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应该相信那个魔法使的话,至少我不应该把没见过的蘑菇放进嘴里。
昨天从妖怪之山经过的时候,遇见了雾雨魔理沙小姐,她一脸神秘地告诉我,有一种很好吃的蘑菇,要请我吃。我起初只是想看看能不能作为给幽幽子大人平常的新食材,哪里想得到最后会从自己嘴里喷出火来呢?
也不能完全说是魔理沙小姐的错,毕竟也是我自己同意吃的——只是现在还很后悔,尤其是我早上起床发现自己的舌头被烫伤,已经根本不能说话以后。早上起来。看着已经不成样子的舌头发呆,被幽幽子大人用扇子戳了戳。
“妖梦,今天的早饭还没有准备好吗?”
我撇着舌头支吾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幽幽子大人也是一脸不明不白的表情,我真希望我学过手语。最后还是放弃了,去给幽幽子大人准备了早膳,所幸对于早餐幽幽子大人还是非常满意的。
“……如果真是出了什么问题的话,就去找永远亭的药师吧?”
我依照幽幽子大人的建议穿过了迷途竹林,这里的兔子是真的非常多,如果不是有求于永远亭的话,我都想抓两只回去。
接待我的是铃仙小姐,她的全名——好像是叫铃仙·尤旦花苑·因幡?或许不是——我从来没有念对过,今天可以终于有个理由可以不必说了,倒让我很是松了一口气。
我指了指永远亭门口的十字标志,铃仙小姐很快就理解了我的意图,给我泡了一杯热茶,让我稍作等候。从她的表情来看她大概很希望我把那杯茶喝下去,可这是杯热茶啊。结果就是我用一脸笑对着她,她用一脸笑对着我,尴尬得紧,倘若不是八意永琳女士及时到来的话恐怕我已经逃跑了。
八意女士和我相对而坐,问起我的病灶,我立即就把舌头伸了出来。看医生须是简明扼要地阐述来意才便与医生工作,这我是从一本书上看到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书写这种东西。八意女士是出色的医生,我也想当一个优秀的病人。
“哎呀,你是吃了元宝菇?”
元宝菇是一种散发着金属光泽的红色蘑菇,两头翘起,如同金元宝一样——魔理沙小姐哄骗我吃的,就是这种蘑菇。
我点点头。
“不是长得好看的东西就好吃的。”八意女士像是教导小孩子一样,“最近有很多误食了这种蘑菇的人跑过来,亏得只是烫伤舌头,还不是剧毒。”
“我给你开一副药吧,每天早晚吃一次,大概两旬日就能恢复正常。”
八意女士应该是看出了我眼中的困惑,补充道:“我知道二十天听起来有点久,不过为了健康忍一忍总是没关系的,这药不苦。”
“而且,我并不能给你开那种一次见效的药,我不能让村落里的人类们觉得,这里会区别对待病人”她露出了轻笑,挥挥手让铃仙小姐去给我抓药,自己也随即离开了。
公平是很重要,我也能理解八意女士的想法,但我还是很想能再快一些好起来。
铃仙小姐把药拿来了,我向她鞠了一躬,然后带着药离开了永远亭。
那杯茶还冒着热气。
回到白玉楼之后,我服了药,的确不苦,只是有些涩涩的,难以下咽。幽幽子大人曾说冥界的这些樱花也能用来入药,樱花应该是甜的吧?
虽然现在不能说话,但工作还是要做的,我开始打扫庭院,这是所有工作中的最后一项,也是几乎没可能完成的一项,白玉楼的庭院如此广阔,我爷爷还在的时候我就负责干这个了,恐怕等我有孙女的时候,我也还在干这个。
脸上痒痒的,是幽幽子大人出去了。
拂过我头顶的风又去吹那些冥樱,把几瓣樱花吹到了西行妖前。我仰望着这课参天的枯木,自我记事起它就伫立于此,百年不倒、千年不塌。在我烦心或是困惑的时候,我就会到它面前来,正襟危坐,如同向老师傅问道一般。只可惜它从不曾答复我,我的许多疑问也只是不了了之。
我最近想问它的是:死树啊,会不会因为那些尚能开花的樱们而感到悲伤呢?
亦或是沾沾自喜呢?究竟不再负这开花之苦了。
我像儿时一样,跪坐在它面前,把楼观剑和白楼剑插在身边——“像是在祭祖一样”,我还记得爷爷是这么评价的。
药开始起效了,我感到自己的舌头有一种诡异的清凉感,像是被放进了冰里。我的呼吸渐渐变得轻盈,我的心比这冥界更空灵,我人的那一半飘飘然,灵的那一半更是登仙意。
不对,好像没有那种效果,只是我自己产生了幻觉而已,居然光凭自己臆想就能产生几乎等同是真实的感觉,想象力真是神奇的事物。
风越吹越大,难道幽幽子大人没有把门带上吗?
我又开始烦恼起来,要是没吃那个蘑菇就好了,没吃蘑菇我就可以说话,我可以说话就能提醒幽幽子大人的……我最近似乎总是在烦恼,但我克制不住,只有天人才是无欲无忧的。
我缓缓把眼睛闭上,又缓缓睁开,这一闭一睁就很过去了一会儿,因为我的视线被青色的阴影覆盖了,楼观和白楼闪耀着。我忽然想到,虽然我现在的技艺还不够醇熟,但总有一天我能斩开雨水,能斩开空间、时间。
——斩开空间我尚能想象,可斩开时间?把时间斩掉会怎样?时间会停止么,还是会有一段凭空消失?红魔馆有一位能够操纵时间的女仆,但是她总是故作神秘,只是粗略地说“时间停止就是除了自己其他事物都停止运动了。”我不是很相信她的话,时间停止会是这么简单的么?
时间太抽象了,我无法揣摩出斩开它的样子。但另一些抽象事物也许未必。如果我斩掉忧愁和悲伤,那么世人一定都能快活起来吧?如果我斩掉愤怒和冲动,那么世人一定都能平和下来吧?如果……虽然能够想象,但这也都是我做不到的事情,我张开嘴巴——我似乎是准备开始自言自语的,但是我发觉自己根本不能说话。奇怪,原来我是有自言自语的习惯吗?我从来没发现过!
我站起身来,伸手要去抽我的剑,却被从背后拍了拍肩膀,这把我吓了一跳,但也没有喊出声来。
“妖梦,幽幽子今天不在家?”是紫大人。
我不喜欢紫大人,不,也不能说不喜欢,我只是和她的电波对不上,常常不理解紫大人的想法和所作所为而已。紫大人是威严而有趣的妖怪贤者,更是幽幽子大人的朋友,我不可以不喜欢紫大人。
“那么能不能告诉我幽幽子去哪里了呢?”紫大人转了转手中的阳伞,“为什么不说话?”
幽幽子大人也许只是突发奇想要出去闲逛,也许还在冥界,也许是去赴某个我不知道的宴会,也许就是去找紫大人了,也许是为了别的什么,只属于幽幽子大人的事情。我有很多想法,但我现在全都没办法告诉紫大人。
我摇摇头,我没有撒谎,我的确不知道。
我不确定紫大人明白我的意思没有,但我看见她带着笑从隙间里离开了,所以我觉得她大概是明白了。
紫大人离去后,我拔出了楼观和白楼,我自己管它们叫剑,但别人总说这是两把刀,刀和剑有什么非常明显的区别吗?我没想过,反正这是我的剑。
两剑随着我的手一起飞舞,我的身姿也与之飘摇,当剑归鞘的时候,两瓣樱花落在了我手心,它本是一瓣,被我斩开了。我现在能做到这种程度我就很满意了,但再过十年,再过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我想象不了一百年再往后的世界,那对我来说还太遥远。
不过我的剑技——或者说刀法,肯定会越来越精进,不只是樱花的花瓣,那时我肯定能斩开河流,斩开云彩,斩开妖怪之山,然后斩开八万四千虫,斩开空间,斩开三千世界,斩开时间,斩开……
那些不依托实际事物而存在的东西,真能够斩开吗?
即便是现在,我也能够斩开许多,一颗树、一块石、一栋屋子,这都是现实中有的物象。
我捂住了嘴巴,舌头痛的厉害,痛!我要是没吃魔理沙给我的蘑菇就好了!
雾雨魔理沙小姐的脸出现在我脑海中,我不是对她抱有敌意,只是现在她阳光灿烂的笑容让我觉得有些……不快。虽然我知道,这不去全是她的错,我自己也有责任。
我再次拔刀,把心神都放在刀上,从刀柄,到刀身,至刀锋,希望这样做能缓解我的痛苦。这么做似乎是有效果的,只是不太显著罢了;似乎又是没效果的,只是我在骗自己罢了。总之,我停不下胡思乱想。
我能斩开雾雨魔理沙,但斩不开无知与好奇。
我能斩开射命丸文,但斩不开流言与蜚语。
我能斩开铃仙·尤旦花苑·因幡,但斩不开窘迫与拘谨。
我能斩开十六夜咲夜,但斩不开隐瞒与顾忌。
或许,我能斩开博丽灵梦,但也斩不开洒脱与飘逸。
或许,我能斩开幽幽子大人,但也斩不开担忧和恐惧。
或许,我能斩开紫大人,但也斩不开庄严与神秘。
——我也许还能斩开魂魄妖梦,但斩不开自己的灵与心。
疼痛缓解之后,我收起了刀。
我听见幽幽子大人和紫大人说笑的声音。
风再次把满地的樱花吹起,樱花围绕着西行妖四散飘飞。我想,如果我有一天能斩开空间与时间了,那么,我一定能把这个死树斩成活时的样子,那也是幽幽子大人希望看见的。
我拾起扫把,继续打扫着白玉楼的庭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