时间:2095年11月30日
地点:日本千叶县某处海岸
在我当上了洩矢的巫女的梦里,那个叫做幻想乡的异世界的山上,居住着一群叫做天狗的妖怪,它们会在登山者或者种地的村民因为耗尽精力松懈的片刻掀起狂风,将周围的一切都搞的乱七八糟,强烈的旋风能够吹倒树木和比较简陋的房屋和设备,然后在嘲笑声中羊场而去,只留下受害者瘫坐地上,束手无策。
我作为风祝,若是给予时间的话,其实在力量上,无论是风速还是规模其实都不会逊色于它们,但是显然相比那些天生的力量来说,我依然相形见绌。
其中有一位叫做射命丸文的天狗,似乎是里面比较知名的代表,因为她算是最常会来到幻想乡的各地进行走访调查,获取不同来源的信息的天狗,并且在速度上,似乎也无人能出其右……
是的,天狗们都是非常热衷于传播新闻的生物,很少会对单一的事物和人着迷,以至于移动的距离都会减少。天狗每天都能看到数不清的各种事物,包括颜色……对于他们而言,自己脚下飞速移动的大地很难再出现什么让他们驻足的颜色。
对于射命丸文而言,自己的生活曾经也是如此,直到某一天,在早就习以为常的涂满了绿色和白色的地面上,她看到了一抹与众不同的色彩。
那是一个发出冰冷寒气,倒映着无数虚幻的折射的冰霜的蓝色妖精的身影。
射命丸文并不对蓝色陌生,天空中随着日夜变换,无数次从深邃到透亮,然后又变得深邃的蓝色是她最熟悉的颜色。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个叫做琪露诺的冰之妖精身上的颜色,是无论何时何处的天空都无法提供的冰霜的清澈明亮的浅蓝。
“这里的莲花,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长出来的一样……怎么都不像是这个世界的存在的样子,为什么呢?”
“为何要在花开之时感到忧伤呢?等它凋零的时候不更好吗?”
天狗……
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但是绝对不是这里,至少绝对不是在东京。
记忆因为药物的作用变得混乱,以至于想要回忆起时间和地点都不太容易,如果脱离了随身携带的电子设备的话,我大概马上就会丢掉这份记者的工作吧。
一定是这样,自从在高中因为自己特别喜欢寻找一些“不入流”的都市传说遭到欺凌,以至于得了双相情感障碍和妄想症以来,我这接下来的几十年的日子大概就不用再去幻想什么辛勤工作三十年,然后拿着前半辈子的积蓄安享晚年的生活了。
不,我根本就没有幻想的权利,我的眼前只有现在。
只有这个被发光二极管的人造光颜色所充盈,在城市的灯红酒绿里因为欲望的涡流不停沉浮的命运罢了。
我可不是天狗,也不是妖精。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所以我又在胡思乱想了吗?
“还有什么感兴趣的吗?坂本小姐?”
“啊……”
果然是在胡思乱想啊。
妖怪的世界在清醒的瞬间收缩,卷曲,直到变成了我无法再能够察觉到的一粒尘埃,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是梦吧,一定是。
灰尘掉落在我和相对而坐的采访对象:传承了诹访神祭祀秘法的守矢早苗之间多的桌子上之后,就彻底找不到了。
“哎呀,不用那么紧张的,我这种老太太平时能有人愿意说几句话都已经十分欣慰了,如果一时间想不起来的话,下次再找个时间也是可以的呢。”
“实在抱歉……一听到这么生动的描述,有些时候我就容易走神……”
“能够拥有幻想的能力,那是好事呢。”
被些许白色点缀的乌发下的脸庞,看上去就充满了数不清的故事,然而这样一个有故事的人,却只是在一个物流公司做着会计的工作。若不是我今天这一期报道,恐怕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位才能被埋没了几十年的女子吧。
不过,记得日本废除祭祀都是两百年之前的事情了,竟然还有能够进行学习的材料留存吗?无论是谁持有这种古老的书籍,一定是身世不凡的存在。
虽然刚才确实有些失礼,不过目前我也已经想不到任何其他有意义的问题了,不如就先这样告一段落吧。
“那今天就这样吧,抱歉打扰了。”
“等你哪天想好了,随时再来哦。”
啊……这一次自己又搞砸了……
这样沉重的心情,就像是回家路上电车轨道的接缝,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自己的内心,根本无法忘却。
也就只有窗外海面在夕阳下反射出的粼粼波光,能够稍微让这种自责稍微减弱。
为什么我总是这么在意呢?明明那位早苗阿姨完全没有责怪我的意思,明明单位里的同事也没少夸奖,但是出现了任何计划之外的偏差的时候,都会让我感觉自己的能力不足,难以胜任工作。
是因为我害怕丢失细节吧,害怕错过任何有用的信息和画面,让自己本来可以做得更好的节目丧失了进一步优化的空间。
要是自己是天狗就好了啊……这样的想法,已经不止一次在自己的内心出现了。
毕竟,天狗拥有着超常的速度和极其敏锐的感知能力,想必在几百公里外发生了什么,都能够第一时间赶到并且记录下来吧。那可是能够驾驭风的妖怪啊,能够拥有飞机的速度也没什么奇怪的。
不过,现实里怎么会有天狗呢?我的脑子明明很清楚的记得,自己是一名叫做坂本惠的新媒体记者,可不是能够召唤出强风的妖怪……虽然在以前的旧时代文学杂志当中,先前采访的那位守矢早苗似乎就是能够引发奇迹的风祝的后裔。
是的,现在科学早就已经证明了不存在所谓的奇迹,一切记录在案的各种奇异事件,最后都被证明要么是完全的子虚乌有,要么是经过精心编排的混淆视听的表演而已。
事实明明都已经这么明白了,所以,我还是别想太多吧……
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公寓门口已经处于视线之内。
颜色,是构成视觉的最重要的因素,哪怕只是一道从未见过的蓝色的影子,都可以让射命丸文对此执迷。
天狗们继承了猛禽之类的捕食者的视觉,因此对于颜色的感知能力要远胜于人类。所以当初在那片充满了白色的无名之丘上看到了琪露诺,也是必然的。
但是,冰之妖精吸引自己的,并非仅仅是那一抹蓝色,也不单单是物体反射了光才被看到了这么简单。
在她的身上,又或者,周围,闪烁着这个世界未曾有过的光,不同于太阳的温暖,也不同于幽灵的肃杀,即使是河童那里利用电能发出光亮的点灯,也无法与之相比……
那是一束没有任何杂质,无比纯净且单一的光线,按照外界人类的说法,是一束只有单一波长的蓝光。它所跳动的速度,就连文都难以捕捉,哪怕使用的相机快门调到最快,其在交卷上面留下的印记也只有一道道模糊的晕影。
“文姐是在找什么呢?”
自然界的光都是无数种波长的光的混合,这样的光只有可能来自于人工,然而,翻阅了无数的书籍都没能找到答案。在一筹莫展之际,似乎唯有妖精在身边的陪伴能够作为唯一的慰藉。
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光呢?执着于没有人看到过的东西?射命丸文自己也想不明白,也许是自己作为天狗的本能,又或者,是因为很久以前自己在心里立下的誓言。
我曾经好几次看到射命丸文失望地坐在神社的广场前,因为陷入困境而沮丧,但是每一次都能看到琪露诺跟上去安慰,也不能说是安慰吧,她虽然不太聪明,但是每次说的话都可以让我们忍不住发笑。
尤其是她用自己拿自信满满实则什么都不知道的态度,一次又一次地说明文面对的困难微不足道的时候。
她们俩显然是从未见过那个能发出那种光的物体的。不过具有外界知识的我倒是知道,那是一种如今早已被全波段偏振液晶技术淘汰,用来让画面赋予颜色的叫做发光二极管的组件。
啊,我突然想起来,在文走之后没多久,琪露诺就凑了上来,问我有没有看到过文说的那些发光的东西。
发光的东西……
对了,梦中的我确实在寻找这个,虽然我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梦里的事情,就好像它们真的发生过一样。
不过,如果不是因为那些梦都太清晰了,太身临其境了,我也不会当回事吧。在万米高空飞行时,两耳边呼啸的气流,还有穿透云层时,拍打在自己身上的微小水珠,所有的一切我都能够清晰地记录下来。
我是一名天狗,至少在梦中的世界是这样的。
当然,无论梦有多么真实,都不可能改变我所存在的世界,也不可能改变我的身份。
我依然是一名普普通通的记者,这是千真万确的。
虽然梦里的我也是一名记者……
但是我并没有可以飞上天空的力量,更不可能拥有一对宽大的黑色翅膀。
虽然要是有,似乎也不错?
“啊!好大的风。”
迷迷糊糊地打开窗户,竟然是寒风扑面而来,夹杂着雪花还有电车启动的噪音。昨天明明还阳光明媚,今天就突然开始下雪了吗?看这样子,好像还不小。
“今天上午6时13分,东京都,千叶,长野,神户等地都已经发布了暴雪预警,受到暖湿气流和西伯利亚冷空气共同作用,预计直到本月末,日本的北海道,本州大部,四国北部都将会持续大到暴雪,请各地居民提前做好防灾措施,并且合理规划出行。”
是雪啊……
说实话,我倒是挺喜欢下雪天的。主要是安静,虽然总是免不了要被凌冽的寒风吹到发抖,但城市总会在这个季节于一片银白当中变得寂静,没有了地痞流氓不知礼节的搭讪,没有了夏日嘶吼着的雷电,也没有了盘踞在树上的虫子的声音……
虽然我也不至于到了以听见就会心神不宁的程度,但是这些嘈杂的声音总是会让我注意力涣散,提起笔或是手放到键盘上想要写点什么东西的时候,就总是会把目光转移到其他地方去,这对于创作实在是不太好。
但是我又很喜欢海浪,或者电车从远处发出的声响……是因为它们很稳定,保持不变吗?
还是说,能够让我轻易地察觉到其中任何的异样?某种作为捕食者的天性?
“坂本小姐啊,关于守矢早苗的专访节目,进度如何了?”
啊……又在胡思乱想了。
电话的声音,在电车运行的隆隆声里同样刺耳。
“稍微还有几个地方不太清楚,可能还要再进行采访,不过初步的文案应该这周末就可以搞定了。”
“比预期的进度还要快,我一直都很信任你的工作能力,坂本小姐。”
“虽然我从来就不喜欢拖沓,但是这次节目的主题内容的重要性我是明白的,为了让如今的观众重新燃起对传统日本文化的兴趣,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宇佐见先生。”
“那么,我就静待你的捷报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来自我的上司,是宇佐见家的人。似乎他们自从十几年前就一直在致力于重新修缮和管理全日本的各种名胜古迹还有神话传说,挽救了许多濒临失传的非遗,将他们妥善保存,让不计其数对其感兴趣的文化学者找到了研究的入口。
就连我大概也要感谢他们,不然我根本就不知道从何入手呢。
“哈哈,笨蛋妖精!”
屋外的喧闹声引起了我的注意,不过,应该只是小学生们上学路上的幻想吧,捏造出不存在的朋友什么的。
“你这笨蛋难道算什么结果都是9吗?”
9……
莫名熟悉的数字,对于它总是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蓝色。
是的,蓝色,一想到9,我的意识里就会出现那一抹蓝色,从雾气弥漫的湖面上,从艳阳高照的太阳花田,从人迹罕至的神社上面一闪而过的身影。
哪怕我能够明确的记忆里,从未见过那样的蓝。
如果能够亲眼看到,那一定是能够让我为之驻足的美景。
快速洗漱化妆完,重新出了门,虽然采访还没有全部完成,但是我至少能够将现有的内容进行总结,起码先写一部分的稿子,推点进度。
这时候如果有一个安静的地方,能够让我坐下来仔细回味早苗说的内容就好了……
啊,据说海边最近开了一家咖啡店,叫什么“卫星露天咖啡”啥的,虽然下雪天肯定不能再室外了,但是看装修还不错……
“咱才不是笨蛋!你们才是!”
“急了哈哈哈哈。”
又是那群小孩子,真好啊……
不过等等,刚才那个声音是……
猛地向那边转头,确实是几个小学生在嬉闹,但是……
有一抹鲜亮纯洁的蓝色,从那几个跳动的书包之间转瞬即逝。
“你在寻找能发出蓝光的东西吗?有倒是有,不过看表情并不像是你想要的。”
日光灯,显像管,霓虹灯……香霖堂的老板几乎是把自己的库存翻了一遍,也没有让射命丸文找到自己想要的,要么是太亮了发白,要么是根本就发不出蓝光。
梦里的我也并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能发出纯粹的蓝光,因为我保留的记忆里,二极管当时还只能够停留在发出红绿两种颜色,充其量只能作为单色显示器的组件的程度。
无数次的寻找,结果仍未改变,依旧是无功而返。
也是啊,幻想乡是众多遭受遗忘的事物的堆积场所,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被遗忘呢?
只是身为同样被遗忘的妖怪,这个事实对于文而言确实有点过于沉重了。以至于那天晚上她回了家,根本连撰写文章的兴趣都没有,只想着从冰箱里拿一罐啤酒,就这样草草结束一天的生活。
“果然还是我想太多了吗……?”
“啊!”
书桌那边传来了琪露诺的叫声,随后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电火花迸发,让整个房间因为保护断电陷入黑暗。
“琪露诺?”
“哎呀,好痛……”
冰妖精周身的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尤为明显。她四肢蜷缩着,双手在不停揉搓,似乎是不小心触电了。话说她平时也根本用不到电力,但是自己的桌子上面,不知为何却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电工器具。
是的,一把还带有余热的电烙铁就掉在她脚下的不远处。
不知道为什么,射命丸文总觉得这是一个值得记录下来的瞬间,只可惜因为场景过于昏暗,胶片根本没有成功曝光,又一次,她只是拍到了在黑暗中跳动的蓝色光点而已。
她是从哪里学到了,或者哪怕只是产生了想要这么做的想法呢?
射命丸文并不知道,她只知道因为疼痛,妖精的脸上已经开始有同样闪着光的泪滴滑落。
可爱,实在是太可爱了……
怎么能让她去承担自己这不切实际的梦想呢?
现在应该做的是快步走上前去,将对方紧紧拥入怀中吧。
对了,我喜欢下雪天,还有一个别的原因。
积雪会覆盖视野中的绝大物体,那些原本颜色十分鲜艳的事物,例如指示牌,车辆,乃至房屋和草木等等,即使因为形状原因不能够完全覆盖,也会因为没有阳光直射变得黯淡,难以区分,一切都会笼罩在一种暧昧的淡灰色的滤镜内。
小时候我经常会去那种摆放了很多石膏塑像的艺术馆,或者是家门口不远处的海滩边上,那种看不见也听不到任何锐利的事物的地方,找一片空地一个人坐上很久,可能一到两个小时吧,一直到太阳落山,或者要回家吃饭才会离去。
如果说如今的时代是在飞速发展的技术面前,所有人或主动或被动的随波逐流的话,那么我更像是一块顽固的巨石,耸立于奔涌的抄袭当中。我并不排斥技术的革新,甚至很多时候因为工作的需要经常会购买一些当下的尖端产品,只是那些眨眼的玩意永远不会缺少吹捧和质疑,甚至是相互歧视的声音。
我是因为讨厌这些,才会努力想要寻找一片安宁之地的吧。
“您的卡布奇诺好了,坂本小姐。”
“那个,下次不要在人多的时候说我的名字哦。”
“好的。”
就连这家咖啡厅的老板也是宇佐见家的人,所以初次见面就已经认出了我。不过,我开设自己的栏目也有两三年了,积累了不少粉丝和朋友,被认出也没什么奇怪的。
窗外的雪依旧没有变少的迹象,也许是隔着保温玻璃的缘故,远处的海浪也不太能听见了,整个店铺的内外在此时就像是被结界隔绝,成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外面是枯燥的水泥丛林,里面则是堆积了无数旧时代的文化杂志和美术风格的装潢,怎么样都很难将两者联系。
这家店,应该只是如今悄然进行着文化复兴的日本的一个缩影而已。
角落里的灯,是蓝色……
不过,那就只是一盏灯而已。一盏颜色有点特别的灯。
“啊,果然是坂本小姐,这么快就注意到它了,这里的灯具是21世纪初的发光二极管作为核心部件来运作的,显然,它们早已经被如今更先进的偏振液晶给淘汰了,不过我还是觉得那样的话就没什么意思。”
“纯净且不受干扰的纯蓝……”
似乎就是梦中的自己看到的,来自那个冰妖精身上的蓝色。不过为什么一个被魔法统治的异世界会有这样的光呢?
为什么妖精会有这样的光?
“怎么了吗?”
“啊,没什么,偏振液晶光源,我记得是通过改变液晶分子结构,过滤掉其他不需要的波长,只留下所需要的波段来产生颜色的技术吧?这样得到的光再怎么样也不是纯色,因为过滤是有极限的……”
“差不多吧,工艺的极限可能也就只能达到20纳米左右的波长筛选精度了,不过为什么要在意这个呢?”
“不,没什么……”
或许不应该让别人知道自己脑子里的心思……毕竟,要是说出来的话,根本不会有人能理解的吧?
片刻的紧张就已经手心冒汗了……我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敏感?要是让自己的软肋暴露出去的话,或许记者的工作就会结束的吧。
“是想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吗,坂本小姐?”
“不,没有……”
我极力推脱,但是依旧锁定在那个老式二极管灯的眼睛暴露了一切。
“啊,如果是对灯感兴趣的话,……虽然现在能够根据需要进行大范围变色的偏振液晶是主流,但是能够发出精确的单色光的二极管其实也没有完全停止生产就是了,只是如今的时代,大多数消费者都会觉得不能变色的灯挺麻烦的。”
“原来是还没有被遗忘吗?”
我看到了已经喝完的咖啡杯子底部印刷的花纹,来自道教的太极图案,被齿轮和画笔所围绕,这应该是宇佐见家的家徽。
“怎么会被遗忘呢?毕竟,那是直接从原子里面发出来的光啊,特定额度的能量必然会有其不可或缺的施展空间,例如各种激光和材料制造啥的。”
“你知道那里还有卖这种颜色的灯的地方吗?”
“嗯……这都是旧时代的古董了,还在生产这种东西的,必然会聚集在东京都附近吧。”
“啊,也是呢。”
桌子上电脑里的稿子也写的差不多了,剩余的内容得重新再找早苗才能弄明白,正好,她也应该是回东京去了吧,这下似乎就有了充足的理由了呢。
“毫无根据的就否定别人的自大的家伙才是笨蛋吧!”
是妖精的声音?好像刚才还在窗户外面的雪花当中,只是又一次在我能够看清之前消失了。
琪露诺并不是笨蛋,只是她很多时候不愿意动脑子而已。
在需要表现实力的时刻,例如每次来我的神社的时候,我都能够看到这个蓝色妖精截然不同的一面。例如在灼热的烈日下雕刻出一座完全不会融化的冰屋,或者是在繁花似锦的春天制作冻干冰花,将会因为时间而枯萎的颜色长时间保存。
颜色……
幻想乡是一个颜色非常丰富的世界,甚至可以说,每一个人都代表了不同的颜色,比如我是绿白蓝,象征着洩矢神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还有一个叫做爱丽丝的魔女的蓝红金,代表着是尘封于过去的漫长修行时光。
在那个世界,他们仅仅是物体在接受能量之后,发射出的特定波长的光线,但是在幻想乡里,却可以传达记忆和感情,甚至是在眨眼间就可以让外人了解自己的一部分。或许那就是所谓的直觉吧。
某种如今被叫做“新人类”的存在会十分在意的东西。
所以如果出现了从来没见过的颜色,必然是需要十二分关心的呢。
清晨的阳光,撒在了射命丸文的身上,还有怀里的琪露诺的脸上,温暖的金色和冰冷的蓝色相互交融,却没有感到任何的突兀。昨晚上好像就是这样安慰着她,直到入睡的吧?因为喝了酒的原因,如今也想不太清了。
或许是透支了太多的精力,本应该一大早上就会兴致勃勃的她居然还没醒……
所以,这些材料是哪里弄来的呢?香霖堂可不会买给这个笨蛋这种需要动手还麻烦的工具。但是,这些精密工具也不会从地里长出来。
这是外面世界才会用的东西吧。毕竟,天狗们,包括自己使用的相机,打印机之类的设备都是用某种途径从外界进口的。
有组织的妖怪倒是可以找到办法穿过结界,获取到外界的各种技术和知识,但是,琪露诺只是一个妖精,至于在外面获得力量这种事情,那是想都别想。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天狗的脑子飞速运转着。
人类所创作的故事,并非单纯只有双眼所见,或是亲身经历的事物,有太多诡异却又合理的故事,都来自于他们的想象,那些在不确定的无意识海洋里偶然浮现的一个微小的岛屿。
人类会从梦里创作故事,从而将不存在的事物变为真实。
射命丸文其实也做过梦,自己在外面世界的江户,如今叫东京的地方当着一名记者,和自己在幻想乡里各种掺杂个人主观意见甚至是一部分夸大和歪曲事实以博人眼球的做法相比,外界的自己则是一个为了真相可以付出一切的高尚的侦探。
经常听八云紫说过,境界会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一切,以某种方式倒映在另一个世界里,是这句话的来源吗?
可是如果只是在梦中隐约窥见的事物,无法让其他人看到的话,又怎能让其他人信服?如果不能用自己的双手,或是相机记录下来的话,那么别人也只会当做毫无价值的胡言乱语,一笑置之吧。
毕竟,人与人的内心是不相通的啊。
所以琪露诺是为了证明自己看到的事物,所以才会拼命要在文的家里实现它吗?
但是这些原材料又是从哪里找来的呢?
一番思索之后,天狗的目光自然就锁定到了我这个身份不寻常的风祝身上。
因为妖精身上的六块冰翼里,闪烁着的正是外界的灯火阑珊。
东京的街头,人潮涌动,自从战败之后重建以来,就一直都是如此。
不过如今,那些能够代表历史的建筑物,哪怕是在新世纪修建的一些陈旧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大多都被拆除了,只能在超高层摩天大楼的阴影里勉强支撑着而已。但是,这片处于地面上受到遗忘的阴影,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毕竟这个时代,被新技术淘汰的过时玩意都会集中到那片如今只有过去能够回味的犄角旮旯,出生在上层的年轻人根本不会对他们有任何的怀念。
“列车前方到站:下北泽。”
如同易拉罐一样封闭狭小的车厢里,任何压低声音的流言蜚语都会像湖面上的涟漪一样难以忽视,虽然这其中也有我安装的耳部植入体的功劳。不过,看起来日本出现类似于我所遭遇的幻觉也并非只有个例,许多人虽然深受其困扰,但却无法认识到其本质,最终不少在缺乏引导和干预的情况下都精神失常,成为了潜在的犯罪分子。
相比他们,我这种还能够从宇佐见家进行心理咨询的人应该算是非常幸运了吧?
日本如今已经每一个关键设施和产业都能看到他们了……
不过,这里的一切倒是和老相册当中的照片并未太大变化,至少建筑物和街道基本上还是相同的,我要去的古董店,是在离车站不远处的一栋白色双层建筑物的二楼。
雪依旧在下,甚至好像还有所变强了,至少我大衣上面的环境检测器读取到的信息是这样。旧时代的建筑物和积雪相互叠加之后,我基本上只能依靠明暗的轮廓来分析什么是道路,什么是不能站的地方。
听地铁上面的人说,这里的地面因为年久失修有多处塌陷,甚至有些地方躲藏了吃人的妖怪……
虽然是那些搞迷信的老头子说的,我当然不会信就是了。
“琪露诺是不会被任何人击败的!哪怕不是人!”
“琪露诺?”
这一次我算是真正记住那个妖精的名字了,还有她的样貌。这不就是之前找早苗采访提到的吗?
关于梦中的人和事会在现实里重现什么的事情,我并不会当做谣言直接否认。
毕竟现实实在是太无聊了。有时候,我还真会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投身于梦中,再也不需要因为这个失色的世界而压抑。
是幻觉又如何?妖精现在就在我的眼前。
“一个人跑这么远可不好哦,琪露诺。”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在这个像是迷路的妖精面前蹲下身,试图进行安慰。
“啊!你不会是文文吧!”
“什么?不,我不是,我叫坂本惠,是记者来着。”
“你不是文文啊,虽然看上去真的很像……”
话说回来,如果不是我在某个旧货市场看到了一张CD的封面上画着的女孩子,无论是衣服还是发型都和我一模一样,也就是用来拍摄的设备差了可能一个世纪以外,我还真不会把所谓梦啊,现实啊什么的概念往心里去。
记得好像是叫什么……嘶……
《东方铃奈庵》来着?
“我有个叫做射命丸文的朋友想要寻找一种可以发出纯粹的蓝光的东西,我听说是在外面世界才有,所以就来到这里找……但是除了小孩子以外所有人都看不见我的样子,大人们都怎么了?不过,你也是大人啊。”
“是啊,我也是大人……不够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吧?毕竟又不是只有小孩子看得到妖怪。”
“咱可不是妖怪!是妖精!”
“啊好好好……知道你不会吃人了。”
“所以,这个叫什么啊?通电就能发出光的东西。”
“额……要不,我带你去吧。”
我一定是疯了,不过,也无所谓,反正我也要去那里一趟。
看起来就在街道前方的不远处啊,虽然雪挺大,不过起码还是不至于无法行走的。
很多时候我都会怀疑,关于所谓的梦中看到的世界的真假,毕竟,我们是受到科学教育的唯物主义影响长大的人类,只有足以被叫做“实在”的事物,才能够拥有被定义为“真实”的权利。
然而,我们定义“实在”的方法,难道不也是一种片面的,不理性的方式吗?无论用任何先进的传感器和处理设备,终究我们看到的,也仅仅是我们力所能及所能感知到的事情,那些没有被我们发现的,或者单纯就是因为疏忽忘记的东西,他们消失了吗?或许没有,但是既没有被我们看见,又没有被任何机器检测到的物体,他们的存在和虚无又有何区别?
这个时代的人类大概是因为过分追求所谓的“真实”,反而让自己陷入到了先入为主的对虚幻之物进行否认乃至直接抹除的教条。然而他们忘了,没有人拥有“真实”的定义权,无论这个宇宙以前,或者以后究竟出现拥有多高智力,多渊博知识的生物和文明,都无法做到这一点。
因为真实,是不需要去定义的。
射命丸文自从堕落为天狗的那一刻起,看着自己身处的破败寺庙,看着那些震惊于自己的转变的同门,看着几千年来从未止息的风,推动着周围的一切往复运动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所以,自从她第一次朝蓝天起飞,直上云霄的时候,那种执念就诞生了。那种想要记录一切,以及见证一切的使命感,即使她知道以自己的能力根本不可能真的实现。
哪怕是现在伴随着内心当中的焦躁和不甘同时发生着的,也有无数因为没有得到记录所以湮灭于目光之外的阴影的事件。
这就是当自己的力量配不上内心里的宏大理想的时候,会发生的事情。
“我说了,不行!你应该知道规矩的,文,哪怕我们私交再好,终归有些事情我不可能给你开后门。”
“要是我……”
“为什么你们妖怪总是会觉得人类就是无孔不入,只是方法没对?不是我迂腐守旧,也不是我听八云紫的话,你应该自己明白,一旦到外面的世界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吧?”
一旦没有人再记得妖怪是什么样,那么妖怪本身的存在也会随之崩溃,直到虚无。
面前的红白色巫女,是在救自己,射命丸文非常明白这一点,但是,与其让琪露诺,那个智商明明不在线,行动力却高的爆表的家伙再去冒险,不如还是让这一切降临到自己身上吧。
神社后方的结界,在云朵当中微弱地闪烁着,射命丸文已经有很久没有再次看到过外面的世界了。
虽然自己嘴上一次又一次地想要说服灵梦,但是打心底里,要说没有恐惧,那是不可能的。曾经从其他妖怪据点,那些和外面有接触的干部们听说,很多去到外界的同事,很多都没有回来,甚至连一点风声都没传进这里。
他们就是消失了,物理意义上的。
“对,我可能确实有一些出于自私的成分……”名曰博丽灵梦的巫女像是察觉到了这种难以动摇的信念,抓住了文的手,“但那是因为我不想你这一去再也回不来,还有琪露诺再也看不到你。既然你非要一个解释,那我就这么说了。”
自己会消失的话……
那么,大概也就不会看到那些难过的画面了吧。
“文文!灵梦!这么热的天站在外面干嘛啊,过来吃刨冰啊!”
啊,是呢,终归是做不到的吧。
自己终究不是那种可以放下一切的人。
“话说回来,那个天狗最后怎么了呢?看你这样子,确实是很着急……”
“天狗?难道你……你也可以看到他们吗?”
“搞什么……”
我就是在自言自语,一定是。
身边从来就没有什么冰之妖精,一直跟随在身边的,是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小学生……等等,小学生?就这样没有监护陪同的情况下一路跟过来了吗?
这么大的雪,明明都能把她淹没在其中了。
“这么冷的天还一个人啊,而且还是这种治安不太好的下层?难不成你也要去旧货店吗?”
棕色短发,红色半框眼镜,还有日本随处可见的制服,这都没什么奇怪的,不过身上还挂着一件披风,表面似乎拥有着特殊功能,明明身上其他地方都已经积满了雪花,但是唯独披风上面一尘不染。有再多的雪花落上去都只会向水滴流过荷叶一样迅速滑落。
“所以你能看到那些东西吗?姐姐?那种类似妖精,天狗之类的东西……会在四下无人的黑暗里出现。”
“我……我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了,因为我从来就不确定何为真实。
只是,这个女孩身上自带着一种能够让人放下戒备的光环。
原本以为是我的错觉,然而当我们一齐跨进了旧货店的大门,视野里出现了其他的人类的时候,这就已经不是幻觉了。
门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上百平米的内部空间被一些书架划分为了两个区域,一个是用来浏览和购买的区域,另一个则是摆上了一些桌椅,还有几台旧时代的无人售货机,给想要在这里聊天,交流旧时代的“过时”文化的人一个合适的空间。
虽然挺奇怪的,那里面卖的饮料好像很久以前就已经停产了,但是似乎每一个都完全放满,根本看不到缺货。
在那几张彼此连接,弯曲成了一道便于交谈的圆弧的沙发的位置,我看到了早苗。
“有什么发现吗?堇子?啊……真是凑巧啊,坂本小姐。”
“堇子?”
“你们应该是刚见面吧?这个孩子是宇佐见家的人,宇佐见堇子。因为一些原因,实际上是我一直在照顾她。”
啊,这下说得通了……守矢早苗,在社会档案中是宇佐见物流公司的员工,然后平时总能够看见她和一个小女孩同行。也许是某种掩盖身份的方法吧?毕竟宇佐见家的孩子要是太高调的话,一定会引来麻烦的。
“这个姐姐说她也能够看到那些东西呢!”
“我……”
“那些,指的是……”
“妖怪啊!坂本姐说她能够看到妖怪!”
“嗯……”
守矢早苗,看样子是因为又遇到了一个“新人类”感到意外,眉头紧皱,口中不知道在低声自言自语着什么。但是很快,她的目光又锁定到了我的手上,我那刚买到了一串21世纪20年代生产的蓝色LED灯泡,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右手。
旁边的客人们都是和早苗一样上了年纪,大概已经退休的样子,并未对这里有所注意。
虽然也没什么好注意的,只是我不知道她会说什么呢?会因为我试图追求那场梦里的妖精而嘲笑吗?
“我早就该知道的。”
果不其然,早苗确实发出了笑声,但是那表情与其说是讥讽,不如更像是欣慰。
“知道?”
“知道你也是一个被梦所困的人啊!”
“早苗阿姨……”
梦?我根本就不关心过,能有什么比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一切还重要吗?至少,我眼前的这家店不会在瞬间就消散融化,沉降到一片发光的海洋。我自己的身体也不会因为我想要飞行就会长出翅膀。
我可不是什么能够在异世界如履平地的新人类,也不是抬起手就可以释放暴风雨的风祝。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这里是现实。”
“如果不是因为你也看到了那个世界,看到了那里发生的一切的话,也不会来到这里的对吗?你买的LED灯泡,是采用了氮化镓工艺,能够发出437纳米波长蓝光的类型,是不是?”
几乎就像是预言一样,我甚至都没有仔细看包装盒子上面的信息,低头查看,还真的确凿无误。我仅仅是凭着直觉买了它……仅仅是梦中的那一抹蓝色。
那就是妖精的颜色。
不,那只是梦。
我是名叫坂本惠的一个普通记者,仅此而已。
“还有你手套上面,那片冻结的痕迹,你看下像不像一双手?”
早苗并没有骗我,以她的性格,也从来不会。下意识的抬手还真让我看到了……在我的手心位置,留下了一片本应该融化消失的白色的痕迹。
一个小一些的五指的印痕。
但是……这不可能。
“它就在这里,不是吗?即使你有多努力想要否认,但是它并没有改变。”
“但是,妖精是不存在的……”
“仅仅是你认为不存在而已,然而,你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她了,对吧?”
蓝色的裙子,头发,冰晶,还有,眼睛……
此刻,正在我有些朦胧的视线中,坐在早苗的身边看着我。
天狗的影子,在门外的冰雪中伫立,在飘满雪花的寒风中闪现。
早苗没有说谎,她去过那里,我也去过。
在那个遥不可及的梦之海的彼岸,在常识所形成的壁垒阻隔的另一侧,有一个世界。
妖精就在那里。
曾经有无数双窥探的眼睛穿过了认知的阻碍,看到了原本不该发生的事情,但是他们从未能够明白那些并非梦幻泡影。
我明白了,我就是那个天狗,或者说,我现在拥有了她曾经梦寐以求却无法得到的一切。
她在转瞬即逝的幻影里所见到的世界,就是我眼中的世界。
“梦,那场梦,告诉我一切!”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录音装置。
“真是好奇的人啊,不过,我倒是不介意……”
纵使已然拥有着超乎想象的速度和力量,但是天狗之中亦有更加上位者,被称为大天狗的存在。
在射命丸文的认知当中,这其中最熟悉的,是一位能够凭借意志移动群星,使得众多的旅行者陷入迷茫,最终只能向自己寻求帮助,借此来获得应有的恐惧的大天狗,名曰饭纲丸龙的存在。放眼整个幻想乡,虽然天狗的数目可以让人类村落的村民用“不厌其烦”来形容,但是得到目击或是记录的大天狗的数量,至今并未超过五位。
显然,成为这样高贵的身份,必然需要拥有相应的威望和资历,而对于射命丸文来说,那可以进一步具体到“画面”这样的名词,手里的相机无数次的快门,便是为了捕捉和定格某一个瞬间的画面而按下。
对于射命丸文而言,若是能够捕捉到其他天狗从未见过的画面的话,自己一定可以得到极大的满足吧。
至少,饭纲丸龙就是因为捕捉到了整个日本都没见过的流星坠落的画面所以才拥有了成为大天狗的资格的。如果自己能够做出相同的贡献的话,或许就可以……
“这就是你的理由吗,最近一段时间经常会迟到和请假的理由?”
射命丸文至今记得,当她向发觉到近期自己的异常表现的上司交代实话时候的紧张和焦虑,甚至比把自己写的报纸向人类村民推销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已经很久没有陷入到这样不安的状态了,而且显然,她肯定不能将实情全部和盘托出。
要是被龙知道了是因为那个妖精的话……
“很抱歉,饭纲丸大人,我也许是在自己的本职工作和个人追求之间忘记了平衡……”
“你应该明白,这两件事的重要性,孰轻孰重吧?”
“是,我以后不会再像这样占用自己的工作时间……”
“不,恰恰相反。”
两人脚边的水面上倒映着的夜空,在大天狗的手指间不停跳动,无数从几百上千光年之外汇聚到这里的星光,重新排列形成了一个陌生的图案。
在二人的眼中,其中一颗星星伴随着时间流逝不断变大,直到在水面上化作了一道耀眼的流星消散。
“如今的天狗们,已经很少人有愿意真的花费漫长的时间去寻找那看似不可能存在的画面了,幻想乡虽然并不缺乏各种奇闻轶事,但是自从大结界产生之后,这里的时间就已经永远地停止了。”
“饭纲丸大人?!”
“自从那之后,幻想乡就不再有任何一个天狗打算重复我曾经实践过的探索……不过,是因为感觉到了不可能,所以才不想了吗?总之,这确实不能说是好事。”
“如今的外界,是已经被科学所统治,无法容忍妖怪存在的世界……”
“但是并没有允许已经被遗忘的事情被重新回忆起,不是吗?就像任何时候都存在的妖精一样,它们可没有因为我们看不见而不存在。”
妖精……
从自然的风中诞生。
嬉闹着,跳跃着,伴随不带任何污秽的纯真的舞蹈,向文走来。
一只蓝色的发出寒气的妖精,正坐在鸦天狗的身边,似乎是因为累了,所以靠在了她的肩上,呼呼大睡。
原来这是同一片湖面啊,差一点就忘了呢。
自从向饭纲丸大人说了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五年了吧。
也不知道她现在是否在远处看着呢?
不对,琪露诺明明在几天前就已经说自己离开了来着?
原本以为只是去人类村落还有太阳花田之类的地方玩,但是这么久了,一直都没回来……
自己记忆中的这一切,其实从一开始就未曾发生过。
妖精身上的寒气,那个小孩般天真无邪的笑容,那道在幻想乡绝对看不到的蓝色,在此时全都消失了。
最后,只剩下自己的倒影,在外界珊珊发光的城市灯火当中,在现实和虚幻的结界彼岸的水面下默默地注视。
这仅仅是一场梦,还是和往常一样,从未改变。
难道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吗?一次又一次地从床上惊醒,发现先前投入的一切都只是虚伪的,最终还是会回到原点。
就像是被刻意设计好的剧本,被套入进了许久以前就已经设定好的轨道。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感觉了。甚至可以说,自从我记事的那天起便是如此。
我记得的第一件事,是我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坠落,从天空中的白云之间落到了一栋很高的建筑上面。无数从地面上城市当中发射出来,映入眼帘的彩光,是我最早看见的东西,甚至比父母的面孔还早。
甚至在以后也是,很多时候我都会面对这些人造的光源入迷,许久都不能自拔。
啊,确实呢,每次我向父母问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时候,他们就会说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孩子,他们只是把我养育长大而已。那时候我还以为这只不过是用来搪塞的借口呢,但是现在……
我记得,收养我的姓坂本的家庭,其实都是给宇佐见家打工的员工吧?
被风带来的孩子,从杳无人烟的大山里吹来。
所谓奇迹,也不过于此。
那么我真的是妖怪吗?
为何总是要从别人的言语里寻找自己的身份呢?难道这么久了,到现在自己还没有想法?
世界的真实样貌,只取决于你观察他的视线啊。
其实我一直都不明白这一点……
是这样吗?
水面下的声音反问,这一次我确实听清楚了,或者说,不只是听清楚了。
更像是同时处于上方和下方的我,在同时对着彼岸的自己说话。
我现在,不是特定的某个人,而是一个众多样板的集合……一个同时存在于多个地方的分身。
我是记者和人类,但,我也是天狗。
这就是两个世界打算告诉我的。
啊!等等……我在干什么呢?
我也想知道你在干什么。看起来对于执着的另一个世界的追求,最终让我们相遇于此地。
妖精……都是因为妖精。
两道,或者说一道从湖面镜像展开为两个影子的蓝色,将我和另一个自己引到了同一个位置。在两道蓝色轨迹相交之处,我看到那个天狗,一个身上长着黑色翅膀的版本的自己。
“射命丸文。”
“坂本惠。”
再说出名字的当口,我们不约而同的掏出了相机,甚至在完全一致的时间里按下了快门。
两下反光灯的闪光里,一个从幕后窥探的身影正蠢蠢欲动。
“所有人都前所未见的景色,从来都是天狗们永恒不变的目标。”
“貘?”
果不其然,这一切都是她设的局。从那霓虹灯和飞弹的彩光之间,从柏油路到上升气流之间的空地,幕后主使就站在那里。
甚至相互对撑的世界里,还能看到两个早苗的影子一闪而过。
那是两个本不该相交的世界的交界处,站立着的一只黑白相间的生物。
“看起来我确实低估了你的行动力……我指的是从各个角度上而言都是如此。”
“琪露诺,是你带走的吗?”无数个我在同一时间都发出提问。
“为什么要明知故问呢?”
没错,我为什么要明知故问?无数交叠在一起的记忆,明明最终都在时间和空间的数值上于此处重合。甚至那道被时间和空间划分开的蓝色闪光形成的河流也最终在貘的身后交汇。
那就是梦和现实的边界吧。
所以,琪露诺……
她就是去往了所有人眼里的另一边吧?
“如今也没有回头路走了,不是吗?”
“你向来是明白这一点的,无需多言。”
是的,从来就没有绝对的真实,哪怕真的有妖精存在于钢筋混凝土的城市,霓虹灯闪烁的天空上方真的能看到天狗飞过的世界,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只有目光所及之处,才能被称为真实。
“要是能够亲眼看到的话……为什么不呢?”
我看到妖精了,就站在那里,四处张望,像是在等待某人的到来。
她的手上拿着的,不正是我刚才买的灯泡吗?
哦,也不是刚才了,距离那次冬天,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了吧?
如今的堇子,也已经不是那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孩了,不过虽然身体有所成长,但依旧是未曾改变的无所畏惧呢。
这么说,就和琪露诺一模一样……
这是巧合吗?
我似乎确实同样在幻想乡里看到过一个一模一样的女孩……
啊,对啊,她还在等我呢。
该回家了呢。
“应该快好了,再往这边放三个灯泡,按照这种阵列布置的光会相互干涉,理论上就能够有足够多的干涉波打开大门。”
“甚至都已经让我开始期待了呢。”
破败的神社,在人类退出之后重获生机的茂密山林里静静地风化,消融,在没有任何人关注到的角落里被遗忘。我还从未想到在技术如此发达的时代里,还能有这样一个机会去接触能被叫做“神秘”的存在。
似乎,7年前的那场暴风雪就是在这里开始的……凭空在这片群山之间产生了,没有任何的气象卫星,或者超级计算机能够预测这一结果,虽然事后诸葛亮一般的理论解释倒是没有缺席。如果是早就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的人的话,大概根本就不会去怀疑吧?
曾经,自己也是那些坚定相信科学无所不能的其中一人呢。
虽然现在已是盛夏,但是当年引发异变的痕迹依旧存在,无论是残留在早已腐朽的木质结构的冰霜,还是从未长出新芽,只有枯萎树枝和干草的地表都说明了这里发生过的事情。
“就是在这里吗?你最后找到了那个妖精的地方?”
“嗯。”
“然后你看到了那里是吗?早苗阿姨说的那个异世界……”
“我是真的进去过哦。叫做‘幻想乡’的地方,虽然现在更多的是晚上睡觉时候做的梦。”
“所以你是看到了。”
“应该是在抓到妖精的一瞬间,就被带进去了吧。”
说是复杂,但是直接按照残留在地上的冰霜摆放,就不会出错的。这几年因为新闻社业务增多,事项繁忙,差点都把这件事给忘了。不过,早苗它也有一份功劳吧,毕竟如果不是她一直在提供各种散落在日本的怪谈故事的话,我们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成功。
只是,虽然自己获得了知名度,以及金钱,我却从来没有满足过,甚至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空虚感。或许是因为早已经知道了,自己无论有再多的钱,也不可能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吧?那些觉得自己已经无所不能,能够生产出一切的优良工业制品的大企业,可是绝对无法让我屈服的。
或者说,我从来就没觉得这些重要过……我这三十多年的人生,也许只有和堇子,和那个妖精相遇之后才具有了意义,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想。
是和堇子一样吧?是因为我看到了那个地方的原因。
“好,这样就差不多了……”
堇子只是拿起了手上的一个发出光的小盒子稍微晃了晃,地上的灯泡就开始顺着摆手的速度开始忽明忽暗,是某种无线输电的装置吧?记得以前在宇佐见家看到过。
据说妖精释放魔法的时候,也是会这样一圈圈地跳着舞……
虽然我倒是一直想问,为什么会有人把这个神社修在山崖上呢?这里虽然是属于我熟知的诹访大社的区域,但是如果早苗她不说的话,我还真没听说过。
啊,好大的风。
“相机都准备好了吗?坂本姐?接下来我可说不好会发生什么哦?”
“这种时候直觉才是最重要的吧。”
“好嘞。”
堇子打开了所有的控制器的开关,随后,开始一圈圈地跳起舞蹈,释放出有规律的信号,让地上 的灯阵如同潮汐一样变亮变暗,虚幻往复。光组成的波动迅速地模糊了真实和虚伪,在此时此刻,一切都配合到位的状态下产生了出乎意料的变化。
我看到了,全都看到了,同时也确认被摄像机录制。
跳动的强光里,有冰妖精的身影,她飞过了瀑布和森林,飞过了田野和村庄,飞过了竹林和河滩……像是在寻找着什么,或者说,想要向某个人汇报自己偶然间看到的一切。
“文文!你去哪里了?”
“那声音!”
“你也听见了吗?”
“那还用说?”
成功了,虽然我依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办到的,但是现在,现实和梦的通道已经敞开。本该已经腐朽崩塌的结构重新变得光亮整洁,重新在断裂处拼合,粉刷,直到组成了隐藏于我不曾拥有的记忆当中的模样。
这个叫做博丽神社的地方。
“看起来这一次她是在找你呢?不过,也没毛病啊。虽然幻想乡和外界的时间并不连续,但是怎么说也应该有一段时间没回去了吧?”
我记得的。
当初我离开那里的时间,是一个夏日的早晨,而现在都已经快入冬了。
啊,我可真是个坏人呢。
和天狗一样。
“还是没看到文文在哪里吗?”琪露诺向身边的红白巫女问。
“没有呢,我们这段时间都没有看到她……包括外界的一些关系也都用上了,都还是没有,妖怪会因为环境的影响发生变化,都这么久了,总不会……”
“她一定会回来的!”
“我也希望啊,然而……”
“找不到她我就会去别的地方!总之,一定要让她拍到这些!”
妖精虽然失落,但是仍未放弃,她不知道自己抛下了原来的朋友们,独自一人在这不大不小的梦中转了多久,也不知道在这其中去过了以前自己从未去过的多少地方,哪怕是再次去到那个所有人都看不见自己的世界去寻找她,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事实上,在说了那句话之后,琪露诺就开始试图向神社的后方前进,只是马上就被灵梦阻拦。
“我一定会……”
“别做傻事了!”
“灵梦小姐为什么要阻止咱?明明你不是也在意她的吗?”
那一刻,不可不谓剑拔弩张,就连灵梦后来回忆,如果自己没有克制住的话,即使是妖精,也许都有可能会形神俱灭,无法重生。不过,故事的结尾,并未以你们所认为的悲剧收场,毕竟我之前也是说过了,常识在异世界里是不成立的。
琪露诺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只有天狗才能做到的尖锐爆鸣划破了神社上方的宁静,随后,一根黑色的乌鸦羽毛,从上方缓缓落下,再之后,则是她记忆当中那个熟悉的天狗。
“抱歉啊,让你久等了呢,或许确实有点太久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大概就是经典的阔别依旧的两人喜极而泣的重逢之类的场景了,没什么好说的,就连我也不会想要去努力渲染,因为那是你才会干的,不是吗?把平淡的现实浓妆艳抹,加上一层厚厚的滤镜来让它具有本身不具备的感情,这样才好吸引读者,光是靠我在这叙述的话,想必也没什么观赏性啊。
不过,我倒是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也许你会感兴趣,那是一张报纸,但是是外界的,而且没有半点妖力的那种,是纯粹的外界的印刷产品。
上面写着的内容是:
秘封活动新闻社主持人坂本惠于2102年7月11日在长野县诹访市诹访大社附近失踪,事发前,名曰宇佐见堇子的女高中生曾与其同行,然而被发现时不仅神志不清,并且是在东京附近的海面上被重新找到。
对于此记者的失踪,堇子没有能够提供任何的信息。
对于失踪区域的进一步精细化搜救工作已经启动。
事发的当天晚上,许多住在附近的居民都声称当地无缘无故刮起了大风,从地面扶摇直上深入高空,掀起了大量云朵和水,甚至一些树木和岩石。
我很好奇,现在的你,此时想的是什么呢?坂本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