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开始理解世界

当我们开始理解世界

 

序:宇宙纪元

“到了吗?梅莉。”

“还没呢,慢点啊。莲子。”

宇宙纪元79年,宇佐见莲子和玛艾露贝莉·赫恩、爱称“梅莉”的友人一起在11区南岛、旧称日本四国岛上的一处山野间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穿着及膝裙的莲子在前面活泼地跑着,时不时转身回来向同行人问问方向。玛艾露贝莉提起长裙的裙摆,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坑洼和坡坎。

“明明我才是带路的来着……”

跟在莲子身后的她揽了揽一头金发,小声抱怨道。已经跑出去十步远的莲子又转身跑了回来,牵起她的手。笑着拉她往前走。

“你负责找地方,我就负责开路,分工明确!”

对于活泼的莲子来说,这只是野外郊游;对于体弱的梅莉来说,这完全可以称得上一次跋涉。总之,半小时后,她们的脚步停在了一处无比破败的神社前。鸟居已经断裂倒塌,基座上的红色漆基本完全剥落。神社的大殿掩盖在厚厚的树影里,腐烂的木质结构上长满了蘑菇。唯一保存完好的,是门口两尊倾覆的石狮子。梅莉告诉莲子,她在这里感受到了神秘的遗存。

“可是,这里连一点超自然的东西都没有耶。没有巫女小姐的鬼魂跳祝舞,也没有神明大人显灵。”

莲子拿起手机的照相机,四处扫了扫,一无所获,有些失望。梅莉努力睁开眼睛,试图从这遗迹里看到些什么,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不行,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我们来晚了。”

两人坐上自动太空轨道车踏上返程。路上,莲子忍不住问梅莉,为什么她们总是抓不住神秘的尾巴。梅莉沉思了一会,给出了一个猜想。

“或许,每当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增进一分,留存在世间的神秘就会后退一步。当我们弄清天体运动的理论后,就没有人会相信什么太阳神和月神了,不是吗?”

“当我们开始理解世界,就会逐渐告别神秘吗……”

见自己的同行人情绪如此低沉,梅莉伸出手撩拨着她前额的刘海,点在她的额头上。

“抓不到遗存的神秘的尾巴,我们可以自己创造新的神秘啊。比如说啊,那个破败的神社里,曾经住着一个身穿红白巫女服的可爱巫女,名唤博丽灵梦……”

就在梅莉准备即兴创作一段精怪故事,以满足同行人旺盛的好奇心时,轨道车停了下来。她所居住的side 4殖民卫星站已经到了。

“真不巧,明天见面时再跟你讲博丽灵梦的故事吧。”

“你就是想今晚回家编故事吧!”

亲密无间的少女们玩闹着挥别了。此时的莲子还没想到,这就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梅莉。明天,明天的明天,明天之后的每一天,梅莉都没有出现。莲子顺着她家的地址找过去,开门的是一对有着和梅莉一样的金发的夫妇。这对本应是梅莉父母的人,对“玛艾露贝莉·赫恩”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失魂落魄地离开的莲子,想起了梅莉曾经和她开过的一个玩笑。她说,自己这种看得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的人,或许并不为这个科学时代所容。说不定,她哪一天就会突然神隐,从此彻底消失。

“而你,我的朋友,便是我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东之国往事

多年以后,当横滨美军的战车碾过博丽神社门前掉色的鸟居,八云紫将会回想起灵梦扯着她的袖口领她去见爱尔兰人的那个遥远的黄昏。那时的东之国还是个百来户的小村落,四面环绕的山岳宛如沉默的守护神。那条自东面的山而起、蜿蜒曲折地流向北面大湖的河流就是神向世人伸出的手。神伸出了祂的手,良田就在河滩上一块一块地冒出来。村人的土房依河而建,好似缀在神手臂上的装饰物。

生长于斯的村人们不知有飞鸟,无论平安与镰仓。圣德太子的大化改新,平安末年的源平合战,织田信长的天下布武……在一山之隔外,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既没有带上这处小小的村落一同狂奔,车轮扬起的尘埃也未曾化作一座大山,落在某个东之国居民的头上。

那是一个与往年没什么不同的山神祭典日。村人们换上了压箱底的花布、绸子衣服,背上今年份的对神的供奉——或是饱满的麦穗,或是成熟的瓜果,或是窖藏的佳酿,不辞辛劳地爬上坐落在半山腰河流源头的博丽神社。当代神官、博丽家主应为满面红光,亲切地招呼着前来祭拜山神的村人。而这场祭典真正的主角,还在后殿里与那身繁复的祝舞礼服做斗争。

“为什么要搞得这么麻烦啊!穿上这么麻烦的衣服,飞都飞得不痛快了!”

灵梦用力拉扯着两根缠在一起的束带,额头微微冒汗。面对这个越扯越紧的结,失去耐心的小巫女正试图以蛮力扯断,一如当年那个用剑劈开高尔丁死结的亚历山大大帝。就在这时,一道暗色的间隙在她背后的虚空中张开,仿佛是无形的空间睁开了它漆黑的眼睛。一只修长的手臂从中探出,手指的骨节朝灵梦的脑袋上轻轻一敲。

“灵梦,要是你再耐心一点,这种小问题,用灵力就能轻松解决了。”

一顶系着蝴蝶结的软帽从那间隙里钻了出来,紧接着是一头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出。华美的境界妖怪八云紫探出半只身子,手指在那困扰灵梦的死结上轻轻一点,“紧”与“松”的境界就反转了。八云紫不紧不慢地捡起那对束带,纤细的手指和柔顺的绸缎交相穿插,不出一眨眼的功夫就打点好了。她又瞥了眼这巫女身上歪斜的结绳、脑袋上插乱的簪子,索性打了个响指,扭转了“杂乱”与“整洁”的境界。

“嘿嘿,紫你自己也没什么耐心嘛。”

境界妖怪倚在自己造出的间隙边沿上,看着盛装的小巫女在她面前转了几圈,肆无忌惮又毫无知觉地释放着令她心神荡漾的能量。见紫笑了出来,她才心满意足地从她面前离开。

从后殿檐外照进来的阳光笼罩着一只脚已经快要踏出门外的她,头上的金簪、身上的彩色坠饰、手里的神乐铃闪闪发光。这时,她忽然回过身来,歪着脑袋,看着潜藏在间隙阴影中的八云紫。

“其实,东之国的风是天狗们用翅膀扇出来的,水系也是河童们趁夜色维护的,村庄的布局是那个有着九条尾巴的大狐狸规划的……风调雨顺明明是妖怪们努力的结果,为什么大家要去拜一个不存在的山神呢?”

眯缝着眼的紫听到这句话,忽然换出了一副严肃的表情。间隙一张一闭之间,她就已经紧追到灵梦的面前,伸出手托住她的下巴。

“这话可不能跟其他人讲哦!灵梦。”

见灵梦像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八云紫这才长舒一口气,面色也松懈下来。

“不存在的山神是面子,咱们这些妖怪是里子。面子上不能沾一点灰。面子流了血,里子得兜住。兜不住了,就要出大问题。”

年纪尚幼的巫女听得似懂非懂,前殿的人声也越来越喧嚣,几乎盖过了妖怪贤者的谆谆教诲。八云紫在她背上轻轻一推。

“好了好了,下次再跟你唠叨这些吧。这些事情,等你长大了自然就会懂啦。”

神秘的境界妖怪再次缩回阴暗无光的后殿中,天真烂漫的博丽巫女大步奔向门外的阳光明媚。她随性地张开双臂,脚步在地面上轻轻一点,牛顿爵士赋名的重力便不再能束缚住自由的她。在神社前驻足已久的信众们爆发出阵阵欢呼声,另一个稚嫩但不乏中气的声音叫住了正欲缩回间隙里的八云紫。

“妖怪贤者大人,这是今年东之国的供奉明细。请您过目。”

那道即将完全消失的间隙又张开了一点,八云紫从里面探出个脑袋,眯缝着眼打量了一下这个站在后殿门前的少年。

“是博丽少爷啊。劳烦您去趟南山,报上您的大名,白狼天狗就会领您去见饭纲丸氏。抱歉,我和蓝现在都有要事缠身。”

留下这么一句应付似的道歉,神出鬼没的境界妖怪完全从少年面前隐去。少年缓缓走进空无一人的后殿,不由得握紧了拳头,手里的账本也被攥皱了一角。

“给灵梦打理衣着,是比对账还要重要的事情吗?境界妖怪。”

身为博丽家的长子,博丽雅人很清楚八云紫所说的东之国的“面子”和“里子”。“面子”是山神庇佑此地风调雨顺、无灾无害,博丽家是侍奉神的一族,同时也会退治村子唯一的威胁妖怪。而“里子”就不那么动听了:保佑此地的正是村人们所恐惧的妖怪,村人们用供奉和少量的失踪与死亡换来了妖怪们的保护。而拥有灵力的博丽家会惩治做得太过分的妖怪,也和妖怪里的话事人有着不错的私交。

他把后殿的百叶窗拉开了一点,从那缝隙中窥视着外面的热闹。灵梦跳着并不成熟的祝舞,受过严格训练的他能够看出来好几个疏漏之处。可是,无论是围观的村人,还是对祭神的礼制了然于胸的父母,都不吝于献上掌声与欢呼。只因为灵梦并非在地面上起舞,红白的二色莲华蝶,拖着金色的尾羽,在空中振翅。

寂寥的后殿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雅人合上了百叶窗,一转身才发现,后殿门口有一人倚门而立。右手小指和食指翘起,其余三指捏在一起,似一只狐狸的脑袋。来者浑身包裹在深色的织物中,即使阳光笼罩,也似光中的一道黑影。直到她开口讲话,酥到有些肉麻的话音如低声密语般钻入雅人的耳朵,他才辨清来者的性别。

“雅人少爷,小的只是饭纲丸大人手下一个跑腿的,本不应该对您和妖怪贤者这样的大人物间的事情说三道四。但还请允许小的斗胆进言:您缺乏灵梦小姐那样充沛的灵力,可灵梦小姐也缺乏您这样的眼界和见解……”

她缓缓朝他走近,黑纱遮蔽了她的表情。不过,她那作狐狸状的右手随着话音微微颤动,好似犬科动物捕猎时听八方之音的双耳。

“……如果是少爷您和贤者大人交流的话,想必她就无需唠叨面子和里子的道理了。”

走到离他约五米的地方时,来者停住了。身为博丽家的少主,雅人本应该立刻叫人来把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拿下问话。然而,方才吹进他耳朵里的那些甜言蜜语,现在两人间微妙的距离,最终让他只是清了清嗓子,正色问道:

“来者何人?在山神祭典日拜访博丽神社又是为了何事?”

她先是把自己头顶的斗笠微微举起,露出一对狐耳,向雅人表露自己妖怪的真身——按照博丽家与妖怪们的约定,妖怪进村前需要乔装打扮,掩饰自己非人的身份。然后微微一鞠躬,行了个礼。

“小的叫菅牧典,应饭纲丸大人的要求前来给您接驾。叫我典就好,少爷。”

“典……你的头儿知道我今天会过去?”

“当然,饭纲丸大人是妖怪贤者的左膀右臂。贤者大人分身乏术的情况,她当然一清二楚。出于为贤者分忧的考虑,她提前安排在下前来迎接您。”

雅人点了点头。菅牧典一边说着“失礼了”朝他靠近,一边伸手揽住他的腰。

“顺便问问,你打算怎么带我过去啊?看上去,你并没有翅膀啊,典。”

“咱们妖怪,不管有没有翅膀,基本都会飞哦,少爷。”

 

对于八云紫来说,“给灵梦整理衣着”这件事兴许是比“和雅人对账”更重要些。即便如此,她也不会随口扯个借口就把博丽少主拜托她的正事推掉。她的间隙能让她刹那间在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现身,她能干的式神、绝对听命于她的九尾狐妖八云蓝同样可以使用间隙。她们或许是这世界上最擅长奔波的两人,然而,这般擅长奔波的两人,现在也陷入了疲于奔命的局面。

因为,摩多罗最近发出的“启示”太多了。

八云紫不记得这个坚持自称“秘神”的家伙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端坐在西面绝壁岩缝中的一座破败的神社里。这位神明大人从来都不愿意从那张安乐椅上挪开她高贵的屁股,总是一面摇着那个滑稽的小手鼓,一面发号施令。

在八云紫的印象里,摩多罗上一次展现她真正的实力还得追溯到平安时代。那时,八云紫紧急将大江山的鬼族们招收进了东之国。她担心,自己如果再不出手,死在赖光四天王刀下的就不止是酒吞童子一人,而会是整个鬼族。

然而,这些鬼族同样是些劫掠成性的暴徒,尤其是为首的三位童子伊吹、茨木和星熊。即使村人们供上了那么多珍馐美酒,他们还是改不了抢夺的性子。东之国人与妖间的关系一度紧张到一触即发,焦头烂额的八云紫不得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向摩多罗求助。如果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都没办法帮她,她就只能联合博丽家以绝对的武力镇压鬼族这只害群之马。

“把领头的那三个,带到我面前来就行。”

听完八云紫近乎倾诉般的陈述,摩多罗云淡风轻地说道。而八云紫也根本没心情细问其中的原因,只管用她的间隙将这三个刺头和“为了保护老大不被境界妖怪暗算”的百来个精壮鬼族一起投送到摩多罗的御座前。面对这些气势汹汹、宛如来逼宫造反的一群鬼族,秘神并没有起身,只是用手指依次指向三个头领。

“吾特许汝等三人来到吾的座前觐见。”

被点到的三位鬼王,就像见到主人的小狗一样乖乖地朝摩多罗走去,在座前单膝跪下。这位秘神依次给她们赐名“萃香”、“华扇”和“勇仪”,然后才让她们免礼平身。

“汝等三人为一族之领袖,应识大体、悟天道。与那位妖怪贤者一道前行,便是汝之一族当下唯一的天道。”

摩多罗完全没有试图说服她们,只是在说教。然而,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说教,却比八云紫之前所有的威逼利诱都要有用。自那以后,鬼族就再也没给她惹过麻烦。身强力壮的他们从劫掠成性的强盗摇身一变为工程队,几百年间数度改变了地下水系结构,保东之国无旱无涝。

帮她摆平鬼族之后,这位秘神问她,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救下这个惹是生非的种族。在平安时代的落日下,八云紫第一次向别人说起了她的理想。

“我想要建立一个可以接纳所有妖怪的理想乡。”

秘神细眉轻挑,身子朝前方倾了倾,似乎在示意她说下去。

“随着人类的脚步踏遍这星球上的每一片未知之地,我们这些妖异的生存空间也会日益缩小。当人类理解了回声原理,山彦这种妖怪也宣告寿终正寝;当人类不再相信长期不用的物品会产生怨念,付丧神也就不再会出现。如果我不出手的话,还有多少妖怪会无声无息地消逝于人类史发展的洪流中呢?”

秘神双手按在椅子的扶手上。有那么一瞬间,八云紫感觉她似乎要站起来了。可她最终还是躺了回去,喟然长叹。

“我的小紫,你没有领悟天道。”

八云紫本想问问,她一直念叨的“天道”究竟指什么,也想纠正一下她对自己的爱称。不过,摩多罗并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

“我可以帮你站台,以后遇到刺头的话,像今天这样送我这里就行。我还会给你‘启示’,把那些身处危难的妖怪的位置告诉你,方便你高效行动。只是,我现在就已经可以看到你失败时淌下的泪水了。”

摩多罗一发出“启示”,八云紫和和她忠心耿耿的八云蓝就得出差。而这秘神最近发出“启示”的频率越来越离谱,从两天一次到一天两次。紫和蓝只能匆匆忙忙把妖怪捞回来,有时甚至会因为大炮和步枪的威逼空手而归。然后把捞回来的新人丢给饭纲丸龙(天狗)、茨木华扇(鬼族)或者河城荷取(河童)这三个主要妖怪种族的头领,她们再给这些新人一对一分配“辅导员”,让他们学会这里的规矩。

在山神祭典日这天,八云紫和八云蓝也没能闲下来。贤者大人要亲自去德意志搭救一个因为向进步工人开放自家大图书馆而被卷入科隆审判余波的元素使,她的九尾狐妖要去九郎岳邀请一位因信仰缺失几近消失的土著神。然而,八云紫还没来得及调整好间隙的参数,摩多罗那摇鼓的声音就已经震得她脑袋疼了。听到这鼓声,就意味着秘神在召唤她。

她恼火地用间隙瞬间移动到那个绝壁上的破败神社,咒骂着那个让她今天加班的秘神——一年中也就这一天能看到灵梦翩翩起舞的模样。然后,她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位秘神居然起身了,站在那岩缝前。

“元素使那件事就交给我,村子里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处理。今天有个洋人闯进了博丽神社。”

由于摩多罗总是需要向八云紫指明那些身陷绝境的妖异们的位置,她已经习惯了从那秘神的嘴里听到坏消息。可是,今天听到的这个消息,还是让八云紫两眼一黑。她从卑弥呼时代一直精心维护至今的这处箱庭世界,终究还是出现了裂痕。

 

这位华美的大妖怪并没有什么异于常人的体征——毛茸茸的尾巴、尖尖的耳朵……只是,她那头金色的长发让她看上去也像个洋人。为了能够大摇大摆地从村子中走过,顺便听听村人们的反应,八云紫不得不煞费苦心地做了番变装再出发。

“那人骑的两个轮子的玩意是什么”、“他那身大衣看上去很保暖”、“他一定是个妖怪,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和我们不一样,博丽家肯定已经把他退治了”……对这些新生事物的好奇,对外来者的本能恐惧,这两种情绪正在村子内发酵。不过,形势还不算失控,只要博丽家声明他们已经退治了这个外来妖怪,这事也就揭过了。

等她缓缓走到博丽神社,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分。博丽灵梦和她的母亲正在安抚最后一批离去的信众的情绪,信誓旦旦地向他们保证这件事会得到妥善的解决。当任的博丽家主,想必正在后殿和那洋人大眼瞪小眼。

即使八云紫现在的扮相与村野农妇无异,灵梦还是通过灵力反应认出了她,朝她狡黠一笑。见村民们已经散去,妖怪贤者也不再演戏了,索性直接抛头露面。还没能认出她的灵梦之母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跳。

“贤者大人,家主和那个外来者都在后殿。他好像跟我们说的不是同一种语言……”

她犹豫了一会,还是向八云紫道出了她的疑问。

“……他是妖怪吗?”

妖怪贤者稍微犹豫了一会,她的余光瞥了眼一脸好奇的灵梦,然后才转向那个女人。

“不是。他是个人类,是从山外来的人类。”

这时候,她感觉自己宽大的衣角被扯住了。低头一看,只见灵梦扭扭捏捏地看着她,一副有话不敢说的样子。八云紫不解地挠了挠头,直到灵梦的母亲告诉她,家主不允许灵梦与那个外来者直接见面。巫女要尽可能地减少与外界的接触,这样才能维持她灵力的充沛。

“灵梦的灵力,可不至于因为这种小事就消散哦。”

八云紫牵起了灵梦的小手,她身上还穿着那身华丽的祝舞礼服,可她眼里闪亮的光芒比那身金灿灿的饰品还要耀眼。

常年用间隙在世界各地奔波的八云紫很快就用一口流利的英语与这个出生在希腊的爱尔兰裔旅行者成功建立了沟通。他叫拉夫卡迪奥·赫恩,是纽约哈帕出版公司的特约撰稿人,而他此行来日本是为了采风。出于个人兴趣,他想要写一本日本精怪故事集,因此才深入这座岛国的穷乡僻壤采访当地居民,误打误撞进了东之国。

“这个世界前进得太快了,不少有趣的精怪故事还没来得及被人记载下来,就已经因为科学的发展而被人当做笑谈遗忘。我真心觉得,这是件非常遗憾的事情,八云女士。”

两人对谈的时候,灵梦就在一旁把玩着拉夫卡迪奥带来的新东西——挂在衣帽架上的大衣,地上散落的照相机、钢笔、铅笔、手表。爱尔兰人一边兴奋地跟八云紫讲着旅途见闻,一边腾出手来向灵梦演示这些新东西的用法。

他甚至还给灵梦讲了些他采风所得的精怪故事——当然,语言不通的两人需要八云紫来当翻译。灵梦最喜欢的是那个佐渡岛的狸猫妖怪。那大狸子总戴着顶奇特的帽子,这顶帽子实际上只是一片神奇的树叶幻化的虚影。而她也能用这片树叶自由地变换成其他人的模样。

事后的调查证明,他能走进东之国纯属意外。山神祭典日当天,各部族需要派人领取今年份的供奉品,因而造成了巡逻力量的空虚。不过,他已经独自旅行了这么久,随身的物品里连一件足以被称为“武器”的东西都没有。这个事实,让八云紫对他放下了戒备。

“那您能找到这里,算是找对地方了,赫恩先生。”

接下来的几天里,八云紫抽出为数不多的闲暇时间和这个爱尔兰人对谈。她把实际发生在东之国的事情,以讲述传说的口吻全部和盘托出。拉夫卡迪奥随身携带的钢笔墨水都用光了,最后只能用铅笔速记。当八云紫讲完最后一个关于秘神的故事后,拉夫卡迪奥合上了笔记本,面色忽然凝重起来。

“八云女士,我的意外造访,对您来说是不是麻烦?”

显然,这个男人已经意识到,八云紫并不是在讲故事,只是在陈述在此地发生的事实。八云紫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她微微点了点头。

“赫恩先生,我必须承认,我考虑过杀死您。”

如果没有灵梦这个在两人身边跑来跑去的小孩子,房间里的气氛已经降到冰点了。

“您没有带武器,对灵梦也很友好。所以,我愿意相信您没有敌意。如果这么考虑的话,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全部告诉您或许是更明智的选择。万一,我们失败了……”

那一日的黄昏下,秘神对她的断言,言犹在耳。

“……至少还有您写下的精怪故事,作为我们曾经存在的证明。而且,这四面的大山也并非密不透风,有人误闯进来是迟早的事情。即使拉夫卡迪奥先生没有闯进来,也会有另一个玛艾露贝莉小姐在不知道多久之后的将来误打误撞地进来。”

“玛艾……露贝莉?您编名字的能力可真是惊人,一般人在这种时候只会说‘杰克’先生或者‘玛丽’女士吧。”

拉夫卡迪奥被八云紫在取名上的奇特幽默感逗笑了,八云紫也跟着笑了笑。不过,她内心其实是有疑惑的,“玛艾露贝莉”这个名字几乎是从她脑海里自己跳出来的。至于她为何会突然想起这个名字,直到多年以后,那位秘神在她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才将这个最初也是最后的秘密吐露给她。

“您应该从现在开始就做准备。下一个闯入这里的人,会不会带着武器,是不是无意中闯入的……我们都说不准。这是我个人真挚的建议,八云女士。”

“豪力的鬼族,御风的天狗,手巧的河童,还有沉默的群山……这些东西就能挡得住炮舰吗?”

一人一妖一巫女在后殿中怡然自乐的这几夜所处的年份,通常被人类称为“公历1853年”。这一年,一位纽约的出版社作家误入东之国,四艘美国的炮舰逼开了日本的国门,史称“黑船事件”。东之国的村民们的目光开始越过生养他们的大山,统治日本两百余年的德川幕府开始走向风雨飘摇的结末。

“八云女士,您讲的倒数第二个故事里提到了一个间隙妖怪。她能用间隙在全世界各地移动,间隙内部的空间也与世隔绝……”

这位特约作家的目光扫过八云紫那头金色的长发,和她身上和洋折中的打扮,笑着说道:

“……如果用这个能力,将整个东之国与外界隔离开呢?”

从结果上来说,拉夫卡迪奥·赫恩在东之国满载而归。他带着一肚子的故事素材和博丽家的少爷离开了——这是雅人自己的决定,他想要去看看大山外面的世界。他向父亲和妖怪贤者宣誓,有生之年不会回到东之国。正因如此,博丽家和八云紫最后给出的解释是“博丽家的少主在和外来妖怪的战斗中牺牲了”。

拉夫卡迪奥再也没有重返东之国,不过,他在这里留下了一个梦。八云紫开始推进博丽大结界的建立,最终定名为“幻想乡计划”。摩多罗那不祥的预言,也因此而应验。

 

那场席卷乾隆王朝的“叫魂”妖术大恐慌距今已有近百年,可饭纲丸龙还是偶尔会在噩梦中再次被那一日的恐惧感抓住。衙役们杂乱的脚步声已经踏至她藏身的地洞前,摇晃的火把照在他们手里的刀刃上,就像是魔鬼在镜中跳舞。

她原名叫马潮渚,意为“在潮起潮落中屹立不倒的河滩”。生于珠三角、肚子里有点墨水的父母给了她这个有几分风雅的名字。然而,清朝的青天大老爷们认为,一个叛军头子的名字不应该这么好听,因此她的名字就在一张张通缉令中被逐渐扭曲为“马朝柱”。世人对她的印象,也从一个文质彬彬的才女,渐渐扭曲为一个脸上挂着大胡子的麻匪。

父母肚子里的那么点墨水给了她个好听的名字,也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只因写了几句诗,便被安上了“嘲讽皇族”的莫须有罪名,投入死狱。她手里“反清复明”的大旗,就此绣下第一针。

这场建立在几套戏服、几段谎言和一个大旗之上的“马朝柱起义”自然是被清军轻松扑灭了,与草台班子无异的农民军在杀伐果断的正规军面前如蒸发的晨露般消失,连带着她建立起关系的新家人一起。她自己侥幸逃过一劫,也许还得感谢青天大老爷们对她形象和名字的歪曲。

失去了名字,失去了身份,失去了至今为止积累的所有社会关系。马潮渚如孤魂野鬼般在康乾盛世的繁华中游荡,只剩下一股仇恨吊着她的命。虽然“马朝柱起义”无果而终,但在这个过程中,她认清了一个事实:乾隆爷的盛世大船,并没有为每个人都准备好船票。起义军中的许多人,根本不像她一样与清王朝有着血亲之仇。他们只是被这个狂奔的时代丢下了而已。

商品经济的飞速发展带来了市场内流通货币的增加;越来越多的人脱离土地成为手工业者,完全依赖交易而非耕作获取粮食;人口飞增带来的过度垦荒导致水土流失……诸多原因叠加在一起,最终导向粮价持续的上涨。扒上了时代顺风车的人抛洒着白花花的银子,只把这当成“温和的通货膨胀”;错失这趟顺风车的人也回不到过去自给自足的小农时代,被迫出家为乞丐、游方、野僧。

在这被后世称为“康乾盛世”的时代,这些被主流社会抛弃的人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他们并不相信马潮渚吹嘘的“三个时辰飞到西洋”、“天命真人”、“反清复明”,他们只是没得选而已。

她领悟到这一点,是在一个满天繁星的夜晚。此时她已经三天三夜粒米未进,蜷缩在四面漏风的野庙里,在一种濒死边缘的朦胧中忽然看清了世界的真相。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她伸手探向星空,向星星许愿。

“如果真的有神明听到我的祈祷,不管是谁都好,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哪怕之后让我千刀万剐也在所不惜!这一次,我一定要将这个所谓的盛世烧成灰烬!”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感觉就像在新年的第一天吃了顿满汉全席一样好。一股浩大的力量从她的身后灌入,身体很轻,背后仿佛有一双翅膀张开。数年后被八云紫赐名“饭纲丸龙”的天狗妖怪就此诞生。

起义是没用的。清朝国力正强,正面对抗军队无异于以卵击石。要想撼动这个盛世王朝,就必须化整为零,从江湖之远挑拨居庙堂之高的皇帝脑子里最敏感的神经。怀着对清王朝刻骨铭心之恨的她,最终成功挑起了在后世依然被当做社科学科经典案例的“叫魂”案。

“割下别人辫子的一部分,就可以作为施展咒术的媒介,夺走他人的灵魂。”

这样的危险流言,在那些流离失所的乞丐、游方和野僧间一传十,十传百。把一把剪刀、一包迷药交给另一个人,就算是“师傅带徒弟”。剪人辫子,这一行为对满清统治者来说无疑具有叛逆意味;夺人灵魂,这样的说辞让文化程度不高的百姓恐惧。

更重要的是,统治者们本就怀疑这些流民有谋叛的嫌疑。在通货膨胀的大环境下,百姓越来越难以获得一个体面的生活,他们对这些主流社会寄生者的容忍度越来越低。正是因为马潮渚既体会过站在岸上的感觉,也曾在水里挣扎过,她才能在这个乾隆王朝这个千里之堤上找到一个致命的蚁穴。

她知道,散播这种流言会激化流民、百姓与官府的矛盾,最弱势的流民将成为牺牲品。她也知道,这么做并不能推翻清王朝。不过她只想看这盛世燃烧,并不在乎燃料到底是谁的血。

即便她小心翼翼地抹掉了自己的痕迹,用不同的假名在各省间周旋。掀起“叫魂”危机的大术士“吴元”、“玉石”,清朝年间首个举起“反清复明”大旗的匪首马朝柱,多年以后将会成为天狗社会统治者的饭纲丸龙最终还是被八旗精兵逼入一个三角洲河滩上。当年她父母给她取的名字,差点就成了她的谥号。

她都已经做好死的准备了,用间隙日行千里、长着一副西洋人面孔的八云紫从天而降,把她从绝境中捞了出来。马潮渚没想到,她在天堂寨向那些目不识丁的流民吹嘘的妄言,会以这种形式在她身上应验。从此以后,东之国又多了一只天狗,而清王朝多了两桩未能抓获主犯的悬案。

虽然现在清王朝已无法威胁到处蛮夷之远的饭纲丸龙,但那段最糟糕的时光刻入她内心的恐惧,却始终无法消散。

“清兵……清兵来了!快跑啊!”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被子里满是冷汗。双手伸出去一阵乱抓的她,就像渴望抓住什么的溺水者。这时候,一双温暖柔软的小手主动探向手忙脚乱的她,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压在她被子上的重量。

“饭纲丸大人,这里只有您和典哦。请尽情依靠典吧。”

被往昔噩梦抓住的龙轻轻一拉,把她的助理、有着一双狐耳的菅牧典揽入怀中。数日前的山神祭典日之后,变化开始在一成不变的东之国悄悄产生。

她花了一百年的时间从天狗群体的最底层爬到顶层,获得了诸多特权,包括在保持低调的前提下去外面的世界逍遥几天。对她这种经历过康乾盛世的人来说,这穷乡僻壤容不下她全部的纸醉金迷狂想。龙很满足于现在的生活——平时为八云紫兢兢业业地工作,打理好天狗族群,偶尔出去搞点声色犬马。现在她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样的生活,也许会随着这变化一去不复返。

“大人,困扰您的似乎不止是过去的记忆。既往之事,典无法与您一同面对。如果是未来的事,有什么能用上典的地方……”

娇媚的管狐在她脸上轻轻点下一吻,甘美的吐息熏得她有些迷醉。领导过一次起义,发起过一场运动的龙很清楚,典虽然是个能干的下属,但是,如果被她的话语诱惑,过于依赖她,前路就唯有毁灭。只是,今夜她想要脆弱一回,放纵一回。

“我猜,八云紫差不多要准备完全把东之国与外界隔离开了。”

正如典能猜出龙的想法,八云紫的左膀右臂饭纲丸龙也能猜出上司的想法。她很清楚八云紫最紧绷的神经是什么,一如她当初以“割辫”挑动满清统治者的神经。

“我们的贤者大人应该怀有救济天下所有妖怪的宏愿。对她来说,安全才是第一要务。黑船来航的外部冲击,东之国内部的人心惶惶,这已经足够给她敲响警钟了。”

“也就是说,咱们以后只能选边站,骑不了墙了。这可真是麻烦啊。不过,典觉得,饭纲丸大人也有着不输贤者的眼界哦。”

典趴在龙的耳旁呢喃,温热的风与软腻的话语让她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大天狗知道管狐的德行,一旦向她索取温暖、询问意见,她就必定会引人走上风险更高、诱惑更大的那边。

或许,她只是想给自己找个背叛八云紫的借口。大天狗又把典温软的身体往自己怀里紧了紧,手指挑弄着她的狐耳。

“你觉得,我们该从哪里入手?典。”

“前几天来您这里的博丽家少爷。他的意志很薄弱,典觉得,他可以成为我们的棋子。”

 

黑船气势汹汹的来航,撞开了德川幕府的国门;外界人的意外到访,拨动了东之国停滞的时钟。东之国所在的四国岛上,土佐的志士们聚集在勤王的大旗下。一面睁眼看世界,一面尝试看清日本的前途。这些踌躇满志的男儿并没有注意到,有一个妖怪一直在很近的距离上倾听他们的理想。东之国内的博丽神社内,八云紫为了筹备幻想乡四处奔走。一边在各方势力间斡旋,一边与灵梦研究结界术。自以为算无遗策的她,唯独漏看了最致命的一点。

1860年,也就是灵梦18岁那年,八云紫争取到了博丽家的支持。搞定博丽家就意味着搞定了东之国的村民——至少她那时候是这么认为的。当她把长篇累牍的人类历史文献摊在博丽神社的后殿,用人均寿命、非自然死亡率和平均劳作时长等数据论证东之国的现状远优于全世界范围平均水平时,如脚下的土地般质朴的男人吸了口烟斗,粗糙的手在她准备的文献上轻轻摸拭。仿佛那不是用以阅读的文字,而是神工巧匠的文玩。这个与八云紫合作多年的男人,只问了她一个问题:

“紫,我知道您的见识比我高不少。我这辈子都没走出这座大山,身上的那么点灵力也差不多没了。灵梦出生之前,每次退治妖怪基本都仰仗您的那位狐妖大人助力。我就想弄明白一件事:您要我们这些普普通通的庄稼汉有什么用?”

博丽应为的发问切中了东之国人妖关系中最敏感的部分。妖怪的存在依赖人类对未知的恐惧。一群蒙昧无知的人,对于妖怪来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至于他们双手献上的供奉,不过是茶余饭后的甜点罢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东之国的村民就是八云紫为妖怪豢养的家畜,博丽家也只是牧羊犬罢了。这是八云紫最不想提及的事实。可是,既然对方问到了,她就只能以尽可能温和的言辞阐述了这一切。

妖怪贤者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博丽家主的回答,而他只是沉默地敲着烟斗。片刻过后,他拉开了后殿的百叶窗,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灵梦正在院子里扫叶子。他将女儿唤来自己身边,把八云紫带来的那些文献扒拉到一边,让灵梦坐他们俩中间。

“灵梦啊,你还记得七八年前来我们村的那个洋人吗?”

巫女左看看自己的父亲,右看看和坐立不安的贤者大人,狐疑地点了点头。

“咱现在面前有两条道:一条道的前头再也没什么洋人了,外面的人进不了山,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也不会钢笔这样的新鲜玩意了;另一条道的前面,没有那位妖怪贤者大人,以后不会有妖怪保佑咱们风调雨顺,一切都得靠自己。”

年迈的博丽家主微微一顿,把玩着拉夫卡迪奥作为纪念品留下的那支钢笔。补充了一句:

“就跟雅人那家伙一样。”

灵梦思忖了一会,问道:

“选另一条道,我以后就不能见到紫了吗?”

她的父亲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而另一头的八云紫则撇开了视线,长长的金发遮住了她的侧脸。直到她感觉到灵梦朝自己这边缓缓爬过来,捧起她的手。博丽家主明白,她的女儿已经给出了答案。

“灵梦,爹老了,你也长大了。我想,是时候把博丽神社交给你了。”

新任的博丽巫女的右手与妖怪贤者的左手十指相扣,两人不约而同地向那位交还了一切的男人点了点头。

1862年,八云紫召集了饭纲丸龙、茨木华扇和河城荷取三位妖怪领袖,向她们传达了“幻想乡计划”的详情。她要求妖怪们严控东之国的边境,避免出现十年前那样的意外。她们并没有对这个计划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将其作为妖怪贤者的命令执行——至少表面上如此。记下八云紫传达的重点之后,这场高层会议很快就散会了,毕竟在座的四位都不是摩多罗那样的闲人。不过,会后饭纲丸龙却被八云紫叫住了。

“龙,你那支笔还挺不错的嘛。自动出墨的?”

“您看,我这不是每天要搞的文书工作太多嘛。所以我就把外面搞来的钢笔,给河城改了改,省得我写几笔就蘸点墨水。”

“嗯,你确实是妖怪中难得的能吏。不过你最近还是安分点吧,少往外面跑。大结界封闭之前,可不要整出什么岔子。”

当饭纲丸龙回到忠于她的南山时,她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了。直到20世纪后,走在科技前沿的欧美才用上自动出水的钢笔。如果一直在日本打转的龙没有将一支河童出品的自来水笔赠与那位她在外界结识的土佐维新志士的话,她本没有机会了解到这一点。那个自称才谷梅太郎的年轻人一拿到这笔就啧啧称奇,对西洋较为熟悉的他当然知道,这么方便的钢笔在那个年代极其罕见。

那个年轻人还有个更加广为人知的名字,坂本龙马。

不过,即便凭借一点强运和她平时过硬的业务能力打消了八云紫的怀疑,还有个难题需要解决:由人类化生的妖怪若是与神秘决裂,融入外界,会失去妖力沦为凡人——这还是最好的情况,最差的情况就是直接消散,不复存在。她不认为八云紫在危言耸听,如果仅仅只是为了山外的花花世界,这样的风险也应该让她望而却步。

可是,她现在不仅是东之国的大天狗饭纲丸龙,也是坂本龙马身边的“阿龙小姐”。她喜欢听那个年轻人说自己的梦想,喜欢看他与那些维新志士共谋国事。她想,如果一百多年之前,聚集在天堂寨的如果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这样一群开眼看世界的人,“马朝柱起义”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她会不会尝试以别的方式融入那个她恨之入骨的满清王朝,从内部改变它。

想到这里,饭纲丸龙唤来了典。

“关于那个秘神的事情,你查到多少了?”

“回大人,典在西面的绝壁上找到了一处岩缝中的破败神社。小的这种水准的妖怪不敢踏足其中……”

“没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典。”

龙不仅在外结交了些妖怪和人类朋友,在东之国内也经营了较好的人脉。天狗和鬼族间本有些嫌隙。龙成为大天狗之后,主动参加了几次鬼族的宴会,用她的酒量和得体的言辞打消了两族间的不和。在这场宴会上,她也有了个意想不到的收获:喝高了的伊吹萃香醉醺醺地讲了一个“究极秘神”的故事。其他宾客都把这当成小鬼王的酒后胡言,只有上脸不上头的龙悄悄记下了这些话。出于谨慎考虑,她之后也从未找萃香确认“秘神”的真伪,而是自己择机调查。

她也从来没指望典能代替她和那位秘神交涉。对上这种程度的存在,亲自拜访是基本的礼仪,没有典这样的传话太监插足的余地。

做出如上思考后,饭纲丸龙一抬头,看到菅牧典还未退下,扭捏地望向她,面色有些红润。她避开了典那双狐媚的眼睛,掩盖了自己脸上的无奈。然后将她拥入怀中,正如她心生叛逆的那个命运之夜所做的那样。

遇到坂本龙马之后,每当她被吓出一身冷汗的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就不再是管狐温软的身体,而是龙马脸上洋溢的笑容。踌躇满志的他相信着自己能改变这个国家,改变世界。只要站在他的身边,一生都缺乏安全感的饭纲丸龙感觉自己也能将自身的命运握在手中。

在1862年后,八云紫几乎一有时间就和灵梦泡在一起,研究结界术。经过三年的时间,妖怪贤者和百年一遇的天才巫女完成了“博丽大结界”。在一个看不到星星的夜晚,两人完成了最后一次大结界试运行。“虚与实的境界”附在博丽巫女的领域上,将博丽神社与外界分隔开来。结界外是科学高歌猛进的现实,结界内是幻想苟延残喘的星之内侧。八云紫坐在博丽神社的屋顶上,灵梦靠在她胸前。

星之内侧的天空尚未被工业革命竖起的烟囱染上灰尘,光年之外的恒星的光辉依然闪亮。灵梦信手将几颗星星连在一起,就能编出一段属于那个星座的传说。八云紫拨着她的蝴蝶结发箍,活过了悠久生命的大妖怪,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愿望:多么希望此刻即为永恒。

“结界里的星空,真美啊。”

八云紫轻声感叹道。1865年的她还不知道,多年以后,在日语的语境下,“在夜晚感慨月与星之美”这个行为,被夏目漱石赋予了告白的含义。

博丽大结界的可行性论证通过,八云紫便开始着手安排“幻想乡计划”的正式推进。然而,就在这时候,东之国的大户稗田家来到博丽神社,就“幻想乡计划”与灵梦对质。

这时,灵梦和八云紫才知道,东之国的真相已经在这一成不变的国度里悄悄流传起来。尽管并不是每个村民都知道这件事,知道这件事的人也未必了解全貌:有些人能说得上八云紫的名字,还声称自己看到过她忠心耿耿的八云蓝趁着夜色丈量村子土地面积;有些人知道博丽雅人并没有死,还说他在外面加入了土佐勤王党;有些人摇身一变成了妖怪通,能把这东之国里藏了哪些妖怪,这些妖怪分别担任什么工作说的头头是道。不过,消息灵通的稗田家倒是啥都知道了,包括东之国曾经的真相以及贤者和巫女对未来的规划。

好在稗田家并没有反对这个计划的意思,只是想找灵梦确认一下真伪。得到令他们满意的答案之后,稗田家只是说了些客套话就礼貌地告退了。可是,八云紫和灵梦都清楚,这只是个开始,而且是个危险的开始。

听说了稗田家的事情之后,从间隙里探出半只身子的八云紫一激灵滚到了地上。

“马上就开启博丽大结界,现在!在这里!”

妖怪贤者鲜见地失去了冷静。她担心夜长梦多,“幻想乡计划”功亏一篑。更令她害怕的是一种失去灵梦的可能性:稗田家了解事情的全貌,所以能客观而理性地看待“幻想乡计划”。可是,那些只拿到只言片语的村民呢?如果有人拿到了片面的负面信息,他们来博丽神社要说法的时候,还会像稗田家那么温和吗?

然而,年纪小她许多的灵梦原地跪坐了下来,让八云紫把头枕到她大腿上。

“没事的,紫,由我来说服他们。他们是博丽神社的信众,在巫女和信众之间,有什么事情是不能靠传教解决的呢?”

“可是……”

“百年一遇的天才巫女,你是这么评价我的,对吧?那就请相信,我能和和气气地把这事情解决掉。靠商量能解决的事情,就不要诉诸暴力嘛。”

灵梦耐心地把她散乱的金发归整起来,丝毫不见她当年硬扯礼服束带的气势。可是,八云紫却从中读出了一条不可退让的底线——她绝对不会无视信众的意志,强行推进妖怪贤者的“幻想乡计划”。靠信仰感化他们,或是晓以利害说服他们,这是她身为站在神秘一侧的人类最后的坚持。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东之国的巫女与土佐的坂本龙马在理念上不谋而合。后者通过交涉促成了江户无血开城,让德川幕府和平地退出历史舞台。这也许就是两人最终的命运如此相似的原因。太过闪耀的星星,往往会迅速燃烧殆尽,徒留一瞬的闪光。

 

博丽灵梦倒在了她生命中的第24个秋天,也就是明治元年的多事之秋。当弹丸撕开那身红白相间的巫女服,她像王尔德童话中被荆棘贯穿胸脯的夜莺一样再也无法飞行时,她正在博丽神社里为东之国的大户雾雨家解释妖怪贤者与博丽家共同主导的“幻想乡计划”。

那天晚上,守在博丽神社门口的是自称的“勤贤党”的森近家两人。当他们从村子里的流言中拼凑从妖怪们做出的贡献后,便将妖怪们尊为真正的山神。这些“勤贤党”自带草叉和柴刀,轮流在神社门口给巫女站岗。还有些人自称“倒博派”,面对“勤贤党”的草叉和柴刀,还有他们背后的妖怪,“倒博派”一般不会主动上门踢馆。不过,对那些真的找上门的“倒博派”,博丽巫女也不会关门谢客。她会亲切地告诉他们有关“幻想乡计划”的一切。如果对方依然无法接受,他们会被许诺以离开东之国的自由。

而当天找上门的雾雨家,既不是“勤贤党”也不是“倒博派”。八云紫将这部分来访者称为“实用主义者”。他们既不把妖怪当成山神,也不认为妖怪把人类当成家畜豢养。他们只在乎“幻想乡计划”完成后他们的生活水平。当然,大多数的来访者都属于这一类。这也是灵梦最花力气争取的一批人。

将东之国与“幻想乡计划”的真相切成流言的碎片撒出去的饭纲丸龙自然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她并不担心“勤贤党”会坏了她的事情,也不觉得“倒博派”能真的成为她的助力,更不认为在她的帮助下偷偷回到东之国的博丽雅人能起到“旗帜”以外的任何作用。她只是想把水搅混,正如她当年在乾隆年间散布的“叫魂”谣言一般。

八云紫也清楚,那些拿着草叉和柴刀的“勤贤党”和博丽神社门口那俩石狮子没有区别。因此,她也安排八云蓝随时关注博丽神社的情况,暗中保护灵梦。雾雨家登门的那天,八云蓝正潜伏在博丽神社旁的树影里。根据她在事后交给八云紫的程式运行历史记录,她通过视觉确认了“疑似博丽灵梦的单位”从神社里跑出来。不明就里的她追了上去。在三分钟的追逐战后,她最终只抓到了一只下级天狗,以及一片沾在她脑袋上、风吹都吹不掉的叶子。

就在这三分钟里,灵梦和雾雨家间的讨价还价还在继续。雾雨氏的长女突然插嘴打断了大人间严肃的谈话,满面红光地问道,幻想乡建立之后,她能不能讨几个漂亮妖怪姐姐当玩伴。博丽巫女先是惊掉了下巴,然后涨红了脸,怒嗔着反问道:

“你接下来是不是要把我这博丽巫女也抱回去给你当老婆啊?”

尽管这问题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客观地讲,雾雨家长女这提问缓解了谈判现场的紧张气氛。正当她准备继续正经谈判的时候,屋里的油灯忽然灭了。

肉骨凡胎的雾雨家几人立马就慌了神,在一片黑暗中抓瞎。博丽巫女比他们更快地适应了突然暗下来的灯光。她本想立马伸手去抓御币,那是她作为巫女最强的武器。只要抓住这个御币,就算来十个冲田总司、冈田以藏这种级别的人斩也不是她的对手。然而,当她向门外投去一瞥后,原本紧绷的身体随着神经的放松而松懈了。

“博丽巫女,想啥啊!快拿起御币来啊!”

脱线的长女都反应过来了,捡起御币就要递给博丽巫女。然而,博丽巫女还是怔怔地看着门口。

“可是,门外明明是八云蓝大人……”

八云蓝身后九条蓬松的大尾巴曾无数次承载过灵梦的梦乡。溺爱着灵梦的八云紫,自然是不介意把她的式神借给灵梦当枕头的。只是,这一次迎接灵梦的并不是软乎乎的狐狸尾巴,而是几颗射穿她胸膛的弹丸。

灵梦向后退了几步,瘫倒在墙边。在她的视野完全陷入一片黑暗之前,她最后确认到了那个“八云蓝”脑袋上缀着的一片奇怪的叶子。她想了多年以前从爱尔兰人那里听过的有关佐渡岛的狸猫的精怪故事。

“果然,蓝大人还是软乎乎的,真好。”

她吐出一口血,含混不清地说着些雾雨家的人难懂的话。她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而在她的意识也完全沉入黑暗之前,这个巫女想明白了,她之前的那句话将为那只忠心耿耿的狐妖招来怎样的祸端。八云紫的“幻想乡计划”,恐怕也要破产了。

“对不起了,蓝大人。对不起,我的紫。对不起,大家。”

如果没有雾雨家长女的转述,八云紫甚至都无从得知,她最珍视的灵梦在生命的最后时光中的所思所想。灵梦遇刺的时候,她正在和各妖怪部族开会。那时她已对饭纲丸龙有几分怀疑。她准备先向各部族说明现在的情况:不明来路的流言在东之国中流传,博丽巫女正在努力说服村民,“幻想乡计划”因此推迟。然后就流言的问题与饭纲丸龙对质。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进入第二个议题,鬼族、天狗和河童的传令兵先后冲进了会场,带来了“博丽巫女被八云蓝杀死”的消息。

在这个冲击性的事实面前,八云紫一时有些懵。她那时还没能看到八云蓝的记录,对真相一无所知。她甚至都不知道,灵梦是不是真的死了。就在这时候,饭纲丸龙主动站了起来,对她微微欠身。

“贤者大人为了保障妖怪的安全真是尽心尽力。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就连博丽巫女都能牺牲。呀,这可真是令人钦佩。”

大天狗一边说着,一边拍着手。不知是在鼓掌,还是在拍手称快。

“然而,博丽家与妖怪贤者间的盟约是东之国的立国之本。为争一朝一夕,为了结果不顾手段,这真的是贤者该做的事情吗?”

丢下这句话之后,饭纲丸龙便拂袖而去。这场会议也不欢而散。本打算质疑饭纲丸龙忠心的八云紫,因为信息上的不对等,反被对方弹劾。大天狗这番义正词严的发言,也仿佛坐实了“八云蓝杀死了博丽巫女”这个假说。大多数东之国的村民都接受了这个说辞。暴怒的人群将博丽神社围了个水泄不通,要求妖怪贤者交出狐妖。博丽雅人回到了忠于他的东之国,扯起“自由”的大旗。就连妖怪中也不乏指责八云紫“贤者失格”的声音。亲历者雾雨家长女的证词完全被声浪掩埋,只有八云紫采信了她的说法。

“杀死博丽巫女的,应该是变装成八云蓝的某人吧。为什么没人愿意听我的话呢?”

面对这个敢于讲出真相的少女,八云紫只能深深鞠一躬,随后便转身杀回属于她的暗流涌动的战场。

综合了八云蓝和雾雨氏的证言,八云紫不难推测出事情的前因后果:饭纲丸龙及天狗部族背叛了她,蓄意破坏“幻想乡计划”。他们将雅人秘密迎回东之国,在村子里散布碎片化的流言。他们从外界的狸猫妖怪那里搞到了障目之叶,用易容术骗过了灵梦和八云蓝,并将“杀死灵梦”的罪责栽赃给了八云蓝。还在会议上恶人先告状,倒打八云紫一耙。

在她漫长的生命中,八云紫从未像现在这样接近情绪失控的边缘。她没有私下去找饭纲丸龙——她现在并没有在那个背叛者面前保持冷静的自信。她把蓝藏在了间隙空间里,然后就去找那位坐在绝壁缝隙内的秘神。那家伙虽然不靠谱,但也给过她许多帮助。前年她去找摩多罗商讨“幻想乡计划”时,那位秘神只对她说了一句话:

“八云紫,要多想。”

当她看到单膝跪在秘神座前的饭纲丸龙时,她才理解摩多罗这句话里的含义。面对这幅光景,八云紫有种脊椎被抽掉的感觉。身为妖怪贤者最后的自持与尊严让她勉强还能一步不退地站着。饭纲丸龙的脸色也绝对算不上好看,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半面身子藏在摩多罗身后。

沉默许久之后,八云紫才积蓄起开口说话的气力与理智。

“马潮渚,你跟我在一起,不高兴吗?”

久违地听到自己最初的名字,大天狗微微一怔,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也许是在尬笑。

“高兴。就是……有点不轻松。”

见她们两人说完了话,摩多罗先是起身亲自把大天狗送出了岩缝。也许是搀着她出去的,也许是架着她出去的。然后,秘神的屁股又回到了忠于她的安乐椅,以手扶额,毫不躲闪八云紫针刺般的目光。她的话语也如她的视线一样毫无保留,开门见山地丢出了事实。

“我向妖怪们保证,即使他们走入世俗,也不至于完全失去超越人类的力量。所以,他们向你发起了反叛。我直接地背叛了你,间接地害死了你最爱的小巫女。”

摩多罗摊开双臂,躺在安乐椅上,对境界妖怪卸下所有防备。

“所以,你想为了你的小巫女报仇吗?小紫。”

境界妖怪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紫色的妖气几乎快要凝聚成尾巴一样的实体。可她最终还是用理性的缰绳拴住了自己,颤抖着问道:

“你这家伙当真能做到?”

“我能,毕竟我是秘神嘛。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并不是妖怪。”

“好,你有种。你他妈的就是个溺爱孩子的混球父母。早知道妖怪们有你这么个溺爱的父母,我还操你妈的心。”

这可能是八云紫一生中唯一一次直接把脏话从嘴里甩出去。就连一向处变不惊的摩多罗也怔了怔,愣了一晌才又换出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戴上。

“我给你站过的台、治过的刺头,你没忘吧?这次我也隐晦地提醒过你了,对吧?小紫你又不是我亲生的孩子,溺爱到这种程度已经足够了吧?”

气在头上的八云紫并没有注意到,摩多罗刚才的那些话语里,将她和其他妖怪区分开了:其他妖怪是“孩子”,她是“非亲生的孩子”。而她真正理解摩多罗此刻话语中的深意,要等到多年以后她赶在美军之前亲手送摩多罗最后一程的那天了。

秘神耐心地等八云紫发泄完情绪,等这个强压怒火的境界妖怪重新捡起妖怪贤者的冠冕。然后,她才继续说下去。

“小紫,你是我见过的所有妖怪中最有远见也是最有能力的。你失败的原因只有一个,你还没有领悟你的‘天道’。”

时隔多年,再次从这秘神嘴里听到神神叨叨的“天道”,八云紫依然没能完全理解。她知道自己败在人心上。她高估了自己在妖怪中的声望,高估了妖怪们的下限,低估了妖怪们对外界的向往。在多年来的妖怪救济事业中,她早该注意到一个共性事实:绝大多数妖怪都是不被主流社会接纳的人类化生的非人之物。正因如此,人类不择手段前进的姿态,人类对于发展的向往,他们是一个不落地继承下来了。

可她还是觉得,自己失败的根本原因在于摩多罗这个计划外的变数。在此之前,谁都不知道,妖怪可以步入世俗又不隐入尘烟。摩多罗似乎也看出了她的不服气,这位秘神转了转自己的安乐椅,背对着她,又给她留下了似曾相识的一句话。

“你的愿望是救济所有的妖怪。为此需要达成什么目的,如何达成这些目的。小紫,你要多想。”

 

博丽巫女下葬的那天,东之国的所有妖怪都跟着村民一起列席,极尽哀荣。事到如今,关于妖怪的一切已经没有继续隐瞒下去的意义了。八个强壮的鬼族抬着沉重的石棺,从东之国母亲河的下游一路向上游的博丽神社缓缓地行进。博丽雅人给他亲妹披麻戴孝,扛着一面“消灭贤者暴政,世界属于人类”的红字白旗,站在队伍最前方。

队伍最后方,是由两头老牛拖着的囚车。沉重的黑铁枷扣在八云蓝纤细的脖颈上,四条粗壮的铁链扯住她的四肢。九条金色的大尾巴早已失去了原有的光泽,白皙的面颊上沾满了红色的血污和黑色的伤口。

八云紫静静地屹立在这支队伍行进的终点,她无数次光临的博丽神社。灵梦将会葬在神社的后山,而她将会在这里肃清门户,亲手处决“显露出其祸国殃民本性的九尾狐玉藻前”,也就是她忠心耿耿的式神八云蓝。

“恶女”、“杀人的妖怪”、“把博丽巫女还给我们”、“终于露出爪牙了啊”……一路上,为东之国每处房屋亲自规划了风水方位的八云蓝默默承受着村民们恶毒的诅咒、砸来的石头。她并不恨这些发泄情绪的人类,因为他们的认知能力有限。不久前都只知道崇拜山神、崇拜博丽巫女的信众,怎么可能识破天狗设计的谎言?他们长久地生活在贤者精心呵护的生态球里,还没来得及跟上步伐,就被卷入了日新月异的世界。

相比那些狂热的人类,妖怪们就显得冷静很多。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少妖怪都受了她的救命之恩。“在异端审判裁判庭从天而降的九尾狐”、“如阳光刺破长夜般降临的白面金毛”、“从殖民者的枪口下保护妖怪的太阳化身”……这些有关她的鲜明意象,依然没有从那些妖怪的脑海里消失。除了饭纲丸龙及其亲信,多数妖怪都只敢将视线投向博丽巫女的棺材,不忍看八云蓝一眼。他们也觉得八云蓝不该受到这样的待遇,可是,他们身上的呢绒大衣,口袋里露出的怀表链子,腰间挂的燧发枪让他们只能缄默不言。更何况,博丽雅人扛的旗帜上也把他们和贤者撇开了。八云蓝的眼里没有他们,妖怪贤者的式神怎会向路边的虫豸投去哪怕一瞥?

顶着沉重的枷锁,她努力地抬起头来。因为她已经感觉到了,这支滑稽戏一样的队伍已经抵达博丽神社。她的主人八云紫就站在那里,这场闹剧也即将划上句号,以她的生命为墨。

八云紫最开始是打算包庇她的。妖怪贤者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幻想乡计划”的失败已成定局,把她交出去也无济于事。

“更何况,你什么都没做错。留着你的命继续为我效力,蓝。”

如果八云紫没有说最后这句话,她忠心耿耿的式神也许还会相信她刚刚那段分析利害的长篇大论。八云蓝笑着摇了摇头,第一次否定了她主人的观点。

“紫大人,您刚才讲的都是里子的事情。里子是什么样不重要,反正也不用来见人。重要的是您身为妖怪贤者的面子。面子流了血,本来就该让里子接着。”

妖怪贤者被自己的式神呛得哑口无言。同样的话,她曾对灵梦说过,在多年前的那场改变了一切的山神祭典日之前。不过,当时年纪尚幼的灵梦是真的不懂,而现在的她是在自我欺骗。

包庇八云蓝,也就意味着和妖怪彻底撕破脸皮。随着这帮妖怪不可避免地散向世界各地,八云家的恶名将从江户一路传到君士坦丁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妖怪圈子这种人均年龄百年起步的圈子里,一个坏名声很难被时间洗去。今后她们也许能浪迹天涯,但注定一事无成。

“式神只是道具而已。道具的损坏,并不代表着计划的失败。而且,每个道具都有损坏的那一天。我只是运气比较好,陪了您太长时间罢了,紫大人。”

八云蓝并不怨恨即将亲手杀死她的主人,因为这是她思考许久后想出的最佳方案。她只是遗憾,无法亲眼见证她们的宏愿实现的那一天。她只是担心,失去她和灵梦之后,主人还需要多久才能振作起来。

妖怪贤者面无表情地宣读了九尾狐的罪状,高高扬起的右手如长枪般刺进她的胸口。鲜血喷涌而出,境界妖怪并没有用间隙将那些血滴吞下,任由其染红自己。即使是最狂热的围观者,看到这种血腥的场面依然不由得后退了几步。至于那些本就不忍直视的妖怪,更是躲到了人类的身后。

境界妖怪灵巧的手指在式神的体内摸索,在抓住心脏之前先把那道杀生石的楔子拔除了。这一瞬间,八云蓝取回了玉藻前的全部力量,完全变回了那个祸国殃民的大妖怪。主仆二人无言对视了一会。式神微微摇了摇头,主人抓在她心脏上的手轻轻一点,“存在”与“无存”的境界被翻转。九尾狐的身体无力地向前一倾,倒在主人的怀里,仿佛只是安详地睡去。

在这场闹剧结束之后,妖怪和人类三三两两地从博丽神社散去,一如曾经的山神祭典日。八云紫抱起无人收殓的九尾狐,准备钻回间隙空间中。就在这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叫住了她。她回头一看,差点没能认出来这个一夜间老了十岁的男人,博丽应为。

身心俱疲的男人伸手招呼她过去,带她穿过神社前散落在地上的糖纸、瓜子壳和草草制作的标语旗。

“灵梦要是还在,高低要骂他们两句。这孩子连庭院里的落叶都要扫干净。”

“我待会帮您收拾一下吧。”

“不用了,得给孩子她娘找点事情做。”

应为带她一路来到了博丽神社的后山,灵梦的新坟已经挖好了。她就躺在那坟底,土还没填上。来自江户的入殓师将她的遗容打理得很好。八云紫甚至有一种错觉,只要她再唤一声“灵梦”,这个巫女就会再次挣脱重力的束缚,飞向自由的天空。她轻轻唤了一声,并没有奇迹发生。她的父亲这才拿起一把铲子,给这坟坑填上土。

“把那大狐狸也葬在这里吧,紫。灵梦从前可亲她了。她娘亲都哄不好,让她枕在狐狸尾巴上,一下子就笑起来了。”

“真的可以吗?”

“贤者大人您不觉得磕碜就行。我虽然已经老得快看不清东西了,但是,就天狗和那不孝子胡编乱造的东西,还骗不到老子。”

“谢谢,蓝也会开心的。如果哪一天我也死了,希望也能葬在这里。”

“紫,你还是活得长久一点吧。这世上的好人不多,好妖怪也不多。死一个就少一个。”

把八云蓝的遗体放入坟坑后,八云紫也开始用双手抠出泥土,一捧捧地往坟坑里洒。迟暮的男人和年长的大妖怪,一起在残阳下埋葬着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等他们把坟坑填成了坟包,踩实了土,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们一起从后山回来,果然见灵梦的母亲正弯腰收捡着一地鸡毛,嘴里喃喃念叨着“雅人这孩子,也不知道回家一趟”。

年迈的父亲送大妖怪到博丽神社前的鸟居。趁着这大妖怪与博丽神社的缘还没被完全扯断,上代博丽家主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紫,我只求你一件事。别去怪罪雅人那孩子。”

大妖怪点了点头,随即消失在他的视线中。这是博丽应为有生之年最后一次见到八云紫。他的身体很健朗,一直活到了明治17年。孤独地守着灵梦的坟,守着人去村空的东之国。

 

灵梦倒在了1866年9月29日,葬在同年10月5日。同月23日,日本就改年号为“明治”。最强的博丽巫女,在这段狂奔猛进的历史拉开序幕前,就从舞台上退下。东之国的国民,都从灵梦的死亡这一事实中提取出各自需要的意义和理念,一同卷入明治时代的洪流中。

博丽雅人的确如传言所说加入了土佐勤王党。走出东之国的一部分村民也在他的影响下开始给武市瑞山办事。然而,武市瑞山依赖两大人斩滥行天诛的恶行为勤王党招来了武力镇压,更有远见的坂本龙马也早早也他们分道扬镳。许多东之国村民因此遭受牵连,或成为阶下囚,或成为新选组和见回组的刀下亡魂。雅人和人斩以藏一起被投入监狱,仅仅三天后,他就从密不透风的监牢里离奇消失,从此再也无人见过他的踪迹。以藏说,他看到一个美到不可方物的西洋女人穿墙将他救走。不过,没有人会采信一个没什么文化的死囚的说法。

饭纲丸龙带领着东之国的多数妖怪,加入坂本龙马的麾下。这些妖怪的存在,让所有人打消了以“脱藩”为名给龙马或其家人治罪的想法。龙马创设的神户海军操练所和海援队中亦不乏妖怪的身影。然而,在灵梦离世后一年,饭纲丸龙切身体会到了八云紫曾经体会过的痛苦。那天她满心欢喜地出去给龙马买他最喜欢吃的烤鸡,回到“近江屋”的时候,就只能看到满地的鲜血和龙马冰冷的遗体了。

在那之后,饭纲丸龙开始以男人的身份示人,仿佛做回了当初的“马朝柱”。菅牧典如愿以偿地做了她的妻子。她继续投身于明治维新的浪潮中,在她带领下的东之国妖怪成为了明治政府重要的支持者。她本人也在明治17年华族令颁布后被认定为皇族之下、士族之上的华族。

也许是因为继承了坂本龙马的理想,饭纲丸龙一生致力于发展海军。鬼族宽阔的肩膀上扛起战列舰的龙骨,河童手磨的镜片奠定光学瞄具的基础。她本人最终卒于1904年日俄海战期间的三笠号战列舰的提督室内——据说在这场海战前,坂本龙马曾给昭宪皇太后托梦说“日本一定会取胜”。饭纲丸龙指挥的三笠号开出了关键的一炮。鬼使神差地炸碎了俄旗舰太子号的舰桥,击毙对方指挥官,彻底摧毁了俄太平洋舰队的士气。然而,三笠号本身也被弹22次,全部火炮被毁。饭纲丸龙几乎被一枚12英寸炮弹直接命中,靠着妖怪的底力,坚持指挥完整场战役才最终合上双眼。据她副官的回忆,提督临终前手里紧紧地捏着一张相片——那是她和坂本龙马唯一的一张合影。照片被她的血染至不可辨认,“阿龙小姐”,这个陪伴在坂本龙马身边的神秘美人,亦因此而无从考据,被后世的历史学家归入了野史逸闻。饭纲丸龙死后两年,菅牧典改嫁给一个姓天弓的商人。

尽管坂本龙马的强军之梦最终为饭纲丸龙以及这个国家继承并发扬光大,日本海军一度也名列世界最强之列。然而,他的船中八策中最为超前的民主主义和自由精神却被那个狂奔的时代远远抛下。

当大天狗在碧海上凋零时,一个名叫小泉八云的志怪作家也在日本的家中安然离世。他就是当初造访东之国的爱尔兰裔美国作家,后加入日本国籍并在此定居,并随日本妻子的姓氏为自己取名“小泉八云”。他虽从未再度故地重游,但那区区几天的经历却一直与他相伴一生——从他自己的名字和他为长女取名“小泉灵梦”便可见一斑。一个热爱日本民俗文化的美国人,在这个国家坠入最万劫不复的战争狂热便溘然长逝,这或许是一种幸运。直到小泉灵梦的孙子太田顺也作为“八云紫的笔杆子”在世人面前活跃,后世的历史学家才开始考据这位真正的高尚者与那个大妖怪间不为人知的缘分。

八云紫积极地投身于工商业。她最初在日本本土开办工厂,后靠着自己西洋人的外貌往返于欧洲老牌强国间。那时,大家都叫她“赫恩女士”。她总能在那些商业巨贾尚未起家时就敏锐地认识到他们的潜力,并给予投资。她也因此收获了不少人的尊敬与友情,名正言顺地分享了他们发展带来的红利。自二战起,她重拾“八云紫”之名,以妖怪贤者的身份活跃于世界舞台中央。很少有人知道,传奇投资人赫恩女士和妖怪活动家八云紫其实是同一人。

在明治维新这场改天换地的运动中,既有饭纲丸龙、八云紫这样的时代弄潮儿,自然也会搁浅在岸、跟不上新时代的老人。大量的中下阶层贵族,尤其是下级武士阶级失去了原有的社会地位。“耀武扬威的武士老爷们进厂打螺丝”,这个场面直到多年以后,依然是在鬼族中流传的笑话。十六夜家便是其中之一,家道中落的他们不得不把女儿咲夜卖给演艺团。这个出生武家的大小姐,将以最卑微的身份随剧团游走于世界各地的纸醉金迷之所,并在上海的十里洋场邂逅属于她的命运。

走出东之国的妖怪,就像是第一批爬上岸的水生生物,迅速就改变了自身存在方式以适应新的环境。他们不再时刻维持妖异的形态,平时他们以人类态应付日常生活。主动激活力量或是受到重伤激发身体自我保护本能后,翅膀、耳朵、尾巴、利爪……这些妖怪态的特征才会显现。妖怪从人类态变为妖怪态的行为,被称为“变身”。当然,妖怪中也有八云紫这样本来就没什么非人特征的。这部分妖怪的人类态和妖怪态在外貌上可能会有差别。不过,八云紫本人是没有这个困扰的。不知什么原因,八云紫根本没有人类态。

 

间章:后世的历史学家如是说

如果说,明治维新时的妖怪只是初尝入世的味道。放眼全世界,也只有日本这片弹丸之地上的妖怪站到了舞台中央——这背后的原因当然与八云紫之前孜孜不倦将世界各地陷入危难的妖怪捞到东之国有关。流行在日本国民中的“八百万神明”崇拜,以及将天皇神格化的思潮同样也是妖怪能在日本如此得势的原因。

等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在日渐吃紧的战事压力下,参战各国的军队中基本都混迹着妖怪的身影。这些妖怪或主动或被动地卷入战争。妖怪参战,在部分国家是民间的自发行为,在另一些国家则是有政府组织的官方行为。

日本政府广泛地将妖怪投入军队中。战败后,日本人又将开启战端的责任推到了妖怪身上。战后日本的官媒承认妖怪的国民地位,甚至还允许妖怪组建政党参与政治活动。然而,其公权力系统几乎完全放任民间对妖怪的言论攻击和私刑攻击。这样的迫害让妖怪们在政治上普遍倾向于给妖怪谋权益的党派大江山党,大量的黑帮组织实际上也是妖怪互助对抗迫害的一种形式。

部分国家将部分强大的妖怪作为方便调遣的机动力量使用。那位曾向进步工人开放自家图书馆的元素使帕秋莉就是苏联官方的战争英雄。她最耀眼的战绩莫过于屹立在斯大林格勒前,咏唱大魔法和德国的古斯塔夫大炮对轰,未退一步。经此一役,她得一称号“不动的大图书馆”。

多数国家的妖怪参战都属于妖怪的个人行为。这类例子数不胜数:武术妖怪红美铃在冀中平原扒铁轨、炸碉楼,人偶使玛格特罗伊德女士在英伦三岛上空放飞大量巨型人偶充当防空气球……

替罪羊、战争英雄、草莽传说……不管战后各国如何看待妖怪这种超自然类人生物,他们已经出现在大众视野内,并被民众和政府以各种方式认知。妖怪史与人类史开始交织,妖怪名人层出不穷。然而,论对历史产生最为深远影响的妖怪,后世的历史学家基本都会给出这个名字:八云紫。

八云紫无需像其他妖怪一样依赖“变身”激发能力,表里如一。她也从不避讳提及自己的名字,不回避任何采访请求,并且明确地给出自己的主张:将所有不想参与战争的妖怪从这场战争中拯救出去。这位极尽华丽的大妖怪往往会以最高调的方式降临战场中央,向双方宣示她的存在。然后张开间隙,将无心恋战、被迫参战的妖怪从枪林弹雨中带出去。

对此,后世的学者评价不一。有学者认为,她只拯救妖怪,对仅仅几米之远的人类的苦难视而不见。她还想没有跳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桎梏。也有学者认为,愿意为了自己的同族赴汤蹈火,这正是妖怪与人类性质相通的证明。不管人类如何评价八云紫,她在二战中的救济行为让她俨然成为妖怪的救世主。而这也为她在二战后发起的运动打下了坚实的群众基础。

各国政府对八云紫的主张也不尽相同。日本称本国就是最优的妖怪居住地,妖怪政党大江山党比起八云紫更有能力保障妖怪权益;以多元文化标榜自身的美国也对和八云紫的合作持开放态度;部分欧洲国家阴阳怪气地表达了对八云紫的鄙夷,“东洋的名,西洋的脸。喊着运动家的口号,干着商人的事情”;社会主义阵营的态度则是,消灭阶级差异后,人类和妖怪能够携手走向更美好的明天。只不过,无论各国政府的态度如何,所有国家都悄悄研发了间隙屏蔽装置。八云紫如果尝试在安装了这类装置的场所打开间隙,她就会被随机弹射到这个地球上的任意位置。这或许就是二战后,八云紫没有和主权国家合作建设“幻想乡”的原因。

“幻想乡”是妖怪的国度。她的“建国行为”一般由圈地开始,而这一步就有可能为她的微型国家招致毁灭——毕竟,这星球上的大多数地盘早已被主权国家圈了个干干净净。1969年,她成功圈下了太平洋上的一处半沉式环礁密涅瓦礁。这片弹丸之地是汤加和斐济的争议领土。然而,1972年9月,汤加对该岛礁的主权声明就获得了南太平洋论坛的认同,“第一幻想乡”国祚仅三年被宣告终结。

“第二幻想乡”和“第三幻想乡”也因为类似的原因陷落:“第二幻想乡”因与意大利政府的税收矛盾遭到对方空军的轰炸,“第三幻想乡”因被美军维和舰队误当成海盗据点而炮轰。不过,八云紫持之以恒的努力最终在“第四幻想乡”上得到了回报。这一次,她从澳大利亚手里成功圈下了75平方公里的地。

澳大利亚对八云紫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有三:一是因为八云紫已经充分研究了该国法律的漏洞,她宣称这个微型国家依然效忠于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但已经脱离澳大利亚;二是因为,本就地广人稀的澳大利亚没必要为了75平方公里的土地和她这个有一定名望的国际活动家撕破脸皮;三是因为,八云紫为“第四幻想乡”做的充足宣传工作,在一定程度上拉动了澳大利亚的旅游业发展。而说起“第四幻想乡”的宣传工作,就不得不提一下太田顺也这位日本游戏制作者了。

太田顺也,日本长野县人,祖母是小泉八云的长女小泉灵梦。他从自己曾祖父留下的手稿中第一次察觉到了小泉八云与八云紫间可能存在的联系。这位本就和曾祖父一样对日本民俗文化有着莫大兴趣的游戏制作者立马被这个传奇的可能性迷住了。以他曾祖父留下的手稿记录为蓝本,他制作了第一款windows环境下运行的游戏《东之国灵异传》。八云紫立刻注意到了他,并主动与他接触,达成了合作关系。在八云紫的资助下,太田顺也后续又制作了4款以东之国为原型的游戏《封魔录》、《梦时空》、《幻想乡》、《怪绮谈》。“东之国五部曲”,时至今日依然为游戏爱好者津津乐道,也让不少向往日本民俗文化的游客远赴澳大利亚,在妖怪们的幻想乡中流连忘返。

即便太田顺也的文艺创作为“第四幻想乡”赋予了一层“圣地”意义,“第四幻想乡”的内核实际上更接近于旅业度假村,商业化程度很高。除了旅游收入外,“第四幻想乡”还发行了货币、邮票、符札等纪念品。如果花上500美元,甚至可以给自己买一个“大天狗”或者“鬼王”的头衔。

比起“灭国”,“第四幻想乡”的终结更像“破产”——21世纪20年代,席卷全球的流行病打断了全球化进程。跨国旅行的风尚,因各国收缩的入境政策和下行的全球经济日渐低迷。没有主权国家的干涉,只有不断下降的收入、一个个关闭的景点,“第四幻想乡”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后世的历史学家们所了解的八云紫的故事,也就到此为止。“第四幻想乡”销声匿迹后三年,此地空余一片废墟和几个安装了《东之国》系列游戏的破旧PC,再也不见那个境界妖怪的倩影。她是不为人知地建立了真正的幻想乡?抑或是就此消失,过起消极避世的生活?这一点,或许是个永远的谜。

在近百年的时光里,这位大妖怪持续地向世人宣示她的主张,高调地行动。然而,尝试以她为突破口去研究妖怪史的历史学者都有种碰到了透明墙的感觉。这是一位越是去研究、就越是会发觉出未知的人物。她起家的资本从何而来?她为何会怀有“救济妖怪”的宏愿?她和小泉八云之间究竟有何不解之缘?以及,21世纪70年代美国解密的一份绝密档案里对她的记录,又为她蒙上了一层更神秘的面纱。

这份解密的绝密档案不仅是八云紫最后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的记录,也让一对妖怪姐妹的故事广为人知——蕾米莉亚·斯卡雷特和芙兰朵露·斯卡雷特。

斯卡雷特家族有据可查的历史始于19世纪末,这是一支谜一样的德意志贵族家系,有着巨大且来路不明的财富,家族大宅里仅有两人,家主阿卡多·斯卡雷特和陪伴他身边的东洋美人十六夜咲夜。豢养芙兰朵露的美国51区从她口中得知,当时芙兰朵露就被关在地下室里,而阿卡多·斯卡雷特只是蕾米莉亚的人类态。这个英俊的黑发男人形象非常方便她在外社交。

这个神秘的家族在一战结束后举家搬至法国。不得不说,家主蕾米莉亚似乎能在一定程度上看到命运。若是等到德意志第三帝国上台,斯卡雷特家这种老柏林贵族高低要被纳粹敲一大笔家产。但她又没有完全看到命运,德军压境42天后,法国就投降了。兜兜转转,她还是跑到德国地盘上去了。

二战期间,蕾米莉亚以阿卡多的身份辗转于各大国间,向参战各方兜售她的各种商品:用成箱的驳壳枪去换苏区出产的钨钢,再把这些钨钢转手卖给扩军的德国;睁开吸血鬼的魅惑魔眼从纳粹德国手下保全犹太人,当然她只渡犹太富商;将她看到的命运的一角揭示成情报。只不过,她的重量级情报,如“珍珠港遇袭”、“诺曼底登陆”都没有被客户采信。

蕾米莉亚从未公开宣称她的目的或理念。不过,从这批揭秘的绝密档案来看,她就像一个在二战期间提前诞生的新自由主义者。她相信所有的生产要素都应该充分流动,就像人体里的血液一样,这样才能物尽其用。只要物尽其用,哪怕是最残酷的战争,也总能催生出一些新东西。

尽管蕾米莉亚是自由法国的最重要的资助人之一,法国胜利后,留在斯卡雷特宅内的十六夜咲夜和芙兰朵露却遭到了清算。一些懦夫在战争时没有反抗德国人的勇气,只能在战后通过“清算投降派”来“洗刷”自己投降的耻辱感。更可耻的是,像十六夜咲夜和芙兰朵露这样的孤儿寡母弱势群体,最容易成为他们迫害的对象。

当蕾米莉亚从自由法国的最后一个海外战场赶回法国家中的时候,一切已经无可挽回——她的妹妹不知所踪。她只能抱起十六夜咲夜伤痕累累的遗体,化作红色的血雾,从所有人面前消失。

美国的情报系统得知此事后,便开始了对斯卡雷特“父女”(他们那时认为阿卡多是父亲,芙兰朵露是女儿)的搜索。不久他们就找到了芙兰朵露,并送往51区。对蕾米莉亚的搜索则一直毫无进展。

51区的研究员对芙兰朵露的能力给予了极高的评价:“破坏神”、“单人旅团”。根据披露的实验记录,最开始,一听到法语,芙兰朵露就会瞬间变身,激发出妖怪态,开始无差别地破坏一切。看到咲夜的图像,听到拟合的咲夜日语话音,她就会恢复人类态,心智与6岁儿童无异,而且是很听话的那种孩子。

后来,51区的研究员合成了咲夜的二维虚拟形象“咲耶姬”——进入21世纪后,这种技术被广泛应用于虚拟主播。“咲耶姬”说日语就能让芙兰朵露变回好孩子,陪她玩玩基本就有问必答;“咲耶姬”说法语可以激发芙兰朵露的破坏欲望,同时维持她的理性,适合下达战斗命令。

即使他们从芙兰朵露那里问出了很多真相,这些研究人员以及后世的历史学家们也没有了解这对姐妹的一切。他们并不清楚,芙兰朵露认得专员从日本带回来的那袋凝胶“深邃幻想”;他们更不知道,在1853年的那个月食之夜,秘神亲自将这种物质注入了斯卡雷特姐妹的体内,将她们由人类改造成妖怪。而她们,正是那位秘神为自己选定的接班人。

她们的家族姓氏原本是采佩什。然而,那一晚,陷入狂暴的芙兰朵露将家族中除了姐姐以外的人都撕成了碎片。鲜红的血,几乎将黑色的月染红。蕾米莉亚因此改家族姓氏为“斯卡雷特(真红)”。在十六夜咲夜用温柔的母性重新赋予这破坏神一颗人心之前,身为亲姐姐的蕾米莉亚,也只敢把她关在地下室里豢养起来。

 

多美好的后现代世界

数年来,八云紫眼睁睁地看着“第四幻想乡”由盛转衰,直至凋敝。往日坐满了游客的“鲵吞亭”如今只剩下半面破损的招牌,河童们维护的小桥流水景观已是一潭死水。穿过博丽风情街口的红色鸟居,映入八云紫眼里的尽是掉地的日式灯笼、断掉的和室拉门、歪倒的章鱼烧机器。

虽然上一次和摩多罗见面的时候,八云紫说出那样的气话。但是,即便妖怪可以走入尘世,他们依然会遇到和人类一样的问题。战争时代不讲道理的死亡,和平年代为了生计奔波。她想,建立一个妖怪的理想乡依然有其必要性,至少可以给混不下去的妖怪提供一个避难所。这是她建立第一至第三幻想乡的理念。

在三次失败之后,八云紫前往中国考察了扶贫工作的经验,并将其理念应用于第四幻想乡: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与其说这里是妖怪的避难所,不如说是妖怪入世的培训基地。前来投奔她的妖怪都是来去自由。想要继续为她所用就留下,学会谋生方法之后想要离开,那她求之不得。

然而,维持了数十年的第四幻想乡,现在就是这么个样子。这场席卷全球的大流行病,让第四幻想乡这种本就不像马尔代夫一样驰名全球的景点愈发凋敝。不过,如果只是经济问题,作为“赫恩女士”活动时积攒的资本倒还可以解决。比经济问题更麻烦的,是一种在妖怪中流行的怪病。这才是第四幻想乡失去生机的主要原因。

八云紫轻轻唤了声“橙”,一只小猫妖从她的间隙里钻出来,摇着尾巴绕她跑了几圈。

“橙,报告现在的统计结果。”

“是,紫大人。目前第四幻想乡内共有成员67个,66人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妖力丧失状况。其中20人已经完全退行,血液检测结果为人类;另35人无法使用妖力,血液检测结果尚为妖怪;最后11人开始出现失能状况,无法变身。”

“完全退行的妖怪,如果想要回归人类社会,就给他们每个人发一万美元路费。”

“是,紫大人。”

“凝胶的储备还有多少?”

“是,紫大人。第四幻想乡目前储备有213袋凝胶。”

听到这个回答,八云紫微微一皱眉。即使不出现新的劣化妖怪,目前他们的凝胶储备也只够维持20天不到。在妖怪劣化现象还不是这么严重的时候,八云紫也试吃过一袋这种被其他妖怪奉为珍馐的黄色凝胶。刚一入口,她就一阵反胃,直接吐了出来。对八云紫来说,这东西的口感和味道倒不是她反胃的最重要的原因。不知为什么,她一吃这东西,有关那个讨人嫌的秘神的一切就会在她的脑子里不断地翻出来。

“就像睁着眼睛和摩多罗舌吻一样。”

她曾经这样对她的新任式神橙形容“深邃幻想”带给她的直观感受。然而,这东西对橙却有着猫条一样的吸引力。八云紫见这猫妖实在是馋得不行,就勉为其难地允许自己的式神当着自己的面“和摩多罗舌吻”了。

在妖怪中流行的这种怪病被称为“劣化病”。沾上这种病之后,妖怪会逐渐失去妖力。有的妖怪会变回人类,有的妖怪则会逐渐枯萎。而唯一可以延缓这个过程的,就是这种只能在日本黑市上买到的袋装凝胶“深邃幻想”。

妖怪劣化病的症状,基本就和妖怪失去神秘性后本该遭受的惩罚一致。由于摩多罗的赐福,自明治时期以来,妖怪一直都得以逃脱这个诅咒。现在,这份诅咒再次追上了他们,而唯一的解药是一种有着摩多罗“味道”的凝胶。八云紫知道,自己必须去和那个讨人厌的秘神见一面。

“看来,我得回日本一趟了。”

“紫大人,如果只是去进货的话,派橙去就好啦!”

看着身边这个尾巴翘得老高的小猫妖,八云紫无奈地笑笑,伸手薅了薅她抬起的下巴。这只小猫是她在二战的战场上捡回来的。因猫妖天生的夜视能力,橙被强征入伍,担任“鸟海”号巡洋舰的夜战观察员。橙做她的式神已经八十余年,不过,和八云蓝相比,她还远远不够成熟。“去日本黑市进货”,这种事情如果交给橙去办,八云紫担心第二天这傻猫就被人沉东京湾了。贤者慈爱地笑了,撒了个让小猫开心的谎:

“橙,你要在这里留守。失能的大家都需要你来照顾。没有你在这里看着场子,我也不放心。”

多年以后,这只天资并不优秀的猫妖终于修够了修为,成为不亚于八云蓝的式神,获赐姓氏“八云”。她的主人这才把前任式神的故事全部告诉她,就连她那悲惨的结局也没有回避。听罢,一向善感的八云橙并没有流泪,她只是轻轻感慨了一句:“八云蓝是可以成为我妈妈的人。”

现在的八云紫,还没有远视到可以看清多年以后自己和这只小猫妖的命运。她熟练地设置好了间隙的参数,目的地就是东之国旧址西面绝壁的岩缝。虽然她很不想承认,但是,每当她真的一筹莫展的时候,最先出现在她脑海里的还是秘神那张神秘莫测的笑脸。

境界妖怪可以扭转很多种境界,而她对这一抽象能力最为纯熟的具体应用,就是这个间隙能力。依靠这个能力,她和八云蓝亲手拯救了无数绝境中的妖怪。只要参数正确,她的间隙从来都不会出错。然而,这一次,意外出现了。当八云紫从间隙里钻出来的时候,她看到的不是摩多罗的破落神社。以她的地理知识来判断,这里甚至不是日本,而是亚马逊雨林里的一处河滩上。

八云紫和滩上晒太阳的大鳄鱼面面相觑地看了一眼。那鳄鱼似乎被突然出现的妖怪吓了一跳,一边后退一边呲着牙,然后滚进了亚马逊河里,不见踪迹。擅长使用间隙的大妖怪不解地揉了揉脑袋,她确信自己没有输错参数。坐在一条大蟒蛇上发了一分钟愣之后,她恍然大悟。

“坏了,摩多罗现在是被控制起来了。”

摩多罗现在身处一个有间隙屏蔽仪器的地方,这一事实无疑说明,她处在某个强力组织的控制下。八云紫唯一不确定的是,这个组织是日本政府还是驻日美军。

她立刻钻回间隙里,重新设置了参数。这次她选择的目的地是长野县九郎岳山区。这是个离东之国旧址不远不近的地方,不至于让八云紫饱受旅途劳顿,也不至于因离得太近而再次被拒绝访问,然后随机把她弹到更尴尬的场合。而且,山区里人迹罕至,符合她此行隐秘行事的要求。

八云紫此刻心急如焚。她并不是担心摩多罗的安危,这秘神就算被切片研究,她也无所谓。“摩多罗被政府控制了”,这一事实令她对妖怪的现状和未来感到不安。或者,早在几年前,八云紫从自己新招收的妖怪里听说“深邃幻想”和将人改造成妖怪的地下手术时,她就已经有这种不好的预感了。

 

摩多罗端坐在她的秘神神社里,身上缠满了黑色拘束带。针管插满了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从她的身体里抽出神力,在末端的玻璃容器里凝华为黄色的凝胶。从她背叛八云紫、允许妖怪走入世俗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也会遭到这样的背叛。

再不服从管教的妖怪,也只能无条件地在秘神面前跪下。除了唯一的那个八云紫。也许,正因如此,秘神才如此热衷于调戏她、指点她、欣赏她挣扎的模样。然而,妖怪们结成政党后,学会了合纵连横,学会了拉帮结派,也学会了借刀杀人。他们只需要暴露摩多罗的位置,自卫队就会帮他们把事情做完。

如今,西面绝壁内侧的山体几乎已经被掏空,岩缝中的破败神社更是被扩建成了一个巨大的机密设施。在此处还没变的,也许只剩摩多罗本人,和她身下的那张安乐椅。负责看守的妖怪兵都不会直接来到她的座前,以防受到她的控制。正好,她自己也不想见那些家伙。她只想见八云紫。

当那熟悉的间隙能量再次在她身边的空间掀起涟漪,摩多罗久违地笑了。她好奇这个境界妖怪会被屏蔽装置随机送到什么奇怪的地点,她也清楚,打定主意来见她的八云紫,可不会被这东西拦住。

 

当地下拍卖场的主持人掀开笼子上红色的幕布,从天而降的强烈灯光照得笼子里的待价而沽的妖怪惊慌失措时,坐在拍卖席上的蕾米莉亚会回想起她在上海十里洋场的百乐门舞厅邂逅十六夜咲夜的那个晚上。

那时,她也和现在一样,以人类态的男性模样出现。十六夜咲夜是剧团的当家花旦,正在台上唱《夜来香》。顺带一提,出身日本的咲夜当时根本不会说汉语,靠着死记硬背罗马音的功夫把当时不少流行的华语歌唱了下来。听完一曲后,蕾米莉亚直接掀开幕布,到后台找到那个剧团老板。

“那女孩子你多少钱买过来的?我出十倍的价钱。要银子还是要英镑随你开口。”

就这样,咲夜这个出身落魄武家的少女在姐妹们艳羡的目光里羞答答地跟着蕾米莉亚这个“伯爵”离开了。两人一起走了一段路,咲夜最开始只敢不近不远地跟在新主人的身后。直到蕾米莉亚主动向她伸出手,她才小心翼翼地挽了起来。

拍卖会主持人卖力地介绍着商品,极高的音量将蕾米莉亚从旖旎的回忆里拽了出来。她不得不仔细从这浮夸的介绍中分解出她真正关注的要素,并判断要不要举牌。

首先,这个少女是由人类改造而来的妖怪。蕾米莉亚只需要这样的妖怪。然后,主持人将她称为“绝品的高中生”,“高中生”代表她有一定的认知能力,也许还记得那个收了黑钱给她做改造手术的黑医生。

有这两点就足够了,至于其他拍卖者在意的各种特性:非人特征、妖怪能力……这些满足拍卖者性癖的特性,蕾米莉亚根本不在乎。自打失去咲夜以来,她就只会冷眼旁观了。她亲眼看着咲夜从一个语言不通、笨手笨脚的花瓶成长为斯卡雷特宅完美的女仆、陪伴伯爵身侧的潇洒名媛。咲夜甚至还像带女儿一样照顾连她自己的忌惮的亲妹妹。尽管蕾米莉亚很清楚,人类和吸血鬼的寿命有区别,咲夜迟早有一天会先她一步而走。也许,真正让她不能接受的是,咲夜不是躺在床上安详离世的。她没能在咲夜临终之际捧起她的手,一如两人初见时,她强硬地拉起那个漂亮姑娘的手。

蕾米莉亚偷闲半晌,又一次沉浸在往日的幸福里。然后她睁开眼睛,回到这间气氛令她作呕的地下拍卖场,面无表情地举起了牌子。

交钱,验货,提货……她已经数不清自己到底做过多少次这样的事情。蕾米莉亚例行公事地抓起那个女高中生的手,牵着她上了自己地下停车场的丰田车。

“你叫什么名字?”

“早……早苗。”

“家住哪里?”

“长野县……哎?”

简直一模一样,蕾米莉亚的心中升腾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焦躁。每当她例行公事地问到这个问题,被她买下来的妖怪都会惊讶。毕竟,大多数买主都不会关心这个问题。不管这个妖怪曾经住在哪里,被买下来之后,多半都得住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

“早苗,是吗?听好了,我接下来问你一个问题,只要你能回答上来,我就送你回家,放你自由。明白了吗?”

又来了,一瞬间的惊疑、长时间的难以置信和最后那种如遇救主的表情。同样的剧本,蕾米莉亚已经看了上千遍。根本无需“命运显示”,她都能猜出这个少女接下来的每一个反应。也许,真正让她焦躁的是,她已经像这样买了上千个被改造成妖怪的人类,拷打了上百个做改造手术的黑医,从那些黑医被打缺了牙的嘴里撬出所有的情报。然而,她还是没能摸清用于改造手术的“深邃幻想”的生产流通线路,更没办法顺着这条线路找到那个多年前将那种凝胶注入她和她妹妹体内,将她们改造为吸血鬼的秘神。

她的命运显示已经告诉她了,如果想要终结妖怪的历史,就必须找到那家伙。

这位高中生不负她所望地将那个黑医诊所的详细地址告诉她了。得到了必需情报后,蕾米莉亚就再也没有和她交谈的欲望。看到了命运的人踩了脚油门,驱车上了濑户大桥。然后打开了车里的CD机,《夜来香》的声音从音响里缓缓流出。

停车等红灯的时候,蕾米莉亚从车内的后视镜里打量着这个女高中生。她倚在车后厨上,凝望着窗外昏黄的路灯,仿佛是在看着什么神迹。兴许是因为她之前像小鹿一样惊慌失措的姿态,让蕾米莉亚回想起了咲夜。沉默寡言的她打算主动聊点什么。

“你是怎么被抓到那里去的?”

“父亲的公司裁员了,母亲是做导游的,最近没业务做。这时候有星探找上了我,结果就……”

“一样啊,都一样。”

后座上的女高中生一脸不解地看着这个突然开始感慨的颓丧大叔。她不知道,前座的这位“大叔”一直从明治时代活到了现在。她亲眼看到了那些中下层武士把养不起的女儿卖给妓院、剧团。她鄙夷这样的行为,可是,她也正是因此而邂逅了十六夜咲夜。

“你现在回家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

常年没有和人正常交流过的蕾米莉亚已经有些嘴笨。她想确认,这个少女是不是被她的父母卖给了黑医。可她又不想说得那么直接,说出口后又觉得自己词不达意。不过,少女显然是会了她的意。

“没事,我还可以回山上的神社。我外婆在那里打理菜园子,嗯……”

至少她在怀疑父母中的某一人,蕾米莉亚下了这样的判断。

在接下来几小时的车程里,两人又断断续续聊了些东西。主要是女高中生在讲,蕾米莉亚在听。她兴高采烈地讲着她在神社里度过的童年,还说她小时候曾经在那里看到过两位神明大人,刚上初中那会还会穿上巫女服帮外婆做一些祭祀的事情。

驶入了长野境内后。女高中生给她指了通往黑医诊所的路。蕾米莉亚问她,要不要把她送到家。她只是摇摇头,倚靠在她摇下来的车窗上。

“神社在很偏僻的山上,就不劳烦您送啦。您还有很麻烦的事情要办吧。”

以往蕾米莉亚放走那些妖怪的时候,他们总是一溜烟就跑了,生怕她变卦。这女高中生似乎完全不急着走,还靠在车窗上和她攀谈起来。蕾米莉亚来了点兴趣,打起精神跟她开玩笑。

“你不怕我变卦,把你抓起来?”

她伸手就想去抓住这女孩的手,可是,在那之前,对方就已经把手按在了她头上,嘴里念念有词。

“山之形,湖之形,风之形,吾之形。信仰即为虚幻。虚幻存之以神明。信仰于神明,奇迹于你。”

“这是……啥?”

“向神明大人祈求奇迹的祝词啦。我也算是做过巫女的人呢,应该能对您有用吧……也许吧哈哈哈。”

蕾米莉亚哑然失笑。身为妖怪,她很清楚这些超自然之物的存在原理。刚才她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力量流入身体,也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奇迹之力。那自称巫女的女高中生也像是对自己的能力信心不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她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低低地叹了口气。

“哎,成了妖怪之后,我还有资格祭祀神明吗?那不就是妖怪巫女了吗?”

在摇上车窗离开之前,偶尔会看到命运的蕾米莉亚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预感:一切都会在不久后结束,她长久以来的夙愿,她的生命,都在此列。她又一次叫住了那个走远的女高中生。

“抱歉,你叫什么。我有点记不清了。”

“早苗,东风谷早苗。大叔你呢?我还没问呢。”

蕾米莉亚犹豫了一会,索性报上了真名。

“蕾米莉亚·斯卡雷特。”

“怎么像个外国女孩子的名字。”

“这你就别管了,把这个拿着。”

话音一落,她把自己的车钥匙丢给了早苗。

“明天中午12点之后,如果我还没回来,这车里的东西就都归你了。”

在早苗向他询问更多之前,蕾米莉亚便化作一团血雾,在她眼前消失无踪。

 

开了130公里车之后,莱昂终于看到了拉斯维加斯的赌场招牌。他把话筒调整为日语模式,从后视镜里看了看那个安安静静坐在后座的金发小女孩,不无开心地问道:

“今天想玩点什么啊?小芙兰。”

他知道,贴合在芙兰朵露眼睛上的智能隐形眼镜已经将他的形象转变为“咲耶姬”的形象。只要以“咲耶姬”的外表用日语对她说话,芙兰朵露就是人见人爱的好孩子。

“我想去玩摩天轮!”

“好。玩完之后想吃什么?”

“唔……草莓圣代吧!”

对于是否要带芙兰朵露出来放风这件事情,51区内部有过争论。支持者称“我自己的孩子都没这么乖巧”,反对者怒斥“你们这是把国民安全当成儿戏”。后来,当他们知道自己的同僚FBI和CIA干出的一些事情之后,就没有人反对把芙兰朵露带出去放风了。和这些不做人的家伙比起来,带着芙兰朵露去人群密集的地方放风简直就是毫无危害的行为。

当这一决定通过后,“带芙兰出去放风”这件事就成了一件必须排班的事情。要不然,人人都会争抢着去做。许多职员都表示,带这孩子出去玩,能让最坚定的不婚主义者都想立刻找人结婚然后生个孩子。毕竟,谁不喜欢可爱又听话、干起活来干净利落的小吸血鬼呢?

莱昂把车停在摩天轮的售票厅前,跟芙兰嘱咐了一句“在车上等我”之后就关门离开,连门都没锁。坐在车上的芙兰朵露忍不住露出一抹嘲笑。只不过,在她那张甜美的脸蛋上,就连嘲笑都显得如此阳光明媚。

芙兰朵露知道,51区的研究员在把她当傻子哄。她知道“咲耶姬”只是他们为了规训她这头猛兽抛出的饵。所以,这头装傻的幼兽故意配合他们的实验,用自己的行为反馈为他们编写了一套《芙兰朵露使用说明书》。

取信于他们之后,芙兰朵露有无数机会逃跑。就像现在这样,只要拉开车门,她就能一溜烟蹿没影。即使车门锁着,对她这个小破坏神来说,撕裂这个车门又有什么难的呢?然而,芙兰朵露根本不想跑。51区的专员们完全没有怀疑,当年的“猩红灾星捕获行动”过于顺利,是芙兰故意自投罗网。

过去在斯卡雷特宅,地下室的门锁不住她。她刚开始是不想与姐姐战斗,后来是被咲夜养得乐不思自由,所以老实地在地下室蹲着。现在在51区,她有必须完成的目的:等待这个超级大国动用海量的资源解密妖怪与秘神间的关系,找到秘神,并在夺取秘神的作战中习惯性地用上她这个好用的武器。

只要让她接触到了那位将她和姐姐转变为吸血鬼的秘神,她就会把这秘神生吞活剥,完全继承她的力量,成为新的秘神。

失去咲夜那一天,这个幼兽见证了人性最丑恶的一面,她亲眼看着咲夜被一群暴徒打死;这个幼兽也见证了人性最闪耀的一面,直到最后,咲夜都在用“捉迷藏”哄着她不要出来,不想让她手染鲜血。躲在壁橱里的幼兽,思考着人类为什么能这么高尚又这么卑劣。最后,幼兽得出了一个结论:近我芙兰者赤,远我芙兰者黑。

“那么,就将全世界人类都纳入我芙兰朵露的管理下。为此,我需要更强的力量。”

破坏神之力还远远不够,必须要成为秘神才可以。美利坚的国力将簇拥着她成为秘神,无条件向秘神献上忠诚的妖怪将簇拥着她走向世界之巅。这就是幼兽的世界征服计划。

正当芙兰朵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征服大战略中洋洋自得时,莱昂敲了敲窗户。手里没有拿票,只拿了一杯草莓圣代。

“对不住啊,小芙兰。上面突然来了新任务,要我们立刻回去集合。摩天轮就下次再坐,我先给你把圣代买回来了,可以吗?”

“好,我会好好听咲夜的话!”

“真乖!”

和芙兰朵露接触的51区专员基本都有个“驯兽员”到“饲养员”到“上司”到“妈妈”的转变过程,这也是芙兰确信“近我芙兰者赤,远我芙兰者黑”的理由之一。眼前这位莱昂先生显然已经到第四阶段“男妈妈”,把芙兰当宝一样宠着。

当莱昂带着她回到51区,把这份“秘神夺取作战”的计划书交给她,用甜美的法语音给她朗读的时候,芙兰朵露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张开双臂、仰天长笑的冲动。美利坚的国力,如她所愿将她引导到秘神的座前。

芙兰朵露像往常一样,乖巧地让他抱着,放在运输机的座位上。根据作战计划,横滨基地的美军将先发起佯攻,将东之国旧址盆地的自卫队吸引到东侧的山地里。作为尖兵的芙兰朵露将直插西面绝壁的真正目标,夺取任务目标。莱昂走下飞机后,他习惯性地回头对她挥手道别。

“早点回来啊,下次带你去摩天轮!”

芙兰朵露笑靥如花,挥着手回道:

“好啊,莱昂·雷诺先生。”

直到莱昂和同事们摸鱼吃零食聊天的时候,他才惊觉一件事情:芙兰朵露根本就不该知道他的名字。那时,命运早已在东之国旧址的命定之地落下帷幕。

 

美利坚的国力引导芙兰朵露走向命定之地,东之国的记忆带领八云紫走向命定之地,而指引蕾米莉亚走向命定之地的则是早苗的奇迹和她看到的命运。

当蕾米莉亚踹开那个黑医的小诊所大门时,挂着“操作室”木牌的房间里有灯光亮着。根本无需变身,人类态的蕾米莉亚就能轻轻松松捏碎房门的锁,闯进那个亮灯的房间。肮脏的手术台上,一个少女被拘束带捆得严严实实。一旁沾满灰尘的玻璃容器里,黄色的凝胶正逐渐蒸腾成雾气。蕾米莉亚的突然闯入,让那个少女更加激烈地扭动着身子,贴着黑胶布的嘴巴努力地想要喊出救命。黑医只是木然地抬头看了眼,手上又继续手术了。

这种视而不见的反应,仿佛是一种不屑,让早已心如木石的蕾米莉亚也怒火中烧起来。她上前几步,一耳光打在黑医的脸上,然后再补上一脚把他踢进背后装满瓶瓶罐罐的玻璃柜里。她又抓起一旁的手术刀,横着一划就把那些拘束带尽数斩断。等那女孩逃出了这间诊所,她的目光才转回那个黑医。

“你竟敢……你竟敢将早苗这样的女孩变成妖怪。不可原谅!”

蕾米莉亚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不可原谅”四个字。与此同时,作为保护色的颓丧大叔逐渐消融,高贵的吸血鬼真身随之显现。和其他的黑医不一样,那个黑医甚至根本没有尝试逃跑。只是木然地看着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小小的吸血鬼握紧了爪子,甜美的小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夜晚还很长,时间还很多。她相信,采佩什家一脉相承的酷刑天赋,能从任何人的嘴里撬出东西来。

然而,蕾米莉亚错了。她的酷刑造成的伤害先是激发他的身体保护本能,令其变身为妖怪。然后,过于严重的伤势又让他的身体不足以支撑妖怪特征的显现,变回一个千疮百孔的人类模样。可这妖怪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任由她用上十八般酷刑。她不得不从柜子里翻了几针肾上腺素出来给他注射,免得真把他打死了。

当她给那黑医打掉最后一针肾上腺素之后,那人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没用的,别费力气了。”

“死也不说?”

“你只会杀我一个人。我罪有应得,死有余辜。我要是跟你说了,大江山党会把我的家人和我全都打进水泥桩,沉进东京湾,所以……”

听到大江山党这个以“为妖怪谋福祉”为口号的政党的名字,蕾米莉亚震惊了。

“这帮议员会把人沉东京湾?他妈的日本议会里都是黑社会吗?”

“总有人愿意去帮他们做这种不体面的事情,鬼杰组、刚欲盟……为了能搞到‘深邃幻想’,妖怪们什么都会做。你看,我不也为了那玩意,昧着良心做这事吗?”

蕾米莉亚从那些打碎的容器里抓起一把“深邃幻想”,把那黄色凝胶往他嘴里塞。

“连点像样的反抗都没有,就是因为缺这东西吗?来,吃下去,然后站起来给我带路!”

黑医紧闭着嘴巴,抵死不愿意把那凝胶吞进去。

“这是留给我老婆孩子的。这里的所有东西,包括我的命在内,除了这东西之外随你拿。只求你发发善心,把这东西留下来。她们是无辜的,我死有余辜。”

长时间的酷刑将蕾米莉亚的施虐欲望都透支殆尽。她一步步地退后,小小的身体摇晃着。她原本以为黑医是可憎的,现在,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恨谁。

去恨这个把妖怪当拍卖品卖的世道?去恨那个莫名其妙夺走了妖怪妖力的劣化病?去恨掌管了“深邃幻想”的大江山党?

无名的愤怒与憎恨在她的心中翻腾,支撑着她张开双翼,直冲云霄,俯瞰着这个物质丰足的后现代世界。多年前,她也曾像这般俯瞰了无数极尽残酷的战场。那时她也有着与今日相似的疑惑:究竟该彻底毁灭掉什么,才能终结这一切?

蕾米莉亚想起来,大江山党的总部就在长野县。来到总部大楼的门前,她考虑过不计后果、不择手段地将这里夷为平地,杀光这里面的每一个人。可她又觉得,哪怕让她的破坏神妹妹过来,将这里彻底地破坏。依然会有新的成员加入大江山党,他们会建起更气派的大楼。

人可以被杀死,建筑可以被推平,思想无法被毁灭。

所以,她最终做出了选择——对着这个总部大楼,使用“命运显示”,观测缠绕其上的命运之线。在这千万数量级的命运之线中,她一眼就找到了那条通往东之国旧址的线——宛如奇迹光临一般。

 

正如作战计划一般,横滨美军在东侧山坡发起佯攻。轰鸣的战车、武装到牙齿的大兵踩过拉夫卡迪奥·赫恩走过的路,炮弹与子弹如雨点般砸向八云蓝在盆地里规划好的田地和地基。驻扎盆地上的自卫队就像为灵梦送葬的队伍一样沿河逆流而上迎敌。时隔多年,美国人与日本人再次将武器对准彼此,仿佛是二战“日本本土镇压作战”的再开。

当芙兰朵露降临西侧绝壁时,她发现自己根本无需寻找那个被隐藏得很好的入口,有人已经在她之前将那四扇大门全部撕碎。她扑棱着挂满彩色棱晶的小翅飞向一个只剩半截身子的尸体,伸出手指在那血肉模糊的断面上蘸了,点在舌头上。

“这个味道,是姐姐的味道!姐姐来了!”

吸血鬼宣泄破坏力的时候,也会留下自己的血的味道。尝到了姐姐的味道的芙兰朵露愈发兴奋。不管是要和姐姐争夺继承权,又或者姐姐也是为她扫清通往秘神之路的障碍的一部分,无论哪种可能性,都让这尊破坏神的化身热血沸腾。她迫不及待地朝深处走去,走向命定之地。

与此同时,横滨美军的战线刚刚推进到博丽神社的后山。战车的车轮轧平了博丽灵梦和八云蓝坟堆上开满的鲜花。不敢用间隙继续靠近的八云紫只能打个出租车赶往命定之地。透过后座车窗,她已经可以看到东之国群山的轮廓,听到山的另一头隐约传来的隆隆炮声。见那司机依然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朝目的地开去,八云紫不由自主地问了句:

“您不怕吗?”

“怕?有什么东西比穷更可怕?中国人、美国人、俄罗斯人,都没有穷病可怕。”

打开了话匣子的司机开始跟这个神秘的乘客抱怨旅游业的不景气,游客数量的减少让很多生意都做不下去。他这个开出租车的收入也受了不小影响。他不知道,这个坐在后座的乘客,亲眼看着自己经营的旅游度假村迅速衰败下去。

“哎,我这把年纪,去地下黑诊所做个妖怪手术,也卖不出价钱咯。”

八云紫和芙兰朵露都清楚地知道秘神神社的精确位置,然而,再准确的消息,也跑不过命运与奇迹加身的蕾米莉亚。

蕾米莉亚抵达秘神座前的路,也像奇迹一样顺利。因为命令传达上的失误,横滨美军的佯攻作战过于提前了。芙兰朵露乘坐的运输机还没到达指定地点,佯攻作战的军队就和自卫队发生了交火。就连守在神社里的妖怪兵都有一部分出去应战了。阴差阳错间,一直想要抓住她的美国人替她打了掩护。

当蕾米莉亚抵达命定之地的时候,她差点没能认出来那位秘神。苍老的秘神被拘束在她的安乐椅上,消瘦得不成人形,宛如一截包裹在黄布中的枯骨。多年前的那个月食之夜,摩多罗将“深邃幻想”主动注入斯卡雷特姐妹的体内,宛如主持献祭仪式的祭司。现在,日本政府用仪器强行将“深邃幻想”从她形容枯槁的身体里抽出,当年高举黑曜石匕首的祭司自己躺上了祭品台。

这具看上去与尸体无异的身躯,居然还能感受到蕾米莉亚的到来。秘神努力抬起了手,扯着无数根管子,探向蕾米莉亚的方向。褶皱的眼皮也勉强抬起,露出盲人一样浑浊无光的眼睛。

“鲜红幼月,你是来继承我的吗?来……吧。”

“不,我是来杀死你的。”

被秘神称为“鲜红幼月”的吸血鬼高高扬起她的小手,瞬间成型的赤枪冈格尼尔飞出,直直地贯穿了摩多罗的胸口。蕾米莉亚不觉得这样就能杀死秘神。不过,她已经没有确认秘神生死的余裕了。因为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姐姐,你在做什么?”

她回过头,和自己的妹妹对上视线。苦笑着用问题回答问题。

“芙兰,这么多年来,你有一天因为自己是妖怪而感到开心吗?为什么还要有新的妖怪诞生呢?”

芙兰朵露已经从这问题中知晓了她姐姐的决意,也清楚她们间注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或许,在那个月食之夜,秘神将这对姐妹一起转变为吸血鬼的时候,这样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鲜红幼月与猩红灾星,在这片不算宽阔的空间内肆意挥洒着她们的破坏力。身为最高位的神秘之一,她们根本无需火药和刀刃作武器,只需以臂为枪,以爪为刀。蕾米莉亚张开了红雾领域,如鬼魅般来去自如,从各种刁钻的角度以利爪突袭她的妹妹。芙兰朵露只是以最凶狠的势头大开大合地挥爪,手腕以各种诡异的角度脱臼、扭曲。利爪相交,火星四溅;细腕碰撞,似战鼓钝响。

“人类的种族和国家就已经够多了,为什么还要多添个妖怪?还嫌不够乱吗!”

曾为二战战争商人的蕾米莉亚,当然不会简单地认为,种族与国家是战争的起因。然而,当人们因为利益分配想要发起战争时,种族和国家永远都是最好用的借口。她抛出了一个不太扎实的论点,本期待妹妹能抓住破绽反驳。没想到,芙兰朵露的回答更令她大跌眼镜:

“你说得对,姐姐。这么多种族和国家的人类打来打去的多没意思啊!只要我成为秘神,率领所有妖怪,用武力逼迫他们全部服从我的统治就好啦!”

芙兰朵露充满狂气的发言,似乎让她的战斗方式也愈发疯狂,就连吸血鬼的强韧躯体难以承受她那些不讲道理的动作。这些猛招在伤害蕾米莉亚的同时,也在她自己身上撕扯出一道道伤痕。

“你就这么憎恨人类吗?我不记得咲夜教出了这么个魔鬼!”

蕾米莉亚还记得,咲夜拿着一本儿童绘本,把芙兰朵露抱到自己的大腿上,教她去认那些毛绒玩具对应的动物,那画面美得仿佛是教堂里的宗教画。那时的芙兰朵露看上去是那么地平静,那么地乖巧,完全看不到一点破坏神的影子。她本以为妹妹已经被咲夜养乖了,没想到她的本质依然这么疯狂。

一听到咲夜的名字,芙兰朵露忽然停住了。没能收住手的蕾米莉亚又在妹妹身上划开了几道口子。她像是触电般地把手缩回来,谨慎地拉开了距离。虽然攻击毫无防备的妹妹令她有些良心不安,但她也不敢确定,现在的芙兰是真的停手了,还是在酝酿下一波更猛烈的攻势。

“没能保护好咲夜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姐姐!”

芙兰朵露从原地消失,刹那间就已经杀到蕾米莉亚眼前。一记抓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下,四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在蕾米莉亚胸前绽开。

“把咲夜从我身边夺走的人类,有什么资格妄言自由?”

蕾米莉亚一阵吃痛,还没来得及躲闪,下一击又接踵而至。瞬间的大量失血,让她这个高阶妖怪都眼前一阵发黑。

“咲夜做的饭那么好吃,总能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会给我讲故事,会牵着我的手出去散步。这么好的人,死得这么惨,你就一点都不愤怒吗!”

她的怒吼与攻势都如同疾风骤雨般猛烈。然而,当她吼出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原本已经有些昏迷的蕾米莉亚忽然清醒了过来,一把抓着她挥过来的手腕。然后把妹妹拉近自己的身边,狠狠地用头槌撞过去。

“别说的好像你很懂咲夜!咲夜,她……她是我的……是我的……”

蕾米莉亚想要找个词来定义咲夜。学识渊博的她此时词穷了。在那段两人相伴的时光里,咲夜就像一团永远为她遮蔽太阳的积雨云。她会挽着咲夜的手出去,也会期待她端上来的红茶,还会听着咲夜在枕边安稳的呼吸声入眠,甚至还敢把危险的妹妹交给咲夜照顾。也许,蕾米莉亚因词穷而说出的这句话,正是最合适的形容:咲夜是她的东西。不允许任何人置喙,哪怕是亲妹妹都不行。

互相抓住对方肩膀的两人,逐渐在空中相持住了。她们的手不约而同地探向了彼此身后的翅膀。在极近的距离上,斯卡雷特姐妹额头相抵,四目相对。妹妹咬牙切齿地问道:

“姐姐,你这么在意咲夜,你怎么能不愤怒?”

姐姐还是挂着那副无可奈何的苦笑,答道:

“愤怒无法解决任何问题,重要的是不再让类似的悲剧发生。妖怪的力量,这种东西迟早跟白银和石油一样,成为争斗的开端。”

在山体之隔外,自卫队和横滨美军打成一片。为了争夺妖怪的力量,两个长久以来维持合作关系的国家再开战端。蕾米莉亚无法完全根绝所有的争斗源头,可她至少可以根绝这一个。只要把秘神杀了就行。不再有新的妖怪产生,现有的妖怪随着时间自然消亡或隐去。这就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谢幕方式。

“姐姐你总是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

“你还是什么都不懂,芙兰。”

两个吸血鬼互相撕下了对方的翅膀。姐姐的蝙蝠膜翼在妹妹手中化为火焰的魔剑莱瓦汀,妹妹那仿佛蓬莱玉枝的翅膀在姐姐手里化为如树干般虬结的神枪冈格尼尔。这对片翼的吸血鬼,怒吼着彼此的名字如炮弹般冲了出去。她们手里的武器不再是以自身妖力构建出的一次性仿制品。以吸血鬼的身体为剑胚,以她们的妖力淬炼,这两柄武器已经与传说中的它们无异!主神奥丁与叛神洛基在诸神黄昏的决战,数万年之后于此重演。

神造武器间的激烈碰撞,激发出一片毁灭的领域,卷入其中的一切都被无情地毁灭。囚禁摩多罗的合金牢房,屏蔽间隙的精密仪器,从摩多罗身上抽取“深邃幻想”的装置。即使是身为这个领域的主人的蕾米莉亚和芙兰朵露也难逃毁灭的命运——身后仅存的片翼早已被撕成血雾,娇小的身体上多出了无数道骇人的血窟窿,然后又被吸血鬼的体质高速修复。

她们一边以至高的暴力伤害着彼此,一边争吵着。刚开始,她们争吵的重点还在世界的命运上。心灰意冷者决意终结族群的历史,将注定发生的争端掐死在摇篮里;执于复仇者坚决要登上世界之巅,以她的意志统御一切。后来,她们发现,无论怎么争论都是在说车轱辘话。她们就开始像孩子一样吵架了。

“我还记得咲夜做的每一道菜的味道,我还记得她教给我的每一个词。姐姐你又记得什么!你根本就不在乎咲夜!”

“我……我记得她全身上下每一处角落的味道!芙兰你才是根本不在乎她!但凡还记得她的一点,你也不至于走上这样的极端!”

就像是争抢心爱玩具的孩子,她们争抢着那个早已逝去却仍然活在她们心中的人。蕾米莉亚和芙兰朵露一边全力伤害着彼此,一边努力地搜刮着自己脑海里残存的有关咲夜的回忆,证明自己比对方更在乎她。

这场血腥的相杀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不出三分钟,两个小吸血鬼就因为筋疲力尽被迫停了下来,气喘吁吁,血流不止。和咲夜有关的回忆,她们也说尽了。斯卡雷特一家三口的过往,如走马灯般在眼前回放。

不知是因为身体的剧烈疼痛,还是因为触景生情,蕾米莉亚和芙兰朵露都有些泫然欲泣。两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妹妹先开了口:

“大家都不在了,姐姐,咲夜,咲夜常带我去的那家花店,那个书店……我真的很想回到那时候,大家都还在,咲夜和姐姐都在我身边……我这么想真的错了吗?”

听着妹妹的哭诉,蕾米莉亚无奈地摇摇头。她多想占用咲夜有限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可是,如果她不去外面做生意、打点关系、同时讨好自由法国和德意志第三帝国,又怎能护这一家的周全。她犯下的唯一错误,就是低估了人性的幽暗。历经无数战场,见证无数毫无意义的暴行,她本该更早地认识到这一点。

“芙兰,斯卡雷特家应该住在一栋大宅里,大宅的旁边,应该有个湖,湖上总是起着雾。”

额头上的鲜血已经流进蕾米莉亚的眼里,她的眼前只有一片鲜红。看不清前方,也看不清命运。

“芙兰,咲夜还有我就一起生活在那栋大宅里。可靠的咲夜每天都能把大宅打理地井井有条,红茶的温度永远都是正好。”

蕾米莉亚不知道,她这是在做梦,还是在回忆,又或者是濒死之际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这么大个宅子,还应该有个门卫,对吧?就雇个成龙那样的武打明星吧!不过,因为安稳的时光居多,这门卫不会太尽职尽责,总会打瞌睡。然后还应该有些书籍装点门面。反正宅子这么大,就建个图书馆吧。图书馆里,有个不好动的管理员。深居简出的她天天穿着一身睡袍,宽大到让人想钻进去恶作剧。”

姐姐的嘴里呢喃着童话,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走向妹妹,使出浑身力气握住了冈格尼尔。妹妹手里的莱瓦汀渐渐垂下,目光迷离。

“和我一起去那里吧,芙兰。”

冈格尼尔贯穿了毫无防备的芙兰朵露,彻底破坏了她的心脏。蕾米莉亚留有一些后撤闪躲的余力。可她只是继续走向自己的亲妹妹,将她拥入怀中,任由莱瓦汀砍断自己的脖颈。她们就这样不分彼此地抱在一起,在童话的美梦中合上双眼。

 

当八云紫姗姗赶来命定之地的时候,命运的落子早已确定。横滨美军的战车碾过了博丽神社的鸟居。吸血鬼姐妹相拥着死去。但她还勉强赶上了参与另一个人的命运。在这片几乎已经全毁的废墟里,身受重伤的摩多罗是唯一没有被完全破坏的东西。日本政府对她的神力的可持续性竭泽而渔已经将她折磨得不成人形。不过,八云紫的造访让她重新攒起了一点力气从安乐椅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扑倒在这个她溺爱过也伤害过的大妖怪身上。

“你要是再来晚一点,就见不到我了,小紫。”

“你知道我要来见你?”

摩多罗笑着点了点头。八云紫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语速,她知道,这位讨人厌的秘神时日无多了,而她还有太多要向这家伙确认的事情。

“摩多罗,关于你和妖怪的关系就无需跟我解释了。在那凝胶里尝出你的味道之后,我就什么都懂了。”

“你想问我为什么吗?宁肯把自己搞到这副没尊严的田地,也要……”

“我知道你就是溺爱那群妖怪!他们在获得超自然力量之前都是马潮渚那样的边缘人。这些无依无靠之人绝望中的祈祷和信仰,这就是你作为神明成立的基础。所以你像父母一样溺爱着他们,把我往死里整,把自己往死里整,也要实现他们的愿望。”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八云紫停顿了一会,好像在向摩多罗确认正确与否。摩多罗欣慰地笑了出来,点点头。

“为什么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对你没有天然的敬畏,吃下你的‘母乳’也只会犯恶心,频繁地在世人面前抛头露面却丝毫没有受到劣化的影响。为什么?”

“小紫,现在的你,应该可以接受这个事实了。”

摩多罗颤颤巍巍地抬起头,与八云紫四目相对。

“因为你是月亮上的神明大人制造出的境界妖怪,玛艾露贝莉·赫恩小姐。你那‘救济妖怪’的愿望,从一开始就是他们强加给你的啊!”

“月亮”、“玛艾露贝莉”、“救济妖怪”,这三个词语就像是开启八云紫脑中那个记忆保险箱的三柄钥匙。之前她只拿到了两柄,现在摩多罗把“月亮”这柄钥匙也帮她插进保险箱,她才如梦初醒地回忆起一切。

她来自公历纪元已经被宇宙纪元取代,人类开始广泛地在人工殖民卫星和月表建立生存区的遥远未来。那时她似乎天生就有“阴阳眼”,可以看到不存在的东西。她和热爱超自然的宇佐见莲子一起在那个科技渗透进生活方方面面的年代,寻找神秘遗留的痕迹。

一起离奇的绑架案,终结了她无忧无虑的生活:一群顶着兔子耳朵、全副武装的士兵把她打晕。等她醒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躺在一张陌生的手术台上。身穿红蓝二色大褂的医师将她改造成了妖怪,肆意往她脑子里灌入虚拟的记忆和执念一般的理想,并将她送回了更为遥远的过去。

“对小紫你动手动脚的那个,应该是八意思兼神吧。而支撑你成立的‘神秘’……呵呵,除非人类的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哪一天不打架了,他们才有可能破解你身上的神秘。”

八云紫紧紧地咬着嘴唇,手臂上爆出青筋。无需任何语言,摩多罗就已经感受到了她的愤怒,也知道她想问什么。

“这群住在月亮上的神,不想看到人类的足迹踏上月球,更不想看到人类走向宇宙。他们现在的科技水平在地上的人类看来就像神话一样:时空旅行、四大基本力的统一。然而,他们已经失去了发展的可能性。神明总是得高高在上地俯视人类,这样才能保持尊贵。”

“我去救济妖怪,就能锁死人类的发展?”

“别忘了,妖怪的本质是人类无法理解的现象。人类越蒙昧,妖怪就活得越自在。妖怪们,就是阻止人类发展的障碍之民啊。”

也许是说话说了太多,本就重伤的摩多罗噗地咳出一口血来,浸红了八云紫的白衣。

“好了,先不说月亮上那群晦气玩意了。我腿脚不好,跪不下去,不乐意跟他们混,所以才在地面上摸爬滚打,落得今天这个下场。尽管可以嘲笑我,小紫。”

“你又想问我天道的事情了,对吧?”

“都会抢答了,真好。那,你的答案呢?”

既然已经打定主意来见摩多罗,八云紫自然不会毫无准备。她曾经两次在这一问前哑口无言。出于一种争强好胜的心态,这一次她一定要说点什么,证明自己这些年没白活。

“人类也好,妖怪也好,对发展的渴望都刻在了骨子里。即使今天已经足够好,明天不一定会更好。他们也想要和今天不一样的明天。”

摩多罗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这是只是你的天道。不过,这不是天道的全部。”

她从手臂上榨出了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拉近了些,凑到八云紫的耳边。

“天道不奖励道德高尚的人,不奖励信仰虔诚的人,不奖励理想宏大之人。天道只奖励尊重客观规律又不择手段的人。从古至今,一直如此。妖怪注定消亡。一群身陷绝境就祈求救主来拯救自己的家伙,怎么可能不被淘汰?”

半是挖苦,半是肯定,八云紫淡淡地回应了一句:

“你这个救主不还是回应了他们吗?”

“那也只到今天为止了。我今天就要死了。”

半是挖苦,半是期待,摩多罗反问了一句:

“小紫,你又该往哪里去呢?你的愿望是被别人强加的,你想要建造的幻想乡是被客观规律否定的。”

这一次,八云紫并没有那么快地回应。直到东之国旧址里的自卫队尽数被消灭,监测到芙兰朵露生命体征消失的美军急匆匆地赶向秘神的神社,她才缓缓开口:

“一个客观规律上无法实现的理想,对上我永恒的生命里可以进行的无数次尝试。你说,哪一边会赢呢。”

“这样啊,你还真是不知悔改,小紫。”

军靴的脚步声已经隐约可以听见,美军即将冲入这个隐秘的神社。一想到这里布置了间隙屏蔽装置,八云紫几乎立马就想丢下摩多罗,脚底抹油开溜了。不过,摩多罗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你放心,那两个熊孩子打架的余波把这里犁了个遍。你现在随时都可以遁入间隙。所以,能不能帮我个忙,小紫。”

摩多罗枯枝般的手,将八云紫的手拉向蕾米莉亚刚刚在她胸前捅出的血窟窿。

“日本人只会把我用到死,落到美国人手上,我就求死不能了。在实验室的培养舱里,像癌细胞一样活着。那种事情,饶了我吧。”

八云紫只觉得,博丽灵梦葬礼那一日的一切都在重演:外面的战斗就像那一天人群的喧闹。浸红她道袍的血,趴在她怀里的人,还有她摸索着探向那人心脏的手。

“把我的尸体带走。跟随你的妖怪吃了,能延缓一些劣化的进程。这是我对你最后的溺爱了,小紫。”

“让我的跟随者和你舌吻吗?真是够重口味的。”

大妖怪的手已经捏住了秘神的心脏,一向很有幽默感的摩多罗恍惚了一会才理解八云紫话里的意思。

“呵呵,原来‘深邃幻想’是这种味道啊……”

“存在”与“无存”的境界被逆转,秘神毫无痛苦地从长久的桎梏中解放。等横滨美军冲进这个长久以来无人知晓的隐秘神社,他们只能找到那对亲密相拥着死去的吸血鬼姐妹,只来得及看到八云紫抱着摩多罗遁入间隙中。他们甚至都无法确认,妖怪贤者怀里的那个秘神究竟是生是死。

 

重逢于宇宙世纪

“所以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把灵梦的故事给我讲完啊?”

“等等,我在调试‘梦想天生’,别打扰我。要是它待会在祭礼对决中趴窝了,咱可就要把阿克西斯小行星的开发权输给月球上的那帮家伙了……唔……”

宇佐见莲子快步走到恋人的身边,连着那顶系了蝴蝶结的软帽一掌抓住她的脑袋,把她从巨大人形兵器“祝具”敞开的机械舱上拉了起来。然后蛮不讲理地抱住她,丝毫不顾她一身的机油,吻住了她的嘴唇。

依依不舍地分开之后,梅莉才一边给莲子擦掉她沾上的机油,一边小声抱怨:

“你还真是即兴而行,讨厌。”

“啊,梅莉又言不由衷啦!说多了谎话鼻子可是会变长的。”

整理完这些之后,离祭礼对决开始只剩下不到一刻钟。再给祝具做一次全面检查肯定是来不及了。不过,宇佐见莲子信誓旦旦地保证,她只需看上一眼,就知道“梦想天生”今天状态绝佳。所以,梅莉索性盖上了前盖,和这位直觉流的祭师讨论起对方的祝具和祭师以制定战术。

“阿纳海姆电子本次派出的祭师是铃仙·优昙华院·因幡,使用的祝具为八意永琳主持开发的‘阿波罗十三’。据说这个祝具有着影响对方飞行程度的能力。啧,刚好克制你呢,遇事不决先给对手表演几个特技飞行的莲子小姐。”

“没事,顶着木星2.5个G的引力我都能靠飞行甩开自机狙的导弹。一个禁飞领域算啥?再说了,真有个万一,我不是还有你给开发的折跃系统吗?真玩不起就折跃到对面背后一刀斩掉天线呗。”

莲子双手抱在胸前,自信满满地讲着这个把对手当成靶子、漏洞百出的作战计划。梅莉也只能叹口气,随她去了。莲子每次都是这样,作战计划就是没有计划,一切全靠她那超直觉一般的临场反应。

“所以,灵梦那故事的后续呢?”

“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我要去和对方的负责人做对决前的仪式了。”

梅莉一翻身就进入了无重力的漂浮状态,随手划出了一道间隙,钻入其中。在那间隙完全消失之前,她又从里面探出一只脑袋,补充了一句:

“只有这家伙,一定要给我赢下来哦!要不然今晚你睡地板!”

再次从间隙中钻出来的时候,梅莉就已经和对方的负责人八意永琳面对面了。那一头白色长发几乎可以拖到脚踝边的女子见了梅莉,先是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微微一笑道:

“真没想到,Necro会社的社长阿瓦隆女士竟是如此年轻的美少女。”

“您看起来也不老嘛,彼此彼此,八意女士。”

站在她们俩中间的对决见证人,正被这两人间莫名其妙弥漫的敌意折磨着。从既往履历上来看,这应该是她们的初见,也是Necro会社与阿纳海姆电子的首次对决。

“两位,如果准备好了的话,可以开始在祭礼之神前宣誓了吗?”

见证人这么一提醒,两人才结束了那无意义的大眼瞪小眼,异口同声地宣誓:

“其一,绝不攻击对方的驾驶舱,不可夺取对方的性命;其二,攻击前要做出华丽的宣言,思念和美丽才是第一位的;其三,祭礼对决的结果,即为祭礼之神做出的裁断。”

见证人左手举起天平,右手掌心向前举起。

“对决赌注为阿克西斯小行星的开发权,请将砝码放在天平上以确认。”

梅莉摸遍了浑身口袋,最终掏出一根猫条当砝码放了上去。八意永琳很有耐心地等她先放了砝码,然后才把自己的砝码,一个价值连城的安子贝放上天平的另一端。当然,这只是个象征性的行为,完成仪式后双方都会收回砝码,真正的赌注还是见证人宣言的内容。

“梅莉·阿瓦隆确认。”

“八意永琳确认。”

“那么,赌注已经掷下,我以祭礼之神的名义宣布,对决开始!”

 

作品题目:当我们开始理解世界

选择条件:1,7,10

字数:46364

下一章

无

好多梗,好多故事,好多魔改的幻想史诗!

个人觉得,部分节奏有点快()

2023-02-02 22:05:30

(来自本人的文评贴)

有一个词可以很好地定义这部作品。

“泛东方”

没错,泛东方,差不多就是看起来像东方的作品,实际上只有外层看起来,内核已经是原创的了。

本文看起来更像是《燃烧的远征》一类的小说化历史,当然,说道“历史”,那就不得不提对“过去”的大量修改。

过去决定现在,现在决定未来。实际上,对“过去”的修改是一个很冒险的举动,原创作品或许没有这些束缚,但同人毕竟是以原有的基础上再次创作。

对“过去”的修改和定义就动摇了“基础”这个东西。

本文大量赋予了东方诸角色的原创定义,比如饭纲丸龙参与海军建设,倒在了1866年9月29日的灵梦之类的东西。

好处是这让这些角色看起来更特别了,坏处就是这些角色看起来不像是他们自己了。

修改角色的过去意味着历史本身也要被修改,这也导致整个剧情看来不像是一个“东方IP”的故事。更像是一篇“如果历史怎么样”的历史科幻小说。

更加重要的是,不仅仅是对于“过去”的修改,连人物本身存在的时间也被修改了。这导致人物好像出现在了一个他们不应该出现的时空,就更加造成了上面那种“套皮角色”的感觉。

当然,也不排除是作者想要刻意达到这种效果。

人物:★★☆

多样化的表现赋予了角色多样化的维度,比方说“八云紫的左膀右臂饭纲丸龙”一类的东西,就生动性而言,是优秀的。

但是,就和上面说的一样。

人物变得不像是他们自己,更像是套皮的角色。

甚至将“东方”的要素完全剥离,把人物换回去,也成立。

在“历史”和“东方”的人物设定融合上不是很成功呢。

剧情:★★☆

历史,近代,现在,未来的历史,融入“车万”要素后的产物。

和上面说的一样,是“历史小说”

甚至还加入了meta要素,把zun和东方系列游戏的元素拉进来了——这个剧情表现是相当特别的。

然而人物的违和感造成了剧情的违和感,因为许多“或许不应该出现在那边”亦或者“或许不应该干这些事情”的演出,导致整体原本应该“优秀”的剧情表现变得特别的别扭。

如果这些是原创设定的话,或许可以很融洽。

但这是一篇东方同人。

总体而言,还是没有处理好原创设定,历史因素和车万同人本身的设定之间的关系的缘故。

环境:★★★☆

时间轴跨度很长,从“倒幕”到“未来时代”,以历史的角度展现了“过去”“现在”“未来”

至少就“浓厚的历史感”而言,很优秀了。

但还是因为诸设定融合不恰当,演出出现违和感,所以只能扣分。

(在本人的私人的7个雾战闻的排名这可以排第4哦)

2023-02-03 09:40:36

如果历史素材作为要素只是堆砌进文本里,而不是带有目的性的同该写的社会历史背景进行结合,到最后变成的就是显摆卖弄自己好像懂了很多东西一样。如果你不是小学生了,我希望你能知道历史和厚重感不是被只言片语的破碎文字和几个具有意象风格的具象符号画面完全替代的。

我是在阅读建构好的文本里顺带尝试找彩蛋的,不是在这还被敲得稀碎的一堆彩蛋和要素里自己拼文章的。你在尝试说当我们开始理解世界,这篇文你最好只是你自己的理解世界,不要扯上别人,因为理解世界靠的不是这样的在你喜欢的一个IP里锤下一枚枚楔子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好像显得你敲了楔子的同人文有多厚重一样,该盖的还是房子,人不能只住在几个卖弄学问的风水学楔子上。

如果您的“过去”和“现在”仅仅只是一堆又一堆的符号拼贴和素材堆砌,那么历史在您眼里就只是解构化的叙事符号,自此历史就是任人打扮乃至任人肢解拼贴发展成R18和R18G情节的小姑娘了,而你将成为这一过程的帮凶,捅了一刀也好还是十刀,哪怕你只是递了刀子,你也是帮凶。

希望您能好好对待我们的乃至任何的“过去”,而不是你写一篇我们尝试理解世界的文章让人读起来看个乐子,把我这种想认真看文的人CPU干烧以后发现你代码全是复制粘贴的漏洞和bug,到最后让我头脑发晕的时候发觉你写的东西是比李鸿章这样裱糊匠糊不上的大清还要难看的缝合怪。

连注释居然都没有。

2023-02-11 08:3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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