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的故事

十三年前的故事

(本文写于2023年1月,既是战闻录参赛文,也是送给过去的我的礼物。本文纯属虚构,一切人物均于幻想之中。)

地球上最巨大的生命体是什么?

是古木?是大象?是蓝鲸?

不,是城市。

生命是什么,其实不好说。生物学的正统说,生命是细胞结构的集合,以及病毒;某个不愿透露姓名的爱猫学者薛某某的论调是,生命是负熵;菩提树下的秃子发言,说六道轮回里的都是生命,但他不在。抛去秃子高深莫测的惊人之论,其他关于生命的定义里,都隐含着同样的部分——一种有限的秩序,一种精密的架构,同类聚集而成流。

人是城市最小的单位,是它的细胞,从这个单位出发,衍生出房屋、汽车、衣着、食物……运算符号有感情、尊卑、义务、金钱……笔直的马路横平竖直,气派的高楼把阴影盖到马路上缓缓挪动的花花绿绿的火柴盒,连太阳在这里都渺小地没一个指甲盖大……

“这就是计算的结果吗?”视线从车窗外飞速退去的景物收回,脑袋晃正,思绪收敛,蓝微微后靠,闭目养神。火焰猫不是河城那样家喻户晓的名牌车,但它以优良的减震、优秀的隔音和低调的外形赢得了不少常年奔波的中层领导的偏爱。蓝现在就坐在这样一辆火焰猫内,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直到她的秘书橙轻轻摇醒了她,小声地叫唤着:“蓝局,到琪家村了。”

“在这辆车上睡着的时间比在自家床上睡着的时间要多的多啊。”蓝从司机拉开的车门下车的时候,心里自嘲了一句。车停在了一个小坡的坡顶,站在这里可以看清琪家村的全貌。和这片土地上的许多村落,或者说,曾经是以农田为生的聚落一样,冬初乱杂杂的绿色植物肆意铺张着,仔细一分辨,却绝无一毛半星的稻子。僵硬灰白的水泥路面没刷柏油,几道蛛网般的裂纹,纹缝里塞满了泥沙。沿着这条边沿掉碎渣的水泥路望去,便进了剩下的琪家村:大片大片的红砖碎瓦里,立着几栋孤零零的三层楼,三层楼的窗户的玻璃碎了个干净,发黄的瓷砖面上用红油漆圈了个大大的“拆”。几只野鸟落到了塌了一层半楼高的瓦砾堆上,啄了啄红红绿绿的塑料壳子,又无趣地飞走了。村口还有半面墙斜立着,用白油漆漆着一行“推行普九教育”,字迹还算完整。

蓝在村口停住了。橙还在她身边低声但吐字清楚地汇报着:“村东的那一家松口了,把他们家那个绞断了手的河童安排好,基本就能解决这一户。蓝局,您看怎么安排……蓝局?”

“你办的不错,就这样办。”蓝摆了摆尾巴,又问道:“那几根钉子还是不肯动?”

“他们太贪心了,蓝局。他们就是在胡闹!”

“对,他们在胡闹。”蓝的语气有些恍惚。

“蓝局?”

“没事。带头的那根钉子,你上次跟她开了多少价?”

“我开到了十万。”

蓝皱了皱眉:“十万?”

“是啊!要十万的价真能解决她,我觉得值了!”

“嗯,确实。她还是不同意?”

“油盐不进啊蓝局!我还被她啐了!蓝局,要不我们再去找……”尽管周围没有人,连她们的司机都站得远远的,但橙还是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

“小橙啊,我们做工作是为社会,为大众,要有耐心。”蓝止住了橙要说的话。

“我知道了。”橙仍然有些不甘,闷闷地说道:“之前不是挺好的吗?要能把这事办成,蓝局你的本钱就够了。”

“昨天我到楼上去喝雨前龙井,那滋味,绝了。估计今年是再也喝不到了。”蓝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发出一句感慨。

橙不再言语,默默地跟在蓝的尾巴后面,沿着开裂的水泥路往前走。

天色阴沉到发白,前方吹来了一阵冷风。

“稀泥巴样的世道!”灌了一大口酒,喝了个半醉的琪斯美冲着发白的天色破口大骂,拿着豁了口子的白瓷碗往桌上重重一顿。“三百年的村子,一辈子的日子,跟稀泥巴水一样,没了!”

“就是!就是!”坐在桌对面的琪露诺也喝上了头,手往桌面上一拍,“把我们当成什么了!七十年前把我们的田地买去建厂子的时候,少名县长来了都是毕恭毕敬的,见了老娘都得叫一声‘妖精小同志’!”

“呲!”琪斯美嗤笑一声,红着个脸,“就你?还妖精小同志?不嫌你这玩意儿碍眼下贱?”

“破木桶!你别不信!我屋里还有和她的合照!”

“所以别人抬你两句,你就卖了?”

琪露诺没应声,端碗喝干碗底剩的半口酒,骂咧着:“臭木桶,花生米都没有就算了,谁叫你脑袋夹过,连酒都不够,是不是瞧不起老娘我!”

“放你他妈的屁,你自己眼睛长尻上了!”琪斯美伸手在桌底下摸了摸,拽出一瓶酒,搁桌上滚到琪露诺面前。琪露诺抓起酒瓶,一手握住瓶口,“啪”一下冻碎,然后给自己满上一碗。倒了大半碗的时候,她停住了,把酒瓶的标签转到眼前,睁大醉眼去看。

“你他妈的喝酒就喝酒,酒瓶子有什么好看的?上面有冰激凌啊?”

琪露诺放下酒瓶,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阿大就是喝了这种酒走的。”

琪露诺打了个酒嗝,面色痛苦。

琪斯美愣了愣,一把夺过酒瓶,狠狠地砸到地上。

“稀泥巴样的世道!”

推开门后,看到呕了一地的两个醉鬼在嚎哭,蓝和橙很意外。

“当时老娘就是听信那个小人的鬼话和欺骗,把五十亩地全给贱卖了!地没了就没了吧,厂子的人要吃冰,卖冰赚的还多一点,但他们现在又来要咱们的房子啊!……”

“你还……你还记得吗?村南颠倒坡底下住着的……叫正邪的那个破落户……”

“提那个杂碎做甚!只恨没毙了他!润美的孩子就是她偷了卖!”

“别人现在是大老板!”琪斯美已然酩酊大醉,怒火愈发炽烈,把瓷碗扔到地上,砸了个粉碎,“办厂子发的财!”

“所以老娘我想不清,悟不透啊!……”

蓝和橙趁两个醉鬼没发觉她们的到来,明智而及时地退了出去。

“看来今天是谈不了了。”蓝的语气很平静。

“这群酒蒙子!死顽固!拿钱发财不好吗?”橙抱怨道,“我还想早点把这些刁民摆平了,和蓝大人您一起去度假呢!”

“橙!”蓝咳嗽了两声,“毕竟她们都是底层的弱民,拿到了钱,都拿去买新房子,剩不了什么。”

“没胆识和能力用拿到的钱去赚更多的钱,活该被那位正邪老板踩在了脚下。比起您来,那更是拍马也不及……”

“正邪啊,她拿了几成?”蓝的神色不变,声音却突然变得很细微。但橙毫不费力地听清并理解了蓝的话语。

“事后她要分——”橙比划了个数字。

“哼,她嘴巴还挺大,有点过分了。”

“那我等下给她打妖力通讯器。”

蓝点点头,带着橙回到她们的火焰猫车里,驾车离去。

琪斯美从她的棉被上醒来,打了个大喷嚏。

窗户的玻璃早就被震碎,寒风呼呼地灌进屋子。她的床放在二层,周围的房子被拆掉后,窗口就正对住了风口。

“贼老天刮这么大的风……”琪斯美一边骂着,身子一滚,就把被子卷到身上。冰冷冷的被子只能隔绝寒风,无法带来暖意,她不住地抖动身体。

她也想过把床搬到三层去,远离迎面而来的寒风。可当她把手搭在床的两边的时候,眼睛瞟到床头挂着的结婚照,照片里黑谷山女的笑容早已模糊不清,但她看的很清楚。于是她就放弃了移床的念头,转身从箱子里拿了两瓶酒,一边喝一边骂,骂山女,骂爹妈,骂正邪,骂老板……骂着骂着她就哭了。

被子里渐渐热了起来,琪斯美不再抖动,望着掉皮的天花板发起呆。

又是一阵寒风吹了进来,吹得她一哆嗦,她下意识地念叨了一句:“窗子得拎两只鸡,找玉造她补补……”

这时她才反应过来,玉造魅须丸早就搬走了。

琪斯美是亲眼目送魅须丸走的。这个陶瓷匠和琪斯美的交情有六十年了,所以她知道袿姬瓷厂明里暗里用了不少手段,都没能挤垮这位迂腐的老瓷工的手工坊。最后两边和解的酒局,她还跟着去蹭了顿饭。琪斯美的印象里,玉造对自己的手艺很自得,脑袋仰的高高的,因此少不得被琪斯美她们几个狐朋狗友嘲讽。玉造她不但不恼,往往还能用不屑一顾的高傲姿态反讽回来,用词和她手里造出的瓷刀一样冷然而刻薄……

就是这样一位昂着脑袋的瓷匠,在离开的那天傍晚,琪斯美看着她跪在她的手工坊里,嚎啕着把黄泥往嘴里塞,她的家人们怎么拉都拉不住。而琪斯美和琪露诺,这群玉造的狐朋狗友,不但不拉着玉造,反而去拦着她的家人。两边撕扯在一起,衣服都被扯烂,胸啊腿啊都露了出来,琪斯美脸上还挂了彩。

“够了!就这样吧!”最后是玉造魅须丸一声大叫,喊停了两边。然后她在众妖的目光里,直挺挺地倒下,砸进了她搬不走的瓷器堆里,“哐当哐当”地让碎瓷片把她埋了起来。

暖色而安静的私人休息室里,橙蜷缩在蓝的肚子上,长长的猫尾在蓝胸口的肌肤上画着圈。

“真是只诱妖的猫。”橙慵懒妩媚的模样,勾引着蓝不住地逗弄着她,在她洁白的皮肤上画出点点粉色。

摸摸橙柔顺的栗色短发,蓝惬意地享受着猫舌的侍弄。年轻美貌的猫妖的迎奉服侍有谁能拒绝呢?她已经被自己得到了。在一个对妖怪而言太过年轻的年纪,蓝就得到了她的猫妖,还有能肆意使用这只猫妖的私人休息室。她知道,猫只会讨好强大的妖怪,只要她一步一步往上跳,橙就会死心塌地地跟着她。而橙是很能干的,有她的做手下,蓝会爬的更快更高——这就等于,橙亲自把自己被锁死在了她身上。

“蓝大人——”橙吻着蓝的脖子,把蓝的耳朵用吐息湿润,“舒服吗?”

蓝以一个热吻回答。

又是一番纠缠。两妖歇息的片刻,蓝摸着橙的脊背,问了一句:“妖力通讯器打过了?”

“蓝大人总是喜欢在这种时候问些没情趣的问题,怪不得都说蓝大人是竹林市的新星呢!”橙笑嗔道,“橙当然会一丝不苟地执行蓝大人的所有命令呢!”

蓝点了点头。这时橙靠到了蓝的肩膀上,轻轻地咬着:“蓝大人,很犹豫?”

“看出来了?”

“蓝大人办事向来干净利落,那几根钉子其实根本不叫事。”

“喝雨前龙井的时候,紫老大嘱咐我手擦干净一点。”

“您又什么都没做,手上干干净净的。跑前跑后的都是我在干呢!”橙状似埋怨,在蓝的肩膀上咬了一口。

“干不干净,这次可不只我们说了。”蓝感慨了一声,“不然紫老大为什么大冷天的还要出远门,她可是喜欢冬眠的主啊。”

“橙认为,正邪她解决不了这事。”

“试试看呗。实在不行,我明天再去问问……”

琪斯美家的大门这次是被粗暴地踹开的。也不能怪大门没有尽职尽责,它的锁眼里被塞满了牙签灌上胶水,能为它的主人遮一遮羞,已经是它的极限了。

琪斯美从被子里跳了出来,顺手抄起一个酒瓶,奔到楼下,也不管是什么情况,把酒瓶子往栏杆上一砸,玻璃尖对着自己的脖子:“你们敢动试试!”

围上来的几只狼妖被琪斯美这一套熟练的操作惊住,不敢乱动。

“琪姐,琪姐,冷静,冷静一下。我们今天过来,是想和你聊聊的。”妖群里走出一只披金戴彩的大蛾子妖怪。

琪斯美定睛一看:“是拉尔瓦啊,听说你发达了?怎么,今天想起了你琪姐打你屁股的日子,回来怀念怀念?”

“我哪敢忘了把山女姐骗到手的琪斯美姐啊。这不,今天给姐姐送钱来了!”拉尔瓦拍拍手,有狼妖提来一个箱子。拉尔瓦把箱子一打开,满满的全是最大面额的暗蓝色。

“嚯,正邪那个烂x这些年赚了不少黑心钱啊。”琪斯美冷笑一声。

“我们这诚意,应该给足了吧?”

“不够,她不会以为用钱就能摆平我吧!”

“那你有什么条件?”

“我不要钱,我只要她把牛崎润美的孩子还回来。”

“琪姐,话可不能乱说,那个疯婆子哪有孩子。”拉尔瓦的脸也拉了下来。

“那你们就滚出去吧!”

“琪斯美啊,琪斯美,你看村子里的人都搬走了,都领了钱,不都开开心心的。你们为什么要这么犟呢?”

“开心?露娜她的腿,难道是她自己摔成粉末性骨折的?静叶和她姐姐的屋子,就在出门打个酱油的时间里,自己坍塌了?还有……”

“蠢东西!”拉尔瓦忍不了了,把手里的箱子往地上一砸,纸钞如蝴蝶一样飞了出来:“匝桶的!你,还有你们这批老不死的,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有钱的才是老大!当年你们去起诉正邪老板,前段时间又往市区里跑了一趟,有用吗?你再仔细想想,山女生病的时候,木桶厂失火倒闭的时候,你有这些钱,不就好办很多?乡里乡亲的,我们也不想动手……”

“谁跟你乡里乡亲的!给老娘滚,狗腿子!”琪斯美尖叫着,胡乱挥舞手里的瓶子。

“茅坑里的石头!”拉尔瓦啐了一口,带着手下扬长而去。那些散了一地的钞票她也没管,她还希望那个破桶匠昧下几张呢。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那个箱子就被扔出来了,里面的钱揉成一团,但分文不少。

“正邪那边怎么样了?”

“不出所料,没什么进展。她手下聚集的那些混混能用的手段,我们都用过。”

“没见血吧?”

“她们没那个勇气。”

“好的。你先跟松了口的几家谈谈。”

挂了妖力通讯器,车门被司机拉开,蓝下了车。她的面前,是不断冲刷着江岸的江水。没有灯光,黑暗里只有浮在空中的一个烟头的一点暗红。

接过烟,用突然冒出的火苗把烟点着,蓝抽了一口,问道:“之前你们做的不是很好吗?怎么现在又不做了?一般的混混吓人可以,做人他们没那个胆子。”

“蓝局跟我们接触的还是不多,把我们跟普通的地痞流氓混为一谈了。”黑暗中的声音干笑了两声,“他们,是某些人养的狗,吃两口肉就满足了;而我们,会享受捕杀猎物的过程。”

蓝冷笑了一声:“你们现在不也当了狗。”

“被招安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年纪大了。”黑暗中的声音倒也不尴尬,“上面总会需要我们这种人的,蓝局是聪明妖,应该理解。至于我们为什么不做了,是因为要对付的那个钓落瓶,以前救过我。”

“她还有这能耐?你们还讲道义?”

“讲,怎么不讲?就像越穷的家伙越会把他有的东西捏的紧紧的,我们这些一辈子不能见光的东西越要讲道义,不然手底下的妖就不会听我的了。听起来很好笑吧,我安身立命的东西竟然是道义。”

“确实没想到。”

“我当时做一单生意,受了伤,躲在一个木桶厂里,结果恰好木桶厂失火了。是那个钓落瓶从火海里把我救了出来,她估计把我当厂里的工人了。要这事没什么人知道,我捏着鼻子干就是了,但不巧,我手下都知道。上面的人也同意了我的请求,你们拆房子这事儿你们自己也知道,很多手续都是缺的。你要是急,我可以给你介绍介绍以前道上的朋友。”

“免了免了,你们再见不得光,也是公家的。公家的事,只能公家解决。今天就这样吧。”

黑暗里的烟头熄灭了。

蓝走到江边,把嘴里的烟吐进江水中。她不爱抽烟,但她不得不抽。多年以前,当她还不会抽烟的时候,她也是在无星的夜里,拎着一罐劣质的啤酒,在江边坐了一宿。今夜她又回到了这里,不禁想起了那个不眠之夜。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感激那个夜晚和那罐早已停产的啤酒,所以她能迎来盛大的日出,灿烂的朝霞欢呼着她的新生。可真当重临一生中最重要的不眠之夜时,蓝才发觉自己残存的良知在拷问自己:昨日之蓝,真的死了吗?

过去的亡灵一下抓住了蓝的尾巴,把她拽进一间不足五十平的房子里。房子大厅中央的纸箱上,热气腾腾的火锅里漂满了油豆腐,一只小小的六尾狐眼里放光,淌着口水望着。

“我现在油豆腐吃一斤扔一斤都行!”蓝掀翻了火锅,回到了现实的寒夜,“我现在过的才叫日子!”

她对着江面大喊,没有回音。

琪斯美走到镇上去,用她一大摞的旧衣服,换了一蓝两绿的三张钞票。

妖怪不吃不喝也能瘫着活,她们这些琪家村的剩种儿都是妖怪,所以才撑得下来。但没点酒,她们的日子就太难捱了。有点吃食她们才更有劲。琪家村拆成一地鸡毛的样子,她们便没了可以打工的地方,全靠琪露诺卖地残存的积蓄与典当度日。

琪斯美其实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她们要死撑着。要说她那天摸到箱子里飞出来的蓝光光的钞票没动心,那肯定是骗人的。她们这些顶着断水断电也不肯搬的老顽固曾在半醉的时候吵过这个问题,抛掉“祖宗之法不可变”这种搞笑的理由外,她们一致认为是价太低了,毕竟有卖地建厂的先例在前,建了厂后卖了地的人和妖才知道自己亏到了姥姥家。而且这件事本身就很糊涂而诡异,她们去闹的时候,竟然找不到一个明确的负责人或组织。那只实际主持工作的狐狸精,其实没挂和琪家村有任何关系的职务。

摸着良心说,那只猫妖上次跟她谈的时候,开的价够高了,足以让最早离开的桥姬她们嫉妒得眼睛发绿。但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始终无法接受,似乎有个声音在叫:“低了!价低了!”

她们要抗争到什么时候,琪斯美不知道。

就在她回头之际,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她的视野。

是键山雏,最早离开的一波之一。

她没有穿雏人偶们常穿的丝带与长裙,裹着一件肮脏的皮袄,长发披散,手里挎着个竹篮子,逢人便上去缠着问:“要不要米糕?要不要米糕?”一边缠着一边揭开篮子上盖着的白布。

琪斯美想上前去问问键山雏,但由于她早年在厂里做工时受了伤,左腿有些跛,集市上人很多,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的压上来。最后她没有追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键山雏消失在巷子里。

“小妹认得那个卖米糕的?”有抽着长烟斗的狸猫上来招呼她。

“算是认得,怎么了?”琪斯美警惕地看着这只主动凑上来的狸猫。

“没什么,我就是劝你离她远一点。她太倒霉了,你离她近了,染了霉运,你这小胳膊小腿的怕是担不起。”狸猫抽了一口烟,“我是她现在的邻居,正考虑搬家的事呢!她没走中介,自己找到我原来的邻居,买下了房子。唉,从那以后她就倒霉啰!先是莫名其妙地丢了工作,再是购房手续不全,要补一大笔手续费。她不肯,去闹,最后门口被泼了油漆,自己也出了车祸,反而要赔那个河城车车主一笔……”

琪斯美没有说什么。她顺手接过狸猫的烟斗,抽了一口。

蓝本来想着这个冬天好好休息一下就算了,那几个钉子慢慢弄,最后赢的肯定是她。

可惜,紫打来了一个妖力通讯器,妖力通讯器里只说了一句“上面很看好建设新商圈的规划”。

新商圈就建在琪家村的旁边,可以预见的,这句话如同魔女的魔咒,一句就让琪家村的土里冒油来。若是让投入了不少的正邪知道紫说了这句话,怕不是要乐的心肌梗塞。至于百年前定下的“生产致富”以及那些掏空了山弄脏了河的玻璃陶瓷厂——那都是不合时宜,无关紧要的落后东西,就像一句经典台词说的那样:“你要用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

蓝就受了苦啦,原本订好的机票要退,还得在纷飞的大雪里去琪家村跟那些钉子好好谈谈。

橙去和那几户山童和河童做最后的商议,蓝知道橙一定能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更何况那些山童和河童的软肋已经被她们抓住。而蓝,要亲自对付琪斯美,这根最难啃的骨头。

狩猎猎物,要从猎物的弱点着手。对于蓝而言,这几根钉子的资料她是一清二楚,她们顽童般的抗争在蓝面前就像小孩子在课桌下面玩玩具。她太了解这些钉子了。要对付琪斯美,只消把她的盟友琪露诺解决了就行。二木成林,独木难支嘛。

跺掉脚上的雪,蓝撩起门帘,走进琪露诺的小店。

小店的招牌已经损坏,不过蓝知道这是家饮品店。店里面的桌椅被毁了个干净,琪露诺正躺在幸存的柜台后面,听着收音机里的磁带唱的一首老掉牙的曲子:

“妖怪山脚下是我可爱的家乡

当我离开它的时候

好像那小梅莉丢了莲子酱

……”

老旧的磁带放出来的歌带着浓烈的噪声。蓝呆立在门口,静静地听着这首失真严重的歌曲。摇晃的昏暗吊灯带着大片大片的阴影,照不清蓝的面孔。

一曲毕,一根手指按停了收音机。蓝走到柜台前,倚靠着台面。

“你竟然听过这首歌。”琪露诺拿出两个瓷碗,倒满酒。

“很奇怪吗?”蓝端起一碗,抿了一口,皱起了眉头。

“你们不该听那些歌颂功绩,赞美领导者的歌曲吗?”

也许是这劣酒冲昏了蓝精明的头脑,鬼使神差地,蓝回了一句:“我当年也是住在一室一厅的屋子里,听着那首歌。”

琪露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冰冷,她想一口啐在蓝的脸上,忍住了,只是恨恨地骂了一句:“畜生养的!”

“没错,我就是畜生。”蓝颇为自得地摇了摇尾巴,“我一步一步爬上去,第一个台阶就是拆迁的钱!我问心无愧,你也可以这样做嘛!”

“问心无愧?你们拆我们的家,问过我们没有?!”

“80%的居民表示……”

“放你妈的屁!你找个想搬的看看!”

“为集体做贡献嘛,你们要理解。”

“那个小人县长骗我们的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她现在遭报应了,进去了!你将来也要遭报应的!”

蓝的笑容绷不住了,她扫了眼四周,散发妖力隔绝出一个空间,把琪露诺和她笼在里面。

“没错!我们就是强拆!拆了这些过时的东西,建起生活舒适的城市,是为你们好啊!”

“我们这些妖精,这些弱小妖怪,很笨的。”令人意外的是,琪露诺很平静,“但你的谎言连我都骗不了。你说这些话,你自己相信吗?”

“我当然相信!我承认,事情的动机确实不单纯,但你们能得到好处,得到更好的生活,不就够了!”

“你知道我在这里住了多久吗?两百年!”

“我在七楼的那间小屋子住了三百年!”蓝越来越激动,“你挡的住吗?你挡不住!你只能往上爬!你知道我一只一穷二白的妖怪爬的多么艰难?点头哈腰挨了多少骂?在多少张床上被那些大人物当泄欲的工具?我要真狠了心,你们秋天的时候早就被我赶走了!到底谁该遭报应!”

蓝把酒一饮而尽,碗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琪露诺又拿出一只碗,替蓝倒上:“难道我们就做错了什么吗?你们当年哄了我们的地,建了厂,行,琪家村确实富了,我们认了,这事翻了篇。那些厂子拆拆建建,我们这些本地的,玉造那些外来的,进了厂做工,修路搭屋,垦荒引水,把村子建到了现在的规模。前年我们这里还是模范村。琪斯美就是个代表——”琪露诺把自己碗里的酒干了,又倒满,“——她是真正的土生土长的,小时候她爹妈掉烘桶的炉子里没了,被街坊邻居拿剩饭喂大后,她进了跟她爹妈同一个厂做工,天天干十二小时,干出了一身毛病。攒了点钱又借了点贷,可算能娶个同厂的工人的时候,厂里发了大火,老婆没了,老板跑了。最后她和黑谷家的寡妇凑了一对儿,两个没谁敢要的扫把星在一起了。安生日子没几年,山女没她的霉气大,被她克死了,掉进厂里的染缸。嘿,她这次要到了赔偿款,也只是将将还清了贷。现在她好不容易房子搭到三层,还欠着我们几笔,你们就来了。”

蓝没有说什么,又喝了一碗酒。

“你说不动她的,那房子有她媳妇的一份。”

“那你要什么呢?”

琪露诺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喝酒。

“我不会走的。”

“这块地的楼建好后,给你一套房。你想好了,就给橙打妖力通讯器。”

蓝没有等琪露诺回答,转身便离开了。

门帘撩起,寒风漏了进来。

“蓝局,正邪要是知道你这么做,会不高兴的。”

办公室里,橙有些担忧地对蓝说道。

“我会怕那个暴发户不成?她自己没能耐解决,那就少吃一口呗!”

正说着,蓝的妖力通讯器响了起来。

“喂,正邪老板啊,有什么事吗?”

“蓝局长啊,咱们当时各家分多少,是说好的吧?”

“嗯,没错。”

“现在你拿我的东西去摆平一个没权没势的贱骨头妖精,蓝局长啊,过分了吧?”

“正邪老板呀,当时可是叫你出力拔掉那几根钉子的,结果你没成功。那可是你的乡亲,你去劝她们总会听的。”

“什么乡亲!那会儿她们恨不得踩死我!蓝你别想糊弄过去,你必须要给我个解释。”

“解释?正邪老板啊,我们的工作也难做啊,村民们有困难,我们只能想办法解决,难道要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和妖不成?而且你想想啊,她们拖一天,你开工的日子就迟一天,每一天都是钱呐。”

“嚯,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蓝局长啊,我到时候一套是要卖八位数的,你嘴皮子一碰送出去了,我这缺口谁来补啊!”

“等她们签了字,交了证,不就好办了吗?”蓝的语音有些含糊。

“蓝局,你来办?”

“我这边不大方便呐。”

“我想也是。大家都知道伊吹老大明年要退了。那怎么办呢,我毕竟只是个做生意的嘛。”

蓝沉吟了一下,看了一眼橙。

“我最近也该休个假了,橙啊,事情交给你负责了!”蓝故意说的很大声,然后把电话挂断。

“蓝大人,你怎么这么坏!”橙扑进蓝的怀里,用小拳拳锤蓝的胸口。

“我会好好补偿橙的……”蓝含住了橙的耳朵。

“你妈的,你背叛了我们!”琪露诺被琪斯美一拳放翻在地。琪斯美觉得还不解气,骑在琪露诺身上,一拳又一拳地砸下,把琪露诺砸了个两眼乌青鼻血直流,琪露诺也不闪不避。

“杀了我吧。”琪露诺很平静地说。

琪斯美一拳砸到地上,皮肉里绽出血来。

“我们当时是怎么发的誓!啊?!”

“一起进,一起退。”

“那你他妈的是什么意思!”

“我真的累了,小桶。我们只是不想离开而已。”

琪斯美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向后瘫软下去,呜呜地哭了起来。

“你们他妈的都滚吧!”

新年的日子一天天近了。琪家村的废墟上,只有琪斯美的屋子孤独地耸立在那里。

“妈妈的,就是这个烂桶匠!当时揍我揍的最凶!”正邪坐在镶金的河城车里恨恨地骂道,手指指着那栋矮小的屋子,似乎想把它摁垮。

橙挂着标准的微笑,静静地坐在后面。她瞄着正邪的后脑勺,眼神变得冷漠。

她的舌头隐蔽地抹了抹嘴唇,瞳孔收缩了一瞬,发出妖异的光来。若是蓝在这里,看见橙这模样,便知道她已经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但蓝不在这里。

蓝真如她所说的那样,找了个山清水秀的赏雪之地享受起来,每天只用看看橙发来的报告就行。她相信她的秘书。

躺在软乎乎的大床上,最好的雪景就被端到落地窗外,按下床头的铃就有娇媚的兔子妖怪前来提供一切服务,甚至包括复活废弃了数万年的妖怪吃人的习俗。那些走投无路的人类把自己卖到这里,换取家人的平安或者自己的解脱——毕竟人类有灵魂,死了不一定能解脱。

几乎没什么妖怪还有这种陋习,蓝自然也没有。她没要什么服务,也没看窗外的美景,就这样躺着。

她终于有个机会回忆自己的过去。时代的巨浪拍到她在七楼的三十平小屋时,她亦是愤恨而无力。她想过去对抗那巨浪,但满身的勇气被一纸录取通知书驱散,膝盖被多出的六张钱压弯。

于是,她亲眼目睹了重重的铁球砸碎了七楼的外墙。一张红纸飘来,盖到了她的脸上。

是她亲手贴的窗花儿。

她花了一个夜晚,终于看清楚了——城市,时代,还有自己。

她只能向上爬。

她没有选择像她的邻居们一样再买一间房子,守不住的东西为什么要买呢?她用那笔钱,用自己的身体,垫到了那道门槛。再无退路。

同僚们赞叹她年纪轻轻就坐到了局长的位置,却不知道她的背后只有悬崖。

一阵寒意自蓝的骨髓里蔓延到她的全身。她不禁又回想起那天晚上她转身离开时,背后琪露诺问她的问题:

“你的家在哪里?我改日再……”

她当时假装没听见。她逃了。

她想了一个月。

她不知道。

夜空中绽放的烟火,预示着新年的到来。

没有告诉任何人和妖,着了魔一样的蓝独自来到了琪家村。

琪斯美。琪斯美。那个妖怪一定能回答她的问题,告诉她她的选择是不是对的。

当蓝远远望见琪斯美的家,以及坐在屋顶边缘的琪斯美的时候,一股不安弥漫在蓝的心头。她发步狂奔。

琪斯美坐在那里,一脸享受地酌着小酒,手边还有半只吃剩的烧鸡。

“他娘的,有牌子的酒就是不一样。你也尝尝吧,老婆。”她取出一张山女穿婚纱的照片,手指蘸了蘸酒,点在照片里山女的唇上。

“妖怪山脚下是我可爱的家乡

当我离开它的时候

好像那小梅莉丢了莲子酱

……”

琪斯美用她被熏哑了的嗓音唱起了歌。歌声回荡在空旷而黑暗的废墟里,飘到了蓝的耳朵里。

蓝宛如触了电一样,毛发根根立起。

又是一波烟火升上了夜空,炸开。

炸药爆炸了,从琪斯美的屋子里。

蓝跪倒在瓦砾堆里。她又一次目睹了一间屋子的消失。

远处的施工队里,有人正听着电台。那电台的主持人甜甜地喊道:“新年快乐!”

后记:

以下是琪露诺的日记,错字与疏漏均已修正,她独特的记号也翻译为文字,并对全文进行了润色。

xxxxx年xx月xx日

离开竹林市已经十三年了。当初我选择了离开,来到这冰天雪地里捕鲸。事实证明,离开是正确的。

先不说竹林市这十三年的楼房基本上都烂了尾,当时得到“新楼房修好后送一套”作为补偿的妖怪妖精,最后都乖乖地把补偿换作了钱。用了什么下作的手段,我也懒得猜了,反正正邪那个祸害现在活的好好的。

有些朋友最近想让我回竹林市看看,我都拒绝了。人也好,妖也罢,一辈子求的就是个扎根的地方。对于野草而言,扎下根,再大的风浪也不怕。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野草都在追寻那一捧能安定的土壤。

我的老朋友琪斯美就是这样的一根草。唉,十三年来她沓无音讯,还在生我的气吗?希望还能见到她吧……

选项:1,2,3,4,5,6,7,8,9,10

字数:11102

下一章

无

  首先我想说被我的期望骗了,原以为本文会展现钢筋森林里灰色墙壁划分天空时的阴沉和孤独,或是华灯初上骤然落下的夜雨的恻隐和调情。然而阅读下来,我没有收获一丁点的阅读乐趣,也没有收获丝毫都市的风景。问题有许多,叙事上的或是文笔上的,但我觉得最关键的问题是作者的立场。结尾随着一声爆炸的响起,将期盼和坚守炸得一地粉碎,带给我如鲠在喉的,密不透风的,不知所措的体验。具体说来和文中角色的体验一样,由于作者完全悲观的态度,扼杀最后一丝希望,不愿意给剧情哪怕一个出口。这最后导致了剧情每况愈下,积压的愤懑迎来最黑暗的结局。斯琪美被卖田地,强拆被黑社会威胁,最后因琪露诺的出卖,刺激她自己走向了自爆。其中最典型的人物是琪露诺,她从原本的无话不谈共同喝到昏晕的酒伴,变为了颓唐的,无力的,可怜可恨的顺应政策的一员。作者向我们表明了在时代洪流巨大黑幕前,即使再顽强的抵抗也可能在心里防线松下的那一瞬反转。关于描写,作者显然有相当的描写场景的能力,也能写出其中的优美氛围,而这些描写却恰好是在讽刺性极强的情节出现的,不禁让人思考是否讽刺到了自己身上。

2023-04-10 11:2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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