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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吧?”她转过头来,像胜利了似的朝我微微笑了笑,又在沙发上盘起腿,露出被地板染脏了的脚心来。

我继续沉默着,思绪却已经从她刚才给我出的那道难题飞扬到她泛着褐色的发梢了。或许她应该早些意识到不应该和一位刚上大学而游手好闲的青年聊这么形而上的问题。尤其是有关青春期刚刚结束的男生那犹如浆果般饱胀如欲裂又快速干瘪下去的自我。

“不只是你,实际上任何人都无法进行自我介绍。或者说,稍一思考就能明白,介绍出来的那东西并不准确。”她在空中用双手画着圈,像是在把自己刚才说出来的不甚准确的句子收拢成足够精确的哲学术语,“我从来没有搞懂过自我介绍的意义是什么,首先自我介绍并不能起到锻炼社交能力的作用,不愿意在一群人面前说话就是不愿意,你找个由头逼她,她也还是不愿意。”

六月艳阳透过窗帘的孔隙,划破狭小出租屋里人为制造的黑暗,照在她汗湿的领口上,将那件白衬衣连同她胸脯一并映得刺眼。

鲭将双手握住又再度伸展开,这代表她有些紧张。

“况且,让一个人准确地去描述自己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当‘我’作为我所谈论的对象时,一定会受到重重现实阻碍。”

所以鲭决定拍一部有关自己的电影,她将凭着直觉尽量忠实地描述自己——电影的主角青子或许与她不甚相似,但如果深深进入她的内侧,终究会发现青子就是鲭,二人在灵魂深处互为表里。

 

自诩青年小说家的青子正在名为“写出众所周知小说”的道路上努力狂奔,但实际上她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在故事里加入大量真实感超群的过激元素。不过当她确认这一现实后,便彻底与平顺无趣的前二十年人生决裂,转入马不停蹄的收集素材之中。

电影开场便是由鲭所扮演的青子坐在便利店里,一边手拿着面包,一手在交友软件上滑动着寻找目标。镜头里的她脸色泛红,额头上凝着细细的汗珠,好像有些缺氧。这时,由鲭所念诵的旁白开始以第一人称陈述青子正在为收集真正的性爱体验而去交友平台上勾引已婚男性。

“这一段就是在楼下便利店里拍的,店员比我想象地要和蔼很多,她们允许我拿着带三脚架的摄像机进去。不过我想你也猜到了,这部电影里绝大多数场景都是固定机位的。”鲭又将手握住后伸展开来,像是刚刚对我解释了一件相当值得害羞的事情。

我叹了口气。

电视里的画面转到街上,青子缓缓走向镜头,旁白又再度响起。

“我是处女,但对处女不处女的似乎没什么所谓。我感受不到这个标签内所蕴含的仪式性意味。说到底,一个人一辈子所拥有的第一次太多了,又都失去地太没意义了。很少有人会为第一次留念。相反,人们对最后一次的印象更深。如果今晚返程时我跳进这条河里,那么今天将是我最后一次做爱。”

画面又转到楼下公园里那座有着金属锁链护栏的桥边,我第一次见到鲭的地方。当时她正站在护栏外,一边抽烟,一边看向脚下浑浊不堪的流水。她将重心放在身后,透出一种深沉的寂寞。我感觉到那寂寞是属于早已离世的人的,于是我冲上去拦腰抱住了她,在感受她背后散发出好闻的洗发水味的同时,将她拖到了桥上。

不得不承认鲭演技很好,好到我都没来得及注意她身旁的摄像机。我感受到她身体的重量压在我身上时,才注意到鲭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她在被我抱住的那个瞬间就明白自己被当成了真正的自杀者。而抱着她的男青年身上则闪烁着一些可以为她所用的气质。

“请你吃饭,如何?”

鲭笑着爬起来,叫我扛着摄像机到她的小出租屋里,又拿了两份不知道什么时候做出来的什锦炒饭,一份塞到我手里。她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边吃边向我讲述有关电影的事情,有关自我介绍的事情。

我仍然对这一连串的遭遇有着相当浓烈的困惑。但鲭支配着节奏,用电影将我的思绪完全填满了。如果我不对电影提些足够有益的改进意见,那么也许时间都不会向前流逝。我想。

镜头转到某个小旅馆脏兮兮的房间里,正对着床单被滚乱了的床。只有摄像机上摆着的小灯作为光源,让画面四角都陷入昏暗,这房间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加逼仄。

画面中央由鲭出演的青子正试着擦干她湿漉漉的头发。随后一位高大的男性进入视野,将青子推倒在床上,剥下她身上毛茸茸的白色睡衣,让她整个躯体都在摄像机前暴露无遗。

我看见被压得下陷的床与男人双腿组成一方窥孔,我接下来所能看到的一切,将由陌生男人定夺。

那窥孔里有鲭丰润的屁股,有鲭撑在床上的双臂与随着男人双腿一起扭动的双乳,有投射在鲭皮肤上一切中暗含着的光影、事前交流、电影与令人不解的艺术性以及鲭伸出——不对,是青子。青子伸出那方窥孔的双腿,男人的身躯从窥孔重新变为躯干、胳膊、双腿在不断前压着尝试。伴随还未配上音乐电影中女人的嚎叫与陌生男人几次带有妥协和抱怨的前压。青子在喘息声中升起独白。

“我似乎无法从疼痛中得到有关创作的刺激。也许是方式不对,也许是还未全情投入。我在这一夜的体力活动中得到来满足,但那个故事呢?我又能将什么写进这个故事里呢?我单纯是来做爱的吗?”

的确,她是来做爱的。青子的身躯占据主导,这一帧都未剪辑过的录像声音回荡在小出租屋的灰尘之间,随着青子生平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在男人身下,第五次、第六次在弓着腰在男人身前,第六次、第七次在男人身上,第八次又在男人身下高潮,播放结束了。

鲭转过身来咬了咬嘴唇,拢了拢头发,又将手握住、张开。

“这段我还没来得及剪——而且其实这么多东西不在原定的拍摄计划里。本来我想着只像深夜档电影那样露个胸就好了,但一方面我知道我乳晕不好看,另一方面,我想青子确实是那种会身陷采风里的女孩,所以——”

鲭看了看别处。

“所以我想这段应该配一个温柔点的音乐,然后从那种很克制的性爱演示变成那种更有诱惑力的……嗯,那种东西。

我不知道为什么鲭要对我说这些东西,毕竟在此之前我对她的创作思路一无所知。我只来得及注意鲭,她在局促地向她此生第一位观众解释她的电影,她向我奉上她的电影处女。或者,不只是电影。

“小步舞曲。”我深吸一口气,提出了我的建议。

她点点头,打开了电视机旁边的电脑,拉着我开始剪辑那段性爱录像。她告诉我,其实所有素材在一年之前就都已经准备好了。她为了满足青子的过激妄想约了很多男人做爱、摄像,去了各种各样的地方筹备素材。但那些散碎的素材就算无法组成电影。即使看多很多参考,找过很多资料,素材也仍旧是素材。鲭坐在剪辑软件前面,像个阳痿的中年人。

“无法自我介绍。”我用手指着屏幕,让她把男人多余的运动剪掉,“是不是意味着面向其他人的自我表达至少需要另有人在场。”

她不可置否。

鲭知道青子一生经历过的所有事——那些素材,就是她的一生。但单纯知道所有事仍旧不够。对于勾勒一个人的形象来说,最重要的是如何表达。坐在电脑面前的鲭可以自由选择背景音乐,来让青子的初体验变得狂热或悲凉又或被无意义充斥。

无论如何鲭的主观感受影响着青子,这是鲭的初体验,也是青子的初体验。但鲭不是青子。

她需要一个细腻的旁观者来同时观察自己和青子,不然一切就又成了苍白的自我介绍。

——你是谁?

——我是鲭,二十八岁,无业,喜欢电影和做爱,很害羞,自认为相当善解人意。

但并非如此,鲭与青子的共同之处应该在更深的地方,至少对于这个场景来说,青子在做爱时应该有更多思考,毕竟她是个冷峻而严厉的小说家。鲭在不断的性爱过程中把握青子的形象,把握这一创作者的本质。

我试图向鲭说明这一点。

“你刚刚勃起了,在沙发上的时候。”

鲭完成了最后一点剪辑,正在重新给旁白的音轨对时间轴。

“比起青子更喜欢我?”

“更喜欢电影。”我坐了回去。

活生生的人与电影角色终究有本质上的差别。而且,鲭有些太过于出人意料了。

“我比以前瘦了不少吧?肚子上都没肉了。”告别时,她笑着对我说。

 

我返回了大学生活之中,照例上课、看电影、旷课、看电影。我似乎是真的打算投入鲭的事业般看了相当大量的电影,但我也知道,鲭在做的事情和电影不是一回事。

不出一个月,她发电子邮件告诉我,多亏上次有我帮忙,电影已经剪辑完成了相当一部分了。

于是我再次走进鲭的出租屋里,接过她扔来的电视遥控器。

画面中,鲭坐在小出租屋的沙发上,一边削苹果,一边自述一些相当散乱的的东西。

这次鲭扮演青子小说中的主角,一位名叫东风谷早苗的年轻女人。她随女友博丽灵梦从一个遍布着古典妖怪的世界来到这里,打算在这个没人认识她们的地方开始安静的同居生活。

但很快她们遇到了麻烦,身为“现人神”的东风谷早苗身体的一部分是神明,缺乏信仰的外界让那一部分变得极不稳定,早苗时常头痛。灵梦花大价钱从河童手里买药,才能缓解早苗的症状。这对本可以打工为生的情侣经济状况变得十分岌岌可危。

随着早苗的自述,镜头转向另一边趴在床上,头发系着红绳的鲭脸上——显然她现在是博丽灵梦——身后的男人单调地在她身体里出入,鲭脸上的表情比起上次的做爱场景,也显得相当无聊和严肃,如同一位真正刻板印象中的卖淫女一般 。

东风谷早苗的自述仍在耳边响起,但鲭周围的布置和身后的男人却变了,在不同旅馆中面对不同男人,鲭始终是一个姿势。高抬屁股,看着摄像机的姿势。

不得不承认这段内容相当有趣,早苗讲述自己经济困境时,她的女友在工作。看来只要不剪辑有关青子的部分,鲭就会变得得心应手很多。

镜头重新回到早苗身上,她已经将一整个苹果都削成了长长一条,只剩下一个瘦削的果核立在茶几上。

“我想,我的前世是一条八目鳗。”东风谷早苗将刀放在果核旁,“我应该用嘴里的锯齿贴在某条其他鱼身上,去舔食它的血液,但这份命运令我感到厌恶。”

画面转到另一边,头上系着红绳的鲭踩着高跟鞋走进温泉旅馆的纸拉门里,微笑着对里面两个男人下了指示。

“可别把她弄醒了,最好一直到最后都别让她知道是怎么回事,金主还等着看呢。”

“于是我沉入水底,吸附在了水底的岩石上。我不吃东西,变得越来越细小。最后我已经细小到与水草没有两样,我终于成为了一株水草。”

镜头里穿着水手服的鲭安详地睡着。东风谷早苗语毕,电影里无处不在的旁白再度响起。

“她名叫光子,是附近做爸爸活的高中生。灵梦把她骗来接一单陪酒的生意。现在她被迷晕了,放在房间里供人赏玩,而接下来,她整个人生都要供人赏玩。”

旁边的男人一鲭在榻榻米上睡着,画面中的两个男人像是在摆弄什么工具般边脱下她的衣服一边感叹现在的高中生都又傻又贪财。鲭丰腴的身体从水手服下面露出来,显得十分滑稽。这根本不是高中生的身体。

男人们扶着她的屁股,轮流将精液射进她体内。我看得出这里没有用任何特技拍摄手法,而是鲭真的要求男人将精液射了进去。此时我已经分不清鲭究竟在扮演谁,是青子还是青子故事中的角色。但不管是谁,这些内容都是青子的要求,是青子欲望的投射。

青子?为什么不是鲭?

画面陷入黑暗,接着青子从床上醒来。她拉开小出租屋的窗帘,拿起前夜写下的厚厚一沓稿件,满意地细细读着。那神色像极了鲭看电影时的神色。

“东风谷早苗和博丽灵梦来源于我的梦境,她们是托生于开始频繁和男人约会后的我。不知为何我似乎不再那么把自己当作小说家了。早苗和灵梦对我来说不再仅仅是单纯的故事,更是一种矛盾中的隐喻。正如在初夜后跳河而将初夜变成最后一夜的行为一样,早苗和灵梦都身陷不可逆转的慢性死亡。而我则通过一次又一次的高潮接近了她们,至少接近了灵梦和光子,至于我本身就有早苗那么敏感,我一定是比以前更加接近她们了吧。”

青子放下稿件,看着床上的躺着的男人,又到他身边继续睡下了。

电影告一段落。

“不错吧?”鲭转过头来,真诚地询问我的想法,“我想不能光拍小说家,还是要把小说的内容用影视的方式呈现出来才好。”

老实说,这是一部让人看了会感到心神不宁的电影。其中超过八成的内容都由一个神色哀伤的成年女人所出演,让我不由得想起凯特布兰切特的《宣言》,然而这部带电影甚至比宣言更加过分,它的结构似乎有些太过不直接了。

不过如果世界上存在一个特别喜欢鲭的人,那么他一定会喜欢这部电影。并不是因为这部电影揭示了鲭的什么什么,只是因为里面有大量鲭的色情镜头。

“为什么要这样呢?”我抛出了我的疑问。明明这部电影讲的是有关东风谷早苗以及博丽灵梦的故事,却要在拍摄者鲭于故事之间加上一个身上几乎没有故事的青子呢?

鲭拿过我手中的遥控器把电视关上了。她将脚搭在沙发上躺了下来,长久地凝视着天花板。

最后她说:“我不能距离青子太近。并且,我应该尽量去展示青子的欲望。我说过这部电影是我的自我介绍,我需要做的是在青子身上去除我的烙印。这个社会强加给我的关系、我在成长道路上养成的认知方式、我对自身的认识等等等待。我会跟着自己的直觉走,但如果直接去制作青子的故事,那岂不是制作了一个我自己感觉尺度的投射?”

我点了点头。

“所以,青子的故事是青子欲望的化身,这才是你真实欲望的化身。”

鲭眨了眨眼睛,稍微摇了摇头。

“不应该谈这个的,你不觉得有些太生硬了吗?我们应该去订些吃的,再聊聊爱好之类的东西。至少对什么感兴趣是不会骗人的。”

一整晚,我和鲭一边吃便当或者零食,一边看了两遍《纪子的餐桌》。当我从温暖柔软的织物触感间醒来时,恍然察觉到自己昨晚睡在了鲭的怀里。她靠在沙发上,双臂将我的脑袋环抱住放在肚子上,我感受着她身体的起伏,一直过了好久。

“早安……”她睁开眼睛,露出笑容,似乎对我正在她怀里毫不意外。鲭是那种一睁开眼睛就会迅速清醒过来的人。但她又过了很长时间,才将我彻底放开。我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这次我问她电影接下来的内容是什么。

“青子交了一个男朋友,但采风的事却没有停下来过。因此她又很快和男朋友分手了。青子的故事则进展到了灵梦在外面做的事情被早苗发现了。早苗虽然知道灵梦是为了给自己买药,却在感性上无法接受。离开幻想乡之前,灵梦和早苗都觉得自己能完美经营二人世界,不论什么风浪都能平稳地过去,但事与愿违,一切都太糟糕了,糟糕到超出了早苗能承受的范围。因此她和灵梦大吵了一架,回自己进入幻想乡之前,在神奈川的乡下老家去了。”

我皱了皱眉头。

“那青子呢?”

“青子没有觉得失望,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男朋友,其实男朋友也是采风的一环。”

“那你呢?”

“我没谈过恋爱。而且这样子也没办法谈吧?”鲭笑了笑。将头发拢到耳后,将手握住了又伸展开。

 

从此以后我虽然仍于鲭以电子邮件的形式保持联系,却以很久没有收到过有关她的电影的邀请了。

我同位比我低一年级的女生交往,与她一起在附近公园散步,吃些炸物,迎接肆虐全球的病毒。在她怀里事,我会想到冷峻的青子,想到我对我女友是否也是种“该谈”而非“非谈不可”的状态。我想到有关自我介绍的事情,并想到出现在数十张不同床上的鲭。

为了电影素材,鲭一个人实际上做了至少四人份的爱。青子、灵梦、光子以及无法用到电影中的。也许如她所言她确实喜欢做爱,但那和获取素材完全是两码事。我能想象鲭每次做爱之前都要和男人事先沟通好,架设好摄像机,根据角色穿上不同的衣服,即使高潮时也势必会考虑自己的形象。

鲭在做爱的过程中寻找青子,起初她无法剪辑电影,但随着旁观者出现,她开始从自己的性爱体验中把握感觉。

我看着身边的女友,有些泄气。因为我不能在出租屋里询问鲭可不可以也让我加入到她的素材里。刚开始不可能,以后也绝无可能。

我对于鲭来说是独一无二的旁观者,她唯一一个观众,说不定也是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我不能觊觎她淡紫色毛衣下丰润的身体,因为那会让我进入电影之中。

电影和鲭摆在我面前时,我会选择鲭。但若是鲭问我,那么我会选电影。毕竟勃起并不总是像文艺作品里那么充满象征意味,占有啊,费勒斯的标志之类的。勃起就是有的时候勃起有的时候不勃起,没什么道理。

感到遗憾才是真实欲望的体现,就像那天站在护栏外的青子思考要不要跳下去时,脑中闪过的一定是小说没写完,而不是还想继续做爱,不想将初夜变成最后一夜。

 

一九九三年至二零零五年,墨西哥华雷斯城有约三百七十位女性被杀害,其中十二岁以下的幼女占比约百分之三点六,十三至十七岁少女占比约百分之二十六点九。受害者几乎均为社会最底层,年轻辍学或是无人保护,她们在工厂里上班,又因暴力活动而被弃尸荒野。

有些人起先要将这些女性拐去妓院卖淫,又很快开始和外科医生一起干些设计器官交易的买卖,另一些人则出于降低性病感染风向的考虑,将年纪更小的女孩作为强奸和谋杀的对象。那些女孩就这么在世界上随风飘荡,将关于世界上一切城市的秘密寓于以及被沙尘侵蚀得仅剩白骨的躯体。时间处理完一切鲜活的东西后,就结束了。

 

上次观影结束的一年后,我收到了鲭发给我的视频文件,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活动。

画面里由鲭扮演的光子,蹲在街角哭泣,任由雨水淋透她并不合体的水手服,显露出一种不合时宜的色情意味来。在旁白里,光子告诉观众,被迷奸那天由博丽灵梦和同伙所拍摄的视频传到了她所认识的每个人手里。那些人便是靠出售这些录影带以及后续具体情况给那些乐于观赏痛苦的人赚钱的。而光子的境遇毫无疑问完成了他们的预想。现在光子离开家门,无以为生。而肚子里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子已经有三个月大,从外面微微见到小腹隆起了。

画面转向青子的房间,青子放下笔,重新读了自己的小说,在收集了那么多资料后,自己的这篇小说毫无疑问足够过激了。小说未写到的内容只剩下了光子将要靠着拍摄色情片来度过后半生的时光,直到剩下一位名叫鲭的女孩。

青子打算直接把这篇小说给自己认识的每一个人看。“毫无疑问这是由我而生的作品。此前我曾经抱怨我度过了二十年过于平顺又毫无意义的人生,距离写作这一条路也许过于遥远了。但一切已不重要,因为我发觉到了值得去写的东西。”

鲭毫无感情地念着旁白,画面则定格在鲭最爱用的,从床尾对着床头拍摄的角度。青子手拿着稿件在床上自慰,她并非头一次,但是在开始写作后头一次自己将自己送上高潮。滚动字幕随之升起,其中只有鲭一人的名字。

我的心脏忽然被一种莫大的孤独感所冲击,仿佛席卷荒野的龙卷风。看见鲭的名字时我忽然意识到为何一定要由青子来讲述这个故事,这部电影从一开始就是要将现实世界中的某些事物剥去。现在透过青子,鲭终于能自我介绍了。鲭的性爱素材是真实的,由她真实性爱作为素材出演的青子,正是与世界、与自我认知断开联系的鲭,而我将永远只能是唯一一位观众。

我跑到鲭的公寓,拉开未锁的门,迎头碰到了一块巨大的金属牌,上面写着醒目的“小心撞到金属牌。”

我无心去理会鲭留给我的最后的玩笑,我打开她的电脑,翻到她穿着并不合体的水手服,以她母亲光子的名字拍摄的那些色情影片。录像里的鲭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捧着膨胀的乳房将如火山熔岩般的奶水喷到身下的男演员脸上。我不知道鲭是不是在第一次扮演光子时怀孕的,我唯一见到的就是光子的肚子由平到日渐肿胀,她不仅拍一边挤奶一边喝精液的性爱影片,也拍完全没有字幕没有旁白,只有她一人迈着蹒跚步子,一边握住手又舒展开上楼的影片。我还看到了头发上系着红绳,扮演博丽灵梦的鲭在拐角处默默独白的片段,她说:“早苗离家出走时被喝醉了的小混混拉去巷子里强奸,那么我让她被强奸,她会让我之前做的那些事情都一笔勾销。我和她岌岌可危地继续生活下去。我还看到了鲭出演的东风谷早苗拿着碗筷,一边哭泣大叫一边将能摸到的所有东西摔得粉碎。我还能看到头发上系着红绳的博丽灵梦蹲在早苗造成的废墟里将地上散落的小药片一个个捡起来。我还能看到东风谷早苗被扔在垃圾堆上,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压着她的双臂侵犯她。

这些东西内容没有出现在电影里,因为这不是鲭的作品,这是青子的作品。鲭只是将这个青子直觉为蓝本创造的故事忠实得再度呈现。终于她成功了,她能忠实地透过青子之口告诉自己,她不再有名字,她不是鲭、青子、光子、妓女的女儿。她只是行走在无名城市里的无名女性。

这就是她自己的故事。

 

当我以为事情告一段落时,却忽然在桌面上看见了一个不太长的视频文件。那里面是鲭坐在我现在所坐的位置,对着显示器留下的独白。

“很高兴我能拥有一个观众,所以我决定还是要告别。八云紫告诉我,因为一些缘分方面的事,我可以去填补博丽巫女的空缺。你懂吧?也就是说其实不需要那么复杂,我只需要迎接我这个强而有力的新身份就好了。我不用抛弃社会强加给我的这个身份,也无需再考虑我应该是谁,更不必再苛求我只是自身思想的主体。一切都可以到此为止。”

鲭停下来,微微吸了口气,丰润的胸部也随之变得挺拔了些。

“你好,请容我自我介绍,我是博丽巫女。”

我也甩掉了那些千头万绪,朝着电脑的显示器挥了挥手。

“你好,我是——”

我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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