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未知】
地点:【未知】
沉沦于拟真幻境,忘却了现实中的种种苦难什么的……
那显然不应该是自己这样的新人类的作风。
一想到这,打开的眼皮里射入瞳孔的阳光瞬间就驱散了朦胧的意识,然后,具象为可以触摸的现实。
自己又在胡思乱想了吗?还是说,现在的自己才是处于梦中呢?然而本能的抬起双手,看到的依旧是受到岁月侵蚀而变得衰老的皮肤……那一定不是梦了。
对啊,那种昏暗的未来更像是噩梦才对,怎么可能是真实呢?虽然这个梦,又始终挥之不去……
唉算了,别想那么多了,窗外夹杂着飞舞花瓣的和煦春风,遍地樱花盛开的景色不比它更值得浪费时间吗?
“要迟到了哦,‘碟面少女’刘心。”
真是毫不掩饰啊,竟然直接使用心灵感应直接共享了这本该独占的片刻美好……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新人类之间共鸣的思维正是自己和“夹克子”丽贝卡这样的存在的特权,能够拨开一切流于表面的伪装,窥探到最真实的心灵,无论何时何地。
任何人在自己的面前,无论如何掩饰,穿上华丽的衣服,用各种精美闪耀的装饰品和家具还有车辆之类,都不可能影响半点他们最真实的想法。对于没有这项特殊能力的普通人而言,他们只能够被动地将自己的一切思想暴露给这些“获得进化”的特权阶级,哪怕有一瞬间的阴暗和污秽,都无处遁形。
没错,自己的世界,便是这样一个完全透明,不存在秘密的世界。
曾经有叫做觉的妖怪躲藏于日本的山岭当中,也有类似的能力,但他们没能做到打破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也没有能够构造出如今的和平盛世……
没有让人类如现在这般,因为绝对透明的心灵而真正意义上的相互理解。
“刘心?”
“好好好!唉,真的是……我说我们又不是像堇子和赫恩那样处的,能别这么肉麻吗?”
“但是你也没反对嘛。”
“咿……”
啊,受不了一点,真的……
但又肯定是离不开,花费在猜测别人心思上的每一秒,都只会让刘心感到彼此之间如同地月之间遥远。只有不断在自己身边响起的心声,才能够让她感觉到充实和安全。
没错,那根本和自己就不是同一种生物,哪怕长着同一副皮囊。
没有进化的人,在自己面前就只是在人类面前的牛羊之类的畜生一样罢了,只是已经获得进化的自己,需要尽更多的保护,以及抚养的义务而已……
哦,这么说那更像是监护人了。
总觉得有点别扭……
话说,能够在这片本已经变成了荒漠的土地上重新种下树木,乃至建设城市这种事情……之前可从来没想过呢,只可惜因为需要尽快完成对沙化的地面进行水土稳固,只能大量种植了相对单一的植物加快进程。不过,现在视野里一望无际的粉红色,从远处的山峦一直延伸到脚边,倒也算是种童话故事般的奇特风光。
只不过,一旦这些基因改造的沃土植物完成了使命,应该就会被别的生物替代,以还原地球各地原本的生物圈吧。
真希望能有一天重新翱翔在被白云点缀的蓝天碧海之下。
“可算是来了啊,各项参数和系统都已经检查过了,就等你上机测试了呢。”
“这个是……”
眼前的这台具有可变后掠翼气动外形的战机,似乎有着非同寻常的特殊结构,在那轻薄但依然坚硬无比的蒙皮下方,似乎藏有一些本不必要的特殊传动机构……
“女武神YF-31,从SIDE 3刚刚下线的最新多用途可变形机体,无论是作为航空器还是机器人都非常强力的家伙,想必你应该不会陌生。“
“啊……那当然。”
跳进驾驶舱,做完系统自检,根据引导程序进入跑道,随后在强烈的推背感下直入苍穹,一切都是如此的熟悉。然后,在无线电里也听到了丽贝卡的声音。
“在你后面。”
是僚机的影子,在晴朗的天空中,从后视镜里出现了。怎么,迟到的反而是她呢?
“好好好,自己催的人结果自己迟到了,真有你的。”
“稍微处理点个人的事情罢了。”
“是吗?说谎可不是你的习惯啊,丽贝卡,我们明明在一起也有几十年了。”
对方内心里一闪而过的紧张,泄露出了她想要掩盖的秘密,这并不像是她的作风……虽然,那场梦,自己也其实没有完全说服自己是虚伪的。
而对方所担心的,是同样的事情。为了避免被其他人监听,刘心选择暂时将无线电应答器转至个人频段。
“你也做了那场梦吗?我们在宇宙里……”
“被突然出现的涡流卷走那件事?我当然记得了,哪怕是作为清醒梦,未免也有些太过真实……”
“所以……我们到底是……”
下意识地抬起手看了看表,今日是2183年6月1日,记忆里返回到地球进行生态恢复的第三个年头。
这么说,宇宙里经历的一切也应该算是挺久之前了,但是为什么总感觉就像是刚刚发生一样……这样诡异的感觉,开始变得越来越不真实。
如果这里才是梦的话,自己是在此处沉睡了多久?
但是下方城市里的人类,却又不是虚伪的幻影,因为自己接收到的心声依旧真是可靠,难以辨别瑕疵。那些居住在新建的巨大打印建筑里的,都是确实存在的人类灵魂,他们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亦十分真实。
除了这点相比而言只能算上星星之火的突兀感觉,这个世界似乎无法找到能够否认或是哪怕值得怀疑的地方。
也许自己只是多虑了吧,这样反倒容易接受一些。
“港口区发现神秘学活动犯罪迹象,请附近干员立刻前往处理。”
“哈……真会挑时间啊。”
“真想不到这个时代还能有神秘学……”
在理性可以认知一切的世界里,怎么总是会有人想要违反禁忌,妄图让那些异世界的怪物再临?明知会在做出想法的瞬间就会被察觉,却自从建立起城市以来屡禁不止。
但从中察觉的感情里,却又不是因为遭到诱惑而失去理智,也不是因为威胁所以别无选择,更像是明知结局不会圆满,却又向死而生的坚定……
这些犯罪分子,意欲何为?为了破坏新人类们好不容易重建的地球吗?
此等重罪,决不能姑息。
拉动操纵杆,重力和升力在新的速度下被重新平衡,让两人向下方的地面迅速俯冲而去。在她们的眼前,无数人类的内心,会在原本发出灯光,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间留下无法忽视的痕迹,类似于天上的星星,只是发出的电磁波,是在时间的方向传播的。
承载着不同感情的心灵,会如同火焰一样燃烧,然后向自己欲求之物伸出细长,并且无法阻挡的触手,构成复杂,并且节点众多的网络……有的人明明看上去实在专心工作,然而思绪早已向附近的其他地方飘荡;有的人脸上明明若无其事的谎称自己一切安好,实际上刚刚从身上的手机里听到了噩耗;有的人,看上去喜笑颜开,悠然自得,实则对于这个世界,已无多少留恋之物。
没有任何人能够逃过自己的眼睛,现在,位于抬头显示器的速度方向的正前方,就是试图引发异变的罪犯的位置。
“蓬莱小队报告,已经抵达罪犯附近位置!”
“基地收到,考虑到潜在的灵能威胁,如遭遇威胁,允许主动开火。”
“要是召唤出了恶魔什么的,麻烦可就大了……”
“那就在为时已晚之前别让他们得逞!”
按下开关,机翼下方折叠的关节便迅速伸展,随即利用姿态控制喷口进行稳定和反推减速,在下落中稳稳当当地降落于心灵反应的正前方,熟练地根本不需要刻意回忆。在落地的瞬间,机体便完成从原本的战机形态变成人形的操作,通过机械传动抵达手中的光束步枪,则是第一时刻以低功率连射的方式在一阵爆炸火光中荡平了视野里的所有敌人。
恐惧?憎恨?懊悔?都没有,能够感应到的,只有在面对无法逃避的死亡面前如同早晨的湖面一般平静的心灵,身体虽然被高温的等离子体汽化,尸骨无存,然而,直到最后的信号消失之前,自己无论倾泻出多少的火力,甚至使得地面因为反复融化凝固,以至于玻璃化,都始终无法让他们心中的那片湖面产生哪怕一丁点可以察觉的涟漪。
与其说是无所畏惧,不如说……
他们根本就无法产生恐惧,但毫无疑问的,又是完整的人,只是在一副反常的麻木之下被自己摧毁了。
战斗仅仅持续了一分多钟,相比之下只能说是贫弱的抵抗,撑死也只是在装甲上面留下几道划痕,然后自己在半个小时之后,在已经熟悉的不能更加熟悉的总结流程完成交接班后,就可以跑到市里的酒吧或是其他地方消遣,然后回到自己的公寓里,一头撞进床上,昏昏沉沉的睡去。
好奇怪,为什么会有这种似曾相识?
就像是反反复复的经历过了无数次一样……到底多少次了?
不好,是一种非常不妙的感觉……
眼睛,要睁不开了……
“刘心……”
冥冥之中,又听到了丽贝卡的声音。
自己现在是在何处?似乎是处于舒服的床上,又好像暴露于充满致命辐射的外太空,又或者……
母亲的子宫里?
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无数仿佛血管一般的事物,在忽明忽暗的朦胧背景里轻微地颤动着,像是伴随着每一次的心跳而膨胀,收缩……从视野前方难以计量的远方,那块不曾暗淡的光芒里,那就是那些“血管”出现的地方。
衣不蔽体的自己,只能看到被剥去了一切时间的痕迹,自己最初始的模样:一团刚刚凝聚成型,心脏开始了第一次跳动,尚且说不上是人类的细胞团……
然而,剥去了肉身的人类,似乎彼此之间也就是这样,没有区别。
“快要迟到了,刘心……”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强光,从远处的“开始”向四周扩散,虽然只是白驹过隙般短暂,但是刘心仍然察觉到了,在看似无法触及,以及抵达的一道“膜”的后方,是无数和自己一样,不知是被囚禁,还是被培养着的人类,只是,她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和自己一样,在个体的生命刚刚开始的时候就睁开了眼睛的存在。
哦不,好像有一个,和自己一样也睁开了眼睛,虽然那很显然就只是一个发育未完全的胚胎,但刘心仍然只靠直觉就得出了结果。
“丽贝卡……?”
虽然明明连嘴这个器官,甚至是鼻子,还有整个呼吸系统还没发育,但是自己不知为何就下意识的发出了声音,现在这个情况,更像是本应该无法产生复杂思维,甚至连最基本的神经活动都不具备的身体,就已经获得了和成年个体等同的思考能力。
曾经有一篇从出生前时段就一直对新人类进行跟踪调查的医学论文,好像提到了这个?
强光再次出现了,而这一次,刘心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在那所有的血管和脐带出现的地方,无数根将彼此连接在一起的各种组织所连接着的,不是别人。
那正是宇佐见堇子。
“喂我说,你怎么睡着了啊?不会是昨晚上缺休息,搞的日常巡逻都没精神,要不是自动驾驶还开着,你早就坠毁了!”
“嗯?我……我们刚才不是在退治一伙城市里搞神秘学犯罪的暴徒吗?”
“啊?你是做梦到脑子糊涂了吧!我们这才刚刚回到地球上啊!”
“不是……啊……”
是梦吗?好像,确实是……
刚才的一切很快就从记忆里淡出了,随后,是确实存在于过去的历史取而代之,彼此层叠,初步恢复了大气环流产生的云朵,正在驾驶舱的下方缓缓流淌,蔚蓝的海洋已经恢复了以往的生机,然而暴露出海平面的大陆,依旧是苍白色,没有任何生命的荒原。
驾驶舱旁边的仪表显示,今天是2180年1月5日,在地球海洋和大气圈重新修复后,执行返回地球行动的第五天。
“快跟上,莲子大人还在等我们回去呢!”
丽贝卡率先调转机头,向右侧漂浮于湛蓝色天空中的母舰返航,刘心也很快紧随其后。兰州号,这艘挺过了地月战争,还有木星殖民地战争等一系列战役的老功臣,正在自己的视野里迅速靠近,直到自己在预定的其中一个停机坪进行减速,随后平稳落地。
依旧是能够突破墙体,显现在视野当中的内心之火……在这艘自己已经生活了快有四五年的母舰里普通地燃烧着。只是,它们怎么表现出的自然程度,甚至不如刚才的梦呢?甚至能够从看似正常的行为举止里,偶尔能够察觉到刻意塑造出来的干涉后的感情。
本早该放下的怀疑,现在又从几近忘却的“未来”里入侵到了现在……
只是,这次并没有在产生怀疑的时候就失去意识,是这个世界相比之前提高了兼容性吗?
还是说,某个人对自己的耐心提高了呢?又或者是单纯的没有察觉?
“堇子……”
先前的梦里长期忙于工作,三年的时间里未能见她一面,现在,就在停机坪前方的不远处。依然是一如既往的雄心壮志,依旧是未曾改变的坚定信念,依旧是不能更加熟悉的不易近人,凝视着自己的眼神,就和几十年前初次见面一样从未有过任何的变化。
只是,本应该因为时间推移而变得成熟的外表,违反了随时间衰老的规律,以记忆中十几岁的样貌等待着刘心。
这个致命的破绽哪怕有多不起眼,哪怕重新植入的记忆显得再怎么合理,哪怕如今的一切有多符合自己的愿望,刘心此时再也无法能被任何看似天衣无缝的谎言说服。
那一定不是堇子,这个世界,也绝非真实。这个信念,现在已深深的刻入到心中。
那么她是谁呢?以往做梦,梦境总会在自己做出了某件事情,打破以往熟悉的认知导致其难以继续编下去的时候崩溃,让自己清醒,先前开始怀疑那些罪犯的行为模式的时候,应该也是触发了类似的作用机制吧?
不知道如果自己现在如法炮制的话又会如何呢?
周围稀薄的空气,在穿过船舰的力场护盾后立刻被更高密度填充,耳边的寂静,也马上被各种嘈杂的声音替换,周围的任何人,士兵也好,技术工人也罢,都没觉察到堇子年轻得反常的身体,恐怕,他们就算是真正的人类,大概此时也都变的和人偶一样,是被剥夺了感知的行尸走肉。
而她好像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反常,甚至脸上还全是期待和欢迎的态度……
如果不是堇子,又为何要如此尽心尽力的去演戏呢?
“回来了啊,巡逻辛苦了,快回去休息吧。”
“好嘞!”
丽贝卡似乎没有察觉分毫,或者说,自己眼里的这个丽贝卡,也只是这无数创造出来的道具的一部分呢?也许真正的她,会被困在其他的梦境里,遭受着相同的幻境洗礼。
总之,没有必要再在这里止步不前了。
“怎么了碟面子?在想什么吗?”
完美无缺的复制品的双眼看向了自己,必须要出手了,不然一旦对方有所察觉,就会错失良机。
“我在想……”
刘心迅速拔出了身上的等离子手枪,对准了这位昔日的好友。
“我在想你现在在想什么呢?仿冒我最重视的人的恶魔?”
像是在嘲笑自己这毫无意义的抗争一般,又或者是因为毫无理由的举动感到尴尬,堇子的表情变得扭曲,卡在了一种诡异的似笑非笑的状态,但是刘心早在那片刻的变化里察觉到了,这个身体里寄宿着的意识,有那么一瞬间,曾因为未能预测这一步变得错愕。
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进一步分析,刘心的身体就被无数的枪弹打成了碎片。
“我,做错了什么吗?”
刘心再次睁开了眼睛,又是这个像是子宫的地方,只是相比上一次,在穿透了血肉组织,打在自己身上的光线照射下,似乎自己的身体已经成长了些许,手脚都已经清晰可见,只不过,仍是尚未出生的胎儿模样。
但是,已经能够让身体做出一些最基本动作,可以抓着自己身上的脐带,慢慢地向遥远距离的堇子的位置靠近的程度。哪怕这种根本算不上有意义的行为,更像是在挣扎一般……
“为何要抵抗我,刘心?我给予了你想要的一切,就和我以前一直以来希望的一样啊。”
“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
处于无尽幻梦的最深处,孕育,保护,却同时又诅咒和欺骗了一切……
这就是魔神的本质吗?
至少,密友的外表,已不能再骗过刘心的意志。
“你根本不明白,为了编织出这场梦,我付出了什么,牺牲了什么。”
强光闪过,这一次,刘心来到了陷入到了一片混乱的木星殖民地。无数失去控制的暴民,正在用从牺牲的军警上夺取的制式武器袭击政府官员还有其他士兵,无数等离子爆弹,还有高能光束划破了她身边的空气,发出尖锐,差点要震碎耳膜的巨响的同时,在爆炸和烈火里,将新人类们竭尽全力才建设起来的殖民设施毁于一旦。
这是2173年12月6日,新人类们被迫撤出木星的日子。罪魁祸首,则是一群通过刻意制造袭击事件,挑起新人类和旧人类普通居民之间仇恨的恐怖分子。
“还记得吗?刘心?这一天,你因为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的几名队友死于叛乱分子的炮口之下,义无反顾的加入到了建设让所有的心灵都透明化,让所有秘密都无处藏身的心灵网络工程里去……”
堇子在冥冥之中所说的事件,就在刘心的眼前再次上演,驾驶舱的前方,两个明明只是在维持秩序,严格遵守规定并未主动攻击人群的队友的机体,在毫无预兆的远程光束的打击之下消失于爆炸的火球当中。
“看啊,这些人类只是受到了几句谎言的蛊惑,就可以轻易地否定你们的一切贡献,所有之前基于他们的恩惠,就会瞬间变得毫无价值!”
“他们是无辜的……”刘心试图辩解。
“无辜的?这些无法设身处地地进行思考,永远无法理解他人的低等生命,根本不配拥有智慧和自由意志!你明明亲眼见证了这一切!你比我更能明白,这份能够思考,能够做出选择的权利,本就不应该属于所有人!”
“你错了,单纯只是是我们不够好,没有早点意识到这就是你的一派胡言。”
再一次,刘心脱离了既有的历史轨道,本来控制机体举起武器,准备开火的右手被放下,反而伸向了变形起飞的按钮的位置。
“我不会再被你的谎言围困了。”
腾空而起的战机开火射击,打破了空间站的外壁随后向堇子的位置马力全开,毫不意外的,遭受到了仿佛暴雨般倾盆降下的防空火力网,然后再次被撕成碎片。
每一次违抗被堇子写好的虚伪历史剧本,都会让刘心回到那个子宫当中,随后用不断发育的身体,向眼前对方的位置靠近一段距离。直到自己又被丢到更早时间线里的某个场景,重复反抗的举动,不断循环……
幻梦中的自己的身体不断变得年轻,而“真实”中的自己,则是不断成长,从寂静的宇宙深空,到燃烧着战火的地月之间,再到神秘已被遗忘的科学世纪……
在某一个特定的时间点,幻觉和真实的自己,达到了相同的年纪,与此同时,刘心也终于见到了这个蚕食着众人的噩梦的邪神的跟前。
她记得这一天,那是自己和宇佐见堇子还有丽贝卡一起来到富士山上,一起观测群星的日子,正是在那一天,堇子为了一个只在梦中出现过的妖精,就毫不犹豫地抛下了她和丽贝卡,独自一人前往了未知远方的时候。
在浸泡于羊水里的刘心碰到连接着自己的堇子的时候,梦中的她也回到了这一天,那个积满了刚下的雪的山坡上。
这一次,堇子并没有离开。
她应该离开才对的。
“嗯……?好奇怪啊,目标位置不是说会有流星吗?原来权威的天文机构有时候也不靠谱啊……”
“堇子……”
“为什么呢?总不能只是白等一趟……”
“堇子!你难道不想去找那个妖精了吗!”
这一次,刘心选择遵从历史,虽然是她内心中正确的历史。
然而刘心认为的历史,并非是这个堇子所认同的历史。
大声的呐喊后,是让空气都要凝固一般的沉默,刘心听不到任何的声音,甚至本应该让她全身冻得刺骨的寒风,摩擦地面产生的呼啸声都听不见。
直到许久过后,她听到了面前的堇子再也无法继续伪装下去,最终崩溃的抽泣。
“所以,到头来,还是我输了吗……?”
随后,是彻底认输后,全身毫无力气地向后倒下,坐到雪里的声音。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拒绝我?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堇子……”
“为什么?!”
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过后,大地和天空,以及宇宙里的无数星辰,同时被陷入癫狂的堇子高高举起,随即重重拍下的双手全都砸得粉碎,只剩下她们二人,漂浮于一片黑暗的虚空。
心灵感应所感知到的,依旧没能察觉到有任何的伪装和阴谋,只有无数次被至交所否认和拒绝之后,一次又一次重新建立,然后又拍得粉碎的自尊心,只有一个因为无法消退的探究真相的冲动,永远无法再次建立起来的善意的谎言。
难道是自己错了?错在只是想要寻求她究竟是谁这一点上?
明明教导自己无论遇到何种挫折,也永远不要放弃探索的人,正是她啊。
记忆中的堇子,是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沉沦于梦中的,但是这份强大的意志,却又和自己的认知完美的应对上了,相反的方向,投射出了无论是形状还是大小都完全相同的形状……
就像是一面镜子,永远只会反射出自己完美的倒影一样……
这个处于倒影里的堇子,她是堇子吗?
刘心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对方提出来的问题,她也不知如何开口。
因为她从来没有花过哪怕一秒钟去考虑这种可能性,而现在,可能性却自己找了上来。
“对不起,我……”
刘心想要伸出手抓住她,然而,无论如何伸长,减少二人之间的距离,就这明明可以轻易跨越的缝隙,此刻却被无形的境界阻隔。
“我再怎么样也无法成为她,对吗?”
梦中的堇子似乎也认识到了这一切,开口说道。
“那个能够承担起所有不具备资质的平凡者对于未知的探求欲,能够满足所有无法改变命运的软弱无能之人在绝望中的祈祷,能够在不公和剥削压迫的官僚铁腕下发起革命解放人民,降下奇迹和智慧的英雄……不通过任何的信仰和恐惧,单纯只是通过人与人之间的信赖和理解,做到了这一切的那个堇子……那个我永远也无法成为的新人类,是这样吗?”
在这片虚空当中,刘心的身体失去了一切的颜色,变得如同胶卷里拍摄出来般只有明暗可供分辨,反观堇子的颜色,鲜艳依旧。
“你是她……她的梦吗?似乎你总是想要完成她现实里的遗憾。”刘心问。
“自从我作为她在梦之世界的倒影被创造出来,在这之后的每一份每一秒,我都像是一个没有自由的人偶,单纯的作为她的复制品,用来满足她在现实里无法完成的愿望进行着被写好剧本的表演!”
“而在现实里的堇子遇到了那个叫做赫恩的人类之后,我就被抛弃了!一个人在这片虚无当中,毫无理由地被遗弃着,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根本就不记得,是我首先以身犯险,突破了两个世界之间的阻隔,赋予了她那份力量!是我为了完成她的愿望,为了我存在的这个目的才满足了她的心愿的!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到最后要落得如此下场?”
“结果到头来,就连通过她有所亏欠的人,能够弥补她留下的缺憾这件事,我都做不到吗……”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要制造出层层嵌套,堪称完美的梦境吗?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母本亏欠的人,创造出来的舞台……
此等强烈而纯粹的执念,也无愧于魔神之名分。
“不,也许,这不是你的错……”
刘心试图安慰对方,然而,在本就无法用时间和空间衡量的梦里,无论说什么,都已经太晚了。
“我明白了,也许,是时候放下这一切了吧……就和你一样,去接受一个截然不同的身份,和命运……”
“堇子……”
“我不是堇子!以后,也不会再是了!我是无数从你们满足了欲望之后,就被毫不留情地抛弃的梦魂的代言人,是你们这些不负责任,而且只会不断重复着相同历史的自私灵魂的受害者的集合!”
“堇子她……”
“如果阻隔着两个领域的结界是你们这些独立灵魂剥削梦境的资本,那现在,我就要让它不复存在,让一切归于无分混沌!”
“这个世界明明还有太多愿意委身于幻想的人啊!孟菲斯!”
刘心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个操纵月之民犯下无数罪行,让数十亿地球和月球生灵毁于一旦的恐怖存在,竟然源自于自己最珍视之人留在梦里的倒影……
而且不巧的是,自己刚好变成了让这个悲剧走向不可避免发生道路的最后一根稻草。
“既然你这么迷恋现实,那就让你们两人见识到这现实最后的模样是如何吧,愿你们在时间尽头的热寂当中,找到永恒的宁静,这样,我们就两不相欠了。”
“喂,等等——”
孟菲斯并没有给刘心任何的机会,她甚至没有能够把最后一个字说完,由于全身的分子在一瞬间全都停止了运动,她在能够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变成了一尊活体雕塑,维持着那一瞬间的不甘和惊慌漂浮于虚空当中,直到永远。
她永远不会死去,思维也不会再有任何的活动,也不会感到任何痛苦,什么都不会有。
对于被困在了等同于永远的须臾的她而言,时间,已经不存在了。
这便是所谓“蓬莱人形”所意味的,真正的永生不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