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望日

作者:嬴楔在左

(参与浊浪文工团密语计划)

  这是我在这儿工作的第几个年头?我不擅长记忆这些,但我唯一清楚的是,我生来是不属于这里的。

  我们工作的地方看不到太阳,天空的澄澈到这里便中道而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从碎石地上升腾而出的尘霾,像是橡皮擦一样模糊了万物的轮廓,唯独只有影子——我们面前的那座高大建筑物的投影,它是不受影响的,因为我也不知道它的边界在哪儿。

  可它真的只是一座建筑物吗?我觉得不像,因为它会吃人,我们早晨来到这,它便把我们的影子吃进去,然后等到第二天消化完了,它的影子就会变得更加臃肿一点。兴许是这样,但我丝毫不在意,哪怕是把我的五脏六腑全吃抹干净了,我也心甘情愿。毕竟钱给到位了,我需要做的就是尽快把它盖好。

  夏天是最难熬的,搅拌机里的水泥会散发出一种刺鼻的独属于无机物的腐臭,连带着被风卷来的粉灰一同塞进人的鼻腔,那滋味儿可不好受,再配合上炎热的气温,我常常被整得脑子发胀,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不过万幸的是,今天只需要待在搅拌机前等着搬运水泥就好了,相较于其他工作来说轻松不少。

  “风将宠爱的嫩蕊摧残,借来的时间可惜太短;但长夏永不凋零黯淡,皎洁的芳华终将璀璨。”

  说话的是我的一个同事,比我年轻许多,手上还没有像我一样的厚厚的茧子。不知什么原因,他总和我分配到一样的工作。我叫他“诗人”,因为他的嘴巴里总能蹦出一些文绉绉的话来。

  “今天的花开得正盛,不是吗?”他笑盈盈地对我说道,白净的脸上没有沾染一点灰尘。

 “花?”我疑惑道。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去,有的只是灰蒙蒙的一片。这些时日里,我不曾在这里见过他诗中所谓的“嫩蕊”和“芳华”,只当他被水泥和高温给弄出幻觉了。

 “你再仔细看看?那里是有一片金黄色的花田的。”

  金黄色的花田?哦,曾经那里是有这么一片花田,盛开着数不尽的向日葵,每一株都有成年人那么高,宛若一片金黄色的海洋。可随着近年来村子规模的不断扩大,谁还知道那些向日葵有没有侥幸逃过铲车的碾压呢?

 “好像是有过的。”

  “那里的向日葵现在也还盛开着,我去过。”

  “你去过?”我有些惊讶,因为我听说那里是有一只很可怕的妖怪的。

  “嗯,而且我还见过她。”他看出了我的疑惑,“她有着像枝叶那样碧绿的短发,幽深的眼眸中含有赤红的潭水。另外,她还拿着一朵永不凋零的花。”

  “你怕不是在说笑。按照村里人的说法,你见到她就得死。”

  他好像没有听见我的话,自顾自地沉浸在虚无缥缈的回忆里。

  “她伫立在花丛中,在我触摸不到的远处,悲伤地看着我...”

  我没有再理他,继续干着手中的活,只是再朝灰蒙蒙处看去时,好像那里真的有一片金黄色的花田,真的有数不尽的向日葵如波浪般随风摇曳。

  “轰隆——”

  一阵轰鸣声把我拽回了现实,随着两点暗黄的灯光从尘霾中浮现,工地的机车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开始下一趟搬运了。

  当人专心于一件事时,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我把它当做是神明赐予人类用来对抗时间的手段,所以我尽力将自己埋头在手中的动作,不顾周遭机器嘈杂的轰鸣,任凭粉灰侵入我的口鼻,如此一来,一天就能很快结束了。由于是杂工,我下班要比别人早得多,再加上今天工地没什么事,五点就放我们走了。走出工地那巨大的影子,我感到精力被抽走了许多,手上的茧子也厚了一圈,不过这也值当,想到赚来的钱可以给孩子用,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推开家门,温馨的气息令我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了下来。

  “我回来了。”我向厨房的方向说道,回应我的是锅中热油溅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我脱下身上的工服,麻利地洗了个澡,随后换上一件被洗得有些发白了的深蓝色衬衣,在镜前仔细打理衣领。

  我和妻子有一项不成文的规定,在我下班早的日子由我去接儿子放学回家,否则就由妻子负责。但这样的日子可不多,所以我尽量赶早回家,在儿子的同学面前打扮得得体一些,不让他丢面子——这也是我儿时曾想过的问题。

  “老师刚打电话过来,说你儿子不务正业,在课上画画。”外头的客厅里传来妻子的声音。

  “画画?这有什么好打电话过来的?”

  没有回答,可我隐隐约约能够听到妻子的一声冷哼。

  “我知道了,我会去和他聊聊的。”

  准备完毕后,我来到客厅看了看背对着我的妻子,随即径直走出了门,去往学校接儿子回家。

  ......

  今天我被老师骂了,因为我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好好听课。

  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我的家里很穷,爸爸妈妈费尽心思才把我送到这里读书,可我却荒废了学业,用着本该画几何体的铅笔画我想象中的那些花卉,用着本该写满计算方程的白纸写我即兴想到的诗句。

  可我喜欢那些花与诗,虽然老师说这些东西只能让我变得更加差劲,但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是快乐的。我相信班里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课本上的那些知识,他们有属于自己的花与诗。每当我把这些话说给妈妈听的时候,她总是显得很生气,举起手想要打我,不过她没有一次是把巴掌落下来的,反倒抱着我像个小孩子一样哭。我自从七岁之后就再也没哭过了,她这样叫我觉得都不好意思。

  平日里我没见她笑过,来接我回家的时候也是,她总是板着一副脸,不像其他同学的爸爸妈妈一样喜笑颜开的,而且我和她也说不上话,所以我还是喜欢爸爸来接我。

  爸爸的手很大,很粗糙,他是工地里干活的,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好看的工作,不过他每次都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来接我,牵着我的手问我有什么想吃的,想买的。他很爱我,所以我不嫌弃我爸爸的工作,他在我心里永远是个好爸爸。

  这次也是,他老远瞧见我就开始朝我挥手,我庆幸来的不是妈妈,不然真不知道会被她说教多久。

  爸爸带我去买了串糖葫芦,鲜红香脆的糖衣包裹着大颗饱满的山楂,一口下去,富有层次感的酸甜冲击味蕾,味道很是可口。

  “今天被老师骂了?”聊着聊着,爸爸突然问我道。

  “嗯。”

  “那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哦。”

  “嗯。”

  我想给爸爸吃一颗山楂,可是他却笑着拒绝了,就这样,我牵着爸爸的大手,走在夏天的街道上。

  或许,我和爸爸也和这裹着糖衣的山楂一样吧。

  我想起那天在家中看到的诗——

  “风将宠爱的嫩蕊摧残,借来的时间可惜太短;但长夏永不凋零黯淡,皎洁的芳华终将璀璨。”

  ......

  还是燠热的夏天,风也变得滚烫了,头顶蒸腾出的热气盘踞在工作帽里散之不去,头发被浸得变成湿漉漉的一团。反往下走,密密麻麻的汗水黏合着皮肤与厚厚的衣物,就连睫毛上也挂着点点水珠,让人难受,烦躁。

  再看向“诗人”,高温持续炙烤着他未经风霜的脸,他却不以为然,依旧一边工作一边哼着他自己创作的诗歌。有时我真想拥有像他这样的毅力。

  “各位员工先放下手中活,让我讲几句!”

  一道洪亮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朝那边看去,是一个敦实的工头正站在高处喊话。

  “现在工程出现了一些纰漏,我们发现建筑上层有一处结构出现了问题,需要有人去进行高空作业,完成一次检查。”

  他的声音回荡在滚烫的风中,无一人回应他——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高空作业的危险性,工业刚起步,对高空作业的人没有什么保障措施,他们只能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于几根细长的保险绳。这种不值当的事,没人想去干,除非......

    “三百文!”他喊道。

   周围开始泛起了议论声。

  “五百文!”他喊的愈发大声。

  所有人都上前看着他。

  “妈的,一千文!”

  “我来。” 我唯恐不快地过去喊道。

  “还有我。”“诗人”也紧随我后说道。

  “好!下班之后来和我签张合同,明天开工。”

  一千文。一想到这个数目,我就感到兴奋——这可以抵得上我一个月的工资,到时可以吃上一顿大餐,再往家里添置一些新家具。美美想着时,工头给我递来了一纸写有密密麻麻黑色字体的合同,我粗略扫了一遍,眼神落到末尾处用清晰的数字标着一千文的报偿后,想都没想就按下了红手印。

  我欣喜若狂地走出工地,把影子的那回事也抛之脑后了,我脑里想着把这件事尽快告诉给妻子,让她去挑一件好看的新衣裳,再做一桌丰盛的饭菜庆祝庆祝,这样她就一定会久违地对我笑了吧。

  我脚步轻盈地跑回了家,推开房门,房屋内却是一片昏暗与寂静。

  以往这个时间应该由妻子去接儿子回家,但我既没有看到儿子回来的迹象也没有听到厨房的动静。我敏锐地觉察到房间的布局有了些变化,我朝客厅的桌子上看去——那里多了一封信纸——我的心中顿时感到了不安。

  我跑去厨房——没有人在,铁锅上没有一丝余温。再去卫生间——也没有人在,妻儿的洗漱用品消失不见,仿佛家里从来就只有我一人居住一样。

  我颤颤巍巍地回到客厅,拿起了那张信纸——

  “我带儿子回爸爸那里住了,我不想再过这种望不到头的日子了,也不想让我们的儿子变得和你一样一事无成。”

  我早已预感到了妻子的离去,只是不解为何命运总要如此愚弄人,让好不容易到来的幸福转瞬即逝,就连一点点确幸都不舍赐下。

  无力感瞬间穿透了肌肉,我筋疲力尽地走到卧室。家具都给打扫了一边,衣柜中的衣物少去了大半,角落摆放着一幅画——那是一株金黄的向日葵,夕阳的颜色透过窗棂与它交相辉映。大抵是儿子画的。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我想,只有专心地工作才能够让我淡忘掉这些不愉快的事情,我所需要做的只是赚足钱,直到他们回来。

  高空作业并没有我想象当中的那么危险,一个结实的铁梯从建筑的最高处横架到空中的一个只能容纳三个人的平台上,我们把保险绳拴好后就开始像走钢丝一样踩着铁条从一个平台游走到另一个平台上。多日未见的阳光照射在我的脸上,好像也没有那么毒辣了。疾风向我呼啸而来,吹得我的眼睛有点干巴巴的,泪水直从眼眶涌出来,随后被风抹去,消失在万丈高空。得亏我的体格比较壮实,不然掉下去的可就是我了。

  “你看!”

   “诗人”倚着前一个平台的铁梯,手指朝下方指去——那是一片金黄色的海洋,如奇迹般在地面上绽开,在阳光的沐浴下显得无比艳丽。不同于村子的市井气息,那里拥有最原初的,早已被人淡忘了的自然之美,这美竟一时把我的目光夺去,令我几乎忘了我还身处于高空,随时可能有性命之险。

  “我没说谎吧!”“诗人”的话语随风飘进我的耳中。

  “是啊,你没有说谎!”我也奋力向他回应,眼里涌杂着泪水。

  就当他仍在低头看着那片花田时,我感觉身侧的风剧烈涌动了一下,带来一阵急促的爆响,头顶的帽子也随之摇晃——

  “小心!”

  我赶忙大叫一声提醒道,可再往“诗人”的方向看去,他已不在那里,就连他的那根拴在铁梯上的保险绳也消失的无影无踪,而那阵杀人的风则席卷着他未完成的诗歌疾驰向了远方。

  一阵寒意爬上了我的后背,我跌倒在平台上,再往后退一步便是万丈高空。

  是妖怪吗?我心里如此想着,恐惧占据了这狭小的空间,狂风呜咽地呼啸着,像是在蚕食我仅存的理智。

  求生的欲望把我从恐慌中唤醒,我鼓起些勇气,努力支起绵软的双腿,双手握紧保险绳——此刻的它就像是通往天堂的稻草。凭借着保险绳带来的安全感,我回到了第一个平台,顺着梯子到了安全的地方。

  等到他们发现我时,我已瘫倒在了天台上。

  我被安置在休息室里,说是休息室,但也没能在酷暑里给人带来惬意与舒适,里面挤满了满头大汗的工人们,互相都像烟囱一样冒着热气,使得室内的气温更加闷热了。面对这种情况,偌大的休息室里却只有一台锈迹斑斑的电风扇在头顶吱呀旋旋转,供应着微不足道的凉气。

  我躺在里边的床上,恐惧感迟迟没有从精神上褪去,耳边似乎还是呼啸而过的疾风,身下似乎还是离地万丈的高空。

  我听见门口有一群人在说话,等到一切都沉寂下来后,工头打开门走了进来。

  “现在还好吗?有没有什么地方受伤?”

  “啊......”像是梦呓一般,我一时竟吐不出像样的话来。

  “别急,慢慢来。”

  突然,我盘旋着狂风的脑中出现了“诗人”俯瞰花田的那道身影,我明白我必须要说些什么。

  “他......”

  “谁?”

  “和我一起上去的那个同事......”

  “一起上去的同事?签了合同的不就你一个吗?”

  我艰难地坐起身来,尽力控制着摇摆的理性,认真地对他说道:“不是的,和我一同上去的还有一个小伙子。”

  “这怎么会......他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平常只是叫他做“诗人”,还真没有问过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不过他确实是和我一起上去的,然后一阵大风吹了过来,把他吹下去了。”

  “吹下去了!?”工头惊讶道,再回头看了看门口聚集的人群,把声音又压了下去。

  “你出来给我指指看是哪个位置。”

  我跟随工头来到建筑的阴影下,我抬头指了指“诗人”曾站过的那个平台,工头仔细望了一会儿,眯了眯眼睛。

  “照那个位置的话,应该会有人看见才对啊。”

  我没有回答,不过那个平台确实是正对着工地的正中央,如果“诗人”被风吹下来的话,工人们应该都能看见。

 “那平台上有没有血迹之类的?”

  “没有。”

  “那保险绳呢?保险绳应该还挂在那里吧?”

  “也没有......”

  工头转过他那肥大的脑袋瞥了我一眼,细小的眼里装满了对真假的猜疑。

  “你应该是受惊吓了,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错不了,你应该还记得的,当时和我一起报名的还有一个小伙子。”

  “我没在意这么多,因为这次作业只要一个人就够了,我就把你带进去签了合同,其他人我还真不知道。”

  当时我就只记得了允诺的一千文钱,关于他是否跟在一旁我也忘了。

  工头拍了拍我的肩,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道:“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他死在了上面,没有签合同也不能赔偿他什么。你能得救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好自为之吧。”

  我试图想要上去辩解,只是工头已经匆匆得走远了。

  下班后,我拿到了用粗麻袋子束着的五百文钱,工头说这是给我的补贴,把我打发回了家。

  深夜,我躺在漆黑的房间里,恐惧感总算是在夜晚的宁静里溶解得差不多了。

  只是“诗人”,我想起了他那无邪的面容——多棒的年轻人啊,他本应该有属于他的未来,他还未享尽热烈且充满欢愉的年华,但他就这样在我眼前消失了,连同他那些稚气的诗歌一起,化为无边的遗憾。

  想到此处,我的泪水止不住地淌了下来。

  他明明可以留下很多东西,让自己的诗歌传唱于人们的口中,或许还可以当个旅者,去感受世间的一切美好。可命运再次在我面前展示了他的残酷。虽然我对他知之甚少,可在此刻能够悼念他在天之灵的便只剩下与他一样被命运愚弄的我了。

  无梦的夜晚,时间过得很是漫长。房间内回荡着细微的哽咽声,枕头被泪水浸得灰白。星光偃伏在云后不再闪烁,唯有沉默的月光庇护着他的长路。

  我决心还要为他挣扎一下。

  ......

   我是一个民间的侦探,时常会帮助一些贫困人家解决他们所面临的疑案。

  做这行是无偿的,但每次解决完案件之后,他们还是会送我很多他们可以拿得出手的报酬,诸如香肠、年糕什么的,而且这也不是一次性的,他们往往会隔三差五地给我送过来,渐渐地我与他们形成了生活上的,所以我的生活并没有过得太过清苦。

  你说我是个善人吗?那倒不是,我只是享受他们对我的褒赞。事成之后,他们会感激涕零地夸我是正义的化身,公允的天使什么的——我小时候就幻想成为这种行侠仗义的英雄,这也算是圆了我的梦。

  虽然没有那些职业侦探厉害,但我也在多年的行侠仗义里积累了不少的经验。不过这次遇到的案件实在过于扑朔迷离——委托人是一位面部瘦削的中年男人,一看他黝黑的肤色和健壮的体格,就知道常年干体力活。这类人一般我是不大喜欢接触的,因为大老粗偏多,有些人的知识水平甚至还不如小学生。

  不过这位不一样,能从他的言语间感受到,他是读过书的,可他所描述的案件却和他的谈吐实在不符。

  “与我一同上去的那位同事——算了,我之后就叫他‘诗人’好了,您请注意听——他就站在与我不足十米远的平台上,他当时正在看着下面的花田。突然,一阵狂风从我身后冲过来,因为我的体格比较壮,所以风并没有将我吹倒,反倒是瘦弱的他给吹了下去。”

  “这么说,一个刚成年的男人被一阵风给吹了下去?而且是带有保险措施的前提下?”

  在我看来,除非涉及到怪力乱神,否则这次案件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我实在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系紧他的绳子。”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先生,我再问您一遍,您确定没有看到有妖怪出没的迹象吗?”

  “没有。”

  这可让我头疼,因为线索实在是少之又少。我问过了与他共事的那些工人,可他们却好似在躲避着什么似的,言辞一致地说没有见过那位“诗人”。我想矛盾应该是出在工头身上——他比谁都要反对把这层窗户纸捅大,将工地死人的事情公之于众。

  无奈之下,我只好继续寻找着线索。根据委托人提供的面目特征,我在街头巷尾询问着有关死者的情报,结果却是一无所获,而另一边委托人已经急不可耐地将一纸诉状告到了衙门。

  按理说之后衙门会派公职去调查,我也就无权管理这个案件了。不过出于英雄的义务所在,我还是作为委托人的朋友坐到了旁听席上。

  开庭那天,委托人穿了一件崭新的西服,上面的折痕清晰可见,显然是叠放了很久而平时不舍得拿出来穿。坐在他对头的是这次项目的总负责人以及那个肥头大耳的工头。议事厅的中央端着的三把交椅是给村里三大家族的人坐的,他们往往决定了最终审判权。而据我调查,这次建造高楼扩张规模的工程就是由三个家族事先议定好的。

  来听审的人寥寥无几,大多都是闲来无事过来打发时间的中年妇女。议事厅的大门轰得被关上,阳光被挡在了封闭的窗外,随着一声沉闷的钟响,庭审开始了。

  请恕我略过中间的过程,因为实在是过于无聊——原告那边拿不出一点线索来,就连衙门的公职也呈不上足以证明“诗人”这个人存在的线索(不排除是公家故意抹除的可能性)。他就好像幽灵一样,又或者说是某种妖物的化身,反正我们身为弱小的人类无力探究其真实,而博丽的巫女也不想管这些寻常百姓家的琐事。

  更何况,为了这么一个寻不到亲故的人,就算赢下了诉讼又能怎么样呢?

  就这样,他的诉讼被驳回了。彻底的惨败,因为这件事他失去了在工地里的工作。而我也没有得到他的赞誉,只是收获了一句平常的“谢谢”。

没办法,有些事就是这么无奈。

  ......

  我辗转来到了村子另一头的化工厂工作。

  从迷彩服换上了比之还要厚重许多的防护服,显得身体更加臃肿了。所幸是工厂里没有三伏天的热风骚扰,虽然包裹在不透气的防护服中,但起码给足了我安全感。

  我负责帮其中的一个车间搬运化工品,从事的还是我最为擅长的体力活,但大多时候都是独来独往的。孤零零的拉车在空荡的走廊里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让我不禁想念和“诗人”共事的日子——没了他的诗,这日子的确乏味了许多。

  每当想起他,我便又嗤笑自己的无能——经过多日相处,他的诗句我早已烂熟于心,却对他的存在知之甚少,就连证明其真假也无法做到,到头来我还是像妻子说的那样一事无成。

  远离喧嚣的工厂,阳光只囚于四四方方的窗框里,想来再浪漫的幻想也会在化工机器不眠不休的轰鸣声中变得麻木吧。我依稀记起我的心中还有一处净土,那是一片金黄色的海洋——高大艳丽的向日葵群和伫立其中的碧发少女,那是“诗人”给我留下的,他珍藏的宝物,当我第一眼落到那处时,我便知道尘世的阴影已不能完全吞食我心。

  然而,在这无尽下沉的现实中,再重要的回忆也会被不断过滤,成为枯木朽株般的空壳。我究竟还能再坚持多久呢?

......

   巡视,是我每天需要做的工作。

  与其说是为了防止员工偷懒,不如说只是为了给我自己找一些优越感罢了——他们偷不偷懒与我又有何干?我们都只是拿钱办事而已。

  厂里新来了一个员工,好像之前是在工地里干活的,因为举报上司隐瞒员工死亡而被开除了。他既非圣贤也非佛陀,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非要去计较别人的得失,何必呢?这种不安分的人指不定哪天又会犯老毛病,我还是盯着点他为好。

  晨会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角落里,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看来上一段工作经历还是给他留下了无法磨灭的阴影,不过既然来到了这里,只要认真干活,没有人会亏待他的。

  他干活的手脚很麻利,效率胜过了以往的任何一个人。他与其他员工没有过多的交流,送完货物之后就一声不吭地走去休息了,等到下一批完工之后再回来接着送。时间长了,大家都纷纷注意起了他,有些人还说他是离了婚才变得这样的,还有人说他肯定是丧了子,我觉得说得都有些道理。

  这天我照常在车间巡视,正巧碰上了在走廊上倚着墙休息的他——走到近处一瞧才发现他的肩很宽,洁白的防护服与他黝黑的面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感。

  “工作还习惯吗?”我用着类似于慰问的语气说道。

  “还行。”

  “你有老婆没有?”

他迟疑了一会儿,随后才缓缓吐出了一个 “有”字。

  可以看出,他是一个闷葫芦。不过他干得比别人多得多,又有什么因素能比这个更加重要呢?

  我欲想上去拍拍他的肩,但下一步脚底就传来了异样的感觉——我低头向下一看,是一根被压得扁扁的香烟蒂头。

  化工厂是不允许出现这类东西的,它的出现就意味着有人私自将明火带了进来,而这种行为往往是诱发火灾和爆炸的罪魁祸首,对于这类事情的惩罚力度可不会小。

  “你的?”

  他没有回答。

  “不是。”

  可我们车间就他这一个搬运工负责,除了他还会有谁会把香烟蒂头扔在这儿呢?

  “你最好告诉我实话。”

  “不是我扔的。”

   随即我又想到了他刚刚的那阵迟疑——啊,我全都明白了,他一定是一个不关心家人的无赖吧。

  “你有看到谁抽烟了吗?”

  “抱歉,我干活的时候习惯全神贯注,并没有注意......”

   “那你就是在说谎。”我冷冰冰地咬住了他。

    我感叹自己明辨是非的本领,此刻我感到我比他更加高大,强壮。

   “罚你半个月的工资,以后别再犯这种错误了。”

  “凭什么?”他站直了身子,反问我道。

  “因为这是厂里的规章制度,这种行为会引发很严重的安全隐患。”

  “就这些?”

  “就这些。”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他竟开始不合时宜地大笑了起来,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十分荒谬的事情,隔着面罩都可以看到他脸上的肌肉已经皱成了一团,防护服上的褶皱也跟着颤动起来,我从未见过有人能笑得如此癫狂,他就这样持续了好一会儿。

 “那就去他妈的规章制度吧。”

  我趁机逃到了车间里,并没有给他记过——我想还是不要得罪疯子为好。

  第二天,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

  我坚持不下去了,甚至于连灵魂都将要从我体内被抽离而出。

  在我看来,坐在车间里从事着机械劳动的工人并并不比工地里的优越多少,虽然他们遵守着不同的规章制度,从事着不同的生产劳动,但大家都一样身处在暗无天日的螺旋当中,为了生计不断地向下跳跃。这一切都是一场骗局,我也只不过是从一个巨大的阴影逃到了另一个更加巨大的阴影中罢了。

  车间组长的话并非没有道理,他也只是在遵守着工厂的规章制度,为他的幸福努力而已。

  只是,我仍不能忘记那片花田。

  我迫切地想要再一次目睹奇迹的景色,尽管那里的妖怪可能会要了我的命。

  黎明时分的空气甚是清新,天色还没有亮的征兆,蒙上了一层淡雅的灰,晓雾如纱般笼罩在半空中,凝结成晶莹的露珠藏匿在村子的角角落落。

  我将挣来的钱都装在一个信封里,放在了客厅的桌子上,然后顺着工地的方向走去。阒无一人的街道,高矮不一的房屋仍还沉溺在温柔的梦中,我穿过错综复杂的小道,来到了一处狭小的杂草丛生的巷尾,在我面前的是面低矮的土墙——这是这里曾被人破坏过的证明。

  我把身形往下一沉,然后向前撞去——土墙应声崩塌。天边泛起一抹亮白,外面的一切变得清晰可见。

  我望向前方的原野,感觉周围的景象似曾相识,通往花田的路不觉由来地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之中。

  接下来需要做的只是奔跑,像一个罪人一样逃离身后,风不再狂躁,宛若慈母的手掌轻柔地拂过脸颊,将粗重的喘息揉碎在夏日的雾里。

  随即,一抹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金黄在我眼前缓缓绽开。

  我并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奔去——那传说中的,比人还高大的向日葵迅速横在了我的面前,只是和想象中的迥然不同——他们个个都萎靡地低着头,好似睡眼惺忪,从那漆黑的花盘上延展而出的是与那日所见不符的一种干瘪扭曲的暗黄。

  不该是这样的。

  我闯进他们错综繁茂的枝叶当中,那其上粗直的刚毛刺来,使我脸上多了数道细长的血痕,烧起火辣辣的疼。

  事到如今,命运还是要跟我开玩笑吗?

  我跌撞着,眼前和身后都是那陌生的向日葵,它们组成一张巨网,把我囚禁在了昏黄的迷宫里。在我看不到的丛花深处是否藏着无数邪崇,等待我疲软时一拥而上分食我这可悲的人?

  终于,我倒在了一个空地中。

  我不想看到死亡就这样无情地降临我身,于是我闭上了眼。在幽渺难测的境界里,我似乎看到了妻儿在家中焦急地等待着我,“诗人”站在不足方寸间的平台上向我呼唤——

  预想之中的痛感并没有出现,反而是一股柔和的温暖充斥了我的眼睑。

  是天国?亦或是彼岸?我睁开眼——那是东出的破晓,划破了昏沉的寂静,如天父的权柄,为世间渺小的生命降下万千悲悯。灿放的金光流过花田,那些向日葵又重新昂扬起头,那干瘪扭曲的花瓣焕发出夺目的光彩,在夏风中微微摇曳。

  这是神赐的奇迹吗?

  我坐起身看着这绝美之景,心中涌杂了数不尽的言语和感悟。

  但最贴切的,还是那首熟悉的诗——

  “风将宠爱的嫩蕊摧残,借来的时间可惜太短;但长夏永不凋零黯淡,皎洁的芳华终将璀璨。”

  当我们仍在螺旋中挣扎的时候,他举头看见了那虽无法企及的,但却温暖夺目的光。

  天空泛开一阵碧蓝的涟漪,预示着黎明的离去。空气中飘溢着迷人的芬香,我静静地躺在那里,感受着微风的拂动。那位恐怖的妖怪会否来夺去我这条性命呢?这一切对我来说已然无谓,现在我想做的,只是沉醉在此,做短暂的休憩——

  我在入梦前最后忆起的,是家中的那幅向日葵——啊,那原来是我亲手所画的。

  ......

  我用赚来的钱购置了颜料和画布,这些应该足够我用到明年了。我拉开窗,太阳高悬在目光可及的地方,阳光依旧灿烂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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