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释怀之雨

阴云在天空中聚会，撒下蒙蒙细语。此时的人里街道人迹稀少，路边水洼中只有沉沉云天与一角房檐，被雨丝揉散。

一柄伞走来了。伞的下面，依稀可见两个人影。隐隐约约的谈笑声掺杂在斜风细雨中。伞缓缓经过水洼，倒影里出现了黑白和红白色的身影。空寂的街道，此时只有风声，雨声，脚步声。

“喂，灵梦。村里传的流言，是真的吗？”黑白色的身影，首先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红白巫女服的灵梦闻言，低头不语，默默地走着。油纸伞在轻抖，黑白身影持伞的手微微泛白。

悠悠两步，灵梦抬起头来，却是眉眼舒开，笑得温柔。“不用担心的，魔理沙。”

“我现在还很好。”她巧笑嫣然。

笑容是会传染的。黑白色的魔法使，被灵梦感染，也笑起来。伞不再抖了，但魔理沙的另一只手，却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裙摆。

灵梦见状，将手轻柔地搭上了魔理沙的肩膀，用手指挑弄着被雨水浸湿的金色发丝，笑眼盈盈。

雨声小了好多，雨云像是要散了。一丝晴光照下来。

“……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灵梦，咱们说好了哦。以后下雨，这把伞，我会一直为你留着，为你打伞。”

油纸伞微微倾斜，光芒照射在伞面上，漫射出温暖，仿佛能驱尽世间一切忧虑。

“嗯，说好了。”两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只是，在这明媚的笑容下，灵梦的眼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人里最近起了传言。传言说博丽灵梦，是前所未有的强大的博丽巫女。而正因这强大的力量，博丽灵梦，将早早逝去。

……

博丽神社。

拾阶而上，穿过鸟居。主殿一侧仓库房门半开，可以窥得其中人影微动。

“唉，梅雨天……”

红白二色的身影鲜明起来了。赫然是博丽灵梦，在仓库翻找着什么的样子。

“找到了。”这是一个旧木桶。暗绿的水痕印在桶底，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灵梦拿起这个桶，把它端放在了仓库内一角。那里的木板地面有些水渍，而这源头，正是在渗水的仓库屋顶。灵梦拿起抹布，把地板的水擦一遍，将水拧进木桶里。

连阴天啊，真好。灵梦些许烦闷。理了理鬓丝，她轻掩上门。

还是喝口热茶吧。

热水汇入茶壶，淡淡茶香氤氲。为自己续上一杯的灵梦，轻啜一口后，发出了舒适的叫声。

“啊～～”头顶的大红蝴蝶结，软塌塌地趴着，正如它的主人此时一样慵懒。绵绵阴云的闷感，似是随之消淡了。

这时，一道阳光般的声音响起。

“嘿，灵梦！”

灵梦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黑白色的衣摆从眼角掠过，来人娴熟地拿起了一个茶杯，非常自然地为自己倒了杯茶。

“这样的天气，来杯热茶也不错嘛。”一只手臂搂上了灵梦的柔滑脖颈，搭在如脂玉肩上。

抖开不做正行的手，灵梦作嫌弃状。

“不请自来，魔理沙。”转过脸来，是挤眉弄眼的金发魔法使。

“别这样说嘛，明明茶具都给我准备好了。”

灵梦以白眼相待。不过别说，这会虽仍是阴云天，却有感到丝丝温暖。热茶就是好啊。

魔理沙大口饮茶。两人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我去取茶点。”

主人起身，往后厨去了。客人惬意地斜躺在榻榻米上，黑白色的魔女帽轻抖着。

“吱嘎吱嘎”，轻微的脚步声。灵梦端着一盘扇贝回来了。转进堂间后，魔理沙献宝似的凑上来。

“灵梦灵梦，这次我借到了好东西，可以给你哦！”

灵梦这才注意到魔理沙手里有个包袱，像是包着几本书的样子。

“不要。你还给人家。”

对黑白小贼，灵梦并不抱有期待。她把扇贝放在了茶几上。

“可是人家也说不要了呢。”

“那你自己留着好了。”灵梦摆摆手，表示还有茶点，自己转身又去后厨了。

又端了一盘点心，她回到了前堂。但映入眼帘的，却是空空的茶杯，缺了一半的扇贝，黑白魔法使却不见了影踪。

红白巫女有种不妙的赶脚。她突然觉得之前魔理沙手里的包袱，有点眼熟。“踏踏踏”，灵梦疾步到仓库，却发现仓库房门半开，而其中博丽神社的祖传事记不见了。

灵梦说不出话来。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仿佛有一团热气升起，盘踞在头顶久久不散。

“咚咚”“嘎吱嘎吱”。地板发出承受不住的声音。灵梦在咬牙跺脚，大红蝴蝶扑棱棱。

半晌，灵梦终于缓过劲来。魔理沙带着书已经跑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实。只能之后算账了。灵梦瞥到墙边遗漏的油纸伞，心里暗暗想着，下次见到那小贼，一定让她好看。

一口气把半温不凉的茶喝掉，灵梦狠狠地咬了口扇贝。轻吐长气，再次给自己把温茶加满。

茶杯圆圆的水面，映出的是灵梦余愠尚存的脸蛋和上空阴沉的天。潮湿的风吹过，拨弄了发髻，使水波荡漾在杯口中。再看，里面的光景，却是变了模样。

那是一脸悠然的灵梦，和万里无云的晴空。

“啊～今天也是好天气～”灵梦端茶叹道。

“谁说不是呢。”膝上，是无比熟悉的金发魔法使。灵梦坐于屋檐下，魔理沙此时仰面朝天，正享受着独一无二的膝枕。

阳光斜照，金光散漫。扇贝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话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微风拂面，佳人的言语萦绕，一切是那么的温馨和美好。这是属于灵梦和魔理沙的二人空间。

灵梦的发丝垂下来了，挠痒了谁的脸庞；魔理沙的轻言轻语俏皮起来了，惹起了谁的笑。风又起，茶水随之涟漪，笑语舞于风中。

那时候，阳光明媚，风也温柔，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有大把时光可以挥霍在这温暖的神社，慢到两人可以谁也不说话，只是看，只是笑——静静地，慢慢地，享受这一切。

之后的一切，却又是变了很多。那是从什么开始的呢？大概是从红雾异变后开始的吧。魔理沙参与了异变的解决，开始认识了好多好多新朋友。该说不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而像魔理沙这般星星，又怎么不会发出光耀和温暖呢？

红魔馆的二小姐缠着魔理沙。图书馆的魔女纵容魔理沙的借书行径。魔法森林的人偶师邀请魔理沙参加茶会。妖怪山的河童与魔理沙相谈甚欢。……魔理沙身边的朋友越聚越多。

但是，魔理沙待在神社，与灵梦相处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了。近来时日，更是愈发如此。是在忙什么吗？

唉，灵梦叹了口气。眼前是阴沉而又冷冷清清的神社。

灵梦也是小女生。小女生，有着小小心思。

或许，那黑白小贼，偷走的不只是书。

将凉透的茶饮下，灵梦起身，留下空荡。

……

暗无天日的地下室。

精致的装潢，一应俱全的家具，四处散落的布玩偶，还有宽大的床帷中，一个小女孩的朦胧身影。

以及四百九十五年的孤寂。

小女孩的玲珑身躯，此时正在床上蜷缩着，双手抱膝。七彩水晶缀于枯枝，挂在她的身后。透过额前披散的金发，两点红芒隐隐若现。

那个金发姐姐，怎么没找芙兰玩呀。金发姐姐到哪里去了呢。金发姐姐说她最近很忙吗。芙兰好无聊啊。芙兰好孤独啊。

轻声呢喃回响。仿佛有五道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在这空旷的而看不到一盏窗的房间回荡。

名为芙兰的小女孩起身，白玉般的赤足在木质的地板上落地，悄无声息。一步，两步。芙兰在走着，漫无目的。墙边的玩具人偶，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给紧紧扼住脖颈，布料凭空变形，线头因紧绷而露出，发出嘎吱的微声。

突然间，芙兰的脚步停下了。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又仿佛看到了什么。她的赤目抬起，看向斜上方，宛如视线穿过了层层石墙，透过了如今已不再起效的魔法阵，看向了红魔馆内，一个魔力异常的地方。那是巴瓦鲁图书馆。

好熟悉的气息。好讨厌的气息。这是什么？

芙兰的小脑袋略略倾斜，金色秀发从肩头滑落。

讨厌的气息在极速壮大。芙兰感到一股令她非常不舒服的感觉，并且这种感觉，在越来越强，令她越来越不能忍受。

无声颤抖，芙兰伸出了一只手。血红的尖锐指甲，先是指向墙，后是指向掌心。她在握拳。红色的光芒从眼中射出。

那个并不大的光点，碎了。好像是有什么声音响起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气息在消失。一切，又变得舒适起来。

墙边头戴魔女帽的金发人偶，碎裂开来，棉花如柳絮纷飞。

芙兰低下头，看到光洁的地板上影射出人形来。

那是个金发的小女孩。金发的小女孩赤目如炬，金发的小女孩在乱颤，金发的小女孩，露出一口细密而尖利的牙齿，嘴角咧到耳根。

啊呀，这是谁，在狂笑呢？

“咯咯咯咯咯……”

数道笑声同时爆发，缭绕在空旷的房间，掩盖住了房外的红魔馆内纷乱而又惊慌的呼喊。

……

又是阴雨天。

灵梦在喝茶，静静地望着天空。头顶的大红蝴蝶结，耷拉下来了。

今天魔理沙没来呢。以往，这个时候该来了才是。

悄然等了许久，仍旧是没有响起那熟悉的声音。阴雨淋沥，侵染着心境。

转过头来，看到墙角的油纸伞。

上次魔理沙忘带伞，便回去了。反正魔法之森也不远，要不把伞送还给她吧。顺便看看她今天是怎么回事。我可没有担心她。

灵梦这样想着，撇开凉茶，将雨伞夹在腋下，起身直飞半空。她有着在天空中自由翱翔的能力，任何恶劣的天气，她也能来去自如，更别说小小雨天了。

所以说，灵梦是无需雨伞的，她只是喜欢魔理沙为她撑伞，与她欢声笑语，与她漫步。

雾雨屋很快便到了。灵梦双脚着地，一抖雾气。轻推木门，房间内纸张散乱，试剂瓶在咕噜噜冒泡，一片狼藉。魔理沙不在。

灵梦弯下腰，捡起一张写满字与图画的纸。但她马上便愣了一下，因为她发现，这是在研究结界的手稿。灵梦升起了不好的预感。她急忙捡起另一张纸，发现内容也是此类。

一张，博丽大结界。一张，博丽巫女。再一张，结界魔法。灵梦现在知道魔理沙最近在忙什么了，也得知博丽神社的事记，为什么会被魔理沙盯上了。抬起头，她眼神焦急，额头渗出细密汗珠。魔理沙在哪——

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不过，那并不是魔理沙。身影背后有着黑色的羽翼，是经常来送报的那只鸦天狗。

“灵梦，神社没有找到，你果然在这里。”

鸦天狗发话了。但灵梦的心，却仿佛提到了嗓子眼。

“你应该看看这个。”鸦天狗神色穆然地递过来份报纸，鞠了个躬，静立了一下，羽翼一抖，便消失在了天际。灵梦颤抖的手，展开了报纸。然后报纸从她的手中无力地滑落在了地上。

报纸的头版大字，俨然是：

红魔馆疑因魔法实验失误发生大爆炸。

雾雨魔理沙，尸骨无存。

报纸在地板上静悄悄地躺着，任由上方滑落的细碎天光，将其浸湿。

博丽巫女的强大力量，正是来源于其与博丽大结界的结合。虽然结界成就了博丽巫女，但是博丽巫女，终也会消逝在结界中。那么，只要解决结界的侵蚀这个问题，灵梦的危机，就会解决了吧。魔理沙，是这样想的。

于是她开始搜集一切可以搜集的资料，开始疲于奔命，开始于书海中寻得那一线天机，连终日流连的红白与神社都割舍了。终于，她在获得各种各样的二手，乃至一手资料后，灵光乍现。

实验开始了。有关结界的实验很危险。但魔理沙准备充分。借了图书馆的友人的材料与场地，她企图将理论与实践相论证。然而原本正常进行的魔法实验，却不知为何出现了问题。光和热在惊呼中，吞噬了金发的魔法使。这一次实验，竟成了最后一次。

灵梦沉默地望着前方的墓碑，坟茔中并没有沉睡着所爱的那个人。天空也沉默，阴雨无声，使天地间万物湿透。

其实，灵梦所不置可否的人里传言，是假的。

灵梦不会早逝。博丽神社的大家，应该都知道的。但是，那个黑白魔法使，并不知道，并信以为真。

她只是想让魔理沙多注意自己，多陪陪自己。她喜欢和魔理沙在一起。

这，就是灵梦的小心思。

“傻瓜。大傻瓜。”

她在自言自语。不知在骂谁。

……

自从那次事件后。灵梦便寡言淡语了许多。

在雨天，人们有时候能在人间之里看到灵梦。灵梦会孤身一人，撑着把伞，走在或清冷或些许热闹的街道，却是如此格格不入。这时，人们会有种奇特的感觉。那把油纸伞的另一边空荡荡的，仿佛世间的一切事物，都不能将其填补。

（End）  by Holy Yea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