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料之外的宴会

 夕阳铺洒在魔法森林的翠绿树海上,人里便化为了浮在泛着茜色泡沫海浪中的浮岛。人里是位于幻想乡东南部的人类聚居地,尽管其中的人类聚居地很多,但人里大概算是最大的了,几乎能比拟上一座平安时代的繁荣小镇。

听到这里,也许会有人问:幻想乡是什么?这是个概括起来简单、深究起来却极其复杂的问题,一如讲述一个国家的历史。总而言之,这是个值得认真讨论的好问题,但现在介绍有必要从简——它是一个坐落在东之国的山之外与谷之遥中的小小世界;它被结界笼罩着,是一个穹顶之下的世外桃源。

此外,幻想乡有个别名,是用某种极其古老的语言写就的,叫做多尔.埃-盖尔罗德①,据传说,这个名字意为圣山之地。那座圣山便是妖怪之山,她就在人里的西北方,是魔法森林树海中的孤岛。当天气晴朗时,人们便能够在人里瞻仰到她那雄伟的轮廓。她巍然耸立如威严的君王;宽广的山脉往东西两翼展开,如健壮的双臂般守护一方秘密;但她也如母亲般伟大与温柔,她的爱无论是对妖怪还是人类而言皆是平等的——幻想乡的河流几乎都起源于这座圣山的雪融水。那雪融水落入山涧,随着九天瀑布坠入玄武之泽,然后与其他地方淌来的河水汇聚于雾之湖,然后顺着错综复杂的河道各奔前程,哺育一方土地。

其中有一条河叫甘河,她的水势缓和,从雾之湖缓缓而来,在魔法森林的阴影下流淌,最后穿过人里,经由不知名的密道,奔向遥远的大海。

正如其名,她不仅尝起来甘甜,而且对于人里的居民来说如母亲的乳汁一般——人们在她的养育下开枝散叶。她恩泽人里北部的桑田,从北门隔壁的闸口流入城镇中,沿着人工河道前行,静悄悄地经过住宅区,经由落差,奔过闹市区;接着从南门旁的闸口离开,她便重归平静。南门外的河道被人工改过,甘河分成两道水流,环绕着一处墓园。自此,她一头扎入落寞中,浪花轻轻地拍打岸边,仿佛在唱着某种悲伤的歌谣,最后在墓园的南边汇合并离去。

至于那座墓园,它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也不会闹鬼,冷冷清清的,只有在盂兰盆节时才会稍稍有些人气。墓园中间伫立着一块巨大的方尖墓碑,它几乎是墓园中最古老的物事了,而且年久失修——往昔美丽而庄严的大理石已经风化,苍白无力;其上的文字已经模糊不清,隐约能看见其上的内容——“……为泪雨之年牺牲的人们”。然而,它同时也是所有坟墓中最整洁的。它周围的落叶和杂草都被清理干净,而且碑阶上时不时会摆放着一束白菊花,似乎常有人来照顾它。

余晖照耀在大墓碑的苍白尖顶上,与远方被夕阳染成血红色的妖怪之山的雪峰相互映衬。

然而,今日南门的墓园都比人里热闹——至少夜枭与夜莺还会给墓园献上歌谣。虽然时值晚春,但冬日弥留的冷气团依然死死地赖着,特别是在太阳快要下山后,它们便重新猖獗起来。人里的居民们都缩回了家里,集市也早早地关了门,就连商人们脑袋中酝酿的发财大梦也都染上了一片令人不禁打颤的白。于是,黄昏的人里便失去了白天的欢快,变得有些死气沉沉。

有一些村民靠在门口,紧紧地裹着大衣。他们眺望远山,眺望着镶着金边的行云,眼神满是依依不舍,因为他们知道,从明天或今晚开始,他们就要和这迷人的黄昏道别一段时间了。他们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西门走进了人里,他的脸被宽大的猎帽遮蔽、身后背着猎弓,像是一名猎人,但袋子里空空如也。他悠然自得地经过那些步履匆匆、往手里哈着气的人们;步伐不紧不慢,仿佛还有许多时间可以挥霍。有些村民认出了他,向他打招呼,没问他猎打得怎么样,仿佛一切都在他们的预料中。他们之间的谈话简短得甚至不足以驻足倾听,村民们便很快与他擦身而过或将他远远地甩在了背后。

那人并没有在意,走着自己的路。他穿过闹市区,跨过小桥,等待它的是一条干净的大道,他由此一路向北。随着他往前走,温暖的灯火陆陆续续地在一间间朴素的宅邸中亮起,袅袅炊烟令人不禁心生暖意。他望着,不禁稍稍加快了脚步,很快便道别了井井有序的住宅区,踏上北门外的阡陌,略微东行,一头扎入田边的小树林中。他走了大概五六分钟,眼前便是一片豁然开朗——在那偏僻的绿地上赫然耸立着一间宅邸。

故事便从这间特别的宅邸中开始。它的名字叫做春秋之息,由橡木与砖瓦所建,坚固宽敞;宅邸外边建着一座小型花园,无论何时都有繁花在其中盛开,正如其名——仿佛春天与秋天就栖息于此,四溢的花香便是她们的呼吸。

那人走到门前,轻轻将橡木大门推开,里面是一个活像图书阅览室的客厅,多架简朴的白桦木书架整整齐齐地依靠在墙壁。地面上铺上了洁白的瓷砖,屋里摆着家具。客厅近走廊的尽头有个拉姆福德壁炉。壁炉上方的墙壁镶着高低交错的架子,架子上摆着酒品和一幅全家福。笔直的走廊通向餐厅与食物储藏室。沿着储藏室旁的楼梯上去就是一间间卧室与浴室了。在主人房里有一座大阳台,在上面能将花园尽收眼底。总而言之,春秋之息由内到外都充满异国情调,而至于它为何是这个风格,恐怕连它的主人也说不清,因为这间大宅的历史远超人里居民们的记忆。

方才推门进来的人名叫远山卓,但并不是春秋之息的主人,而是主人的儿子,主人的名字叫远山塔兰。塔兰是一名诗人,一位热情似火的书生,是个妖怪之友。然而,他更愿意称自己为冒险者,他喜好在山林中漫游,去汲取灵感,去帮助他人,而且一走就是好几天,活脱脱的一位隐士,因此,他生了副强壮的身体,皮肤黝黑,一头浓密的灰发下双眼炯炯有神。他从不担心自己的生活开销,因为大多数生活必需品都出自塔兰自己之手——他有田种,会打猎;他也会去交易,而交易伙伴大都是妖怪们,比如请土蜘蛛们来修缮春秋之息。妖怪们都很乐意与他交往,愿意与他分享知识,而他也因此学识渊博。

他就像一个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世界的大男孩,没有中年人该有的样子。同样,他也有难以摸透的一面,如同挺拔的大树——根须往往深入黑暗冰冷的土壤中——他热爱历史,但不懂放手;他为家族遗失的历史而操劳,常常将自己锁进地下室,秉烛夜读,从书海中拾遗。他渴望遗落的细碎珍珠最终能缀成亘古的画卷。他所做的并非复兴,而是保存。

不仅如此,塔兰在闲暇之余也会找人里的居民们聊天,给他们送去自己做的美食。他健谈,喜欢大笑,而热情洋溢的笑声总能感染他人。然而,居民们并不怎了乐意于塔兰交往,具体来说,他们不太中意远山家族。远山家族历史悠久且富裕,但并非臭名昭著,传说他们的祖先是最初畅饮甘河的其中一支人类族群。远山的历史一言难尽,而且面临遗失的危机,所以不在此赘述。塔兰便是远山精神的缩影,而他的口头禅——生活就像大冒险——则是形容远山们的不二之选。

居民们不喜欢远山们的这一特性,就像他们不喜欢春秋之息一样——春秋之息的异国风格意味着格格不入。他们觉得远山们的冒险总会带来一些意料之外的东西和不必要的麻烦,生怕突如其来的异变会因此降临在他们身边,尤其是关于妖怪的事情。在人里,人类与妖怪的界限宛如一条灰色的线,妖怪在外,人类在内——妖怪无法伤及人里的人类,而人里的人类居民则恐惧远山的所作所为会让这个界限更加缥缈不定。过去的伤痕使得他们深感不安,而随波逐流则往往使他们错过一窥真相的机会。但随着逐渐被淡化的历史,他们也不怎么在意了,或许也是因为恐惧未知而踌躇不前。

起初,人里的居民们只是随口抱怨一下,但过了许久,这个对远山的埋怨似乎融入了一部分人的生活中,不曾增强也未消失,尽管远山后代的冒险已经减少,而使之遗留的原因则有一部分源于嫉妒。

“听说远山家之所以那么富有,能盖出那么洋气的房子,是得益于那些从冒险中找来的宝藏啊。”有些人相信春秋之息地下室藏着许多之前的宝物,不止一次妄想去一探究竟,但又不敢付诸行动,他们便如是在茶余饭后时嘀咕道,“来历不明啊,那些宝藏,会遭报应的!谁知道那些黄金被下了什么诅咒。你们想啊,塔兰那可怜的妻子不是去世了吗?也许是因为诅咒啊!”

“哎!别那么不知廉耻的,讨论别人的家产就算了,对逝者说长道短可真教人恨。”有些妇女听不下去了,便如是斥责道,“最重要的还是他那可怜的儿子小卓呀。造成悲剧的原因还是那不负责任的老家伙吧,当时红雾弥漫,妻子重病在床,这家伙竟然离家了!他不会去冒险了吧?如果是的话,那他真是差劲。”

这些流言蜚语在人群中传开,快得如同夏季的暴雨,散得也一样快。恶意散播的人在少数;大多数人并不厌恶塔兰,只是不住自己的嘴巴与那八卦的心,但至少知道什么才是自己该上心的。

而在前段时间,塔兰不明不白地失踪了。

“塔兰这家伙十有八九被古灵精怪给吃了吧,要不就失足跌死在了某个山旮旯里。看吧!报应啊!宝藏的诅咒生效啦。”有些村民一边说,一边猜测,臭烘烘的酒气伴随唾沫星子四溅而出,“愿他安息!也愿他那省心的儿子小卓平安,愿小卓不会再掉进冒险这个泥潭里,干杯吧。”

于是,随着塔兰故事的结束,春秋之息的所有权很快就要传到远山卓手中了。俗话说,子承父业,但卓这个懒懒散散的样子看上去根本没有远山传人该有的样子。他虽然和塔兰一样高大,但并不热衷于冒险,生得乖巧。他在村子有自己的工作,是抄写员,并不是全职。这不太辛苦的工作和家产让他足以无忧无虑地过上一辈子,让他如同温室的花朵一般。因此,人里的居民们大多比较喜欢他,觉得卓比他的父辈们安定多了。

此时,卓走进家门。预先生好的火烧得正旺,暖气扑面而来,他便伸了个懒腰,取下弓与刀,将他们放在玄关桌上。他脱下几乎干净如初的披风与猎帽,将它们挂在了门后。然后,他把猎具放回了书架脚的储藏柜里,起来时顺手取下一本书。

“今天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也不怎么饿,就晚点做饭吧。”他如是说着,扑向柔软的沙发,一头扎入书中的世界。他爱看书,这点倒是和塔兰一样。

事实上,卓尽管并不热衷于冒险,但他的血管中流淌着的是远山家族的鲜血。远山家族的“古怪”特性之所以在他身上还看不到半点影子,是因为展现的时机未到。卓关上了家门,似乎将机会与寒冷一起关在了门外。而正当他以为自己要过一辈子平凡生活时,机会便姗姗来迟,悄然而至。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传入了卓的耳朵。他一边大声应答,一边瞥向窗外——夜幕低垂,时间早已不知不觉地过去了。他站起身,走向大门。他回忆着自己到底做了哪些约定,纳闷为何现在会有客人。

“让您久等了。”卓说着,打开门,旋即被吓得连连后退。眼前的不速之客竟是一盏独自漂浮在空中的提灯。那提灯散发着幽幽蓝光。

在卓惊愕的注视下,那提灯退后一步,开始膨胀变形。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蓝绿相间工作服的少女就这么出现在她眼前。少女脱下了贝雷帽,向春秋之息的准主人鞠了一躬。

“晚安,远山先生。河城荷取为您效劳。”少女如是问好。这名少女是一个河童,而河童是幻想乡里的妖怪——他们以巧妙的手工技艺闻名于幻想乡。她们生性胆小,若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她们几乎不会离开他们所居住的玄武之泽。这些关于河童的知识都是卓从书上看来的,与世无争的卓几乎是见不到河童的。可是现在,一直货真价实的河童就站在卓的眼前——她穿着蓝绿相间的工作服,背后背着一个能令人联想到壳的巨大背包,淡蓝色的短发被整齐地梳成小辫垂在两鬓。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惊讶的卓。

“噢!您好啊!”卓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在他看来,妖怪几乎不会来到人里。他警惕起来,担心对方图谋不轨,但想到自己有个妖怪之友父亲,便稍稍放下了戒心,向前走回门口,但不敢离那位河童太近。“您好啊,远山卓为您效劳。”由于他不知道河童们的问候方式,他便照样子回了一句,同时他的心里正在纳闷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荷取似乎是期待着卓能认识她一般,满眼期待地望着他。而卓心底有一大堆问题想要问,但是,这些问题却从他心底蜂拥而出,全部堵在了他的嘴里,他反而一下子什么也问不出来。尴尬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扩散开来。

最终,荷取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局面,开始解释起她到来的原因。“突然登门拜访真的很抱歉。在下是河城荷取,是玄武之泽河童工程小组的组长。在下是远山塔兰的好友,而您就是他的儿子吧,真是个漂亮的小伙呢。”

“感谢您的夸奖。”卓微笑着说道。他知晓眼前的河童是父亲的朋友后,便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去,手扶门框,“如果您是老爹的朋友的话,那您大概知道他的下落吧?”他急忙问道。

“唉,很抱歉,在下来这里的原因就是为了询问您关于塔兰的下落。”荷取叹了口气,说道,“在下的工程小组受了您父亲的委托,在魔法森林的东南尽头修一间房子。房子快竣工了,但他失踪了,而我们也遇到了一些问题想要咨询他。不过问题归问题,我们最希望的就是他能平安。”

“但愿如此。老爹离家很久了,也许是要处理什么重要的事情吧。往好处想,他也许十天半个月后就会回来了。”卓说道,“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听老爹要在魔法森林边境修房子的事呢。”

“这得保密呢,就算对儿子也一样,塔兰是那么说的。”荷取笑道。

“我不知道的秘密还多的是呢。”卓说道。

“总而言之,我们得暂时把工作搁置在一边了。那么打扰啦,我们还得赶着回玄武之泽呢,不然就赶不上晚餐啦!在下先告辞了,晚安!朋友。” 最后,荷取向卓鞠躬,然后转身离开。

“真是辛苦您了,河城小姐。如果方便的话,还请您留下一起共享晚餐呢。”也许是出于礼貌,这句话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卓的嘴里冲出,突然到连思考的时间都不够。相比于塔兰,卓不算那么好客,特别在没有事先准备的时候。同样,他也没有请客人吃饭的习惯,所以当这句话脱口而出后,他为自己感到惊讶。

荷取微微一颤,转过身来,脸上写满了惊讶,少顷,惊讶被笑容取代了。她说道:“太感谢您了,好心的卓。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卓将荷取请了进来,关上门,一边不安地思考着她为何要用“我们”做主语。正当答案从他脑海一闪而过时,仿佛是为了证实他的猜想般,敲门声再度响起。

河童小姐的脸刷地一下红了,然后说出了令卓不知所措的话:“抱歉!瞧在下这脑瓜子——在下差点把兄弟姐妹们给忘了!事不宜迟,就让在下来给您介绍一下他们吧。”

卓很少亲自接待客人,若是如此,他招待的客人大概只有一两个。这个工作几乎都由塔兰承包,他最多也就在老爹招待客人时干些端茶倒水的活。所以,当听到荷取还带了她的兄弟姐妹们来的时候,卓的脑袋一阵晕眩。“好吧!小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呀。你可不能一直将待客这个活推给老爹,之后总得扛起一家之主的重担的吧!也许这是给你牛刀小试的机会呢!客人多就多吧,我,远山卓,妖怪之友之子还怕应付不了这些河童吗?”他在心中劝勉自己,但还是不由自主地祈祷客人能少点。

卓打开门让河童们进来。荷取的兄弟姐妹们俩俩并肩,整齐地排着队等在外面,就像寺子屋的小朋友在老师的指导下排着队去郊外野餐一样有序。每当俩河童向卓自我介绍和问候后,下两个河童就会进来,并重复这一步骤。这个步骤一共重复了五次。

这十位新来的河童的名字分别是顾问千鸟、工匠“咔卜、达卜、拉卜”三兄弟、“实习生上彦和千夏”兄妹、工程师库拉巴哈、培卜、护卫噗噗先生和玛伽小姐。他们进来时小心翼翼地参观着春秋之息。

于是,卓将他们安置在客厅,然后便急匆匆地去做饭了。

春秋之息的餐厅可以同时容纳十几个人。若在平时,餐厅则显得有些空荡。然而,这间大厅现在已经被由河童组成的潮水淹没了。在厨房与餐厅之间,卓在蓝绿相间的潮水间游走,忙得焦头烂额。

他听说河童喜欢吃黄瓜,便想只用黄瓜和啤酒来招待他们,但是他完全低估了河童的食量与好奇,特别在他们喝了点小酒后,他们心中的好奇会变得尤为强烈。

“不用那么客气,无需拘谨,我的朋友!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吧!”他曾试着将塔兰平时对初次拜访春秋之息的客人说的话重复了一遍给小心翼翼的河童们听。也许是会错意了,这些磨人的小妖怪竟然真的在这里狂欢起来,将白天工作的辛苦发泄,欢乐得好赛在玄武之泽中开宴会,当然,这些事情是在他们喝了酒后才发生的,在此之前,他们还是挺老实的。卓猜想,是酒精激发了他们那属于妖怪的天性,使他们放荡的一面暴露出来。

于是,在吃光了几乎所有的黄瓜后,河童们“强烈请求”尝尝其他食物。出于老爹那关于待客之道的教诲,卓自然不敢拒绝,便将对自家储藏食物的不舍之情压在心底,打开了其他储藏柜。“都怪你啦!不然就不会变成这样了,活该!”他在心中责备自己。

不过,更令他烦恼的事情是,这些小家伙在酒精的刺激下变得有些无法无天起来,他们似乎真地把卓当成侍从使唤了。

“噢!卓先生!请问还有牛仔骨吗?怪好吃的(嗝),有的话,就再来一份吧!”微醺的咔卜请求道,嗝打个不停。

“请您帮我捎一份越莓蛋糕吧!我刚刚在食品柜里瞧见啦。”还没等卓回应,弟弟达卜毕恭毕敬地请求卓。

“我可不是……哦,好吧,请稍等。”卓将“你们的侍从”这几个字咽了回去,语无伦次地答道。他一边回忆着达卜的话,一边对客人擅自溜进食品储藏室这事感到愤愤不平。他冲进炉火未曾熄灭和沸水歌唱的厨房,然后端着菜出来,再急匆匆地将空盘端回厨房。

“请给我们一杯啤酒!”噗噗先生和玛伽小姐异口同声地大喊道,但卓将他们的啤酒偷偷换成了解酒的牛奶,因为再不给凭着酒劲争辩谁更厉害的他们缓缓,他们或许真的会像他们吹嘘的那样,当场进行疯狂的手枪决斗。

不过,心中最疯狂的当属春秋之息的准主人。卓恨不得将河童们丢进食物储藏室,叫他们要吃要喝自己抢去,还好最后压制了这个念头。平时养尊处优的他从来没有服务过那么多客人,这次就同时担任厨师与服务员,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在厨房与餐厅来回耍着荒唐的杂技,手忙脚乱。

忙活完的他靠在墙边,累得没心情去懊恼与抱怨。他深吸一口气,整理起凌乱的思绪,回忆自己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将这帮小鬼头引到家里来的;他甚至开始怀疑,远山家的冒险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闯到了家中。

终于,河童们不再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了。他们似乎都吃饱了,但仍然坐在餐厅。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在闲聊,比如那三兄弟、两兄妹和那位话痨顾问;有的趴在桌子上打盹,他们当然是喝得最狠的噗噗先生和玛伽小姐;培卜往嘴里塞着甜点,但一直盯着左手边立着的书——他在开饭前就将书立在那儿了,令人搞不懂他到底是在咀嚼知识还是食物。

卓望着这些磨人的小家伙,叹了口气。他终于可以吃饭了。春秋之息的准主人瞥了一眼乱糟糟的食品储藏室,无奈地摇摇头。正当他纳闷着自己还能吃什么时,他发现,一片狼藉的桌子上有一角被清理出来,那里摆放着一张大盘子、杯子与一个海碗,容器里头盛着香喷喷的食物——河童们将所有菜中最好吃的部分留给了卓,并将它们摆放好而避免食物混味,这教他又惊又喜。

荷取邀请卓坐在身边。三兄弟迅速将桌子清出了一片空间,然后把打盹的噗噗先生和玛伽小姐抬到客厅。卓微笑着向他们道谢,然后坐下。

食物的香味随着腾腾热气挑逗着他的味蕾,让他忍不住大快朵颐起来。可当他吃了一口,他停住了,少顷细细地咀嚼了一会。食物并不美味,有的还有些糟糕,比如散蛋的盐放太多了、烧鸡的味道又太淡了。他悄悄地抬起头,扫了众河童一眼,红晕漫上脸颊,他只好低下头。然而,他实在是太饿了,狼吞虎咽地将所有食物吃得一干二净。

卓放下盘子,荷取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谢谢您,河城小姐。”卓说道,“很抱歉,今天的晚餐,我想,可能并不合您们的胃口,还望原谅招待不周啊。”

“是这样吗?”荷取笑道,“言语可以编造,但笑容可不会。”她说着,望向她的兄弟姐妹们。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是真切而心满意足的笑容。少顷,荷取将视线转向卓,说道:“而对我来说,你做的菜让我有些许怀念的感觉。”

“噢?愿闻其详。”卓问道。

“它让我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温室里亲手培育出来的青瓜,青涩但尝起来甜甜的,我的导师是这么评价的。想当初,我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学徒,成日屁颠屁颠地跟在导师后头。”荷取缓缓地说道,望着腾着热气的茶水,细细地回忆着,“总会有个开始,尽管不那么令人满意,但至少是靠自己的双手造就的。”

卓微微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少顷合上了,取而代之的是嘴角淡淡的微笑。“谢谢您。”他向荷取道谢。

“为什么要向我道谢呢?”荷取说道,“还有,叫我荷取就好啦,塔兰是我的好友,那么塔兰的儿子也是我的朋友。我们就不要那么拘谨了,直呼我的名字便好。”

接着,他们开始闲聊起来。荷取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话痨,一旦打开话匣子,如果没有人打断的话,就会滔滔不绝,直到她累了为止。卓也没有开口打断,因为荷取讲的东西很吸引他。他们一开始谈了塔兰,很快便转到了冒险上。然后,话题一跃来到妖怪之山上。

“当秋天乘着西风到来,红艳艳的枫叶将开满整座山,好赛山中燃起了熊熊烈焰,而这股‘烈焰’也同时点燃了生灵们享乐的欲望。从高山上的天狗到玄武之泽的河童,忙碌了一个春天与一个夏天的人们竞相上山来参加宴会,享受彼此辛勤汗水换来的累累硕果。在那时,我们河童也会开集市,鳞次栉比的商品令来客们忍不住淘上一把,那场面好不热闹呀!美食、美酒、风景、朋友,应有尽有,一点儿也不比你们的新年差……”

热茶的氤氲缓缓腾空,在橙黄的灯光中蔓延开来,像是一张徐徐铺开的画布。卓听着荷取绘声绘色的描述,注视着氤氲。他喝着热茶,也许是茶的缘故,一股激情开始在心中酝酿,随之而来的是向往——他想亲自去看看那巍峨的妖怪之山,去聆听树叶随风歌唱与九天瀑布的轰鸣,而等待在前方的将会是一场冒险!也许,他只要向眼前这位父亲的好友提出同行,荷取将欣然接受他的请求。届时,这些美好的物事将不会局限于书中或者是在村中对远方的惊鸿一瞥,而将成为他的亲身经历。

远山家族的继承人如是想着,身体不住微微颤抖,激动得仿佛已经置身于那秋意渐浓的大山下——擂高的餐盘是妖怪之山,氤氲便是九天瀑布溅起的白浪;他的眼睛稍稍张大,瞳孔倒影着的是油灯的火焰——明亮、充满希望,一如照耀在枫叶上的金色阳光。

突然间,他不小心碰翻了一杯所剩无几的啤酒。冰冷的酒水倏地淋在手臂上,浇灭了他的激情。他打了个哆嗦,深吸一口气。被冰冷唤醒的担忧袭来,他不禁想到了黝黑深邃的魔法森林,恐惧着林中藏匿的杀人如麻的妖怪。于是,心中的激情被浇灭了,眼中倒影的火焰变回了灯光;大山与飞溅的白浪也只不过是碗碟与热气。卓属于那远山家族的血液平静下来,变得和暖炉散发出的温暖般温和,而他自己也重新变回了住在人里那与世无争的卓。

“对了,卓为什么不去冒险呢?”荷取问道。

卓猛地抬起头来,一时间以为荷取会读心术。他有些不知所措,便向河童投以迷惑的目光。

“你刚刚听得很投入啊,想必和塔兰一样热爱着山川草木吧。百闻不如一见,你大可以自己去看看。”

“可是,我从没有去过冒险,我想,我之后也可能不会去吧。”卓缓缓地说道。在他温和的眼里,一道光转瞬即逝,如同炉中红炭爆开的星火。

“这可真教人吃惊!”荷取大为震惊,“我还以为你会和你父亲一样呢。远山家族的传人不去冒险——这听起来像河童住在林子里,格格不入。请原谅我的比喻,我并没有恶意,我的意思是,你和家族的人不太一样。”

“父辈们的生活方式不太适合我。相比于他们,我想我更应该属于这里,就是人里。”卓说道,“在春秋之息,我有工作,有好的衣服穿,有美味的食物吃,那么我为什么要去冒险呢?深入危险的境地中。”

“我可不这么觉得啊,冒险可不是以寻找危险来找乐子,尽管危险是其中的阻碍,而危险背后的某种东西才是你父辈们所追求的。”荷取不以为然,说道,“就像穿越茂密的魔法森林,等待在前方的是雄伟的妖怪之山。一股拨云见日的喜悦涌上心头。”

“不过,我在村里就能见到妖怪之山的美景了呀。秋季,我站在高丘瞭望塔上,就能见到漫山遍野的金黄啊。”卓说道,“而我又为什么要经历危险呢?经历了危险后,又能获得什么呢?也许能找到宝藏,但除了宝藏之外的东西呢?它们对我来说意义不大啊。”他说着,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荷取,发现一道雨云在对方的眼中聚集。

“唉。”荷取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接着,她说道:“选择是自由的,你的自由却让你过得像住在井底;你人高马大,却如同神话中的矮人——总是在群山之下和影子战斗;光鲜亮丽的华服上铭刻着的是否决的符文。”

荷取的话语并非单纯的指责,蕴含着河童们的处世之道。对于与世无争的卓来说,这些对他来说为时尚早,尽管它们事实上就在身边。此时的卓只是低着头,为自己未加思索的话语感到后悔。

在二人谈话的期间,有一位河童自始便一直在倾听,她就是千鸟。千鸟听完他们的对话,沉思了一会。接着,她从背包中取出一个小竖琴。这位多才多艺的河童拨弦,让美妙动听的乐音盈满了整间大厅。令卓惊讶的是,仿佛被施加了魔法般,吵吵闹闹的河童们竟然安静了下来,吵闹连同卓心中的不安一同消失无踪。所有人都望向千鸟。

逐渐地,单个音符连成了优美的旋律,而这些旋律组成了乐章。有些河童听到了这个旋律,立马站了起来,向各自的背包探去——咔卜从他那鼓鼓囊囊的大包中拿出了手鼓;拉卜弹起了班卓琴;达卜吟唱和声,声音低沉;上彦和千夏分别奏起了小提琴和笛子。紧接着,千鸟的歌声加入,她的声音轻柔却庄严,如同高山的风,将逐渐陷入忘我境地的卓呆立了春秋之息,把他引向歌声所描绘的世界。

“大山巍然挺立,在那遥远东国。

峰峦峻峭沉默,缀以银装素裹。

山腰绿荫恣意,青翠难掩崎岖。

高山瀑布泻落,恩泽一方沃土。

山下生着白桦,树林漫山遍野。

桦树枝繁叶茂,绿叶郁郁葱葱。

树干洁白坚硬,是为山脉主宰。

天穹日光已暗,云过夜色渐浓。

少顷月上树梢,白桦泛起光辉。

西风悄然而至,树冠摇曳低语——

缓缓汇成歌谣,讲述古往今来;

歌声神秘愉快,坚定而又自由。

日月星辰流转,王国兴亡盛衰。

岁月无情如刃,斩去绿叶繁花。

白桦依旧坚挺,默默积淀智慧。

待到春日再临,朝阳闪耀天空。

枝叶交织紧凑,如同紧握之手。

重生的荫蔽下,大地万古长青。”


接下来的歌词,卓就即得不那么清楚了。他依稀记得自己好像中了某种魔法,然后眼前的河童、餐桌以及餐厅正逐渐离他远去。他感觉自己正凭借着灵魂飞翔,穿过了屋顶,如风中的鸿毛般飞离了春秋之息。他望着逐渐在眼中变小的大地,心中有期待又害怕,他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何方。

卓闭上了眼睛,待他睁开时,他已经来到了歌谣所赞颂的白桦林下。正如歌谣描述,白桦树洁白的树皮上泛着光辉。他轻轻触摸树皮,一阵舒服而令人怀念的手感传来。然后,他不自觉地爬起了树,心中油然而生的某种向往正催促他那么做。

没过多久,春秋之息的卓爬上了树顶,从枝叶的缝隙中远眺。他发现,这片白桦林位于大山根部的一座山丘上,而他攀上的树则是林子中最高的一棵。他此时面对着小丘下方,远方是夜空——星辰乘着浮云,环绕着皓皓明月。而在夜空下,魔法森林的树海随风荡漾,激起一阵阵染上月白的涟漪。

卓望着这奇景,眼中蓄满了泪水。这泪水且是从心中涌上来的,他说不出来,他也无需表达,因为他冥冥中觉得:绞尽脑汁地用语言描述只会让这景象黯然失色。

远方的风儿将千鸟的歌带到他的耳畔。歌曲的旋律并没有变,依旧悠扬而庄严。但在他的耳中,唱歌的语言正变化着,不知是河童语还是其他语言,甚至是某种更加古老的语言。他唯一能肯定的是,萦绕在他耳畔的并非疯子的呓语,因为一旦语言失去了其中的含义时,那么就算它再清脆动听也都如摔碎玻璃发出的声音般。他听着,不禁想起了源远流长的河——源于谷之遥,来自山之外,逶迤着经过许多地方,汇聚,然后浩浩汤汤地奔向大海。卓虽然听不明白,但心中一股探求其含义的渴望油然而生。

就在此时,他从歌声中听见了一道呐喊——那是一声呼唤,在叫着一个名字——阿希里斯.海尔罗德②!这道声音逐渐变得清晰,声音洪亮而沉稳,带着回音。卓隐约觉得这道声音在呼唤他。他环顾四周,想寻找音源。他转过头,大山便沉默地伫立在他的身后。卓望着那巨大黝黑的轮廓,觉得声音便是从那里来的。

然而,好景不长,河童们的合奏接近了尾声。卓身下的树开始消失,他一心急,便从树上摔了下来。大地倏地消失了,他直坠深渊,穿过了荧光幽幽的黑暗,最后摔入了冰冷的水中。于是,如同大梦初醒般,他颤抖着回到了春秋之息。

他眨眨眼,紧接着注意到河童们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无一例外地注视着卓,似乎看了很久了。卓试着回想刚刚的事情,却发现这些事情在脑海中变得极为模糊,只记得河童们方才演奏过一首美妙的音乐,记得千鸟唱过一首歌,但只记得歌词的前几段,觉得自己去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可是去了哪里?就像被施了遗忘咒般,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猜测起自己在客人们面前心不在焉、恍恍惚惚的丢人样,不禁红了脸。去了哪里?他虽然很想辩解,却但一时半会儿组织不起语言。

“哈哈!看来卓先生很喜欢音乐呢,都听入迷啦!”千鸟大笑道,一边用竖琴弹出了欢快地乐音,“感谢您的招待!我们不送点儿什么为免也太过不去了。我们既没有带来妖怪之山产的水果,也没有神明大人酿造的琼浆美酒,但我们想送您‘这个’!还请您笑纳。”

“请等一下!让我理一理。你指的‘这个’是什么?”卓赶紧问道。

“这是惊喜!它会在什么时候到来呢?我可得保密呀。毕竟,惊喜之所以吸引人,是因为它的神秘与不期而至,就如同听幻想曲一般,最能挑起兴趣的便是那不确定的音符呀——也许前一乐章还在描述着无忧无虑地生活,后一章就讲述其紧张振奋的冒险故事了。”千鸟的眼中微微闪烁着神秘的光芒,但是它转眼便消失了。少顷,还没等听得云里雾里的卓再次发问,她便再次拨动了琴弦。

“又要弹起过去吗?”荷取开口打断道,她从千鸟唱第一首歌开始,便有些不悦,尽管难以察觉,“卓先生需要的是向前,而不是向后看。来点欢快的曲子吧!”她说着,打了个响指。

培卜应声站起,用手中的筷子敲了一下盘子。清脆的响声宛若丢入湖水中的石子,咔卜旋即敲起了欢快的前奏。其他河童听到了前奏,不约而同地跳了起来,开始做一些卓预料之外的事情,有乐器的河童就加入合奏。千鸟叹了口气,最后才拨动琴弦。

新的乐曲听起来既疯狂又欢快,音色忽高忽低,一会儿又正常得不行,那跳跃的音符如同喝醉了的小妖精们——正在空中快活地跳着踢踏舞。

噗噗先生和玛伽小姐一醒过来就加入了狂欢,和培卜与荷取一起将盘子、碗、杯子和筷子当成了非标或飞盘玩了起来,和着节拍,将它们掷向随意一个伙伴。被当做目标的河童稳稳地接住餐具,然后用另一只手施展魔法,在餐具上擦来擦去。

卓面色惨白,不知所措地追逐飞翔的餐具,却怎么也抓不住它们,但最令他惊讶的是,餐具上的污渍经河童之手后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餐具就这么变得光洁如初。

“求求你们!快停下!这是我老爹的餐具呀!要是摔坏了,我可怎么和他交代?”卓看着餐具被摞成高高的一叠,对大笑的河童哀求道。

河童们听毕,笑得更大声了,异口同声地说:“正是因为这是你父亲的餐具,它们才有这样的‘优惠’呀!”然后,他们唱起一首歌来。

“有一间温馨的房子,

那儿是妖怪之友的家。

它坐落在人里的绿地上,

五颜六色的花儿簇拥着它。

主人是个好好先生,

喜欢邀请客人来他家。

他家的啤酒甘冽香醇,

常常把杯子盛得满当当。

  古灵精怪都爱他,

最爱他的还是河童们。

主人招待以佳肴,

河童回赠以歌唱。

成排的银盘是大锣,

如山的钥匙是铃铛;

还有那长长的筷子,

直把碗儿敲得叮当响。

  天空泛起鱼肚白,

河川妖怪仍狂欢。

趁着白昼还未来,

余兴未消要捣蛋——

将那碟子当飞盘,

打烂杯子折刀叉。

收集桌布与瓶塞,

全都放进火中烧。

赤焰红红赛太阳,

迂腐陈旧全烧坏!

再把灰烬收起来,

撒在大地绿油油。

来年橡树长新芽,

绿荫如盖护平安。”


河童们唱完,一起大笑起来,她们的歌谣中含着某种暗示,只不过卓没听出来,所以卓觉得一点儿也不好笑。当然,这首歌谣中所说的恶作剧并没有发生,餐具反而被她们清理得干干净净,被整齐地放回了厨房。

然后,它们一起来到了客厅。河童们尽管还会按捺不住好奇心去触摸装饰品,总体来说乖巧了不少。很快,他们便对那些装饰品失去了兴趣,开始与同伴聊起了天,偶尔也会摆弄他们引以为豪的作品。什么“能将风景印在纸上的盒子”、“能将声音传去远方的机器”等等,它们对卓来说都是新奇玩意。

在他们之中,只有库拉巴哈一人站在书柜前,抬头望着某一件东西。他的脸上带着微笑,看着很是专注。卓看向河童视线定格的地方——那是卓一家三口的全家福,而全家福旁边则放着一个绿色的物事。

工程师见卓走进,便向他鞠躬,然后请求道:“请问我能看一看那个东西吗?”他指向那个绿色的东西。

卓点点头,将它取了下来。那时一颗雕刻成树叶状的祖母绿宝石。库拉巴哈道谢,双手接过宝石,用手轻轻地抚摸着,然后将它举起,放在灯光下观察。在橘色的光中,宝石透露出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光芒,宛如阳光穿透绿叶。只不过,宝石有瑕疵,它的中心有一道黑色的痕迹,只不过那脏点藏得深且难以察觉。

库拉巴哈喃喃地夸赞着,少顷将宝石还给了卓。他说道:“它是一块好宝石啊,卓先生很有眼光。”

“感谢你的夸奖,先生。”卓说道,微笑着,“这颗宝石是母亲和我一起雕刻的,而我母亲远山晴是珠宝匠的女儿,也曾做过这一行。”

“啊!你的母亲原来是位珠宝匠,我就说这宝石和市面上的不一样,挺特别的。”库拉巴哈大笑起来。“珠宝匠”一词点燃了河童工程师的兴趣。“卓先生也是珠宝匠吗?”他问道。

“不,我是个抄写员,在寺子屋和稗田家打工。”卓说道,“我小时候受母亲的熏陶而对宝石感兴趣,便学着母亲去雕刻宝石。母亲帮我雕刻了它,但这宝石并不怎么样。想起来,这也许只是孩童出于好奇的模仿吧,而模仿并不能有所成就。”

“怪可惜的。不过,我可不赞成你最后的话,无论是关于这颗宝石的,还是你的结论。”库拉巴哈严肃地说,“模仿!模仿是学习的过程中最重要的一环,难道不是吗?模仿是否有成就,这大概取决于模仿什么,就像你们的宝石——模仿的到底是绿色的树叶还是那活生生的树叶,我想,你们的宝石更接近后者;我感觉,它被赋予了某种意义,而非粗略模仿的产物。若它的诞生真地融入了你母亲的智慧,我要说,远山晴可真是个智者。”

“天哪!”卓叫道,“你们可真喜欢长篇大论,不过这听起来还蛮有道理。话说,库拉巴哈先生很了解宝石啊,你是个珠宝匠吗?”

“从前是。噢!请等一下。”库拉巴哈说着,卖了个关子。话音刚落,他便跑向自己的背包,从中取回了一样东西,他将其攥在手里,像是保护着某种价值连城的宝物。

在卓的注视下,河童的手缓缓打开,一颗同样被雕刻成树叶状的绿宝石映入眼帘它们都是未完成的作品,相较而言,库拉巴哈的宝石则显得更加粗糙。

卓饶有兴趣地欣赏着,笑道:“河童雕刻叶子,这看起来可真够格格不入啊。”

“是啊,格格不入。相较于缓缓生长的绿叶,我们河童更喜欢奔腾的河流。所以,我的伙伴们都叫我‘慢性子’或‘山溪’库拉巴哈。”工程师说道,“这是我独立的第一个作品,也是我最后一个作品。”

“噢?愿闻其详。”卓说道。

“我一开始是一名珠宝匠学徒,这第一份工作是源于我的叛逆与兴趣使然。那时固执而年轻的我选择了这个在河童之中冷门的行业。我跟随着一位老师傅,在他的指导下雕刻着各种各样的宝石。我的技巧逐渐熟练,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逐渐在心中增强的渴望——我想雕刻一颗属于自己的宝石。于是,我顺着我的渴望,不知不觉间,手中的宝石便成为了树叶的形状。每当我刻下一刀,心中的火便烧得更加猛烈,我想要雕刻脉络,想要把它修得即便是放在一棵树上也没人能分辨出它。日复一日,我怀揣着这炽热的理想,在那堆满‘落叶’的工坊劳作。”

就在这时,库拉巴哈停了下来,陷入了沉思。卓望向他,倏地注意到库拉巴哈那河童工作帽下的白鬓。

“然后,战争来了,整个幻想乡乱作一团。我应征入伍,成为了战争工程师。”库拉巴哈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道,“最后,战争结束了,我也活了下来。然而,珠宝匠工坊人去楼空。战争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河童,对我来说也一样。为了糊口,我得到了现在的工作,很久没有再拿起雕刻的工具了,这颗宝石也是未完成的树叶。唉,心中的烈火衰微了,尽管如此,我心依旧渴望。”

卓听完,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半晌,他才叹了口气,说道:“唉,听到这里,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然而,对于我来说,我依旧找不到它的含义。”他一边说着,一边凝视着远山的宝石,“我的母亲已经离世了,我探求的心也随之而去。”

“哀哉!”库拉巴哈听完,怔在原地,少顷长叹一声,“如此智者竟然早早与世长辞。难道埋没终究是探求者们的结局吗?”

“不过,我想希望还是存在的。”库拉巴哈沉默了一会,说道,“尽管现在无暇雕刻宝石,甚至连好好拿出来端详它一下的时间都没有了,我依旧将它带在身边。”

在此之后,他们没有在聊这方面的话题了。卓与库拉巴哈聊起了其他话题,比如他的十二个伙伴们。库拉巴哈是荷取工程组中年纪最大的一位,是个慈祥健谈的长辈,而且平易近人。因此,卓还挺喜欢这位老河童的。

他们聊得欢,一起喝了啤酒。其他河童见了也馋,大家便再度在客厅开了小酒会。这次,卓也喝了很多,快上床的时候,眼前已经天旋地转。他依稀记得荷取对他说:“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但关于他到底有没有将他们送出们以及如何上床这一事,他完全记不起来。

在深沉的梦中,卓梦见自己在房间找东西,东翻翻,西找找,急得直跳脚。接着,画面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桦树——笔直地站在妖怪之山的小丘上,枯枝迎着朝阳的光辉。


注:

① :Dôr e-gaerod,辛达语,意为圣山之地。

② :Athirith.Haerod, 辛达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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