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到鲜花开满的春天来

神社迎着风,任由凉意携尘灰入室,几片新嫰绿叶自枝上剥离,仓促归于土地,泥里种子方才挤出芽来,醒眠昆虫尚且寥寥无几,理所应当,也就听不见鸟儿的喧叫啼鸣。日光倒是正好,飘然洒下,穿透天际无忧云。

博丽灵梦没有感慨今个儿的阴晴,只是吐出一口热息,夸张地伸着懒腰,面朝鸟居坐下。虽然睡足了觉,但总没有畅快的意思,她思考着缘由,不经意间望向挂历,啊,对,分明已经过了春分,据理说,从这时候开始就该慢慢往夏天去。

“今天还是那么冷嘛,有没有搞错。”本想继续抱怨,但牢骚的念头被一个哈欠连着空气囫囵吞进肚子里。

塞钱也好,参拜客也好,暖和的日子也好,统统没有见到,所幸也没有异变,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在这飘忽不定的气候里提起干劲。现在放眼所见的四下草木大多枯黄单薄,照这样下去,庭院里的樱与紫藤,又得等到什么时候才会绽放呢?生机勃发的景象迟到太久,真是个不像样的春天。

灵梦不知为何向半空中伸出手去,平地刮起另一阵风,袖子、领带、衣摆和脑袋后的大蝴蝶结便得令般呼呼翻飞,在她连打两三个寒颤后才消停。

“该不会还要下雪吧?”少女玩笑似的自言自语着。冬之痕迹早已消弭,只留一地孤寂未曾带走,不,孤寂大概是本来就在那里的吧,只不过四季轮转,各自有覆盖它的东西,春予花兮……这样想来,若有雪反而不坏,因为不同寻常亦值得赏玩,多少好过无趣。

白雪皑皑的春天么?幻想乡是接纳这种奇景的,再怎么违背常理,只要冠以「异变」的名号,就特许它短暂跃起、高歌意义,然后,再由这位铁面无私的巫女小姐出面,“把幻想乡的平和日常还回来!”如此慷慨陈词,一场斗,一场宴,便成了很久以后,人们可以快活谈论并怀念的过去。

真是一想就来啊,灵梦搔挠后发,风还是不停。在开阔的户外,还能被隙间风抚摸后背,其实算作是博丽神社自己的特色吧?只是听上去没有守矢神社的奇迹吸引人呢,也称不上什么神明大人的恶作剧。

一张纸片悬在她掌心,灵力如火焰般攀附其上,受那光芒沐浴,赤色文字昭昭欲焚,自觉酝酿到恰好处,符札即刻脱手而出,直奔目标。说到弹幕战,博丽巫女是无双好手,攻击向来不会打偏,何况用了那种自带跟踪的符。于是回头看去,果然,攻击对象面色悠然,若无其事,完全没有受伤。

看见那副好似刚刚在哪里作妖得逞后的笑,应当要发火才对吧,可太过熟悉的脸庞,只让灵梦满腹是松了口气的感觉:“明明已经让你回去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刚刚,弹幕都扔到你脸上啦,没有比这更鲜明的拒绝了吧?”

“诶,不是邀请么?这个。”八云紫说着,将捏在指尖的符抵在唇上,轻轻嗅着残香,“你看,写着‘博丽’和‘大入’呢,字面含义怎么看怎么像‘博丽神社欢迎你’之类的宣传广告。”

好像是要强调贵客身份,紫踱至灵梦跟前,从口袋取出一个丝绣小包,和紫身上洋服同色,外包装精致,内容物却不然,她先后倾出四枚硬币,面值均是五百円,年份不一,陈旧痕迹倒是统一。多亏了宇佐见堇子隔三差五跑过来卖弄的小众知识,叫对外界事物关心不多的博丽巫女分辨出,这些是上个世纪产的错版货。

“不过,我没有收藏这种东西的兴趣啊。”

“那么普普通通地花掉好啦,去买点时兴的香水,女孩子闻起来像受潮的劣质檀木可不太好。”

硬币被紫随手抛进塞钱箱,听得金木相击发出脆响后,也没有拂拭地板,紫便在灵梦身侧坐下,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很是审视一番后,又补充道:“在春天满面愁容这一点也不好。”

过惯了散漫日子的人,往往都会把心事显露出来,直直白白写在眉沿和嘴角,比如此时的灵梦,既然没法遮掩,便干脆长叹,将苦水吐给对方听。

“还说呢,身为春雪异变的主谋,难道看不出我在烦恼些什么吗?说到底不就是你这家伙搞的鬼吗?”

然而比起抱怨春天,这话听上去倒像是在抱怨八云紫,妖怪闻言,毫无紧张感地发出笑声,“只是从犯哦。”这么去纠正了,但深入的话题却没有谈及,对当下的指责也没有予以驳斥。所以当真是她所为?

灵梦不觉得自己说中了。在她看来,费劲心机去猜测紫的心思,是如同突破重重帷幕后再一头扎进茫茫迷雾里的无用功。态度分不清是真诚抑或讥讽,与掩饰无异的话语未必是谎言,有时默认反似否认……用扭曲个性让一切都模糊难辨,明明是界线的妖怪来着。

但性格上不擅长到什么地步,灵梦都已经习惯了和紫相处,她缓缓起身,走进屋里取出茶盏和仙贝,滋味寡淡之至,不能用来迎接宾客,是神社最低级的款待,同时也是和巫女情谊的最高级证明——她愿意与眼前人分享平静日常。

神社冷清的早晨就这么笼罩着二人。

 

“等下听我指示,按计划进行,千万不能露出破绽,知道了吗!”桑尼米尔克的号令传来,循声望去,光之三加一妖精今日也活泼而聒噪,匆匆打个招呼便要飞走,出于好奇,灵梦问起她们这次行动的对象。

“是莉莉哦!”星光的那一只说。

“桑尼有了个好想法。”月光的那一只说。

“就用这个火把!”地狱硫磺的那一只说。

除开审美怪异的服装,克劳恩皮丝已经彻头彻尾融入了幻想乡妖精们的氛围,时常同她们一块儿嬉笑打闹,而且和把恶作剧当成是生命的那几个小家伙相比,她显得格外乖巧老实,几乎不能与在狂气浸染之月上的初见面印象联系起来,难以用妖精的标准去衡量,是她主人教导有方吧,包括穿着的部分。

不过这样一来,那个女神会容许她的劣化吗?顽皮胡闹是一方面,实力也有所下降,哪里都会让人觉得“终究只是妖精”的水平,如果因此令克劳恩皮丝的主人发脾气,就是最麻烦、最具破坏力的灾难。

所谓神之怒啊……灵梦伸手接住每天准点抵达的报纸,丝毫不关心内容,用力一卷,顺势拿来拍打紫的肩膀,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后,却不知怎的不肯开口,只好跟紫沉默对视。

“是要我做什么?”

“……进来一下。”指了指里殿正中层层堆叠着的蒲团,巫女语气带有十一分迟疑,恐怕已经有些后悔自己的行为,“坐上去,然后闭眼睛。”

“喔!特意给我准备了惊喜呀。”自然不是。

紫顺从地端坐于蒲团塔上,垂首合目,不一会儿,身前传来拖拽桌椅的动静,应该是神社的香案,从满堂灰尘判断的。八云紫由着灵梦突发奇想,反正一时兴起的举措,她往往缺乏耐心,但紫睁开眼睛时,灵梦没睁开,她正在祈祷,那副虔诚的表情,是比硬币更具收藏价值的稀少品。

“用神事供奉妖怪的话,神明大人会生气的。”

“没有认真在做啦,只是想体验一下早苗平常的感觉。生气就生气吧,要是彰显一下存在感,说不定反而能吸引参拜客,好歹也是货真价实的神明……起码把讨厌的妖怪赶走,妖怪巫女的名号,我是有点听烦了。”

“讨厌我吗?”

“是啊,讨厌暧昧。”暧昧地回答了暧昧的问题,灵梦一副要把仪式继续下去的模样,她太过正经的神情开始让紫感到别扭。

“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了,”境界妖猛然后仰,跌入自己的隙间,随即从灵梦背后钻出,戳了戳她的脸颊,“这种麻烦事儿下次去找隐岐奈,她好这口出风头的,再不行,神社里不也有守矢的分社吗?”

“那到底是别人家的神明。”言罢,紧跟着意识到这话好像在说紫归属她家一样的灵梦,马上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跨过门槛立在屋外,紫注视灵梦将陈设摆回原处。忽然听到“砰”一声、“咚”一声,是日夜守护神社的高丽野阿吽,正提着木桶、拎着肥料,两只狛犬以一般无二的动作在院子里胡乱泼洒,场面滑稽,紫冲她们蹙眉,但不是为粗野的浇灌方式,而是受到此等待遇的“植物”,不像能发芽的样子。

待巫女收拾完毕,才听见紫以不冷不热的语调幽幽道:“既然自顾自开心起来了,稍微陪我散散步也没关系吧?我有想给你看的东西。”

然而说是散步,她却没有靠两条腿走的意思,不等灵梦答应就穿过隙间,去了什么地方呢?连目的地也不曾留下,还要人家主动去找,灵梦在心底偷偷埋怨过了,并步小跳,轻快一跃,迎风径直飞往人类的村子,紫就在那儿,至于为什么能如此确定——凭灵梦一贯如有神助的直觉。

其实只是巫女和那妖怪的默契吧。

 

“这天既没下雨,又不见得会变暖和,没必要打伞吧?”

“这是夜晚向白日献上敬意的表示。”

“故弄玄虚。”嘴上这么说,巫女还是挤进了阳伞的阴影里。

气候尚能称之为冷冽,村子倒很是热活,毕竟就算春天迟到了,该做的活计该有的辛苦,那是半样不会少了谁的,上工的上工,下地的下地,忙碌到连彼此碰面的问候都淹没在汗水里。

追上八云紫的时候,灵梦正巧碰见她在村子的街道上左瞧右看,同摆摊卖菜的村人问价,她对这些穷酸食物不感兴趣,在地窖里挺过了好几个月的发蔫白菜,灵梦看了都不觉得有胃口,这么做只是为了融入氛围,或者打发等待某人的时间。

但她们的悠闲气质正如在没有阴雨和烈阳的日子里撑伞那样,完全不匹配周遭的人群,有勉强得闲的村民注意到一抹红白身形路过,立刻打起精神,朝两人喊道:“哟,巫女小姐今天有空来村里啊,还没有吃过饭吧!”这一声投石入水,把其他人一并唤醒,略带兴奋的招呼便纷至沓来。

“中午好灵梦小姐!我家的甜品店上了新,哪天来坐坐,给你打五折!”

三步。

“小灵梦,这儿,刚刚烤好的红糖馒头,拿去吃吧!”

十一步。

“巫女大人,俺娃娃明头儿满一岁大,您能赏光来看他抓周么?让俺们沾沾您的福气!”

二十五步。

“南边那间空屋子打今天早上起就不太对头,只怕闹了妖怪!虽然委托了魔法使小姐,但还得是巫女小姐去看看才叫人安心哪!”

六十步。

“少拿这种破事烦我们小灵梦,妖怪长妖怪短的,难得休假么,就该好好享受才是,我跟你说啊,最近——”

百步。

无论熟识与否,由街坊邻里组成的阵列三下两下把灵梦团团围住,巫女想要推开簇拥而来的人们,可数股热流汇聚成浪,岂是用力拍打就能腾挪抽身,灵梦因而被绊住脚步,走得慢了,但她的同伴却不知何时避开旁人,不吭不响地前进,她们之间的距离越发遥远。

平日里会拜访神社的人屈指可数,但每次在村里碰见,却又个个都热情,是因为见得少?那为什么不来参拜呢,免得神社日日只有妖怪熙攘。这个问题灵梦想不明白,现在人们七嘴八舌的,她也听不明白,没有同时听十个人说话的本领,应付这欢迎会有些费劲,她只能去呼喊自己所关心的。

“紫,等一下我啊!”

仿佛着急什么,八云紫并没有放缓速度,待巫女挣脱,妖怪已然不见踪影。

“啊——真是的!”灵梦一屁股坐在路边的长凳上,把怀里各式赠礼随意扔在一旁,除零食外,手工艺品、请柬贺卡、摆件装饰,种类可谓繁多,虽然到头来都是被塞进箱子,直到神社开展集市才有机会拿出来卖掉。

“被大家喜欢不是好事吗?你怎么好像,啊呜,还挺生气。”讲这话的人很没礼貌地把手伸过来,在送给灵梦的食物中挑拣一番,选合心意的吃了。

“哼,我又没怪谁……话说你要拿就拿,别摸来摸去的,很脏。”

闻言,雾雨魔理沙高举双手,看来是在谁家的金盆里洗过,干净得很。多么灵巧有力的手,十指纤纤,手掌结实而手背滑嫩,学者与巧匠的本领两不相误,多好的手,以至于草莓大福、烤煎饼、柑橘这些东西也受之吸引,自然且自愿地出现在那双手中。

“喂,还有完没完了,”灵梦带着怒意笑起来,打断魔理沙的进食,金发魔法使吮吸手指发出啧声,面对那份开朗难以真的动火,大多人最后都选择忍受嬉闹一般的豪夺,但嘴上姑且不能轻饶,“你肯定会发胖的,扫把都压弯了不是吗?”

“谁叫你一点不吃,白费人家的好意可不行,我替你消化一点啦。”

“我现在对这些没什么胃口……准备带回神社慢慢享用的,结果你有够不客气——起码给阿吽留点。”用纸袋子将余下的点心裹好后便仰望天空,忧愁无意中又流露出来,映在身旁友人眼中。

魔法使一跃而起,挺直身子,摆正头顶魔女范儿十足的大帽子,让阳光恰好照到鼻梁,顺手揉捏巫女的蝴蝶结:“对这些没胃口的话,意思是对其他东西有胃口咯?说吧,想吃啥,我请你。”没道理的结论,灵梦不想予以理会,可是目光落在不远处小摊的瞬间,被魔理沙捕捉到了。

“团子?跟这些没区别啊。”

“有时候想吃就是想吃,你说过会请我的吧?”拍掉衣角上的残渣碎屑,灵梦起身,大阔步迈向团子店,拿东西的事情交由魔理沙代办。当然,那人是干活口不闲的性格:“眼前就有一大堆形色各异的零食,却还是惦记别人店里卖的东西,所谓吃碗看锅野花香,啊啊,满脑子都是春的巫女,果然很滥情,我早该知道的。”

“……那是什么话题啊?”

踏过笑谈,灵梦与魔理沙立在铃湖屋、清兰屋两家团子名店中间,生意似乎很好,毕竟在大家都忙活的时节,加满糖分、方便、美味而且饱含能量的团子会怎样流行可想而知。

不过纵然都擅长制作团子,挨在一块儿的两家店,无论如何是避不开竞争和分化,两只月兔卖力地为自己的团子做广告,称作攀比更合适,“我做的团子更独特更优越”,全然一副不赢过对方不罢休的气势。

说来也是种妖怪,但这两个月亮上来的兔子,在人里做生意居然不遮掩耳朵,也不向自己那位卖药的前辈学学。

强压下退治她们的冲动,巫女以稳妥为目的选择了三色团子,精细的口感与甜度无可挑剔。正欲加购,两位店主突然搞起促销活动,免费的优惠最是诱人,手快买了一大袋,掂着都嫌沉,是吃不完的量吧?横竖不必自己掏钱包。

“在原本的三色上追加了柑橘味的橙色团子,这样一来就四季完满么。”

“哪里完满啦,不还有个什么土用。”甜食战术有效,阴郁巫女瞳中渐渐显现亮色,魔法使趁热打铁把季节的话题延续下去,“啊,神社的赏樱会,日子定下没?”

樱随春日姗姗来迟,赏樱活动想必同样延期,往年此时宴会上,大家把酒言欢、折腾嬉闹,兴起处醉吟曲而醺醺舞,其间花瓣飘落,或红至火色,或粉至近白,在香气氤氲的神社里,众人拍手起哄应和的快活景象……不知怎的,想象不出来了。

“会有的……”灵梦听上去像是在宽慰谁,“话说村南空屋子是?”

“那个啊,我转手外包给狸猫老大了,她会搞定的。”

灵梦对这种像是把抓贼任务交给贼头的安排不太满意,并未做点评,仅凝视手中串团子用的竹签出神。自顾自喃喃许久,接连躁动猛然惊破她的思虑,人们骚乱的源头恰是南方,通称莉莉白的妖精自那边飞来,嘤嘤哭泣着划过天空。

有人搞砸了啊,魔理沙带着惊讶又无可奈何的表情跨上扫帚,在村子里发生的事态必须马上处理,但只是妖精惹出来的麻烦,魔理沙便足够,灵梦还得去寻另一人的踪迹。

“我还有其他事要办……我相信你。”

魔理沙对这以托词表述的信赖不置可否,只在离去前嘻嘻笑道:“如果咱俩担忧的一样,我倒有个主意,去把那个叫摩多罗的揪出来打一顿。”

“哈?”

“她以前不就搞过,把季节搞得乱七八糟的异变,让她把隐匿的一个释放,或者逼她隐匿其余三个,再不济还有那么多神格,横竖能派上用场!”

只有这没谱魔法使才给得出如此滑稽的建议,怎么想都不可能采纳,但确实让灵梦忍俊不禁,是什么时候心思被猜透了呢?满脑子都是春的巫女的渴望,大概不需要觉妖怪的读心术也能察觉。

可到最后,她并不是指望用一把火驱散寒风,杂绪心结悄然鼓动,神社静候春至,巫女责怪春迟,坊间隐隐有过种说法,凡事索求过甚者旨在里侧,那么春之里是?恐怕要一路觅到后户之国,倒让笑话成真了。

犹疑困惑的终点就是听任直觉,反正于博丽灵梦而言是这样,而那喜好华丽服饰的妖怪,谅她走不到天界去。

 

瀑布、溪谷、湖,河流自山而下,湍急之水连接着无法涉足的远方,润泽了广阔的田野和草原,然而,在村子和平原之间,却是一片秃丘伫立,褐黄泼满周边,宁静以外唯留浩荡,生机还未造访。

如果不计较路程辛苦,这便是个眺望群山的好地方,可惜当下放眼四望无彩色,空余干瘪,眼力好的能瞅见太阳花田,向日葵与演奏会还早。

午后阴云聚拢,丘上只见巫女身影,她自发来此歇脚,因近前荒凉而紧拽衣衫,被少女倚靠的老树,不敢喘息似的,停下了枯枝的摇曳。熟悉感停留在那片旷野上,记忆中曾有一位女仆弯腰……总有种违和感,欠缺了握住的东西。

“这回是我来迟了么?”

预料之中的声音,预料之外的相逢,灵梦没有转身,用沉默掩饰受惊,不过如此一来妖怪又说谎了吧,在这里根本没有可看的东西,而八云紫呢,扮起羞愧的样子:“和记者小姐寒暄了两句,没想到会耽误这么久,真抱歉。”

话音刚落,半空中乌鸦嘶啸,扇扑翅膀衔走“记者小姐”脱落的漆黑羽毛,为紫作证,灵梦轻叹、耸肩、点头,权且当作回应,随后朝原野的方向挥动袖子,“……走两圈吧,说是散步。”然而并没有抬脚,慵懒地投去目光。

“好啊,趁着愉快的风还没停。”受邀者轻笑着收起阳伞,把伞尖插入脚下的泥土,挺直腰肢,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言行不一的两人没有离开荒丘,但天地正在移动,连绵的群山哟,沉甸甸的云儿哟,被风吹到近处来了。巫女观察着云的颜色,这一块尚且白得透彻淡然,那一块就沾满铅灰,不过怎么努力也找不到明晰的分界,能说破哪一朵要高空抛物,哪一朵又只是路过。

“要是再下一场雨,肯定又会降温。”

“只要继续往前走,太阳肯定会出来的。”

是比喻……还是地理?她们确实在“往前走”,这样下去肯定又要被她牵到月亮上去,灵梦本想忍耐到对方自己开口,但是那副可疑的、只属于紫的神色,如数千次过往引诱着灵梦去反抗。

不能就此被她支配!产生这样想法的便踩进陷阱,毫无恶意的圈套,其实不过是种弯弯绕绕的趣味。

“紫——”但放弃掌握主动权的话,“这个,拿着。”

“哎呀,给我么,真叫人受宠若惊,美味的三色团子……有四个?”

“多出来那个是促销活动的赠品,别吃,不是给你的。”

“那是给谁的呢?”

“西行寺幽幽子。”灵梦随口念着临时想起的名字,“果然是那个吧,收集春度什么的,给她团子作为替代,就能说服她放弃了吧。”

紫心领神会,一口将最上方的绿色团子咬下,细细咀嚼,满脸高兴。

“啊!都说了,不是给你的,不怕那馋鬼生气吗?”

“才不会,我是在给她试毒,这是作为朋友的义务哦,免得那个虚弱的大小姐一下子就没了命。”面不改色地吐出歪理又吞进甜蜜,无论怎样的毒,被提及却并不相关的第三人都已没了品尝的资格。

“又在说谎,刚刚在村里小孩子们的童谣都在唱,‘不存在、不存在、间隙里面看不见,只不过、只不过、笨蛋的谎言、撒谎的妖怪’。”

“这——”

“不许否认!如果你没在撒谎,现在给我看的幻象又是什么意思?”

面对情绪急转的灵梦,紫有些楞然,连“真不公平”的小声嘟囔都堵在喉咙,拿起折扇举放不定,原本运动着的风与景随之停滞,好在二人位置不偏不倚。“啪嗒”地,把刚才的失措隐在扇下,紫拿今早所见转移话题:“话说,神社院子里栽着的不是柳条吧?我看着像是……你的驱魔棒。”

“香霖说御币是神木,插进土里,就该能生根再长一茬。”

对此,紫借眉毛挑起的动作诉说怀疑,不是在期盼它开花吧?好像听到了这样的挖苦。会开花啊,明明就开过,在全幻想乡都绽放灵魂之华的异变里。

灵梦忽然想起身前这片名为幻草原的土地,究竟违和在什么地方了,荒芜和这里不搭,于整个春天亦然,她秉持某种预感走向紫,妖怪却随巫女靠近而接连后退,凭她的能力想逃走很容易,可她只是拖延。

拖到灵梦愠色褪去,呈现出想知道答案的焦急,每一个条件都依照编排,顺利落在预期,伸出食指截住质问,等待最完美的时机,而后率先发声:“真的讨厌暧昧不清的幻象么?可偏偏有东西,虚假才美丽。”

妖怪言及此处,将手指猛然划去,引灵梦看向彼方,苍穹乌青,山峦接天,其间缝隙之中,烨烨金光乍出,烁闪不迭,倏忽见绛日晃动,耀来撕裂层云,继而退转为昏,晦没长空,把咫尺近的形影,又拉得无限渺远。

强光刺激,便不免移目于大地,近似摇匀彩虹的另一种绚烂闯入视线,是花,花海,百千种,千万朵,以漫反射构筑波涛,尽极艳秀锦丽,在平坦草原上翻滚。

绝不可能出现的场景,分毫不差地铺陈眼前,刚刚土石秃露的废弛景色荡然无存,这不正是灵梦翘首以盼的春天吗?

“怎么样?”

“很漂亮。”

巫女甘愿迟钝,默默观览半晌,终究还是发觉了逃不脱藏不住的虚无感,察知异样后,就没法自欺,蜃气楼于是崩塌——奇怪,应当消失的事物竟赖着不走,日光做线割开花海,天地分为两半,如阴与阳纠缠着。

差点忘了那家伙还在对面。

紫站在线的另一头,她的那半给灵梦一种感受,寂冷、宁静、悠长的冬夜,窗外或有飞雪,而线的这一头,灵梦的那半生机盎然,温暖和煦,几乎要在花丛中找到几只蝴蝶。

越过冬与春的境界,两人对望。

“我呢,喜欢冬天,冬天的满月最为妖异,那种光亮足以包容一切幻想……和死亡。”八云紫的面庞泄出哀伤,“但再怎么凄绝的,都不能独占幻想乡,三精四季五行,轮回周转、变化更替才是长存久在的真谛。”

花与月,两种风雅的物象,在灵梦脑海中联结成“罪孽”一词,紫大抵想着同样的东西吧,即便无从确认。不清楚紫这番话是否有深层含义,但灵梦隐约理解了她的感情,柔声附和:“毕竟不是高高在上的月人,要是什么都不会变,得多无聊。”

“没错,乐园的未来终归属于春天——结果今年春天来得晚呀,难怪谁家小孩着急,连我也不好意思享受冬的残余。”

“别嘲弄我啊。”灵梦撇嘴玩弄起自己的发饰,蹲在地上,尝试躲避日光和目光,随手扒开块石头,打散了蚂蚁的队伍。

“灵梦……还是不开心吗?”这样直截了当的表达,放在紫身上很罕见。

“我不是那种看到假花就会开心的人,不然早去饰品店自己买了。”

巫女用不着边际的发言换取妖怪沉默以对,慢慢站起,春的含义不止是鲜花而已,却又缺少不了鲜花,毕竟有些事物非要靠这寄宿着灵魂的绮丽凝结不可,所以尽管心里头乐意,也无法接受虚假的花。

“紫,你说,御币开花结果以后,会不会……长出神明。”

“蔷薇科的神吗?”

“不也挺好嘛,听上去会是个美人。”

“你的神社一直都没有神,不也挺好嘛。”

“没有神就不叫巫女了。”

这是灵梦期待春天的理由吗?春天到来之后,就有一个神降临,给予博丽神社赐福,让巫女的身份和地位名正言顺,不会成为别的什么东西。

“这么回事啊!”紫恍然大悟似的,“不过很遗憾,你注定是个没有神明的巫女,因为是妖怪神社的妖怪巫女哦。”

“本末倒置了吧,正因没有神才是妖怪巫女。”

紫呵呵乐出声,以伞柄作为支撑,摆了个很惬意的姿势,看着太阳说:“灵梦,你和我有着一样的信仰,你永远也不会怀疑这份信仰。”乍一听会觉得莫名其妙的言语,灵梦却懵懵懂懂理解了,她和紫都坚信不疑的只有一样,幻想乡。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她是守护这个人类与妖怪的乐园的巫女,有点不想承认啊,她其实也喜欢那片虚幻的花海,但又忍不住希望,花海真的存在。

“好吧好吧!”灵梦释然地笑着,“你打算在那个冬天呆到什么时候?”

“有那么多值得留恋的东西,都没有离开的理由。”

“我这边可是有理由的,绝对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冬天里,过来!”巫女抓住妖怪的手腕,一把将她扯过分隔冬与春的境界线,灵梦的举止出乎紫的意料,惊异之下,妖怪的力量无法维持,这下那景象该全然破碎了,然而花海还在,欣欣然占据平原和山岗。

“没有消失?难道……?”

不是只给灵梦一个人看的幻觉吗?紫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卡片,上面画着那个报春的妖精。

“之前异变留下的这张卡,魔力所剩无几了,但还够用,来,自己验证一下吧。”

灵梦接过能力卡牌,微微注入灵力令其激发,莉莉白一如预期被召唤出来,先是木讷困惑,而后兴奋地四处张望,扑打翅膀,喊出自己的招牌口号:“春天来了哟!”急急忙忙飞走,要立刻把这个消息带到全幻想乡去。

花海是真的,春天也是。

“所以你刚刚说的,不能把我一个人留在冬天的理由是?”

“……因为那样的话你肯定会一直睡大觉,维持幻想乡平衡的责任不就全落在我肩上了吗?那可不行。”不知是离紫太近,还是单单出于喜悦,巫女的面色有些红润。

“啊呀,是那种原因吗?巫女小姐只是想自己偷懒?”

“一整个季节都偷懒的贤者可没资格说。”

“哈哈哈,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帮你……承担五分之一。”

“怎么才这么点,至少得一半吧?”

“唔——你晓得我年纪大了,腰不好,扛不起那么重的东西。”

“倚老卖老!”

被这个借口弄得瞠目结舌,灵梦没好气地往紫腰上擂了一拳,紫也还击,轻轻一下,把灵梦推进隙间里。

 

红白自空中摔到博丽神社的石砖上,还没来得及抱怨这送人回家的方式过于粗暴,就先震惊于神社的拥挤。

妖怪或是妖怪一般的人类们席地而坐,这边成群那边团聚,左侧恶魔拖家带口,右侧亡灵戏弄妖精,吵嚷嚷,乱哄哄,狐与狸,串一气,狛犬来往递饭食,天狗河童做生意,恶鬼凡人抢酒心急,神圣天仙更没秩序。

种种迹象皆表明,宴会已然开启,东道主反而有来迟的嫌疑。

“怎么人这么多啊?你们来我家干嘛的?”

因为气氛热烈,直到灵梦开口,众人才注意到她,可对这个问题,她们面面相觑,魔理沙凑得近些,便把所有人共同的想法道出:“博丽神社的赏樱会啊,你还能不知道吗?”

看灵梦不解的模样,魔理沙把消息来源,也就是射命丸文指给她看,灵梦顿时理清前因后果,既然是那家伙授意的,便没法追究,哪怕这些人因缺乏管理而七零八落,巫女也不好灭煞她们兴致,但有件事果然还是会在意。

“……你们自顾自耍了半天,就没个人塞钱的吗?”虽然没抱多大希望,灵梦还是失望了,木箱里有且仅有今早入账的四枚硬币躺在那里。

“这些东西我帮你拿回来了——不会有人塞钱的吧?”魔理沙把灵梦落在村子里的东西放在塞钱箱上,“向神明大人都不知是谁的神社供奉有什么意义,大家都是忙人,没有合适的御利益就不会参拜,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庙里的苍蝇都是冲利润来的。”

“哪里会那么功利,你们还不是一听说有宴会就自带酒食来了,难道有什么额外的好处吗?”

大家都爱宴会,赔本也会参加,但额外好处魔理沙的确说不出来,她摆摆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幻想乡天宽地阔,赏花饮宴何处不可,这些人与妖偏聚集在博丽神社这一隅的理由,是有一个,独一无二的那个。

一只胳膊突然伸到灵梦面前,为她奉来一杯酒,神出鬼没的谋划者如约而至,两人并肩坐下,与其过度思考,不如加入其乐融融的氛围,放轻松地去欣赏这无比真切的樱花,灵梦听了紫的劝。

临至高潮,那只报春精终于赶到,不出所料地高呼心声:

春天来了。

 

穷尽欢快的春宴结束后,众人散去,神社的樱花连下个月曜日都没撑到,仓促凋谢,不过,绽放、美、耗尽,它的存在完整,这一遭便值得,这个春天便会被铭记。

御币最终也神奇地开了花,说不上有多好看,灵梦把那朵花剪裁下来,恭敬地放在神龛里。

灵梦和阿吽各自分工打扫神社,善后工作最是忙碌,阳光明媚,把巫女身上汗水晖映得饱满晶莹。

“该不会是个酷暑吧?”少女喘着粗气连连拭额,春天迟来又短暂,夏天却很积极,炎热的日子不断迫近,衣服几近黏在皮肤上,恍惚间听到了蝉鸣,气候闷得直叫人胡思乱想,要不然还是去把摩多罗打一顿……

恰逢此时,平地一阵风起,为巫女解除燃眉之急,灵梦为之暗自庆幸,不该存在的隙间风,是独属于博丽神社的神秘。

字数:10699
这里还没有评论

你还没有登录,暂时无法进行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