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从床上醒来。在此之间,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片泥潭中,意识笨拙而沉重。苏醒并没有使这个症状缓解,那股眩晕与疲惫感还重重地压在脑袋里,就像刚刚从宿醉中醒来一般。
他眨眨惺忪的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暗的天花板。清醒了一些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习惯性地想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去厨房为自己做早餐。但是他的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儿想听从命令的意思。
睡过头的青年想开口抱怨一下这副身体,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涸无比。而就在这时,一杯水突然出现在视野中。卓想也没想,就费力地一把夺过杯子,一口气将水灌入口中。水流顺着嘴角流下,像极了一道小瀑布。
一杯水下肚后,他感觉自己好多了,清凉的水使他的脑袋清醒了不少。于是,他猛地想起先前的事情。“我本来是在冒险的呀?在魔法森林的黑暗中,从两只妖怪手中逃了出来,然后就……我不会是在做梦吧。”卓想道。他只记得,在自己死里逃生后,他又跑了好久,可记忆在这里断片了。他望着陌生的环境和天花板,立马就排除了自己在做梦这一猜想。“那我现在在哪里?是谁把我带来的?对了!是谁递给我水?这水该不会……”他想。
“这是凉开水。”仿佛读了卓的心,一道声音在他还没猜出饮料的具体成分时冷不防地发出,随之还有一阵笑声。
卓被吓了一跳,视线迅速转向声源处,看见一位留着金色长发的少女。这个少女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脸笑嘻嘻地看着他。他想起自己刚才在女孩面前展露了如此狼狈的模样,不禁红了脸,可他一想起森林中的露米娅,立马就变得警惕起来。
还没等卓开口询问他为何在这里,女孩便解释道:“是我将你带到这里的,放心,这里是我的家,我不会伤害你。你昨天在森林里遭遇了危险。我当时刚去采完蘑菇,就看见了你。你当时被夜雀的歌声吸引了,要知道,夜雀的歌声是会使人致盲的。你也中了这一招,倒在地上,撞到了脑袋,然后晕过去了。我看你可怜,就将你带了回来。”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救了我。”卓向少女道谢。他摸了下脑袋,手上传来纱布粗糙的质感。
“啊哈,不用谢。”少女说道,然后站起来,“既然你醒了,房间也不用那么暗了。”她说着,向床的另一边。卓坐了起来。视线随着她,他才发现,自己的床的右手边就是一扇大窗,只不过它现在被一块厚重的窗帘完美地挡住了。窗帘的缝隙中透露着微光。
当少女站在窗边时,一阵香味悄然袭来,淡淡的,闻起来像是雨后大地散发出来的清香。她将窗帘拉开。在那一瞬间,阳光盈满了眼睛。因为还未适应突如其来的光明,卓眯起了眼睛。待到刺眼的光变得柔和后,窗外的景象才映入眼帘。
窗外是一片树海,而这个陌生的住所便坐落在一个林间空地——一座翠绿之海中的浮岛。他放眼望去,一弯淡淡的彩虹浮现在碧波荡漾的“海面”上,其上是刚刚从乌云中探出头的太阳——高悬中天。阳光洒落,引得树海中泛起星星点点的耀光,那是大自然引以为傲的宝珠。那股香味萦绕在鼻尖,他看着窗外,猜测是它是从窗外传来的。
然后,卓转过视线,不由地屏住呼吸。少女就站在身旁,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外套白色围裙;金色的长发及腰,一束麻花状的小辫绑着淡红色的蝴蝶结,贴着脸颊,末端俏皮地在空中晃荡。她的形象让他想到了露米娅,但他立马就打消了这个想法。尽管露米娅也穿着黑白色的衣服、留着金发,但眼前这位女孩透露出来的气息完全不一样——自然、活泼,完全没有令人恐惧的感觉。
注意到了青年的目光,少女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卓慌忙地将眼睛移开。
“我……我应该没事了,我下床吧。”卓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将身体移到了床的另一边,“对了……请问我的救命恩人尊姓大名?”
“名字……”面对本该无需犹豫的问题,女孩却欲言又止,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不一会儿,她露出了狡黠的微笑。她神秘兮兮地说:“我的名字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知道的呀。如果你真想知道,那就得请你猜猜咯。”
然后,她唱起了一首歌谣:
“我是黑白平凡的魔法使,深谙星辰火焰的大师。
我是学识渊博的小偷,那有借必还的恋色火花。
那翱翔天际的扫帚骑士,是巫女与吸血鬼的朋友。
我曾驱散恐怖血色之雾,曾揭穿永夜主谋的阴谋。
我能与土著神谈笑风生,能与现世人神平分秋色。
那雾雨弥漫的森林隐士,手中的八卦炉焚天烧地。”
少女唱完,对着卓嫣然一笑,说道:“怎么样?来猜猜看吧?如果觉得脑袋还是有些糊涂的话,那我就给你泡点茶吧。或许,在我回来之前,你就能想出来了。”她说完,便留下卓,走出了门外。
“古灵精怪的家伙。”卓叹了口气,耳边回响着脚踩木板的哒哒声。“让别人通过谜语来猜名字,这个点子这么想都像是故弄玄虚的巫师才能想出来的吧。不过,诗歌倒是提到了魔法使这个词,可《幻想乡缘起》说,魔法使和巫师不一样……唔……”尽管这么说着,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想了起来。
黑白魔法使?那家伙的确穿着黑白色的衣服,服装样式看上去也像是一个魔法使,可是,幻想乡的魔法使有那么多,单靠这一点评判肯定是不行的。那么星辰火焰的大师?他对魔法一概不通,更别说什么“星辰法术”和“恋色火花”了。不过,火焰法术的使用者,他倒是知道一名。那人是藤原妹红,是个在村里颇有声望的人,白发的竹林行者,但是她即不穿黑白色的衣服,也不是魔法使(至少她自己那么说),更别说骑扫帚了。对了,说到扫帚,房间出口边的确倚着一把朴素的扫帚,它真的能飞吗?而且,在卓的印象中,魔法使都会骑扫帚,尽管他曾经在村子中见过骑着扫帚翱翔天际的身影,但不敢确认那人就是救他的少女……青年托着下巴,搜肠刮肚,却一无所获。
突然间,卓浑身一颤,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思维的小路将他导向了一片恐怖的雾气中。他的心头隐隐作痛。“血色之雾……”他不安地向,而且很快就猜到,诗句中的“血色之雾”指的是好久以前发生的一场异变。
这场异变持续的时间不算长,但是带走了母亲的生命。卓虽然已经不再为去世的母亲而感到悲伤,但它还是难以摆脱那场异变的阴影——母亲那时的样子仍然会出现在他的噩梦中。现在,那个既恐怖又令人心碎的场面又浮现在他眼前,而且是最为强烈且诡异的一次,他试着抑制自己不再想,但这回忆难以控制,如同海潮。紧接着,这个场景变得真实起来,仿佛身临其中。
那场异变发生在夏天,本该是艳阳高照的晴空弥漫着浓厚、恐怖的红雾与一股腥臭味,整个世界暗如午夜。浓雾涌进了各家各户的房子,凶猛如愤怒的海潮;鲜红的浪花冰冷推轧,噬咬着当时年幼的卓的脚。床边七七八八地躺着许多碗,有些里面还残留着些许看上去就很苦涩的汤药。当单子上的最后一剂药也没用后,孩童绝望地跪在了母亲床边。那可怜的女人瘦骨如柴,脸色苍白,虚弱到连眼睛也睁不开,但还是摸索着找到孩子的手,握住,然后微笑着安慰他。这只虚弱的手给予了他最后的希望。可是,当阳光破开邪恶的大雾时,最后的希望却随之消散。
尽管坐在满是阳光的床上,卓依然能感觉到冰冷从脚下蔓延开来。
紧接而来的是一阵虚无缥缈的歌,就像他在森林时听到的一样——难以指出位置,像是乘风从远方飘来,又似波涛般从耳畔升起,总而言之,它来自四面八方。歌唱的语言古老难懂,但卓却奇迹般的理解了歌词的意思:它诉说着对远山晴的哀悼,婉转悲凉;但转眼间却开始数落远山塔兰,将错误尽数责怪在他身上,音调也变得低沉且充满怨恨。
“不可能!”卓几乎要大喊出来,“不可能的,虽然老爹经常出去冒险,但他毫无疑问是个顾家的男人,绝对不会逃避的。我想,他一定是被某件棘手的事情牵扯住了……”在那一天,塔兰并没有赶回来,似乎远在他乡。
“是吗?”一个怀疑的低语幽幽地从心中升起。卓吓了一跳,赶紧掐灭了这个念头。
“你没事吧!”一声话语戳破了幻象,歌声戛然而止。卓回过神来,雨后青草的馨香充溢鼻腔。他抬起头来——在此之前,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将头埋在两只手掌之间,整个人几乎蜷缩了起来。
金发少女蹲在面前,脸上那活泼调皮的笑容不见了,写满担忧。
“我没事,谢谢你。”卓回答道,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虚弱。阳光的暖流重新盈满了他的身体,与此同时,一股想要大哭的冲动油然而生,就像落水后获救了一般。“如果她真的如同歌谣描述一般驱散了红雾的话……”他想着,对眼前这位女孩肃然起敬。他的嘴巴翕动了几下,“谢谢……谢谢你。”澎湃的心潮最后化为一句感谢。
少女没有说话,温柔地拍了拍卓的肩膀,说道:“放心吧,都已经过去了,无论林中的遭遇有多可怕,这里都不会有了,至少那段冒险已经告一段落。”
“来吧,来喝点茶吧,然后把烦恼抛到脑后去。”少女站起来,脸上重新浮现出乐观的微笑,“你能够自己走吗?要我来帮你吗?好吧,你小心点儿。我现在去把茶水和点心端上来。卓顺着少女的指引,坐到了书桌前,然后少女便急匆匆地跑下了楼。桌面被清出了一片小空间,书、研究物以及器材要不就是被搬到书架上就是被推到桌边去了。青年望着被杂物包围的空间,发着呆。他感觉大脑空空的,或者说根本还没从刚刚的幻象中回过神来。少顷,脚步声再次传来,只不过比之前小心且缓慢许多。端着茶盘的少女出现在门口,一边念叨着久等啦,一边将茶点放在桌子的空位上。
“很抱歉,我没能猜出你的名字。”
“哎,该道歉的是我啦,我不该这么故弄玄虚的。”少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语气中含着一丝可惜,“我叫雾雨魔理沙,请多指教,叫我魔理沙就好了。”介绍着自己,魔理沙小心翼翼地为两只杯子添上热茶。茶水从壶口倾泻而出时,那股雨后青草的芳香扑鼻而来。难道她身上的香味就是来源于此吗?
“我是远山卓,很高兴认识你,之后叫我卓便好了。”青年回礼道,一边并拢中指与食指,轻敲桌面以示感谢,然后捧起茶,轻吹后,啜饮了一口。苦尽甘来的味道冲击着味蕾,他咂了咂舌,回味了一番,最后将余下的茶水小口饮尽,把空杯放在茶壶旁。
“来吃些点心吧,不同的点心会给你带来不同的惊喜哦。当然,品尝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填饱你的肚子。”魔理沙笑着为他添上一杯新茶。
于是,卓试着尝了尝点心,正如魔理沙所说,不同的搭配出来的味道果然不同。当曲奇与茶水相遇时,茶的甜味会变得更加浓郁,他一开始很喜欢,但喝了一会儿后就觉得腻了,因为茶叶本身的香浓被甜味覆盖了;而当茶水和着果干一起品尝时,苦与甜的平衡达到了另一个极端——恶魔般的苦味在他的口中爆开,呛得他直咳嗽,但正因如此,甜味将会更加美味且令人期待。不过异曲同工的是,无论怎么搭配(就算单喝茶),茶水的余香都能钻进脑袋,如同和风般吹散忧郁的阴云,少顷,恐怖幻象带给他的震撼烟消云散,他感觉头脑清醒多了。
卓注意到,魔理沙抓了一把果干丢进嘴里,下咽后喝了一口茶。他打了个颤,仿佛苦味是从他的嘴里炸开的。对方看着他,嗤嗤一笑。
“你很喜欢这种苦味吗?”
“我不喜欢苦,也没人会喜欢苦。但苦在某种程度来说是必要的。”
卓一知半解地点点头。最后,他便只喝茶了,因为他更喜欢苦与甜平衡的感觉,而且它暂时还不觉得饿。
“话说这个茶叶叫什么?”卓问道。
“它叫做‘涅尔’。”魔理沙回答道,“不过,坦率地说,与其说它是茶叶,不如称它为草药。”
“草药?草药茶?”卓往杯口大开的茶壶中瞥了一眼,便问道:“那就是说,它有什么功效咯。”
“它能够治疗忧郁,给人带来好心情。”少女说着,往茶壶中充满开水,然后享受地嗅了嗅氤氲。
“这么说来,它的确起了效果。”卓惊讶地说道,“不过,更令我好奇的是它的名字。它的发音听起来似乎并非来自本土语言,至少不是现在人们常说的,但不久前,我好想还听过类似的。”他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了八云紫的样貌。在神社中,她好像用了这种语言来向他打招呼。
“你猜得没错。给这种草药命名的语言很古老,古老得似乎只能从书中看见,而且鲜有人会读,而这个草药的只是便来源于那种古书。”说道这里,魔理沙来了兴致。她跳下凳子,从一旁的书堆中翻出来一本老书。书的封皮泛黄破旧,仿佛一触即碎,正因如此,少女特地为它制作了一层书套。
“就是它!其上几乎所有的文字都是用那种古老的语言写就。我一开始也不懂它的发音规律,就去竹林中请教了八意医生。果不其然,那位见多识广的医生竟然将整本书翻译出来了。而作为报酬,她得到了它的手抄本。”魔理沙翻阅着,一边自言自语,“这本书可珍贵了,甚至连那个汗牛充栋的医生在看到它时都惊讶得合不拢嘴。”她的眼中透露出一丝精光,仿佛手中捧着刚刚挖出来的黄金。
“啊!不小心跑题了,我们重回正轨吧。对!就是这里,快来看……”
卓往书那边凑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草药本体的画——它形似一株花瓣上缀满泪斑的雏菊。
“‘涅尔’,意思是泪水。”少女的手指停在文字之海中的一行上,她便如是读到。
“泪水?可是这名字听起来可不像它的功效一样令人感到治愈啊。”
“谁说泪水就代表着悲伤。”魔理沙说道,“它的名字来源于一个传说,而这个传说讲述的恰恰是治愈的故事。”
“是怎么样的故事?”卓期待地问道。
“哎,别凑那么过来啦,这样很容易把书弄坏的。”魔理沙把书往旁边挪了一点,然后将它翻到有记号的那一页。“就是这里,不过先等我喝杯茶。这个故事尽管不算长,但还是挺费口舌的呀。”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僧人。他悲天悯人,在诸国云游时见证了许多天灾人祸带来的悲伤与忧郁,便决心治愈这个永世折磨人们的心病。一天,他在梦中得到了佛祖启示,用自己的眼泪熬出了一碗神药。他将神药带给了人们,果真驱散了人们心中的悲伤与忧郁。于是逐渐地,僧人的事迹传遍四方,慕名而来的人陆陆续续,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甚至妄求盗窃药方的人。无论来者为谁,僧人都将药给予了他们。”
“传说,僧人在制药的时候,会回想起以前经历过的悲伤——战争,天灾与天人两隔,于是,滚滚热泪夺眶而出。但正因如此,僧人自己也陷入了悲伤与忧郁之中,特别是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努力,悲伤与忧郁都能死灰复燃,且跋扈一方。他的眼睛干涩,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了。”
“有一位河川的妖怪,他曾经受过僧人的关照,知晓了这件事后,便想帮助曾经的恩人。他来到寺庙,得知了药方,因为他是一只鳄鱼变成的妖怪,所以能自由地流下眼泪。于是,僧人喝下了药,折磨他的心魔被驱逐了,而与此同时,他感觉到某种阴影从他的眼中烟消云散。僧人突然悟透了什么,走出了寺庙,在山巅冥想起来。最后,在次日破晓,他圆寂了。在他灵魂归天时,下了一场太阳雨,雨滴在阳光的映衬下发出金色的光芒,据传说,那是这个悲天悯人之人的最后眼泪。眼泪洒向深林、河谷、深山中那些难以达到的地方,而在那里,涅尔之花开放。”
“至于那位妖怪,他继承了僧人的衣钵,但他的药再也没有僧人的那般有效果,仅仅只是精神的麻醉品罢了。于是,人世依然在悲伤与快乐之间浮浮沉沉。”
沉默笼罩了他们。卓五味杂陈。他微微张口,半晌又把话吞回了口中。这时,他注意到,魔理沙又抓了一把果干,将其塞进嘴里,然后将茶一饮而尽。
似乎有什么东西油然而生,青年也学着少女,将茶水与果干细细地平常了一次。苦涩后的清甜蔓延口腔,他突然发现这比曲奇那浓郁的甜更加美味,而且能给人一种慰藉感,令人想潸然泪下。此时,他终于明白魔理沙的意思了。
过了一会儿,卓问道:“话说,这个伟大的僧人叫什么名字呢?为人民操碎了心,不可能没人记得他。”他看到少女无奈地摇了摇头。“从头到尾都没有吗?”
“是啊,没有,很可惜啊。不过,你说得没错,肯定有人记得他,而且绝对有古籍记下了他的名字。我想,在那战乱连连的年代,他的名字连同记载着他的古籍一起消失了。”魔理沙叹了口气,不过很快,微笑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不过,我觉得啊,他的名字是什么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因为他的梦想在某种程度来说已经实现了。他的泪水可以继续以一种新的形式去治愈世人,尽管药效还是有限,但持续多久并不能完全靠它了。就像远眺一样,与其在半山腰用望远镜窥视,不如一口气爬上顶峰,一览众山。”
卓惊讶地看着少女。“果然人不可貌相啊。也许,我自己就被浮云遮蔽了眼睛。”少顷,他笑着说道。魔理沙朝他投来疑惑的目光,他便解释道:“我只是觉得,这些话似乎不像你说出来的。”
“噢,我知道了,你指的是,我的年龄看上去很小吗?小心啊,卓,小心。千万不要用外表来判断一个人的年龄,特别是在幻想乡,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有些看上去正处豆蔻年华的少女,她的实际年龄可能比你家族谱所有人的加起来还要大。”魔理沙坏笑起来,学着某个人的语气说道,“在你眼前的这位,也有可能如此。”
“抱歉。”卓缩了缩脖子,连忙说道,“是啊,人不可能貌相。就像看上去年龄很小的少女,经历的事情可能远比那么认为的人的多,甚至有一首精彩的、记录着冒险的诗歌。”
魔理沙的脸刷地一下染上了红晕。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别那么奉承我啦。不过,唔,谢谢你。你是第一个夸我诗歌的人呢。”
“这是真心的。叫我来写的话,我可能永远写不出来吧。”卓说道,“我还挺好奇你所经历的故事。”
“那敢情好!”魔理沙爽朗地笑了起来,“但是,别想让我一个人讲,到时候我得听听你的。毕竟一个深夜在森林中急行的人,怎么都不能让人不提起兴趣啊。先等我喝点茶,好润润喉。咱们慢慢来,毕竟还有一天的时间可以过啊。”
半晌,魔理沙开始讲起了诗歌中的内容。
魔理沙实际上是个人类,魔法使只是她的自称。她很喜欢星光与火焰等华丽的事物,甚至还讲了一阵子相关的知识。这些知识大部分是关于符卡的,所以对卓来说似乎毫无用处。
接下来,是卓最感兴趣的话题,因为几乎没有人会把小偷当作好东西而写进诗里。不过,少女还是自信的讲了出来。她自称她所有的关于魔法使的知识都是偷师而来的,包括从图书馆“借书”,尽管她一直都在强调“有借必还”,但卓抱有一丝怀疑,因为他瞥了一眼书堆,发现其中有几本的书脊上还贴着书架序列号。
“话说那个扫帚就是门边的那把吗?”卓插嘴道,“我倒是挺好奇,你们魔法使是怎么让扫帚飞起来的。”
“没错,就是她,我的老搭档吉尔霆号①,她的名字是最近改的啦,就是用那个古语改的啦,意思是白银火花,我从八意医生那里学的,我现学现卖,还不错吧。”魔理沙得意地说,“多亏了她,我才能追得上那个红白巫女,才能去进行各种各样的冒险,去解决异变。哎,说异变,异变到,接下来就是……”她继续讲了下去。
首先讲到的是红雾异变。红雾异变是一个叫蕾米莉亚·斯卡雷特的吸血鬼引发的异变,关于这场异变细节的描述与卓的记忆并没有什么差别,不同的只是叙述的角度。魔理沙是异变的解决者之一,不过并不是主力,而是推波助澜者。
魔理沙几乎将整个冒险都详细地讲了一遍,从雾之湖的奇遇到红魔馆大门,再从洋馆的大门一路杀向地下大图书馆——她几乎将所有的口水都耗费在这座大图书馆上,并宣称几乎所有的知识都能从其中寻得,兴起时,少女甚至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并且双手在空中比划,描述着一个在那里最小的书架都有房间的天花板那般高。
于是,大决战拉开了帷幕。如果说刚刚的魔理沙是讲入迷了的话,现在的她简直是着了魔。少女的言语慷慨激昂,讲述着与吸血鬼的华丽鏖战;与此同时,她在房间来回渡步,时不时拿起两样东西,瓶子、书本或是蘑菇,将它们比作是当时在空中追逐的红色与金色流星;又倏地点燃了所有的蜡烛,来描述当时胶着的战局。而当她拿起门边的扫帚时,卓几乎以为她下一秒就会骑着扫帚冲出窗户了,还好那位精力旺盛的少女忍住了。
最后,随着吸血鬼的落败,冒险故事落下了帷幕。
“噢,对了,其实红魔馆还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魔理沙神秘兮兮地说,“而它就藏在地下室。”
“所以你找到了?”
“是啊,就在解决异变不久后。”魔理沙说,“那秘密竟然是蕾米莉亚的妹妹,芙兰朵露。说来令人难以置信,芙兰她竟然被关了好久好久,久到几乎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而囚禁她的人正是她的姐姐!”
“和她姐姐一样,芙兰也是个奇怪的家伙,也许吸血鬼就是这样的性格,她有时候会显得疯疯癫癫,精神有些不正常,而这似乎就是被关起来的理由,除此之外,她是个很不错的家伙。我倒是觉得,她是被她那自大的姐姐关久后才疯掉的。这不,她一看见我就把怒气往我身上发泄。在击败她后(这一战可不轻松),我们就成了朋友。我把她放了出去,而她一出去就想把怒气发泄在姐姐身上,还好红魔馆举馆上下都出来安慰这位二小姐,不然谁知道会整出什么灾难来,姐姐的力量已经够可怕了,听说妹妹更胜一筹。”
“最后她们和解了,听说她们现在的关系缓和了不少,至少妹妹不会被囚禁在地下室里,也不会像传言一样大打出手了。唉,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听到这里,卓感觉到自己的心口痒痒的,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从中冲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是一句话——“活该,这个骄横跋扈的吸血鬼,怎么又会懂得亲情呢?”,但是,这句本该包含着愤怒与怨恨的话却如同沙滩上的泡沫般苍白且脆弱。
他感觉很平静,而且平静得令自己也觉得惊讶。无论是再一次听到红雾的可怕与蕾米莉亚的不可一世,卓都没有感觉到怨恨、愤怒或恶心,更奇怪的是,他竟然觉得那只吸血鬼很可怜。
“这是怎么回事?”卓突然觉得现在的自己根本不像自己,“我应该要觉得怨恨、愤怒与恶心才对,可现在为什么……”他想着,迷惑地摇了摇头,然后不知不觉地喝了一口茶。
“啊,也许是因为喝了涅尔茶的缘故吧。”他猜测。
“嗨嗨!咋啦。”魔理沙伸出手在卓的眼前晃了晃,“你看上去心不在焉,是在想什么其他事情吗?”
“不……”青年回过神来,“是啊,我在想,蕾米莉亚,那个始作俑者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跋扈骄傲,但拥有配得上这个描述的实力。她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尽管身为狡诈之人的后裔,她在决战时竟然能堂堂正正地进行弹幕战,而没有耍阴招。这我喜欢。”魔理沙回答道,“她很随性放荡,而红雾异变的理由就能阐明她的这一个性——她创造出红雾仅仅只是想能在白天出去玩。”
“是这样啊。”卓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于是,魔理沙继续讲述她的冒险。听了这个故事,卓终于知道“永夜”的真相了。永夜并不是指什么漫长的夜晚,而是满月从空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的事情。不过,最令他感兴趣的还是异变的主谋,也就是为魔理沙翻译古籍的医生,八意永琳。传说,她是月亮的住民,为了逃避某种东西而将月亮隐藏了起来。
卓小时候听过许多关于月上都城的传说,他时常看着书中描写月中皇宫的诗句,想象着能有一天能去那个神秘的国度旅行。于是,他问魔理沙,“八意永琳真的是月亮上的人吗?月上的都城真的存在吗?医生有跟你讲过它的故事吗?”
“别急啊,一次一个问题慢慢来,反正时间还早呢。”魔理沙安抚眼中闪动着期待的卓,说道,“是,她的确是月亮上的人,依她的性格,肯定会对她家乡的事情讳莫如深。不过这又何妨?这瞒不住我,因为我就去过月亮!”
卓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眼中的期待与羡慕之光更加炽烈了。“你是怎么上去的!乖乖,这也太神奇了。”
“是一场不可能的冒险。我是乘着红魔馆的火箭上去的,和蕾米莉亚、灵梦那帮人。”魔理沙边回忆,边说,“月亮的背面真是个神奇的地方,明明是太空,却有充足的空气和浩瀚的内海,我怀疑这一切的秘密都和那片神秘的海与海边的都城有关。还没等我们在海面散步,我们就被打跑了,制服我们的正是月之公主绵月依姬——她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巾帼英雄,不仅能带兵,而且能在刚刚接触弹幕规则的同时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啊,说来丢脸,灵梦被带进城了,竟然像马戏团的猴子一样被月亮居民团团围住,然后去证明这个,演示那个,可那家伙竟然还很享受,甚至还得到了良好的待遇!真是难以置信。”尽管说着不急,魔理沙却把三个问题一次性全答完了。
“那月上都城真的像诗歌中说得那般美丽吗?”卓的关注点似乎完全不在魔理沙的遭遇上。
“我不知道,因为我没进城看过,我猜大概也是这样。月之都的辉煌时无可置疑的,但里面的居民就不一定如诗歌描述的一般超凡脱俗了——在某个方面来说,他们甚至和地上人一样糟糕,至少灵梦是这么说的。”
“好吧。不过,我还是想亲眼去看看啊。”
“那祝你某天成功啦,冒险者。”
然后,休息半晌,魔理沙继续讲。
“噢!我知道!那个现人神指的是东风谷早苗吧,那个守矢神社的巫女。我听说过她,也见过她,她有时候会来村里布教,而那个土著神就是守矢神社供奉的神吧?听说有两位啊。”
“你说的没错。守矢的神的确有两位,还是一对冤家。不过,她们神社里供奉的神并不是那只土著神,是另一个天津神,但又不一定正确,因为那个对天津神的信仰又离不开土著神。唉,反正很复杂就对了。”
“好啦,诗歌中提到的故事都讲完了,那只剩……”
话音未落,卓便插嘴道:“除了扫帚,林中隐士的另一个最强搭档就是八卦炉啦。魔理沙可在讲故事时不止一次地提过它呢。话说它真的拥有焚天烧地的能力吗?”
“灵光的小伙子,猜的没错。”魔理沙笑道,“但到底能不能焚天烧地,这就是秘密哦。八卦炉可是我的杀手锏啊。”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好啦!我的故事讲完了,花了不少时间呢。”魔理沙说着,伸了个懒腰。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发现太阳已经落到窗户的上沿了。“那么到你啦,卓。剩下的时间应该够你讲讲你的冒险故事吧。”少女懒洋洋地往椅背上靠去。
于是,卓将迄今为止的冒险故事讲了一遍,但有意隐藏了一些关于八云紫对他说的话和能听到奇怪歌声的事情。少女也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下嘴,偶尔插科打诨一下。时间就那么快乐地过去了,当故事讲完时,太阳已经落到大窗的中间了。
魔理沙满意地笑起来,“不错嘛,虽然是个初出茅庐的冒险者,但脑袋还算灵光。有些时候做得很糟糕,有些时候做得很好,特别是智斗那两个妖怪时,会利用他们脑袋不灵光的特点。”
“噢,谢谢。”卓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为了河童的挎包而出门冒险,那就足以说明你那铭有河童徽记的小包是哪里来的啦!不过里面装的东西都不是什么稀奇的宝物呢。”魔理沙毫不在意她向卓暗示了她翻过卓的行李的事,真不愧小偷的名号,“话说回来,这个冒险的理由还真是新奇。哎,没有其他意思啦。我只是觉得,被越奇怪的理由推上冒险,冒险本身会更加精彩呢。就比如坐着海龟到了龙宫城的渔民与捉迷藏发现衣橱后的异世界的少年少女。”
“时间也不早了,就让我送你去玄武之泽吧。”魔理沙说。
“真的吗!”卓从座位上跳了起来,险些碰翻了茶具,“这样,恐怕不太好吧。把我这个累赘带回家已经很麻烦你了,而且还请我吃好喝好,现在又要载着我这个什么都没帮上忙的饭桶去玄武之泽!”
“我愿意啊。荷取是我的朋友,想来我们也好久没见面了,送你去,然后顺便去拜访一下老朋友。”
冒险者听闻大喜,赶紧向魔理沙行了个礼。
“好,你我都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然后我们就出发吧。”
于是,他们分头行动。不一会儿,卓收好了东西,正准备下楼,却在楼梯口与魔理沙碰个正着。
“我们出发吧。”魔理沙说。
“好,那我先下楼等你了。”卓回复道。
“不用下楼,就在这里等等我。”说着,魔理沙抄起扫帚和放在暗处的八卦炉,然后在充满迷惑的目光下打开了廊道中通往上层的门。“来吧,我们出发!”
卓犹豫地跟着少女上了楼,当门打开时,他们进到了一个钢铁与玻璃一同铸成的半球体内,整个房间都被阳光染成了金黄色。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望远镜,他好奇地走过去,还没等他打量,就被魔理沙拉到了旁边的梯子前。
“下次再来看吧,不然我们很可能不能在河童的晚饭时间前赶到玄武之泽。”
魔理沙率先爬了上去,打开了天窗。卓跟在后头,出了天窗。他的头从窗口中钻出来时,春风就轻轻地抚在了脸上。他现在才意识到,魔法森林那密密麻麻的大树几乎已经被踩在了他脚下。
卓犹犹豫豫地从中爬出,此时,魔理沙已经骑在了扫帚上。“上来吧,今天的天气很适合飞行呢!一起来体验直冲云霄的感觉吧。”
“可是这是我第一次飞啊,说来不好意思……我有些害怕……”
“凡事都有第一次,没准你就迷上了呢,快来吧!”
最后,初出茅庐的冒险者战战兢兢地坐到了扫帚的后面,双手不安地抱紧了少女飞行员的腰部。
“别抱那么紧啦,这样一点也不舒服。抱得越紧,出事的几率就越大啦!别怕呀,还有什么比翱翔于天空更舒服的事呢?放心,坐我的扫帚绝对安全!”她转过身对卓说道。然后,大喝一声:“起飞!”而扫帚像是要回应她一般,迸发出了黄色的光芒,如同火箭一般一飞冲天。
他们就这样飞上了天空。卓不敢睁开眼睛往下看。冷风飕飕地从他身上掠过,不用看也知道,他们已经离大地很遥远了。“看看呀!多么美丽的景色呀!不会飞的你可是难以见到这样的景色的呢。”魔理沙兴高采烈地朝身后的卓大喊。
卓鼓起勇气,眯着眼向外观望。树海在脚下飞快的掠过,很快,树木逐渐变得稀疏,最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的平原。他往右望去,随即见到了雾之湖,而雾之湖旁边则伫立着一座洋馆。
魔法使与冒险者沿着探入雾之湖的河流逆流而上,所经之处都被五颜六色的花朵加以点缀。奇妙的既视感油然而生,卓为此感到惊讶。他冥冥记得,自己曾经在这个平原上飞奔,如同骏马般迅速,奔向……妖怪之山?通天阶梯?
当卓这么想时,他抬起头。在平原的尽头,那里就是玄武之泽,旅途的终点。河童家园的背后,妖怪之山赫然耸立,两道山脊分别向东与西延伸。东边的山脊很短,但看上去更高更陡峭,而西边的则绵长且缓和。众多草木沿着山体攀长而上,郁郁青青。而在这张翠绿的幕布之中,一道闪光吸引了卓的眼光。他仔细想了想,猜测它就是妖怪之山的九天瀑布。
过了大山中部,随着海拔升高,山体逐渐变得贫瘠险峻,而到了大山三分之一处,仿佛要将积蓄的能量一次性释放,妖怪之山一峰擎天,但终究未能如愿——那个本该是山峰的地方仿佛被某种盛怒的力量硬生生地掰断,变成了一道不规则的、总体是由西向东向上倾斜的山口。由于早春,山口正积着雪。随着他们的靠近,被阳光照耀的厚雪从原本的灰白色变成了耀眼的金色。武器聚集在天空,东一片西一片地环绕着大山顶端,如同洁白的围巾。“围巾”的中央是宛如一条直达天际的黑色阶梯的浓烟。他多多少少从书上了解到,这些永远不会消散的烟是妖怪之山的火山灰。青年常常幻想着,这座无尽延伸的“阶梯”是否能通向传说中的“天空之花都”。
第一次远离家园的人类看着这番景象,心中的恐惧也逐渐褪去了。
卓在欣赏美景时,又听见了歌声,依然是那种充满自由的、快活的歌声,听起来很令人惬意,特别是在飞行的时候。
“我们是天空的孩子,在母亲无际的怀抱中翱翔。
伸展开幻想的双翼,脱离无聊现实与重力束缚。
飞向日月星辰之家,那里是梦幻之中的理想乡。
云游者,快快来,让身体轻轻飘起,离开大地!
向曾几何时听到的歌声,向着洁白无际的云海。”
它们听起来好熟悉,卓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歌。这首歌听起来乱乱的,听得让人想开心地大笑,就像听小朋友们唱歌那样。卓对魔理沙大喊:“喂,魔理沙,你听见这首快活的歌了吗?”
卓想向魔理沙分享这首歌,没想到对方满脸疑惑地回头大喊:“什么?歌?我耳边除了风声与你的声音外就没有听到其他的声音了。”
“什么?魔理沙没听到?这歌声明明环绕在我的耳边呀?”他拍着脑袋想道。看来这歌声似乎只有他才能听见。
过了好一会后,卓才发现妖怪之山已经近在咫尺了。大山巨大的轮廓几乎占去了卓全部的视野。魔理沙操纵着扫帚下降。不知是因为压强上升导致听力下降还是什么,卓感觉到耳边的歌声减弱了许多。当他们完全落到地面时,歌声已经完全消失了。
“好了,这就是妖怪之山的山脚了,往前走一会就是玄武之泽了。”魔理沙说道,等卓下来后,一把将扫帚扛起。“我不敢飞过去是因为那是她们的领地,如果贸然飞进会受到她们的攻击。”她补充道。
卓点了点头,与魔理沙向玄武之泽走去。“冒险就要结束了吗?”卓紧紧地抓住了河童的挎包,想道。但在那时,紫在神社前说的句“不绝的旅途”又神出鬼没地在他脑海里响起。”卓不敢再多想,加快了速度,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