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林中遇险

 卓在神社里换了一套干爽的衣服,顺便往嘴里塞了点河童干粮,算是草草地结束了晚餐。在吃着东西时,他一边回想着方才的梦境。

和以往做梦的经历差不多,梦中大多数的景象已经朦胧。就算努力地回忆,他也只能记起松散的片段。这些记忆仿佛都化为了遭云翳遮蔽的星星,只有在日后的某种机缘巧合下,才会重焕光彩。于是,一股熟悉的迷茫感油然而生。

不过,当他想着记忆中那灰蒙蒙的大山时,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段令人怀念的旋律,不仅如此,他甚至能哼出一小段。这件事着实缓和了他的迷茫。

“算了,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卓心想,望向天空。连绵细雨已经停了,晦暗的光柱陆陆续续地从粉碎的乌云中射下,可这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欣慰,因为夜晚已经近在咫尺了,而且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现在,卓只想快点离开神社,因为当夜幕降临时,某些妖怪就会跑到神社来玩耍,特别是当巫女不在的时候。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比森林中的小野妖更加可怕,毕竟他们胆敢在巫女的眼皮底下晃悠。如果将他们惹毛了,他肯定没有好下场。

“都很危险!唉,如果横竖都是死的话,我还不如死在冒险的途中。被人找到可怜兮兮地死在神社,那岂不是太窝囊了?”冒险者如是寻思,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打起了颤,“要有光,要有照明才行,不然我就只能成为森林中的无头苍蝇了。”

“我想神社中大概会有火把或其他照明器具什么的吧?我会好好写借条的……租金什么的……如果我能活下来的话。”卓转过身,习惯性地敲了敲门,当然得不到任何应答,然后他用力推了下大门,却发现大门上了锁。紧接着,他望向赛钱箱——里面一如既往地空荡荡。

“后院呢?那儿有仓库吗?”卓这么想着,便往后院走去。他沿着卵石小路走,跨过了池塘,不知不觉地踏上了梦境中的路线。少顷,他来到了神社的仓库旁,可他并没有立刻调查,反而出神地望着仓库后面那似曾相识的景象。

一棵巨大的樱花树安静地伫立在那儿,彼时,粉嫩的花瓣还未在枝丫间绽放,而昏暗的天幕则给这个景象增添了几分悲伤。

卓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堵塞在心中的情感复杂到连他自己也表达不出来。当他走到大树的跟前时,这些复杂的情感就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怀念。

冒险者觉得自己曾经见过它,听过关于它的故事,甚至受到过它不少的帮助,只不过相关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就如同在迷雾蒙蒙的海上遥望小岛。但是,当他看见枝丫上冒出一抹新绿时,一股喜悦与欣慰由衷地从心底升起。

“我到底在哪里见过它?这个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卓出神地打量着新叶,希望能从中想起些什么,可是始终毫无头绪。这使他感到有些沮丧。

“对啦!我在干什么呢?我应该要去找光源的,为什么要在这里纠结这个抽象的问题呢?”卓拍拍脸颊,摇摇头,如是想道。他有些想放弃,可是他的腿仅仅往后挪了一挪,一点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而且眼睛也紧紧地盯着老树。虽然这么想着,但他冥冥中觉得,这个重要的事情不能被忘记。

纠结得越久,焦躁便开始升温,特别是一想到太阳将要落山时,他心中的燥火就烧得更旺。他盲目地冲回仓库,终究一无所获。就算仓库没有上锁,就凭现在的心情,他也找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卓抬头望向天空,此刻,他多么希望天空能再次降下一场大雨,以浇灭心中的火,冷静下他的脑袋。老天当然听不见他的呐喊。他便心灰意冷地回到池塘边,来回渡步。

池塘清澈不已,倒影着冒险者那脏兮兮的脸。他想洗把脸,可水面上那依然在等待重生的莲花教他不忍用脸上的污秽污染它的住所。尽管没有洗去脏污,但平静的水却涤净了心灵的浮躁。

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将它吐出,仿佛念动了某个咒语,一道清风伴随着雨后的清香环绕在身边。风声姗姗来迟,在他的鼓膜中打出了空灵的节拍。这奇妙的声在脑海深处激起了一片涟漪,他感觉,似乎有一段隐秘的记忆开始浮出水面。

“用耳朵去听——最重要的是用心感受每一道声音”紫的忠告乘风而来。于是,他闭上眼睛。由于失去了视觉,他的听力变得灵敏起来,远方的虫鸣、风的呢喃以及风吹叶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接着,这些声音灌入心灵,最终被细化成了一声声“呼”。

“呼……”这声音令卓心生震撼,可他却说不出个具体,仅仅觉得一股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随着这一道风,某种灵性悄然而至,在它的催促下,冒险者不由自主地撅起嘴唇,和着自然的节拍,念动出应运而生的万声之母。

“呼……”当这声脱口而出时,眼前那深海般的黑暗便开始打起了旋涡。不止这般,天上的风也因某种机缘巧合而盘旋起来。乌云被搅碎。霞光应声而来,缓缓地落在水面上,正巧照在大树倒影的中部。

卓睁开眼睛,就将那微光尽收眼底。光在树枝的阴影间闪动,仿佛从襁褓中好奇地向外张望的新生儿。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萦绕在心头的熟悉感愈加强烈。当冰冷的触感传来时,那颗孤星便碎成了波纹,一圈圈远去了。与此同时,某个深藏的记忆也随之逃了出来。

那是一团从枯木中绽放的花瓣,它曾照亮无边无际的黑暗,指引冒险者逃出万念俱灰的境地,最后消失在春日的阳光中。“我记起来了。”卓呢喃道,花瓣散发出的温暖让他难以忘记。他说着,就像先前做的那样,坚定地将手向前伸去。坚硬的触感旋即传来。于是,他挖开泥土,将那物事捞上来。

卓擦掉泥土,打量着这个比他手掌大不了多少的东西。他惊讶地发现,这是一盏小巧玲珑的马灯。硬化玻璃里面盛着他叫不出来的物质,固定马灯主体的是一个合金制作的筒架,而底层的中心镶着一个开关。筒架上的花纹清晰可见,但当他将灯翻转过来时,底盘上刻着的是一行早已模糊不清的小字——可能是水下漫长的岁月将它磨灭了。他轻轻地触动开关,随着一声柔和的“呼”,一道柔和的光芒盈满周围。

卓喜出望外,向老树鞠了一躬,“没想到,你一直与我同在啊!谢谢你!”

于是,事不宜迟,卓就这么离开了黄昏播洒在外面世界的光明,再次一头钻进魔法森林中。关于这次的冒险,他并非毫无头绪。冒险者决定去找甘河或其他穿过森林的河流,这样既不会迷路,而且饮水也有保障。不仅如此,河流旁是安家的好地方,卓便希望能在沿途找到哪怕是一间废弃的屋子也好,若是如此,他可以利用父亲教他的知识,在废墟中搭建一个临时庇护所;若再不济,他会选择找一处平缓的空地来露营。

因为那些遮天蔽日的大树,午夜往往在太阳下山前就来临了,就算有光源,卓的视线也依然受到了极大的限制,于是,他只好慢慢地走,尽管很想快一点。他眯起眼,环顾四周,艰难地瞥见了一只藏在灌木丛中的小动物。大概是被突如其来的光芒吓到了,它身体一缩,刷的一声就消失了。

毫无征兆地,卓头顶上的树叶唰啦唰啦地晃动起来,他吓得浑身一颤,想也不想地抽出腰间的刀,然后向上指去。顺着刀尖,他发现弄出声响的家伙就是方才那只小动物。它是一只松鼠,这小家伙现在站在树梢上,打量着森林中的不速之客。

知道真相并没使卓安心起来,因为刚刚那道骚动如同信号一般,唤来了许多未知的事物。首先到来的是一些诡异的声响。它们从四面八方传来,比如搔抓声与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黑暗中出现了一双双形形色色的眼睛,有闪着红光的、闪着黄光的;有大如鸡蛋的、有小如豆粒的;又含着敌意的、有满怀好奇的……但无一例外地,这些闪光都齐刷刷地瞪着卓。

卓低下头,疾步向前,不敢停下。期间,他时不时向黑暗中瞥一眼,惊恐地发现,那些眼睛一直在跟着他。它们也许会逐渐消失,但不一会儿后又会在远处出现。这些诡异的光芒将森林中的恐怖翻了一番。

恐惧喷薄欲出,如黑色薄雾般笼罩在冒险者的头上。他打起颤来。看到这一幕景象,一些听上去像笑声的诡异声响此起彼伏,卓往林中一瞧,发现有些眼睛中闪动着嘲弄的光。

卓的心头微微一热,在恐惧与愤怒的催促下,他朝那些眼睛回以敌意的目光,并用力挥了挥手中的刀。刀锋打着闪,斩断了几根纤弱的树枝。黑暗中的眼睛们看见寒光,都不约而同地往后缩。然而好景不长,猎刀咔地一声卡在了一个粗壮的树干上,震得他的手生疼。他急忙去取刀,无奈刀卡得太紧,然后他握着柄,慌忙地往后退去。仿佛对主人做了个恶作剧,还没等他找到平衡,刀就从树干上脱落了。

卓一屁股跌倒在地上,武器也飞向了黑暗中。他望向林木中,发现那些疑惑又胆怯的眼睛现在填满愤怒。那些光芒开始向他逼近,伴随着此起彼伏、充满威胁的低吼声。捅了娄子的冒险者暗叫不好,赶紧手脚并用地摸索着武器。寻找猎刀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但对他来说宛如一个世纪,当手部传来熟悉的触感时,他旋即逃跑,顾不得方向,连刀也来不及收。

高大的树木从视角两旁掠过,而那些碎石和入侵的树根冷不防地从脚下冒出来,但卓一一躲过了。他为此感到不可思议,因为当那些障碍物冒出来时,他自己没反应过来,可就是无意识地跳过去了。那些愤怒的眼睛启初跟了他一段时间,不过逐渐地,它们一个个开始消失在身后的黑暗中,或许是因为这位不速之客离开了它们的领地,总而言之,他暂时逃过了一劫。

卓慢下来,然后靠在一棵大树下休息。他大口喘着气,一边忍着不让自己那翻腾的胃将晚餐吐出来。“天呐!这次应该是我跑得最快的一次了。我几乎用尽了力气。”他想着,“不过真感谢我能跑那么快,不然天知道我会被那些住民怎么样。”

冷静下来后,卓失望地发现自己和先前一样,再次迷失在森林中。看来老天是铁了心,一定要让他在今晚抵达妖怪之山了。“不!不是这样的!不关老天的事!是我自己鬼迷心窍了呀!”他沮丧地想道,“我为什么要傻呼呼地离开神社呢!至少我还可以藏在樱花树下等到巫女回来呢!不!说到底,我为什么要参加这场一点好处都没有的冒险呢。如果没有的话,我现在已经坐在沙发上,享受着惬意的饭后阅读了。”心中的退堂鼓打得咚咚响,温暖的春秋之息又浮现在金星缭乱的眼前。

还没过多久,那些诡异的声音稀稀落落地在周围响起。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慌忙地逃离了。

冒险者收起刀,小心翼翼地走着,他发现,当他越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光源上,他的内心就会越来越平静。

“我该往回走吗?不行!往回走也不一定能回去。嗯,旁边呢?也不可以,离开小径反而还会让自己至于危险。继续前进?对!这是唯一的选择了!”卓想着,然后用抓着光源的手锤锤自己的胸脯,以此鼓气。森林看上去似乎根本没有尽头,他唯一能确认的是,他没有离开小径,虽然小径有时会出现分岔口,但大致方向因该没错。他有时候会突然加快脚步,因为他老感觉后面似乎有东西在追他,然后突然将他吃掉。他就这么走啊走,虽然在途中想过停下来休息一下,但是他一听到草丛中传来诡异的唰唰声时,他立马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道细若游丝的水流声从远方传来。卓稍微加快脚步,朝声源处赶去。净白的光芒摇曳,照亮了少年脸上充满希望的微笑。

走了不久,一道细碎的火光伴随着逐渐增大的水流声出现在视野尽头。卓心里一咯噔,调低了灯的亮度。“是火把吗?还是篝火?如果火光的主人是人类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他的心中涌现出一股期待,“不对。那火光也许是妖怪的伪装或是它们的宴会信号。我还是得小心点。”他猛地想起变成提灯的河童。

脚下的路渐渐地往下倾斜,而水流声便从坡下传来。卓前去探路,惊喜地发现,河流就在小路的尽头。“不知道它是不是梦中的那条河流。我隐约记得,它很小,最终能将我引到一片宽敞的林间空地。”他想着,调亮光源。这条小河不太宽,只要卓想,他就能越过。至于小河的深浅,则完全看不出来,况且,冒险者也没有必要淌水到对岸去。

“希望它是对的。我就跟着它走吧,相较于四通八达的林间小径,沿着河流走还是不那么容易迷路的。”卓想着,向着水流的逆向前进。

他向左转去,那幽幽的火光就出现路旁的灌木丛中,距离他大概四十米左右。好像有一双手攥住了他的心脏,呼吸霎时间急促起来。卓紧紧盯着火光,感觉灌木丛中有什么东西在攒动,而且一股腥臭的味道随之而来。不祥的预感催促着他快点离开这火光。

于是,卓将光源关闭,因为眼睛习惯了光明,所以当下的视野一片黑暗。他猫下腰,蹑手蹑脚地往前走,与此同时,周围那些此起彼伏的声音也不知不觉地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哗啦啦的流水声,以及从踏足之处幽幽升起的水纹声。冒险者来回扫视着树丛,却没在意水声,他以为这只是踩到水洼时发出的声音。

火光逐渐逼近,仿佛是它的脚步般,卓的心跳也愈加急促。对于他来说,那藏在阴影中的火光宛如死神的眼睛,炽热的光给他的感觉确是冷得刺骨。前方的黑暗被掀起一角,一滩粘稠不明的液体泛起诡异的暗红色微光。

卓感到一阵眩晕,“那该不会是……”他突然明白了那股腥臭是什么。他有股拔腿就逃的冲动,但怎么也做不到。他的腿变得异常沉重,发射逃跑信号的大脑也宛如掉进了泥坑,笨拙不堪。

冒险者不由自主地往火光那边看去,发现了躺在了灌木丛中的火把,以及让他的胃部翻江倒海的东西——扭曲四散的肢体、猩红且依然新鲜的血液、还有令卓日后也不愿提起的恐怖物事。他微微张开嘴,那一声恐惧的尖叫却堵在了喉咙。他感觉自己的力气快要被抽干了,几乎跪倒在地上。

“哎呀哎呀!老天总是那么懂我呢。你看你看,那顿‘瘦小子’还没填饱我的肚子,就又有一份美餐送上门来了。”突然,一阵沉闷的说话声从灌木丛中的黑暗升起,差点将卓吓得魂飞魄散,特别是“填饱肚子”和“美餐”这类词汇,他几乎已经开始想遗言了。不过,这一吓倒使他恢复了不少力气。

“他和瘦小子一样瘦吗?他肉肥吗?他的骨头香香脆脆吗?嘻嘻。”令人毛骨悚然的自言自语继续响起,伴随着一阵类似于磨牙夹杂着轻笑的咯咯声。卓猜测,那个瘦小子就是火把、断肢与血液的主人。

“沙沙”。卓注意到背后大树的枝叶轻轻晃动起来。说话声也在这时停止了,仿佛是某种信号。倏地,他感觉到背后涌现出了一股强烈的杀意,便立马转身。说那时迟那时快,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那妖怪就从树上扑过来。冒险者往后一仰,借着惯性将妖怪往后甩去,而自己也倒在了那摊液体中。

卓迅速地从地上爬起来,求生本能给予了他不少力量。他看见了这个妖怪的真面目。这家伙的身体黑得像是林中的黑暗,而且非常瘦小。他那结实的爪子锋利得足以撕碎比他巨大的生物。但令卓害怕的不是他锋利的爪牙,而是那双巨大而泛黄的眼睛。

“这样也好。如此美味的蘸酱当然不能浪费。”妖怪舔了舔有碎肉残留的牙齿,说道。听着,卓下意识地攥了攥手,手掌果然沾满黏糊糊的血液。

现在,卓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跑。

卓使出浑身解数夺路而逃。看着这狼狈不堪的模样,妖怪不禁哈哈大笑:“到嘴的美餐还想要从我口中逃走?没门!”它恶狠狠地抛出这句话,便朝冒险者追去。

卓往后一瞥,惊恐地看见,那妖怪四肢着地,像狼一般急速狂追,细长的舌头依然在舔舐着尖牙,仿佛在计划着该如何享用这个美餐。“不行,我的双腿肯定跑不过那怪物的健硕四肢,如果继续这么跑下去,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卓的大脑在求生本能的催促下快速运转,“跑进森林,利用复杂的环境阻击他?不行,那家伙本身就是林中猎手,我这是自讨苦吃。那么淌河过对岸呢?这条小河看上去不宽,但……”可是突发状况来不及让他思考了,因为那妖怪猛扑过来,与他擦身而过,挡在冒险者的前面,眼中嘲弄与饥渴的光芒愈闪愈烈。

卓想刹住,但求生的本能却让他往河的方向奋力一闪。于是,冒险者摔进了河中。

初春的河水冻得他一个激灵。卓不太会游泳,便挣扎起来,不过所幸这条河不深,他很快就找到了落脚点。突然间,左手的手臂传来一声剧痛,紧接着水花开始像炸裂的火花般飞溅。伤口制造者正是那只妖怪,这可怖的生物跟着跳进了河水,乱抓乱咬,使得卓身上多了几处伤。

卓惨叫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岸上爬。当他爬上岸时,那妖怪才慢悠悠地走上来。“哎呦!身材挺结实的啊?你比刚刚那个瘦小子耐玩多了。”毛骨悚然的嘲笑响起,“好久没有做过那么尽兴的餐前运动啦。为了奖励你,我就把你做成烤排骨,再‘满怀敬意地’吃下去。嘻嘻。”妖怪向卓伸出了爪子,并发出奸邪的大笑。

 在恐惧与求生本能的催促下,卓心中突然烧起一阵怒火。他一把拔出腰间的猎刀。这把猎刀锋利无比,刀身在河童光源的照耀下不服输地闪着光,宛如夜空中闪耀的北斗星。他望着这把刀,刹那间找回了潜藏在贴内的远山家族的勇气,变得勇猛起来。年轻的战士举起刀,大吼一声,朝妖怪冲去。妖怪没料到它的猎物还会反抗,被吓得往后一缩,然后本能地挥爪反击。

此刻,卓的心中一片平静,恐惧、愤怒都消失不见了。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指引,冒险者举刀,指向妖怪的爪子。就在那利爪将要碰到刀刃时,刀刃微微下沉,抓好时机,躲过了爪子。然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左打出一记交叠步,如蓄势待发的蛇一般刺向妖怪的喉咙。只可惜,由于他缺乏锻炼与对刀剑技术的了解,刀尖最终偏离了原本的线路,在妖怪肩膀上种下了一朵喷涌的血之花。

妖怪疼得嗷嗷大叫,眼中闪过迷惑、踌躇于恐惧,但旋即,狂怒的光将他眼中其他的情绪一扫而空。

“你让我流血了,虫子!我收回刚刚的话,我要撕碎你,嚼碎,嚼碎你的骨头。”那妖怪狂吼着向卓发起冲锋。妖怪的力量比人类强好几倍,所以这一刀并不能对它造成什么损伤,反而激发了狂怒,使得它的攻击更加迅猛。

卓招架,却防御不住。妖怪锋利的爪子与刀刃相击,发出清脆的“当当”声。别看这妖怪又瘦又小,它发起怒来会变得比一个全副武装的战士还危险。

人类终究是人类,体能比妖怪差远了。于是,那妖怪一爪子就将猎刀拍飞了。卓一个蹒跚,摔倒在地上。还没等他看清,右肩膀上就多了一道伤口。他闷哼一声,眼冒金星,艰难地看见,那妖怪大笑着将爪子举过头顶。“这下完了……”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卓感觉妖怪的爪子将他手中的光源打倒在地,但是这致命的一击始终没有穿透他的身体,取而代之的是妖怪尖锐的惨叫 ——“嗷嗷!我的眼睛,这可恶的小瓶子中的强光伤害了我的眼睛!”

卓将眼睛眯成一条缝以观察周围的情况。他看见了那只妖怪双手捂着眼睛正趴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着,妖怪的旁边正是闪烁着如同白昼般明亮光芒的河童光源。这光芒一会儿就熄灭了,所以并没有对卓的眼睛造成伤害。“你又救了我一命!你果真如同传说一般,能驱散恐怖的事物。”卓暗暗在心中发出惊叹。他不想放弃这逃跑的机会,所以他立马捡起了光源与刀,快步离开了。

卓好不容易将痛苦的妖怪甩在身后,却发现身上的伤口似乎有点严重,如果放任不管的话,肯定会出现大麻烦的!卓打开河童的挎包,借用了里面的急救用品,处理好了伤口。河童的药果然管用,他的伤口不再疼痛了,但是一股倦意却突然地沿着他的脚爬了上来开始侵蚀他的脑袋,他感觉昏昏欲睡。卓的视野逐渐模糊,最后则变得一片漆黑,连光源也看不见了。

卓在迷糊之中,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扛起来了。他努力地抬起眼皮,却看见一滩模糊地人影。那影子很娇小,虽然将卓扛在了肩上,但他的脚几乎拖在了地上。他眨眨眼睛,想看更清楚。随即,他发现,那家伙留着一头金色中长发,其上扎着红黑色的发带,让人感觉像是一位小女孩。

“等一下?小女孩?”卓心里一咯噔,“小女孩怎么能将我抬起来?”这么想着,一股不祥的预感突然涌上他心头,他便剧烈地挣扎。那古灵精怪感觉到肩上的骚动,就猛地将卓摔到了地上。

卓在地上滚了几圈,借着惯性坐起来。他摸向腰间,却探了个空,“不好,刀一定不小心落在刚刚那个地方了。”他想着,咬紧牙关。

冒险者赶紧望向那个女孩,而后者早已不见踪影了。紧接着,一道破风声从头顶传来。卓感觉到了危险,身子一缩,感觉到头顶上一道死亡之风刮过。然后咔擦一声,一个锋利的物事就插在了离他不远处的草地上。他定睛一瞧,发现那东西竟然是他的猎刀。

“哎呀!竟然给你躲掉了!没趣。”一道稚嫩的叹息从天空传来。卓立马扑向猎刀,望向声源处。在那里,一道漆黑的球体凭空出现。旋即,那个黑暗之球裂开了一条缝隙,逐渐瓦解。金发女孩就坐在树上,一袭黑色的连衣裙令人联想到丧服。

“喂!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平白无故地袭击我!”卓朝女孩大喊。但是女孩并没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渗人的露齿微笑。她跳下来,无声地落在地面上,闪着红光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是露米娅”。

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那女孩就抬起手,一颗弹幕应声而出。卓本能地举刀防御,可还是慢了许多。光弹在他腰间炸开,他瞬间向后飞去,哇地一声将肺部全部空气吐了出来。以此同时,挎包受到冲击,拉链啪地一声坏掉了。河童的行李全飞了出来,其中有一个绿色不明物体掉到了卓眼前。他定睛一瞧,发现那是河童的水枪。

他忍着痛,将水枪抱在怀中。似乎是不小心按到了什么按钮,水枪尾部的灯亮了起来。卓向咄咄逼人的露米娅举起枪,但因疼痛而眼冒金星,无法瞄准,更糟糕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用这个武器。“河童的水枪啊,如果你真的是从大师手中诞生的话,那就请发挥你的力量,助我一臂之力吧。”他一边祈祷着,一边扣动扳机。

湛蓝的水弹从枪口喷发而出,直直得朝扑过来的妖怪射去。露米娅慌乱地躲闪着,几乎没料到唾手可得的猎物还有杀手锏。水弹擦过妖怪,击中了树干,使树干应声而碎;击中了地面,在炸得泥土飞溅,然而露米娅却毫发无伤。

卓疯狂地扣着扳机,肩膀被后坐力震得生疼。水弹源源不断,越来越密集,到最后汇聚成了一道强劲的水流。妖怪躲闪不及,被打中腹部,像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一样,向后飞去。

“啊哈!礼尚往来!”卓情不自禁地大叫道。可接下来的事情却使他硬生生地将大笑吞回肚子里。那强劲的一击用尽了水枪的能量,接下来,无论卓怎么扣扳机,它再也没有反应了。

冒险者暗叫不好,咬紧牙关,抓起武器就跑,行李什么的也顾不上了。他往回望去。露米娅还躺在地上,捂着肚子呻吟。看到这一幕,他便加快脚步,远远地将妖怪甩在后头。

可是,说到底,卓的幸运终于还是用光了,他还没跑上多久,就撞到了不久前还攻击过他的恼羞成怒的妖怪,他见状,赶紧掉头跑,却又被赶上来的露米娅抓个正着。就这样,卓被抓住了。

现在,卓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般,被绑在了树下。他的行李被丢在一旁。露米娅坐在旁边,打量着他。然后,啪嚓一声,某样重物摔在地上,散了开来。卓朝那边望去,看见了那双巨大的眼睛。

那丑陋的妖怪蹲下来,那双泛黄的眼睛眯了起来。还没等卓反应过来,一道火花便伴随着燧石的碰撞声爆燃出来。

“你干什么!”露米娅跳了起来,对着黑妖大吼道,“滚!滚!露米娅讨厌这刺眼的火光。”说着,她一边向火星燃起处踢去。

“你想干什么?”黑妖推了露米娅一把,威胁道:“这是我好不容易搞到的干木材,如果你敢把它们搞丢,我教你好看!这烤排骨你一口也别想吃到。”

卓听着,不安地咽了一口唾沫,望向露米娅。后者一动不动。借着逐渐适应黑暗的视力,他能看到她握紧了拳头。

“你可别忘了。”话语从紧咬的牙缝中钻出,“别和露米娅说什么你先发现,如果不是露米娅我,你的美餐早就逃之夭夭了。所以,是露米娅抓到的,你得听我的。况且,你就不怕这团火再次把你那可笑的、大得恶心的眼睛刺痛吗?”

与此同时,卓注意到,露米娅握紧的双拳缓缓松开,一股邪恶的能量从中流出。

出乎女孩妖怪的意料,黑妖冷笑起来,他照着露米娅的语气,嘲讽道:“小屁孩露米娅可别忘了。别和我说是你拾到他的,如果不是我挡住他的去路,晚餐就一溜烟地不见踪影啦!所以,安静些,吵太多对我们没什么好处。一人一半,你知足吧。而且,我生这堆火,就是想报那一箭之仇。那光伤了我的眼睛,我就要让他加倍奉还。”

露米娅张开嘴巴,欲言又止。她转过身,走到卓面前。冒险者盯着她,那双鲜红的眼睛望得他心里发毛。

卓本能地往后挪,可是身后的树挡住了去路。恐惧迸发出来,在它的催生下,绑住双手的绳子仿佛化为了无形藤蔓,紧紧地勒住了全身,他想大叫,却发现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喉咙里;声音,老妖怪鼓捣打火石的声音、细若游丝的虫鸣都兀地泯灭了;到最后,他甚至连思考都觉得困难,只好无助地盯着那只缠绕着可怕能量的、慢慢迫近的手。

星星点点的火花突然消失了。只见露米娅颤抖了一下,她紧紧地攥了一下拳头,然后缓缓地松开。手上的那股能量也慢慢地流逝,但是没有停下向前伸的趋势。

苍白得宛如亡灵的手在卓的眼前停了一下,然后探向他身后。说那时迟那时快,狰狞的表情爬上露米娅的脸庞,她用力一扯,卓便感觉到背后一阵疼痛。他被拉离了原地,在地上滚了几圈。

他艰难地翻过身,只见自己的背包从空中飞过。随着一声拉链迸碎的悲鸣,里面的物品如棉絮一般飞起,然后轻柔地飘落或重重地砸在地上。

老黑妖嘻嘻地怪笑起来,“小女孩生气啦!真可惜这里没有布娃娃给你发泄,看来作为替代品的背包也不错嘛。”

露米娅没有理会老妖怪的嘲笑,继续捡起河童的包。她想把这个小巧玲珑的东西撕得粉碎,但没能成功,便只好拉开拉链,将里面的物件一股脑地倒在了地上。她向一个椭圆形的物事踢了一脚。一抹绿色从卓的眼前一闪而过,卓心中一惊,期待地朝那物事望去。然而,那东西撞到了树上,被黑暗覆盖。

露米娅四套没去,郁闷地坐在了另一棵大树的阴影下,眼睛闪闪发光,警惕地盯着孤岛着打火石的老妖怪。

空洞的摩擦声再次响起,可除此之外,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安静得可怕。露米娅的眼睛在老妖怪和卓之间来回游移,冒险者注意到,她充满恶意的目光唯独在他身上停留得最久。

卓赶紧将目光从露米娅的眼睛上移开,生怕引得那家伙先下手为强。“混蛋,你们倒是继续吵啊!”他在心中骂道,现在的安静比方才的吵闹更令他感到害怕,“你们都不想吃到独食吗?那就继续吵啊!最好打起来,两败俱伤!”这么想着,他便感觉到一丝希望从心底出现。

“可是,胜利者最终还是会把我吃掉。难道期待两人都一起打到不省人事吗?”恐惧再次沸腾起来,溢出的汤汁却冰凉得刺骨。他再次颤抖起来,“这个事件的概率低得可怕,如果是这样,我还不如去祈祷死后投胎到声名显赫、永远不会被卷入冒险的家族……我该怎么办?”在心中问询自己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啪嚓,一阵火光燃起,吓得卓一哆嗦。冒险者看着火焰,并没有感到安心。他几乎可以想象到自己在火中的惨象。

“啊哈!好了”老妖怪兴奋地手舞足蹈,说道,“好,现在就差把这可怜的家伙切成片片,然后拿去烤啦。噢,你瞧我,我还没搭好烤架呢。喂,小女孩,你要吃的话,就过来搭把手。”

露米娅站了起来,但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她瞥了一眼卓,然后走向前。“喂,你真的要用人类的方法吃了他吗?”她说道,眯起眼睛,“露米娅讨厌火焰,特别是在饥饿而且还不知道要再等多久的时候。我们难道就不能用妖怪一点的方式将他生吞活剥?”她说着,往火堆里啐了一口。

“啧,这你就不懂了,小屁孩。享受美食是没有种族分界的,妖怪当然可以烧烤,而且还能吃得很享受,特别是在忍受一段饥饿后。而且,人类也可以吃生的,我可经常看见渔夫生吃刚钓上来的鱼啊,这叫什么来着?哦对,鱼生。你说是不是啊。”老妖怪说着,最后意味深长地问了卓一句。卓望着从老妖怪嘴边流下的口水,几乎害怕得放弃了思考。

“呕,是这样吗?我才不要呢。烧烤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一股烟臭味。有什么吃法比带有美味血腥的肉块在嘴里绽放更好?”露米娅反驳道。

“当然是烤了吃了!你肯定没吃过香酥脆的烤人肉!把他的皮肤考的裂缝一道道,把他的脂肪烤成美味的汁水,虽然他没有。然后再一口下去!既解口中之谗,也解心头之恨!”老妖怪把“心头之恨”说得特别重,还狠狠地瞪了卓一眼。

“不行,露米娅要生吃。”露米娅忍不住了,大吼起来,一个箭步挡在老妖怪面前,“是露米娅先抓住他的!要听露米娅的。”

“你不吃你滚!好不容易升起来的火就要灭啦。”老妖怪因愤怒而膨胀,他挺起腰,整整比露米娅高了两个头,“好哇!你还狡辩,我说得很清楚,没有我,他就逃之夭夭了!”

两只妖怪的交涉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他们之间的战火又被重新点燃了。

争吵一久,心中的恐惧便缓和了一点。卓深呼吸,淤塞在脑袋里的糊涂便消退了不少。求生的本能涌入,他再次思考起来。他的目光在周围寻找着,最后定格在了火堆旁的一个物事上。

那是河童的饮料,方才和其他河童的物件一起被露米娅丢到了地上。卓看着它,一个疯狂的办法油然而生。这个灵感来源于他小时候看到的一则童话。尽管人里的大人们告诉他,童话都是些不可信的玩意,但并非全篇谎话——既然能够被改为无数个版本流传至今,它们必定拥有支撑起框架的真实事件,所以,冒险者决定试一试,没准自己就成为了传说故事的验证者。

“喂!两位妖怪大人,听我说!”卓鼓足勇气,大喊道。于是,一黄一红两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无一不充满愤怒。

“这小子想干什么?”露米娅说道。

“也许他想说点遗言。”老妖怪嘶嘶道。

“呃……”卓打了个哆嗦,“事实胜于雄辩。”

“狮屎?”老妖怪没听清。

“事实胜于雄辩啦!笨蛋。”露米娅吐了吐舌头,“这么说来,你还想给我们建议?你的建议有什么用?能让你变成两个吗?”

“不能……但是,我能让你们得到如何吃掉我的最优解,至少能让你们其中一个人输得心服口服。”卓搜肠刮肚,小心翼翼地编织着语言。

“有意思,一个盘中餐还想给将要吃掉他的人提出烹饪建议?我活了那么久,还真没见过这档子事。”老妖怪嗤嗤笑道,眼珠咕噜一转,继续说道:“让一个人输的心服口服,听上去很不错啊。输的人就要听赢者的话。”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难不成指望让我们满意后把你放了?真是迷惑。”露米娅若有所思地说。

“唉,算是积个德吧。如果能让两位妖怪大人和解、开心地把我吃掉的话,我没准能上天堂呢。”卓叹了口气,说道。

“有点道理。”两个妖怪异口同声地说道,“你继续说吧。”

“事实胜于雄辩,说回我刚刚的话题。”卓顿了一下,“就是说,你们证明你们的吃法比对方更好吃……比如……抓两只鸟,然后……”

话音未落,露米娅就大叫起来,“哈?难不成你还要露米娅吃鸟?如果是这样,你还不如叫露米娅放了你!没门!露米娅向朋友发过誓,我绝不吃鸟类!废话!你说的都是废话!”

“等一下。这个方法不错。”老妖怪拉住了露米娅,说到吃的,他就有点止不住口。“不过我们没必要找鸟。兔子似乎也可以。现在是春天,胖兔子们该从地洞里爬出来啦。我知道哪里可以抓到他们。”

“那这家伙怎么办?”露米娅望了卓一眼,说道,“难不成把他丢在这里,给他逃跑的机会?这该不会是你的阴谋吧?”

“你可以把我带上。”卓在他们再次吵起来之前,急忙补充道,“加之我受了伤,什么都干不了。”

两只妖怪面面相觑,最后朝彼此点了点头。于是,露米娅扛上卓,跟随着老妖怪去找兔子了。

很快,他们就回来了,甚至连柴火都还没烧完两成,还带回了四只壮硕的野兔。老妖怪果然说得没错。

他们把卓放回树下,然后开始忙活。老妖怪手法娴熟得惊人,不一会儿就烤好了两只兔子,而且这烤兔子香得令冒险者也馋得咽了口唾沫。

“你简直对这些东西了如指掌。”露米娅难得对老妖怪发出一句赞叹,“难不成你……”

“闭嘴吧!笨手笨脚的小丫头,你甚至连皮都剥不好,难不成你以前吃人都是直接生吞的?”老妖怪瞪了露米娅一眼。

说着,老妖怪撕了一块烤兔肉下来,解了解馋,“唔,不错,我的手艺不退反进啊。”它吧唧着嘴,评价道。“你也来一点吧?”

露米娅也撕下一片肉,怀疑地嗅了嗅后,才吃下去,“呃……好烫。”她咀嚼着,大口地哈着气,“而且还很干,露米娅渴了,刚刚剧烈运动完,滴水未进,然后现在又要吃那么干的东西。”说着,她将其中一个生兔子抓来,一口咬上去,“呸!你把血放了?”她朝老妖怪大喊道。

“你吼那么大声干嘛!不是还有一只嘛。”老妖怪大声回敬道,又往嘴里塞了一口烤兔肉。

露米娅闻言,急忙抢过另一只生兔子。只见她獠牙显露,狠狠地咬合,新鲜殷红的血液便溅了满嘴。“哈!还是生的好吃!还有什么东西比挑逗味蕾的鲜血与肥肉更加美好的东西呢?”

“等一下,你留点,我也要喝!”老妖怪嚷嚷道,“不是说要证明吗?你把证明物都吃了,那还拿什么来证明?既然这样,你直接把人类给我好了。”

“哈!好你个头。你刚刚说的话,我可全部听进去了啊。‘留点给你’,听起来,你好像也打心底承认血与生肉比较美味吧。”露米娅说道,一口气吃掉了整只生兔子。她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老妖怪恼怒的表情,笑道:“哎呀,好像没有鲜血可以解渴了。不如,我们把这个人类……”她故意没把话说完,然后望向冒险者,眼中饥渴的光芒空前旺盛。

“等一等,亲爱的露米娅。我刚刚听到你说渴了。”卓急忙说道,“在篝火的边上,有一瓶饮料。对就是那一瓶。那是河童的酒……饮料,反正我也喝不着了,就给你们吧。”

听到酒这个词,老黑妖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一把将饮料从露米娅手中抢了过来,仔细打量着它。然后,粗糙的手轻轻一拧,瓶塞应声而开,诱人的香味便幽幽地扩散在空气中。老妖怪随即发出赞叹。

露米娅的好奇心被勾起,“这是什么啊,闻起来真香。”她凑过去,“让我看看!”说着,她伸手去抢。

老妖怪往旁边一跳,说那时迟那时快,他手一抬,头一仰,香甜的液体猛地灌进他的喉咙。“哇喔!”老妖怪满意又惊讶地呼了一口气,“这……这是真货!”

想要抗议的露米娅欲言又止,转而问道:“什么真货?”

“这是河童的气泡酒啊!河童的特产……而且这瓶还是精酿型的。”老妖怪缓缓地说,“喂,人类小子,你是从哪拿来的?偷来的?”他转向卓。

“不……这是河童落下的,我本来想还给他们的,结果在路上被你们抓住了。”卓回答道。

“你果然是个笨小子啊。”老妖怪嗤嗤笑道,“捡到就是赚到,这点道理都不明白,真笨;自以为能跑到玄武之泽,真笨!而且还回去又有什么好处?”

“不过既然你带来了那么好的东西,我就发发慈悲吧——我会让你死的不那么痛苦。”老妖怪说完,又忍不住喝了一口。

“是这样吗?”露米娅嘟囔着,从老妖怪手中夺回酒,狐疑地望着它,然后尝了一小口,“好像真的是啊!”她咂咂嘴,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还给我,小兔崽子。”老黑妖又将酒抢了过来,随后解释道“那当然啦!这可是河童的特产啊。他们几乎不卖给其他种族的人。哼,那些小矮子,对别人很是自私,对自己倒是很好——他们工作时几乎都喜欢带一瓶两瓶气泡酒来犒劳自己。哈,我还真中意他们那及时行乐的精神。”

“不是说他们不卖酒给外人吗,那你怎么知道这个酒的。”露米娅插嘴道,“你不会……不,你肯定去偷喝了!”

“嘘,嘘,不被发现就不算偷,更何况当时他们醉得和烂泥一般。那仿佛是天上掉馅饼啊。”老妖怪狡辩道,推开了想来抢酒的露米娅,“怎么啦?你不是说血好喝的吗?那你去喝你的血吧。”

露米娅气得牙痒痒,双拳一握,就想开打,但是她没有贸然冲上去,反而思索了一会,灵光一闪。她转过身,扑到冒险者的行李堆中,翻找着什么。不一会儿,她举起手,欢呼一声,出现在手中的是另一瓶还没打开过的气泡酒,“啊哈!我赢了!你那瓶是已经开过的,我这瓶则是崭新的!”

老妖怪见状,赶忙丢下喝过的那瓶,也饥渴地扑到行李堆上,疯狂地翻找着。露米娅也不甘示弱。“第三瓶……不对!还有第四瓶!哈哈!我们赚到啦!”两只妖怪一口同声地大喊道,“我们决定啦!我们大发慈悲!让你毫无痛苦地死去!”

“那么我们……”露米娅不怀好意地向卓走去,但是被老妖怪拦下,后者的眼睛也闪着贪婪的光芒。

“我们还没分出胜负呢,到底是烧烤的好吃,还是生的好吃。”老妖怪说道。

于是,这两个家伙一边往嘴里塞着兔子肉,一边举杯豪饮,时不时争论着到底该烤了卓还是生吃他,而议论中的主角——被绑在一旁的卓则平安无事地被晾在了一旁。这个奇怪的场景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就要落下帷幕了。先前吵杂的议论已经变得很小声了。两个妖怪倒在地上,含糊不清地嚷嚷着。河童的气泡酒果然不容小觑。

“嗝……烤的好吃,本大爷的手艺最好了……”老妖怪说着,大概是因为喝多了,他将先前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吐了……吐了就饿了,饿了就继续吃……人类,我来啦。”

“胡说八道,生的好吃。”露米娅矫正道,她原本苍白的脸颊现在变得红彤彤的,“嗝…..既然你不说话,露米娅就……就去解决它咯。”她想用力地撑起自己,但无论怎么样,最终都还是逃不了醉倒在地的命运。“你等着,人类,等露米娅醒来,你就完蛋了……”她索性睡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卓试着叫了叫他们,在发现他俩都没反应后,便挪向篝火,用火烧断了身子。他站了起来,甩了甩酸痛的双手。保险起见,他用余下的绳子将他们的脚捆了起来,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有没有用。不过,瞧他们这狼狈的样子,他们一时半会儿都不会起来了。完事后,卓各自踢了他们一脚,哼了一声,说道:“我也挺中意你们‘及时行乐’的精神,你们乐,我也乐,岂不美哉?”

卓来到行李堆面前。他的背包幸运地逃过了一劫,只是烂了拉链,修补一下还能用,但不能像以前一样装个满满当当了。“这是我老爹在我生日时送给我的旅行背包,我才用了它一次呢,真可惜啊。”他感叹道。于是,他整理了行李,将无关紧要的衣服丢了,把一些重要的东西,例如药品、食物与便携工具放进了背包。

不久后,卓整装待发。就在他准备灭了篝火时,他注意到树下一颗闪亮的物事。卓秀过去,靠着火光解开了那物事神秘的面纱。接着,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微微地摇头,像是有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收获。而事实的确如此,因那静静地躺在树下的是那颗遗失的宝石。

卓单膝跪下,小心翼翼地将宝石捧在手心。在宴会后,他喝醉了,而在那神志不清地状态下,将他塞进了背包里头的袋子中,他起来后便忘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宝石并没有被河童拿走,恰恰是被他遗忘了,忘在了以前的卓压根不会触及的地方。然而,这些过去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一个选择再次摆在卓的面前,他的目的已经达成,是继续前行?还是折返回家?

远山卓回忆着,思考着,端详着宝石。篝火轻轻摇曳,他的影子也随之忽大忽小;他眼中的光也在挣扎。许久后,他缓缓地站起身,火焰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树上。他将宝石捧在胸前,那晶莹剔透的宝石映着火光,宛如迎着黎明的绿叶。

“我已经寻得宝石,找到了一个给过去的我的答案,而正因如此,我会继续前行。”卓说道,声音有些颤抖,“我将前往妖怪之山,去寻找新的答案。”

于是,卓离开了。他拿出河童光源,继续去寻找河流。他离开了篝火,颤抖起来,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兴奋。他抬头挺胸,奔向目的地,轻盈得像一只展翅的雏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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