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儿来自异世界
李夜夜的抓周仪式上，我放了三样东西:一本加缪的《局外人》，一颗红双喜乒乓球，还有一张音乐CD。我的想法很简单，书本代表知识，乒乓球代表运动，音乐代表艺术。不管她抓哪一样东西，都代表我对她在那个领域取得发展的美好期望。
当然抓周作为古时流传下来的习惯和传统，现代人也不会真的相信它能预测未来，更多的只是作为一种游戏，在孩子一周岁之际一家子团聚在一起乐呵乐呵。像李夜夜的姥姥，在这天就非常开心，她从嫁妆盒里拿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金元宝，一脸期待地放在这堆东西中。老太太一直跟我们念叨:“这孩子以后肯定有财运，你们看着吧，她一会准来摸我这个元宝。”姥姥是实用派。钱是好东西，谁不希望自家孩子以后是个有钱人呢。我妈也不甘示弱，她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精致的银色针线团，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说：“女孩就要有女孩的样子。”我妈大概是保守派，她觉得女孩子从小就应该像她一样心灵手巧。另一边我老婆也没闲着，她不知从哪弄来一堆贺卡、明信片一类的东西，笑眯眯地讲：“妈，都什么年代了还在养育传统闺女。”我一看，那明信片上印的都是韩国的男团女团，除此之外还有几本时尚杂志和一些影视剧的周边，一股脑地被老婆扔到床上，“我们家夜夜长大后一定能成为大明星！”看着她眼里兴奋得几乎闪着光，我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抓周这天家里来了很多亲戚，我的大伯、姑姑还有几个堂哥堂姐，包括我老婆他们家的那些亲戚都过来给夜夜庆周岁，他们也都带了些小玩具，想试试看能不能让夜夜抓到。一家人七手八脚地把东西摆好，在床上围了满满一圈。老丈人说这哪是抓周啊，这不是来摆摊儿的嘛！
说笑之际，老婆抱着正主，我们的宝贝李夜夜从卧室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李夜夜刚满一周岁，脸蛋肥嘟嘟的，皮肤又粉嫩又水灵；她趴在妈妈的怀里，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们这一群人。老婆轻轻地把夜夜放到床上——那一圈物什的最中间，这抓周仪式就算开始了。
这会儿屋子里安静了下来，一家人都屏气凝神地看着小宝宝，想看她最后到底会抓到什么东西。李夜夜的注意力也从我们身上转移到了身边的这些“小玩具”上面，她坐在床上，左打量右打量，始终没有下手。就在我们以为李夜夜可能还有些怕生的时候，她似乎终于选好了目标，开始向着一个方向爬去。而她面朝的那边所放置的东西，正是我准备的东西之一——红双喜乒乓球。这让我不禁微笑起来。李夜夜不愧是我的女儿，未来向哪个方向发展果然还是要听爸爸的嘛。让她走体育路线也不错，正好我们家族中还没出过运动员，如果以后能在某项运动中出类拔萃，在各级运动会上拿到名次，最后甚至能达到进入国家队为国争光的程度，那李夜夜将成为我们家族无与伦比的骄傲。而且就算没有取得什么成绩，运动至少也能强身健体。
“啊！我的，是我的！”
一旁九岁的外侄子忽然大喊起来，打断了我对李夜夜未来的幻想，我一看，这小丫头竟然直接越过乒乓球，将手伸向了最外圈——那里放着的是一个玩具小人，或者用孩子们的专业词汇来说，是一个“手办”。之前我根本没注意到还有这么一个小玩意。看侄子那兴奋的样子，想必是他悄悄摆上去的。
李夜夜摸到了那个手办。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抓着把玩，而是用手推着它向外移动。一家人都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在我们疑惑的注视下，夜夜就这样一点一点推着这个手办，眼看就要到床的边缘了，仍没有停下的迹象。终于“啪嗒”一声，手办从床边掉了下去，而下方正好是靠床放置的垃圾桶。手办就这么像垃圾一样被从床上推了下去，掉到了垃圾桶里面。做完这一切的李夜夜好像对其他物件不感兴趣一般，慢悠悠地将视线转到我们这边。她的表情是看不出悲喜的，她的动作是充满好奇的，她的眼神仿佛在说——我是无辜的。
“哈哈哈哈。”房间里爆发出欢快的笑声。大家都被李夜夜天真可爱的行为逗得笑了起来。老婆跑过去把夜夜抱在怀里，一边用脸蹭她的脸蛋一边感叹：我闺女真可爱！
“怎么这样……”外侄子挠了挠头，有些沮丧。一旁我堂姐则拍了拍他的肩说：“你看人家夜夜，先不说未来向什么方向发展，就凭她打小就知道不能去看那什么日本动画片，你就得好好学习学习人家。”
“妈，我都说了……”外侄子似乎想要反驳什么，不过他们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其他亲戚们的聊天声之中。这会儿我看了看表，发现时间也差不多了，就招呼老婆张罗大家准备去吃饭。这场抓周仪式到这里也算是结束了。虽然让夜夜从“选择一个”玩成了“排除一个”，但这样的闹剧收尾也不算很坏，至少氛围有了，大家也都开心了。
不过我倒对李夜夜还是有些疑惑，她一个刚满一岁的小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行为，是对那个手办的材料过敏？还是本能反感那个人物身上的颜色组合？听堂姐的说法，这个手办所代表的人物好像是动漫卡通中的虚拟人物，难道说这个人物身上还有什么秘密？我越想越不解。后来我联系到外侄子，想问问他关于那个手办的事。可没想到外侄子也不知道这个手办是什么人物，他说这是他同学送他的，他帮我再去问问。但在这之后，外侄子很长时间都没再联系我。而我也慢慢释怀了，小孩子嘛，什么样的举动都正常，谁小时候还没做过些奇奇怪怪的事呢，也没什么好纠结的。就在我快忘了这事，大概一个月后，外侄子才又打来电话，告诉我那个手办是一个叫做“藤原妹红”的虚拟女性角色。不过那时我已经不怎么在意了。外侄子还对我讲了许多背景故事，还有设定一类的东西，我也都没怎么听进去。小孩子的卡通而已，我也提不起什么兴趣。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吃过饭后，我们一家人照了合照。李夜夜弯着腿坐在正中间，瞪着大眼睛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镜头，呆呆萌萌的，我和老婆一左一右在她身侧，旁边是我们的父母，身后是亲戚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这次充满欢笑的抓周仪式与这张超级全家福便是李夜夜“周岁的记忆”。在那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和老婆两家的亲人们都没再像这样团聚过了。
在此之前，包括李夜夜出生以前，还发生或许多关于她的趣事。我想值得一提的是给李夜夜取名字这件事。
“夜”作为名字来讲，有温馨、美丽和安静的寓意。夜夜作为一个女孩的名字来说还算蛮正常的。可对于取出这个名字的我老婆来讲，却有另一番故事。老婆怀孕时正赶上《好声音》第一季热播，每次播出她都准时跟着看。有一期，金池选手登场参与盲选，唱了那首出名的《夜夜夜夜》。老婆一下就喜欢上了，每天都在家里放这首歌，边听边跟着唱。正好那时家里在讨论给孩子起名的事，我爸妈还有岳父那边都给出了许多建议，但始终没有一个统一的结论。老婆本来对起名字这事没什么主张，但自从听了那首歌后，忽然就对我们说：要不就叫“夜夜”吧！
在李夜夜出生之前，我老婆就是我们家中的“公主大人”，两家人都最宠她，什么都依着她。我自然也拗不过她。再加上她怀孕，更不敢惹她不开心。最终名字也由老婆拍板拿定，就叫李夜夜。我开始认为因为一首歌而决定孩子的名字这种事情太过儿戏，但我们俩父母却出乎意料地对这个名字很满意。我也只能同意。而在接受这个名字之后，我慢慢也觉得这个名字很可爱，变得喜欢起来。老婆起完名字后，第二天又开始满嘴唱着『你也不必牵强再说爱我，反正我的灵魂已片片凋落』。不知道等李夜夜长大后，得知自己的名字是来自一首苦情歌的时候，她的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李夜夜三岁的时候，已经能很流利地说话并且和我交流了。因为我家是双职工家庭，白天我和老婆都要去上班，所以在李夜夜上幼儿园之前的这段时间，就只能让我妈和我岳母轮流在家照看她。我一回到家，她就扑腾着小腿跑到门口迎接我。从李夜夜出生到三岁的这段时期，她一直都和我比较亲。每天下班后，听到她那一声声稚嫩“爸爸”的呼唤，顿时感觉一天工作下来的劳累都消失了。
那一年，我给李夜夜买了一本超级大的用来看图识物的儿童画册，一有空就带着她一起看，教她认识各种各样的事物。还给她买了许多儿童绘本和童话，每天晚上都陪着她一起读。我总感觉李夜夜非常聪明，记忆力也很好，画册上的东西只要教她认过一次，她就能完全记下来，生活上的常识也是，只要告诉过她，她就能一直记住。
“我们家夜夜不会是个天才吧？”老婆看到这样的李夜夜是非常开心，但我却有些稍稍担心。因为相对地，李夜夜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探索求知的欲望，总是被动接受着我给她灌输的知识，一直没有表现出对什么东西有兴趣的样子。我听朋友说，小孩子在三四岁这个时期是树立价值观的最好时期，所以我经常以身作则，一有机会就教育她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们应该干什么，不应该干什么。而李夜夜她看起来听得明明白白，但我总是莫名其妙感觉她在敷衍我。也许是我太爱胡思乱想了吧，三岁的小孩子哪懂得什么敷衍，只应该会直来直去地表达想法。
那时候，我的所有心思都在李夜夜身上，她就是我的全部，是我在世界上能体会到的一切幸福的集合体。每天光是看她活蹦乱跳地成长着，我就觉得无比幸福了。但身为父母，教育的责任也重重地落在肩上。没人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变得优秀。所以我更希望和李夜夜对话时是因为她遇到未知事物而好奇地问我：“爸爸这是什么东西？”而不是一到吃饭的时间就兴奋地跑过来大喊：“爸爸我要吃蛋炒饭！”
看不出对什么东西能提起劲的李夜夜，唯一感兴趣的东西是一种食物——蛋炒饭。
李夜夜最爱吃蛋炒饭配榨菜，每天我下班回来都要嚷着让我给他做。妈妈做的还不行，只爱吃爸爸做的。可能是我在炒蛋时放的油比较多，吃着确实更香。其实我们家的条件并没有差到每天只能吃这种简单的食物，相反，我和老婆每天换着花样给李夜夜做精致又营养的饭菜，但是她一直吃得不多，也没表现出有什么兴趣。偶然有一天，我和老婆都加班了，回来时比较晚，实在懒得再做什么，就用剩下的米饭炒了个蛋炒饭，配上超市买的榨菜将就吃了一顿。没想到李夜夜竟然喜欢上了，之后总是叫着要吃。而且每一次给她炒饭，她的饭量总是能变成平时的两倍。这小孩子的喜好，还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李夜夜三岁生日的照片是我和一起拍的。那一阵单位人事变动，我有幸被提拔到了科级领导岗位，又赶上李夜夜的生日，家里双喜临门，于是老婆就让我和李夜夜去照相馆拍个照片纪念一下。开始拍了几张，效果都不是很好，李夜夜面对镜头总是面无表情，笑不出来。我带着她摆了好几个动作，有牵着手的，有我举着她的，还有让她骑在我脖子上的。在我的劝说下，李夜夜终于笑了起来。这孩子无论如何还是很听我话的，就是依然有些敷衍。看着最后洗出来的照片，我只能感叹：这小丫头三岁就学会假笑了呀。
李夜夜六岁那年上小学一年级了。入学之前，我的心情非常忐忑。学校的老师一再和我讲，我们学校的条件怎么怎么好，教学理念怎样怎样先进，孩子在这里一定能健康快乐地成长。但我还是放心不下。我总觉得李夜夜的性格和其他孩子有些不一样，她很少有同龄小孩的那种天真活泼的劲头，反而经常表现得有些散漫。我担心她可能会和同学相处不好，甚至受到孤立。
“哎呀你想得也太多了。”老婆倒是看得很开，“我们家夜夜这么漂亮，还用担心她在学校交不到朋友？”
老婆说得没错，以大众的审美眼光来看，李夜夜在同龄孩子中确实是属于最好看的那一批。她那一双漂亮得如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完全遗传了她妈妈优秀的基因，鼻子嘴巴小巧玲珑，脸蛋粉粉嫩嫩，带她出门时，见到的人就没有不夸她可爱的。可能是我从小看她到大的缘故，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忽略了。好的外貌可是在学生社交中非常大的一个优势或者说优点。如此一想，我确实有些多虑了。
李夜夜可是我的女儿，这么可爱也是理所应当的吧。我的心中会有这样的想法。
可惜的是，李夜夜是越长越可爱，但是离爸爸却越来越远。她这会儿已经和三四岁那时完全不一样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李夜夜不再整天跟着我，而是转头黏着她妈妈去了。什么事情都先和妈妈说，对我一点也不像从前那么亲了。这让我多少有些失落。这段时期我们打算对李夜夜进行特长培养，由于孩子比较听妈妈话，所以这个重任就落到了老婆头上，由她来主抓李夜夜的兴趣爱好。
那一阵我工作很忙，甚至晚上经常加班，陪李夜夜的时间和从前比少了很多。每天都是由老婆接夜夜放学，回来看着她写作业，然后再培养她的特长。一段时间后，老婆和我抱怨，李夜夜好像有些“油盐不进”，琴棋书画，样样不看不学不感兴趣。我和老婆合计着想给她报个特长班，她更是又哭又闹死活不去。周末时也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喜欢到外面玩。每天放学后作业写得倒是飞快，但写完之后她就跑去玩她妈妈的手机，要不就是去玩pad，我本以为她这么沉迷是因为玩上了《王者荣耀》那一类的游戏，后来我看了看，发现她玩的是《水果忍者》、《神庙逃亡》、《愤怒的小鸟》这种在智能机刚普及时流行的游戏，没想到这孩子的喜好还挺复古。
但不管玩什么游戏，只要有沉迷的迹象就不是好事。我想了想，果然还是这孩子在学校里过得不顺，要不然怎么会沉迷手机游戏？我看以她的性格在学校也不会和别人说话，一个人独来独往，回到家就玩游戏，然后就这样长到十六七岁，每天宅在家里吃零食、吃外卖，门也不出房间也不收拾，就坐在电脑前面盯着屏幕看，活脱脱的一个“网瘾少女”。
绝对不能让李夜夜发展成这样。我越想越着急，开始每天旁敲侧击地问她在学校里是不是有不喜欢的人，有没有被欺负，老师对你怎么样一类的问题。然而李夜夜的回答都很正常，完全看不出什么毛病。老婆也说我又多虑了，夜夜每天回来都会和她说今天在学校发生了什么，根据老婆掌握的情况，夜夜在学校的表现是很正常的。
那时正赶上李夜夜期中考试，考完学校要开家长会，我那次去了之后才算彻底打消了对李夜夜的担忧。而那次家长会也是好好让我体验了一把，我三十多岁都快奔四的人了，单位里大会小会开过不少，没怯过场，但这一个小小的家长会却开得我面红耳赤，感觉很不好意思——家长会上，班主任在所有家长面前对李夜夜大夸特夸，从头表扬到尾。
李夜夜期中考试的分数和另一位同学并列全班最高，之前周测，月测的成绩也一直是班级第一。老师说李夜夜非常聪明，不管是学习还是学习之外，对她讲任何事她都能很快理解，并且非常听话。另外她的人缘也特别好，班上的所有同学都爱和她玩。之前美术课举办过一个小活动，老师教大家折纸花，折好后可以把纸花送给想要送的异性同学。那次，全班八成的男生都将纸花送给了李夜夜。
这是我的女儿李夜夜？就算亲自从班主任口中听到这些话我都有点不敢相信。这个不爱出门、缺少孩子气的小丫头竟然在学校摇身一变成为了老师认证的学霸加乖宝宝加交际花？我仔细想了想，李夜夜平常在家就很懂事听话（绝大多数时候），而且她从小就聪明我也是知道的，既然如此，那她在学校有那样的表现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理所应当吗。
也许该反思一下，我是否有些太苛刻了。我见过许多和夜夜差不多大的孩子，他们任性，不听家长话，总是惹祸；与他们相比聪慧又懂事的夜夜可以说是很优秀了，而我却把这样的女儿当做理所应当，把自己想象中孩子健康成长的模样强加在她身上去寻找不足。这会是我的孩子在成长中想要的吗？
开完家长会当晚，我和老婆给夜夜做了一顿丰盛的大餐，全是她爱吃的菜，当然，主食也是她最喜欢的蛋炒饭。饭后，我和老婆好好地商量了一下，决定不强迫她周末出门活动，不强迫她学习任何特长，只是适当地进行引导，她喜欢什么全凭自己的兴趣。但玩手机这方面多少还是要限制一下，如果让她无节制地玩下去，只会百害而无一利。不过这个黑脸就只能我来当了。
我亲自给李夜夜定下规矩，上学的时候每天只能玩四十五分钟手机游戏，周末可以玩两倍的时间，如果考试成绩掉到十名以外，就不允许再玩了。小姑娘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听话了。只是从这以后，我感觉她好像更加不待见我了。
有一次周末，老婆带着夜夜在客厅预习功课，我在书房看书。看着看着，忽然听见门外有人“李主任，李主任”的喊，我有些惊讶，心想这是哪个同事来了，怎么没有提前打招呼。推开门一看，家里根本没来外人，是李夜夜不知何时窜到书房门口，脸上带着怪笑，双手背在后面，仰着头，见我出来又喊了一句：
“李主任！”
我朝客厅看了一眼，老婆那边正接着电话，好像是单位突然有事在沟通工作。眼前的小丫头大概就是趁着这个机会跑到我这边，想要调皮一下。
“不要乱叫，你这都是跟谁学的。”我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想来是以前同事来家里做客时李夜夜听来的。我刚想严肃地给她讲讲道理，告诉她这样的称呼不能乱用。但还没等我说话，这小丫头竟然从背后拿出一张纸，照着上面的字念了起来。
“……局原办公室主任李某某违规收受礼品、礼金，接受可能影响公正执行公务的旅游安排问题……而不舍纠治‘四风’作出新部署，踏上新的赶考之路，抓住‘关键少数’以上率下，以‘钉钉子’精神一抓到底……”
李夜夜念得磕磕巴巴，因为有许多字不认识，但我一听就知道了，这应该是单位某次搞党风廉政主题教育时在内网上录的一篇信息。她手上拿的是这篇信息的纸质版废稿，家里还有许多这样的废稿纸，因为只有一面有文字，另一面是A4白纸，所以我专门从单位拿回来给李夜夜当演算纸用。
我有些生气，刚要抢夺她手上的稿纸，这丫头见势不妙嗖地一下又跑回客厅去了，她妈妈刚打完电话，她正好直接钻到妈妈怀里，完事还不忘冲我做了个鬼脸。
李夜夜念的这段信息的反面典型自然不是我，但她却把里面的人名换成了我的，甚至连单位和职务都变成了我的（学校让填的各种表格里总会涉及父母的单位及职务，所以我们就让李夜夜把这些都背了下来）。闺女啊，这种玩笑可不兴开，你是真一点都不盼爸爸好啊……
那之后我也是好好地教育了一下李夜夜，虽然以她这个年龄有些事情和她说了也无法理解，但好歹是让她明白了不要轻易开别人的玩笑，更不要拿爸爸妈妈的工作开玩笑。李夜夜也乖乖认错了，虽然我感觉还是有些敷衍，但那以后她确实没再弄过这种不顾影响的恶搞。
我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调皮的李夜夜，心里有些感叹，什么人美心善乖宝宝，什么聪明可爱交际花，都是人设，小孩子哪有不调皮捣蛋的，硬装罢了。
李夜夜六岁生日的纪念照是和老婆一起拍的。老婆在她生日那天把她好好打扮了一番，给她穿上了那种叫“洛丽塔”风格的小裙子，走起路来裙摆一晃一晃的，非常可爱。我能感觉出来李夜夜好像并不是很喜欢这种衣服，但她还是很配合地和妈妈拍了照……又回想起这几年夜夜对我不再那么亲，感觉多少有点寂寞。不过我也安慰自己，小孩差不多都会这样的表现，这几年更喜欢爸爸，那几年更喜欢妈妈，长大了懂事了就好了。可她又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李夜夜八岁的时候，经常会苦恼于走亲戚。一看见她面对我表哥表姐时那低着头一句话不说的样子，我就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应该说不愧是我的亲女儿，这一点和我非常像。我在李夜夜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不愿意走亲戚。那时我们家在镇上，爷爷的老家在另外一个县的农村，一年到头也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在父母的带领下回去。因为不常见面，所以那些姑姑大爷们的称呼我总是记不住，见了面总忘记叫什么，很是尴尬；再加上我爸一会去就和他们打麻将，没空管我，我就感觉很无聊，只想快点回家。
虽然我和老婆这一辈都是独生子女，但我们父亲那一辈的兄弟姐们多，所以到李夜夜这里还是“避免”不了亲戚们的关怀。我看这丫头和我一样，也是记不住亲戚们的称呼，这次见面告诉她了这是二姑，那是三姑，下次再见还是不知道叫什么或者给弄混了。
这次过年带她回老家，面对亲戚们的“疼爱”，夜夜变得沉默起来。我二姐夫说：“哎呀夜夜长得这么漂亮啦！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这就忘了？你四岁的时候你爸还带你来我家……”李夜夜也不回话，就一个劲抓我的手，我连忙对她说：“这是你二姑夫，快叫二姑夫。”听我这么说后，她才怯怯地叫了一声。类似的情况还发生了很多次。李夜夜本质上还是个有些内向的女孩，在面对家里的这些长辈时，这种内向就被无限放大了。只有在和亲戚家里那些与她差不多年龄的小哥哥小姐姐们玩的时候才能稍稍放得开。
我查了查资料也和别人打听了一下，其实有相当一部分小孩子都有过这种“记不住亲戚叫什么”的情况，本质原因还是小孩的记忆力没有发育完全，属于记不住事物的一种。但李夜夜从小记忆力就很好，记什么东西都记得很快，按说不该出现这种情况。我有些搞不懂。难道这也是遗传的？
李夜夜不愿意与亲戚交流这事我是能理解她的，但我会告诉她这是不对的。我小时候和现在的李夜夜一个德行，那时我爸就总和我说，虽然不常见面，但你要记住他们也是你的亲人，你的家人，是无论任何时候都会给予你帮助的重要的人，不要忘记这份关系。我记住了我爸的话，并且长大后一直没有断和我表哥表姐们的联系。
返程时，从老家坐车出来，我也这样教育了李夜夜。我指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那间老宅，对她说，在那个院子里生活的那些人，是除了我和你妈以外这个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一群人，我们和他们之间有着无论相聚多远都不会消散的感情，千万不要忘记。
虽然现在有很多独生子女家庭都不再重视这种家族式的亲情，但我却不想让它在李夜夜这里淡薄消散。不管李夜夜听不听得进去，记不记得住，我是一定会这样教育她的。
这两年，除了亲情教育以外，我和老婆还打算重点教她如何保护好自己，以及进行一些性教育。毕竟随着她慢慢长大，我们不在她身边的时候也会逐渐变多；李夜夜作为一个女孩，也到了该了解这些知识的年龄了。而且现在比起我们小时候家长谈性色变，只能靠我们自己摸索的时代强多了，系统的教育可以让孩子少走许多弯路，少受许多不必要的伤害。
关于如何保护自己这方面，我给李夜夜总结了一段话：如果爸爸妈妈不在身边，有不认识的人突然向你搭话，你一定要记住：陌生人给的食物绝对不能吃，陌生人带你去哪里都不要去，陌生人说的什么话都不要相信，陌生人如果要强行带你走，你就大喊大叫让周围的人注意到你。
我让李夜夜把这段话背下来，牢牢记在心里。虽然现在对儿童的诱拐事件比以前少了很多，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看到的事就是李夜夜受到伤害。还好这丫头没让我过多担心，她确实把我说的话全部记住了并且严格执行，甚至严格到闹出了笑话那种程度。
她八岁那年正好赶上国内疫情，过了最初爆发的那一段时间后政策转为常态化防疫，学校又变回了线下教学。那阵我和老婆都被单位安排了防疫值班，每天都要当志愿者，下班的时间不固定，这样李夜夜放学的时候就没办法按时去接她。为了孩子的安全考虑，我就把我爸从老家那边接了过来，想着让他替我们接接孩子，家里没人的时候也可以照看照看。老爷子本身也两年多没见孙女了，自己也很乐意过来。
那天我爸下午到，中午的时候我就和李夜夜说了，晚上我和你妈都要值班，爷爷一会来咱家，晚上放学的时候让爷爷去接你。我问她，你还记得爷爷吗？小丫头想了一会点了点头。虽然上次见面是两年前了，但我觉得问题应该不大。家里的这几个长辈，就属我爸最疼李夜夜，小丫头也是，这几个老人就和自己的爷爷最亲。
晚上七点多值班完回到家，看见我爸和夜夜在客厅一起看电视。见我回来了，李夜夜“嗖”地就窜了过来，想看看我给没给她带零食回来。见我两手空空，她又无聊地回到我爸身边继续看电视了。我刚进屋，紧忙问我爸放学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孩子是接回来了，但下午的时候我爸给我打电话，说夜夜死活不肯跟他走。直到我在电话里亲自和她说了之后才让我爸接走。
听了我爸的描述，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原来是李夜夜两年没见，竟然没认出自己的爷爷。
我爸过来之后早早就到李夜夜学校门口等她放学，见到旁边有卖糖葫芦的就顺手买了两串，准备在接到宝贝孙女之后给她吃。老爷子两年没见孙女，心情很激动，一直望着学校门口焦急地等着。终于到放学后，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出来了。我爸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李夜夜，而李夜夜则刚和别的同学告别，孤零零地站在校门口四下张望。我爸拿着糖葫芦朝着孙女走过去，但他是怎么也想不到，这宝贝孙女竟然没认出自己。
我也不知道李夜夜的小脑袋是怎么转的，见到爷爷的那一刻，她的脑子里仿佛同时激活了记忆力不好所以记不住父母以外的亲人和记忆力超强所以完全记住了爸爸的忠告这两种基因。眼前的爷爷在他眼中就是忽然出现的一个拿着食物的陌生人。
我爸笑着说：“夜夜，想没想我！来，给你吃糖葫芦。”我爸把糖葫芦递过去，却被李夜夜给无视了。“嘿你这小丫头，两年没见这么调皮了？”此时我爸可能还没意识到问题。
陌生人给的食物绝对不能吃。李夜夜记着我的话，大概是如此想。
“那走吧，咱们先回家。”我爸刚拉起李夜夜的手，却遭到了对方激烈的挣扎。“我不走，放开我，放开我！”
陌生人带你去哪里都不要去。李夜夜记着我的话，大概是如此想。
“欸你这小丫头怎么回事？我是你爷爷啊，不认识我了？”我爸心里有些纳闷，这丫头什么情况，是讨厌我了还是真不认识我了？
“你骗我，你不是！”
陌生人说的什么话都不要相信。李夜夜记着呢。
“走走走，跟爷爷先回家再说。”看见孙女这样，我爸也着急了，这学校门口都是学生和家长们，我们爷孙俩在这扯皮成什么事。于是他拉着李夜夜，想强行带她回去。而李夜夜被这么一拉，反抗得更加激烈了，还忽然大喊大叫起来。
陌生人如果要强行带你走，你就大喊大叫让周围的人注意到你。李夜夜让周围注意到自己的方式就是大声喊自己的名字，表明自己身份。如果有认识的人在附近却没注意到自己，这声名字的呼唤也许就能起到作用。
看李夜夜撒泼打滚一般的行为，我爸更加着急了，气也上来了，跟着大喊大叫。于是在别人看来，这对儿奇怪的一老一少，就这样站在校门口对着嚷了起来。
“我是李夜夜！我是李夜夜！”
“我是你爷爷！我是你爷爷！！！”
……
听我爸说道最后，我笑得差点把刚喝的茶给喷出来。这李夜夜该说她古灵精怪呢，还是天真无邪呢……或许小孩子有趣的地方就在于此吧。
回到家后，这爷孙俩也是马上和好了。我爸带她去超市，给她买了一大袋子零食和玩具。李夜夜也开始黏着爷爷，想让其带她去这去那玩。不过现在因为疫情，哪里都去不了，这爷俩也只能窝在家里看电视了。
现在想想，我们家人之间的关系，从来没有因为吵架或误会而出现裂痕。这些偶然的、尴尬的意外只是我们平凡生活里有趣的插曲，它们被我们铭记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变成了记忆中散发着爱与理解的闪光，能让我们在许久之后回忆起时相视一笑。
李夜夜的八岁生日过得很简单。因为疫情也没办法去哪里玩，只能在家呆着。我和老婆给李夜夜买了个大蛋糕，我爸亲自下厨做了一顿大餐，生日就这么过了，虽然简单但也很温馨。纪念照也没去照相馆，一家四口就在家中用相机拍了。我和老婆站在两边，李夜夜骑着我爸的脖子站在中间，每个人笑着都比划着“耶”的手势。
我能感觉到，李夜夜没有敷衍，没有假笑，她真的很开心。
李夜夜十岁那年，我经历了一场人生剧变。这场剧变无关父母妻子，无关事业工作，甚至无关我自己，它只关乎一个人，那就是我的女儿李夜夜。
在我的女儿十岁生日的前两天，我收到了她的坦白、摊牌或者说自白——李夜夜对我说，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以前是个很喜欢看闲书的人。学生时代那会，网络小说在年轻人中很流行，我就经常在课余时间去读那些小说，各种类型的都看过。我尤其喜欢“穿越”类的，主角们在一个个“剑与魔法”的奇幻世界中战斗冒险的故事非常吸引我。我也曾幻想过，自己因为某些意外忽然穿越到异世界，在那里开始全新的生活。但随着我参加工作，再到结婚生子，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看网络小说的爱好早已在琐碎的生活中消散了。直到那天，李夜夜对我说出那些话，这些尘封的记忆才忽然间又涌入我的脑海里。
异世界？穿越？
那天是星期五，李夜夜放学回来吃完饭便一直在房间里写作业。老婆去参加单位的聚餐，家里只有我和夜夜两个人。晚上八点左右，李夜夜忽然出来叫我去一下她的房间，说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和我说。
我并没感觉有什么奇怪，因为后天，也就是周日是李夜夜的生日，我想她只是想和我商量一下生日该怎么过，或是告诉我她想要什么礼物。可当我走进她房间的那一刹那，我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房间里的书本衣物摆放得整整齐齐，地上桌上没有任何杂物，仿佛在迎接检查一般。李夜夜本人的状态也忽然让我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她跑到床上，以一种很奇怪的又像是跪着又像是坐着的姿势面对着我，说：
“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想要和您说的是，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是来自一个叫做‘幻想乡’的地方，我的本名……”
“你怎么了，这是在玩什么游戏？”听了她这些话，我的第一反应是思考今天几号，是不是愚人节，但很明显不是。我又想她是不是在做什么话剧的练习，要么是在玩真心话大冒险，或是角色扮演一类的游戏。回想起来她六岁那年也曾拿着单位的信息对我进行过“恶搞”，但明明从那之后就没再做过这种事了，李夜夜今天这又是在搞什么？
我刚想靠近她，她忽然坚定地、大声地说：“爸爸，请您先听我说。”
“我的本名叫做蓬莱山辉夜，是不老不死的蓬莱人，原本生活在幻想乡里一个叫做永远亭的地方。”
声音是我熟悉的那个稚嫩的声音，但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陌生的语气。
“十年前，因为一些意外，我死去的灵魂重生到了这里，附着在这副身体之上。”李夜夜先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自己，“这期间我一直没能恢复能力，所以便一直占据着您女儿的身体，非常抱歉。但是后天，也就是十岁生日那天，我的能力就差不多恢复完全，我也可以离开这里回到幻想乡了，所以……”
“所以？”
虽然李夜夜说了一大段信息爆炸的话，但我心里却感到一丝放松。因为她这段话让我想起了几年前流行的段子——我，秦始皇，打钱。这丫头自顾自地立了一大堆人设，接下来是不是该提要求了呢。什么新型电信诈骗变种之家庭亲情诈骗，年龄这么小就开始帮爸爸做反诈训练了，我看用现在的段子来形容就是：她真的，我哭死。拜托你老爸还没有老到会遭遇电信诈骗那个年龄好吧。
不过我心中的那诡异的违和感并没有消失，因为我没看出她有任何表演的迹象。我很希望在她演说的过程中看到她控制不住表情而笑场，或是下一句话忽然变成“我骗你的爸，你怎么就信了。”可惜没有。但就算这样，我也断然不会相信她所说的这些话。因为这就相当于告诉我水是有毒的，太阳马上就从天上掉下来一样的事。
她是李夜夜，是我的女儿，是十年间一直在我身边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别的人。
“所以想请你和妈妈，在最后的这两天里带我创造一些回忆……”夜夜好像忽然有些低落，“因为以前的生活习惯导致我一直不喜欢出门，所以这两天请你们带我出去多走走看看，以后应该也没什么机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了。另外虽然这段时间对我来说微不足道，但也算得上是一段难得的体验。”
说完这些，李夜夜便只是看着我，不再说话了。我盯着她，试图在她脸上找到忍俊的破绽，但她的表情一直很坚定。我笑着对她说：
“你这是和谁学的，是不是在网上看什么东西了？”
李夜夜没有回应，仍只是看着我。我的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夜夜，你有什么事情和爸爸好好说，你说的这些爸爸不是很懂，这是最近流行的电视剧吗，还是动画片？”
李夜夜仍是不说话。我有些头痛。这时我手机响了，是领导打来的，大概是工作上有什么急事需要安排。我只能对李夜夜说：“今天先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和爸爸说……想要爸爸陪你练习节目，或者玩过家家都可以。”
我拿起手机准备离开，就在打开房门的那一刻，我心中的违和与不安达到了顶峰——我听见身后的李夜夜一字一顿地说：
“爸爸，我没有和您开玩笑。”
接完电话后，我感到异常疲惫。我有个很明显的性格，认识我的朋友和同事都说这是很靠谱的优点，他们还开玩笑说这是可以写进简历那种级别的“缺点”——我对待任何事情都很认真，有时甚至会认真过头。其实这是我的人生信条，也是我一直受到的教育。我一直觉得，如果对待事物总是不求甚解或是“浅尝辄止”，那么近在咫尺的真相就很容易被忽略。
李夜夜今晚所说的那些话，放在任何父母眼中都只是小孩子的恶作剧。不会有人当回事，可能第二天就忘掉了。当然我也不会信那些话，李夜夜今晚在我眼里就是一个将自己设定的角色完整扮演到了最后，倔强的不听爸爸话的小女孩。但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心中的违和与不安是自李夜夜出生后这十年间都未曾出现的。
安排完工作已经晚上九点了。我看李夜夜房间的灯已经熄掉，就没再去打扰她。回到自己卧室时，我才终于想起一点不对，李夜夜今晚说的那些话，那些遣词造句与她平时说话的习惯完全不一样，也根本不是一个十岁孩子能讲出来的句式。什么“创造回忆”更是莫名其妙的词组。那种流畅自然的陈述也不像是死记硬背台词的表演。如果真是演的，那以李夜夜刚才的水平出道去演戏，完全可以当个童星了。
我有些烦躁和心慌，无法不在意这个事。我打开电脑，在搜索网站上输入了一些问题——“孩子总在大人面前演戏是怎么回事？”“小孩十岁了还喜欢玩过家家正常吗？”“小孩总是异想天开是有心理问题吗？”但搜出来的东西都是些乏善可陈，没什么干货的内容。我越来越烦躁。忽然，脑中闪过了夜夜刚才说的话，于是我轻轻地敲下五个字。
「蓬莱山辉夜」
这个角色并非李夜夜完全虚构出来的，而是的确存在的虚拟人物。我点开这个人物的百科，开始浏览她的信息。在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点开了一个又一个的网站后，我才大致了解了一些。
蓬莱山辉夜出自一个叫做“东方project”的系列作品，这个作品本身是一款日本的游戏，但这个游戏在爱好者们的发展下又衍生出了许多其他形式的文艺作品。蓬莱山辉夜就是这个系列游戏第三部的角色，也是关底BOSS。
这个游戏作品的复杂程度远超我的想象，它有一个非常庞大的背景，下面总共一两百个角色，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背景，角色与角色之间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许多角色在游戏之外还有背景，就比如这个蓬莱山辉夜，她的原型就是日本文学“竹取物语”和神话传说中的辉夜姬。角色们的设定一环套一环，想要全面地理解这些，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完成的。
在浏览过程中，我看到了许多李夜夜刚才说到的词，比如“幻想乡”“永远亭”“不老不死的蓬莱人”等等，虽然详细看了这些词所代表的含义，但对我来说还是有些难以理解。于是我便想起了以前看过的那些网络小说，用我熟悉的“异世界”的概念套用了一下——幻想乡就是所谓的异世界大陆，我可以叫它“幻想乡大陆”，永远亭是这片大陆南方的一个小国……说国家可能太大了，应该是一股势力或者宗门，蓬莱山辉夜是这个宗门的长老，嗯，或者说长老的女儿更准确一些？她曾吃过一种名为“蓬莱之药”的灵丹妙药，使自己的身体超凡脱俗，变成了长寿的仙人，也就是所谓“不老不死的蓬莱人”——不知道我的理解准不准确，但差不多就是这样。
看着看着，我发现这些人物的故事还挺有趣，让我看得津津有味。难道李夜夜就是沉迷于这个系列作品，才对我进行那样的人物扮演表演？她们两个的名字都有一个“夜”字，喜欢这个角色，希望成为这个角色也是有可能的吧，我这样想。
就在我流连于这些千奇百怪的角色与设定时，一个名字忽然映入眼帘，瞬间将我拉回了现实，也让那股莫名的不安再次笼罩我。
「藤原妹红」
虽然我还不清楚这个角色是谁，有着怎样的设定，但是这个名字我却不曾忘记。九年前，我第一次从侄子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在李夜夜一岁的抓周仪式上，这个人物的手办是她唯一触碰的物品。在那两圈密密麻麻的物什中，夜夜精准地在角落找到这个手办，并无情地将它推进了垃圾桶里。
原来她也是这个东方project里面的人物？
我越看藤原妹红的背景故事越觉得震惊。在设定里，辉夜和妹红这两人是一对死敌，她们互相讨厌、仇恨到不共戴天的程度，甚至一见面就要打打杀杀。再回想李夜夜周岁时发生的事，我愈发觉得不可思议。假如夜夜真的是蓬莱山辉夜，那么她抓周仪式上奇怪的行为就可以解释得通了。不过我瞬间就将这个想法从脑子里排除，无论如何，夜夜就是夜夜，不可能是其他人。
那么她一岁时和刚刚的行为又该怎么解释呢？我的脑中有些混乱。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家里从没有人和她说过抓周仪式的事情，也不可能有人和她提过藤原妹红这个名字以及那个手办。家里知道这个名字的只有我和外侄子，而外侄子一家早在夜夜四岁的时候就搬到外省去了，我们自夜夜周岁之后就再没见过面。
难道这两件事只是巧合？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
在爱好者们的补充设定中，蓬莱山辉夜是一个不喜欢出门，总是在家上网打游戏的“宅女”，这一点也和李夜夜非常像。而且我越看屏幕里那个代表着辉夜的卡通形象，越觉得她和夜夜长得有那么一丝神似。我又想起她从小到大，总是感觉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她异常地聪明，记忆力好，自小就会敷衍人，看不出在想什么，不知道对什么感兴趣，但又出奇地懂事……
如果真的是，如果真的是……
我仿佛陷入到永恒的迷宫中，女儿被绑在出口等着我去解救，然而我却迷失在无尽的分叉中找不到出路。
这期间，老婆聚完餐回来了，见我一直在盯着电脑就没打扰我。我查完那些资料，整理了一下语言，将今晚发生的事和老婆说了。
如我预料那般，老婆听后并没有多大反应。
“大惊小怪。”她甚至还白了我一眼，“亏你还是党员呢，一天天脑袋里都想啥呢，小说看多了？你就不能盼着点女儿好。”
没错，我是党员，是国家公职人员，同时也是无神论者，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的理想信念只忠于马克思主义，不可能相信所谓的神鬼妖怪。我也清楚地知道，幻想与现实之间是有边界的，那些影视文学游戏中所讲述的故事都是人们想象出来的，所谓的“穿越异世界”一类的桥段是绝对，绝对不可能发生在现实中的，这是科学与教育赋予我的常识，理解辨别这些也是我作为正常人能在社会中立足的根本。
但是。
一旦这些事情关乎到自己的至亲、至爱、最重要的人，那所谓的理智常识便可能轻易动摇；如果那个人因此受伤甚至消失的话，什么理想信念都仿佛都会瞬间崩塌。这种感觉只有真正体会过的人才会懂。
我将查阅到的资料与我所知的细节还有推断全盘与老婆托出。能看出来，老婆对这些奇怪的虚拟人物仍然难以理解，但看我这么凝重的样子，她也变得严肃起来。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到了青春期？”老婆首先提出来一个疑问。
我在网络搜索了一下，发现对于女孩来说，刚好是十岁开始进入青春期。进入青春期后，孩子的生理、心理、性格和认知等等都会发生很大的转变。这个时期出现叛逆，不听家长话，做些奇怪的举动也是常有的事。
但是李夜夜的变化太突然了，几乎没有任何征兆，而且也解释不了她那神乎其技的表演和从小到大的表现都符合蓬莱山辉夜的设定这件事。
“就是巧合而已，你老胡思乱想什么。”看我一直忧心忡忡的样子，老婆的语气有些不高兴。
“会不会是人格分裂？”我也提出了一个想法。
如果是就麻烦了，这是心理疾病，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恶作剧那种玩闹了。那要不要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呢？如果不是的话，我想冒然去看医生也可能对孩子造成伤害。
那晚我和老婆商量了很久，一直没能得出明晰的结论，不过我们都同意暂时不采取任何行动，先观察下李夜夜这两天的表现。最好的情况是，明天早上李夜夜就变成和从前一样，不再提什么蓬莱山辉夜，并且承认那只是恶作剧。而如果明天她明天继续扮演蓬莱山辉夜这个角色，那我和老婆也可以暂时顺应她，陪她玩一玩这个角色扮演游戏，毕竟她所提的要求只是带她出去玩，正好是我们准备为她过生日所做的；同时在这个周末期间，我们会积极地暗示和开导她，让她认识到现实生活和沉迷的幻想世界的区别，尽快恢复正常。如果在生日之后，她仍然坚称自己是蓬莱山辉夜，那我们只能带她去看医生了。
但我想，应该不会等到那个时候吧。毕竟那个“辉夜”说，过了生日就会离开……
我养育十年的女儿，真的会离我而去吗？
我不愿继续想下去，但我的思维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开始四处游荡。胡思乱想所产生的恐惧和不安将我心神搞得一团糟。那晚我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李夜夜穿着一身华丽的古服在天空中飘着，飘着飘着就到了月亮上，月亮上有一片美丽的世外桃源，她在那里向我挥着手。我努力伸手想要接近她，但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
第二天，并未出现预想中最好的情况，李夜夜仍是昨晚那个样子，甚至她扮演得似乎更加熟练了，一举一动间仿佛在身边形成了一道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屏障，让人感觉难以接近。
见此，老婆轻轻推了我一下，示意我先离开，她拉着李夜夜回到房间，准备单独和她聊聊。但二十分钟后，她就一脸郁闷地出来了。
“这孩子，跟谁学的，装神弄鬼。”老婆没好气地说。
我俩没办法，只能先顺着李夜夜，按照她的要求带她出去玩。趁着老婆化妆的时间，我来到了李夜夜的房间。有一个问题，我无论如何都想先问问这位“蓬莱山辉夜”。
“夜夜。”我像以前那样叫她，她也并没有反驳，“如果真的……真的如你说的那样，明天过完生日你就离开，那你会怎样，我和你妈又会怎样？”
少有地，我问出了这样模糊的问题。
“我会直接回到幻想乡，至于爸爸和妈妈，啊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李夜夜的声音和表情一直很平淡，没怎么变过，“请您放心，离开的只是我的灵魂，这个身体……‘夜夜’是不会离开的，她永远是您的女儿，这一切都不会变。”
听起来像是小孩子在玩角色扮演游戏时不负责任的勒索宣言，但不知为何，我感到有些安心。
周六这天，我和老婆上午带她去逛了庙会，下午又带着她去市里几个著名的景点走了一圈，一整天都没怎么休息。李夜夜也是不知疲倦，但也看不出来有多开心。平常叫她来这些地方，她肯定是不会来的。
下午回来的时候带她去了商场，给她买了新衣服和一直想要的玩具。这一整天，我和老婆都在劝说和开导她。我们的意思很明确，我们知道你是演的，我们也可以陪你玩一玩，但这样的情况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我们终归是要回到正常生活，你有什么需求或是困扰可以和爸爸妈妈商量，我们无论如何都会帮助你的。
而李夜夜也是非常“厉害”，软硬都不吃，一直保持着那个蓬莱山辉夜的状态，无论怎么试探她都滴水不漏。
我的脑子里会时不时会冒出“万一她说的都是真的呢”这种想法，虽然很快就被我打消，而且她扮演的“辉夜”自己也说只是灵魂离开，夜夜不会消失也不会变，但我内心深处的不安就是无法消退。
周日，也就是夜夜生日这天，我们先是去市里最大的游乐园玩了一上午，带着李夜夜坐了过山车和摩天轮还有许多项目。在玩那些刺激的项目时，李夜夜这两天一直保持的那波澜不惊的面容也终于出现了些变化，看得出来，她很开心。下午，有个夜夜和老婆都喜欢的明星来市里开演唱会，我又带着她们去听了演唱会。我自己对这些明星没什么兴趣，歌听着也没什么感觉，不过演唱会现场的氛围确实很棒，老婆看得很开心，李夜夜则又回到了那副看不出她在想什么的状态。
演唱会结束后，我们去了照相馆，给李夜夜拍十岁生日的纪念照。这次，李夜夜自己选择了一身衣服，上身是那种带有民国风的丝绸上衣，下身是一袭棕色长裙。拍照时她端庄地坐在藤木椅子上，我和老婆一左一右立于两侧。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坐在那里的李夜夜散发着一种陌生又神秘的气质。
这一天很快就结束了。晚上吃饭时，李夜夜一句话也不说，就在那默默吃东西；看她这样子，我和老婆也不知道说什么。虽说是生日晚餐，但气氛有些压抑。临睡前，小丫头又把我们叫到了她的房间。
李夜夜终于要告诉我们她的扮演游戏结束了？还是，那个辉夜终于要向我们道别了？
到房间里后，她先是郑重鞠了一躬，然后说：“爸爸妈妈，谢谢你们，这两天我过得很开心。”
我感到有些尴尬，这种只在影视剧中见过的正式又肉麻的话在我们家从没人说过。真亏这小丫头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讲出来。
李夜夜接着说：“今晚我，蓬莱山辉夜的灵魂就要走了，再次感谢这十年来的照顾，最后向你们道个别，再见！”
随后她便不再说话，只是微笑看着我们，颇有送客的意味。
“走走走，你能走哪儿去，这孩子。”老婆在一旁小声嘟囔着。见她这样我们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先离开了。一回到卧室，老婆就对我说：“明天要是她还这样，就带她去医院。”
说实话，这两天我过得非常地不真实。头脑时而清醒，时而迷糊，自身的各种感知都平常有些微妙的不同，就像是生了一场病。我知道，这一切都来自我对李夜夜的担忧，这些担忧所导致的纷繁的思绪困扰着我，让我的精神感到很疲惫。
虽然这两天我一直待在李夜夜身边，但我确实感觉到，她和我熟悉的那个女儿有所不同。
我深度整理自己的情绪，想要从中寻找那股不安的源头。在李夜夜向我们“道别”后，我终于发现了，一切恐惧和不安都源自一种可能——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人的可能。
回想起李夜夜出生后的这十年，感觉时光流逝得非常快，快得甚至可以用一念之间、一闪而过来形容。仿佛自她出生之后，我的时间便全部被她给夺走了。假如现在举办一场“怀旧回忆”的茶话会，讨论十年之前我们都在做什么，我可能马上会想到，高中时期偷偷地跑到网吧里玩“传奇”和“大话西游”、在家人都去赶集的阳光明媚的下午，自己躺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听床头的录音机里转动的磁带播放李圣杰的《痴心绝对》和羽泉的《深呼吸》。但遗憾的是，十年前不是2002，而是2012，自李夜夜出生起，有关我的一些东西便永久停留在了那一刻。从那以后，李夜夜就是我的全部，我将我所有的一切都倾注于她。
虽然过得很快，但毫无疑问，这十年是有趣且神奇的十年，是让我感到开心和幸福的十年。我意识到，她，我的女儿李夜夜，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
而李夜夜十岁生日的这几天，在看到了她从未让我见过的“角色演出”，以及发现了跨越九年的特殊巧合后，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我从未设想过的可怕事情——我有可能失去她。
或许这个可能性连亿万分之一都不到，但仍让我的内心产生了动摇。我知道，我有多动摇，我就有多爱她。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几乎每隔一个小时我都要从床上爬起来，到李夜夜房间悄悄打开门，直到看见她在安然熟睡，我才会回到卧室继续躺下。老婆在我旁边睡得香甜，她才熬夜做完PTT，周一早上要去单位汇报。在她的眼里，李夜夜就是一个刚步入青春期，喜欢对父母恶作剧的小孩子，就算那些虚拟角色设定与夜夜的经历巧合成花，她也不会有一丝相信夜夜会在今晚消失会离她而去。这个世界是物质的，是客观的，李夜夜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只会今晚睡觉，明早起床喊妈妈早餐吃什么，这就像是太阳明早依旧会升起一样的事实。
与老婆相比，我的担心就显得笨拙且多余。所以我真的怕李夜夜晚上某一刻忽然化成一股烟飘到“幻想乡”里去吗？或许吧，万一那个“辉夜”发现灵魂出不了窍，就索性带着李夜夜一起回去了呢。毕竟在网上看这位公主的设定，好像也并不是多么靠谱的人。
星期一早上，当看见睡眼惺忪的李夜夜正在卫生间刷牙时，我顿时感到放松下来，如大病初愈般，一切负面情绪都瞬间消失了，但一夜没睡的倦意也瞬间席卷过来，差点让我没站稳晕过去。吃早餐时，老婆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仿佛在嘲弄说：看你这点出息。
这天早上，我们很默契地没有提这两天的事，因为一家三口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现在没什么时间，等晚上再好好说。而李夜夜的表现也让我安心，她没主动提蓬莱山辉夜的事，吃饭时那熟悉的乖巧的样子让我感觉她变得和从前一样了。
晚上下班回来吃过饭，我和老婆把李夜夜叫到客厅，很郑重地对她提出了疑问：前两天是不是在和爸爸妈妈恶作剧？
令我惊讶的是，李夜夜她把小脑袋一歪，反而问我们这是什么意思。
我和老婆对视一眼，都感觉很莫名其妙。我把这两天她扮演蓬莱山辉夜的行为，她说的那些话以及举动，还有“幻想乡”“蓬莱人”这些词汇和设定给她重复了一遍。结果她矢口否认，表示没做过这些事，没听过这些词，没有过这些想法。并且很疑惑的，像看精神病人一样看着我，说：
“爸你怎么了？”
她记得周末我们出去大玩特玩，但完全不记得自己弄了一个角色扮演。有关蓬莱山辉夜的事情仿佛真的从李夜夜的记忆中消失了一般。她那真切的疑惑的表情与前两天的角色扮演相比更不像是演出来的。这又让我感觉很奇怪。
“没事的话我回去写作业啦？今天作业有点多。”
“你等……”
我刚想再好好问问她，老婆却打断了我。
“去吧去吧，快去写吧。”
看着老婆一脸意味深长什么都明白似的表情和李夜夜蹦蹦跳跳回房间的背影，我有些不解。
“哎呀你总问什么呀，孩子不愿意承认就算了呗。”老婆拍了拍我，“她玩也玩了，吃也吃了，什么都捞着了，这不就满足了吗，小孩子都脸皮薄，搞这种事又不想承认，你也别总提了。”
见我不说话，老婆又接着说：“我看她什么病都没有，就想宰咱俩一顿。”说完笑了起来。
我明白了老婆的意思。也许正如她说的，李夜夜就是个刚步入青春期，喜欢恶作剧又不敢承认的叛逆小女孩。虽然我还有些疑惑，但我也觉得那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了，继续想下去就会没完没了。眼下，当前，李夜夜就是我熟悉的那个女儿，她整健康茁壮地成长，没什么比这跟让我幸福的事了。
十周岁的插曲，到这里也该差不多结束了。
晚上睡觉前，我和老婆一起靠在床头看书，看着看着，她忽然轻轻用胳膊碰了我两下，说：“欸，老李，你说，你闺女昨天晚上要是真的变成小仙女，打开窗户，嗖地一下子飞走了，你可咋办。”
老婆放下书看着我，笑得跟朵花一样。
“那我就算跟着她去那什么幻想乡，也要把她追回来。”
“追不回来呢？”
“那我就不活了。”
“看你这熊样~”
……
久违地和老婆开起了玩笑，跟她在床上玩闹推搡了两下，心里舒服多了。老婆抱着我的手臂闹着，忽然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笑盈盈地对我说：“哎，那等李夜夜以后长大要结婚了，你可咋办。”
我愣住了。有点想生气又没什么气，想笑又笑不出来。因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是啊，她好像，终究有一天会离开我。
我不愠不喜地拿起书，“早着呢，现在想那么多干嘛，到时候再说。”
我想，李夜夜或许真的是来自异世界。她是异世界里幼小的公主，而我则是异世界中邪恶的魔王，我将她掳到我的城堡，让她每天都与我待在一起，但我不会伤害她，只想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直到有一天，勇者来到这里打败了我，救走了公主，她便从此离我而去。
或许，每个男孩都有一个穿越去异世界冒险的梦，这个梦总会以生儿养女作为终结。他们从勇者变成魔王，囚禁着属于自己的公主；当公主离去后，看着空荡荡的城堡里自己那逐渐腐烂的身躯，他们才明白，那便是自己的一切。
李夜夜十八岁那年上大学了。她考到了家附近的一所大学，这所大学算是本省最好的学校，但是以她的分数，去外地其实可以上更好的。不过夜夜还是执意报了这所本地大学，理由只有一个，离家近。
给夜夜送行那天，她妈掉眼泪了，明明离家只有二十几公里，甚至周末想回来都可以随时回来……都说母亲越老越疼女儿，看来真没错。
国庆假期的时候，夜夜第一次回家就给我带来个“惊喜”。她说她在学校里加入了动漫社，明天要去参加展会。还带来一套花花绿绿的衣服，穿上跑过来问我好看吗，说这叫“cosplay”。
我虽然不知道什么cosplay，但是看夜夜穿上衣服的那个样子，我一眼认出来这就是八年前我在网络上搜索“蓬莱山辉夜”时所看到的形象。那一刻，尘封已久的记忆全部都涌上心头。
我强压住心中的惊异，问她：“你这是哪个人物？”
李夜夜说：“不知道，朋友给我发的网图，我觉得挺好看的就让社团定制了一套这个衣服。”
我说：“你知道东方吗？你这个人物叫做辉夜。”
李夜夜疑惑地回答：“东方是什么动漫？我们现在都看间谍过家家。”
她笑着和我聊天。那笑容是我熟悉的，但她眼里似乎有闪过一抹我从未见过的狡黠的光。我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周末，她的眼里是否也闪烁过同样的光呢？我未曾注意过。
那个叫做蓬莱山辉夜的少女，她是从来都没来过，还是……从来都没走过呢？
我从柜子里取出家庭相册，翻出李夜夜那些周岁时拍的照片，想带着她一起回味回味。可李夜夜却对此不怎么感兴趣。她拉着我，拿出手机，想用这个辉夜的形象和我拍个合照。看着镜头里的她，戴着黑色的假发，睫毛长长的，眼里还装着靓丽的美瞳，笑容满面地比划着耶。我心中感觉一暖。她仍旧是我那个可爱的女儿。
这时她的手机忽然响了，打断了拍照。夜夜有些不满地嘟起嘴，跑出去接电话了。
她手机铃声再次让我感到惊讶，竟然是那首《夜夜夜夜》。明明在上大学之前，她的铃声还只是一首纯音乐来着。而且我和老婆也都没有告诉过她关于名字的事情。
“你怎么用这首歌当铃声？”她回来时我这样问她。
“不行吗，我觉得这老歌还挺好听的。”李夜夜无所谓地回答道。
“你知不知道，你妈当初就是因为听了这首歌才给你取名叫‘夜夜’的。”
“啊？？”李夜夜一脸惊掉下巴的表情，随后她有些生气地拍了我两下，“臭老爸！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十八岁才告诉我！”
我和夜夜笑着闹了一会，她拿出手机，准备重新和我拍照，但不巧的是，手机又响了起来。看来这丫头业务还挺忙。她有些无奈地“唉”的一声，再次拿起手机准备去外面接电话。
听着那逐渐远去的铃声，我竟然感觉鼻子有些发酸，跟着唱了起来——
「你也不必牵强再说爱我/反正我的灵魂已片片凋落/慢慢地拼凑 慢慢地拼凑/拼凑成一个完全不属于真正的我」
不管怎样，她永远是我的女儿。
我的公主。
（完）
所选条件序号：2、3、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