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嬴楔在左
不知何时起,若鹭姬的眼前开始戚戚沥沥地下起了雨。
这雨并非是从天上降落的,经由气云运输的自然所赐下的霂霖,那种雨水对于若鹭姬来说并不碍事,反倒她还喜欢得很,因为当大雨来临时,她只需潜到水底下聆听雨点拍打在湖水上作轻快的节奏,举头静看湖面泛起大大小小的涟漪,一场本应惹人心烦的大雨就会变为一出独属于她的剧目。
然而在她眼前下着的雨全然没有方才所说的生动之意,它只是那样默然地下着,不回应视线中的一切事物,不知它从何处来,将要落在何处去,甚至连若鹭姬赖以逃避的湖水中也有它的踪迹,宛若影子一样对她纠缠不休。
或许这是神明降下的刑罚吧——若鹭姬有时会这样悲伤地想。
遂罢,她请来了永琳为她诊断。堆满医疗仪器的永远亭里,的无影灯投下刺眼的强光,若鹭姬的眼睛被开睑器撑得圆溜溜的,眼球上的血丝因为水分的蒸发而变得粗大密集。在强光中她仍能窥见淅淅沥沥的雨幕。
永琳穷尽了各种办法,脑部CT和眼球的检查做了个遍,甚至连人里最新研发出来的多功能仪器也用上了,却还是对这个怪病没有半点头绪,无奈之下只好叫铃仙去人里抓几盒能缓解眼睛疲劳的药来,叮嘱若鹭姬按时服用。
看着眼前方形的药盒,断线似的雨滴将药盒上晦涩难懂的文字切割开来,逐渐在她眼前扭曲成一滩泡影,仿佛是在嘲弄着若鹭姬的无能,使她不禁回想起了那第一滴雨水落下的时候。
没错,这病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初次觉察是在七月的一个艳阳天里,天水共春晖一色,阳光融进熠熠生辉的湖水里,使其变得暖乎乎的,燕雀的歌声萦绕在垂柳的枝丫上,岸边青草间热闹地开着不知名的小花,一切都是如此祥和,唯一值得注意的是远处那座刚建起的建筑,方方正正得好似一块青灰色的砖头,不如它周围的木房那样雅致,看上去就像是色彩斑斓的画布上所涂抹的一笔极具破坏性的灰白,显得十分违和。
“混凝土”这个概念此前并没有在若鹭姬的记忆里出现过,在她的观念里,用上了些年头的松木搭建的房屋才是最好看结实的,那几个用钢筋串连起来的泥土块在她眼里始终算不上什么名堂,还认为喜欢用那种毫无生气的泥土块盖房子的绝对是冷酷无情的吸血鬼,所以用这种材料建起的那个房子也像是青草地上隆起的土丘一样突兀。
“今天工厂里也忙得不可开交啊。”赤蛮奇坐在岸边一块光溜溜的石头上,一边将头卸下来仔细梳洗着自己秀气的红发一边说道。
“工厂?”若鹭姬双手倚在岸边的草地上,好奇地看向赤蛮奇问道。
“你还记得之前跟你说的那位裁缝店店长离家出走的儿子吗?前些个月他突然回来说什么‘要在人里掀起工业的浪潮’,然后就鼓动他爹开了那家棉纺织厂。那里面有好多这么大的大铁机子,需要上百号人一起操作,听说一天就能做好几百件衣服呢。”影狼趴在草地上边说边用手在比划着,两条腿俏皮地上下抬动。
“那以后我们就能穿上更精致的衣服了吧!”若鹭姬如湖水般清澈的眼眸不停地打转着,好像一颗无暇的珍珠。
“嗯,一定能穿上的。”赤蛮奇将头重新安好,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那突兀的工厂,眼神里夹杂着神秘。“若鹭姬,其实啊,我和影狼很快也要去工厂里当帮工了,那边给的工钱可不是我和影狼打打杂工赚的那点钱能比的......所以以后来陪你的机会可能不太多了......”
“这样啊。”
若鹭姬语气显然有些消沉,要说她不会感到孤单那是骗人的,毕竟除了她们两个谁还会来和这个终日只能待在水里的妖怪打交道呢?不过很快又有一种新的期望将孤独感盖了过去。
“没事的,到时候记得给我送一件新衣裳就行!”她满怀期待地说道。
第一滴雨就这样不合时宜地落下了。
果真如赤蛮奇所说,二人之后就很少来了,来了也无非是向若鹭姬抱怨着工作的繁重劳苦,到后来就连这些抱怨也烟消云散了,唯独那间工厂仍日复一日地传来机器们嘶哑的咆哮声,然后化为黑色的怒怨直冲天上,使得云层也被晕灰了许多。
就这样持续了十来个年头,人里的大家族们都尝到了工业化带来的甜头,越来越多的工厂开始兴建,黑烟在天空中聚成可怖的阴霾,寥寥数日内便笼罩了整个幻想乡。若鹭姬仍天天盼着她的那件新衣裳,一到傍晚就守望在岸边等待二人的消息。随着工厂的陆续竣工,赤蛮奇二人要在不同的工厂之间来回奔波争取挣更多份的钱,她们来的时候也没有再提新衣裳的事。
“一定是繁重的工作将我们的约定给撕碎了!”若鹭姬这样想着,她的心也渐渐落空了,眼前的雨点越落越密,直到变成如今这般滂泼。
待到若鹭姬返回到居所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夕阳牵动落霞一同坠进远方的山脉,在天空中留下一片赤红,而湖面上却不见它们的赤影,燕雀的歌声也不再环绕耳畔。
若鹭姬将全身都浸泡在湖水里,闭上眼睛感受下身的鳞片随流水翕动,只有这时候她才能稍稍放松。沉浸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过流水传到了她的耳边,她赶忙浮去看,发现是一群穿相同衣着的孩子正背着书包赶回家去。
若鹭姬想起影狼和她说过,大家族们利用工厂赚的钱兴办了好些新学堂,一间学堂就有十几二十个像寺子屋一样的教室,一间教室就能容纳四五十个学生,家长们一听有这等好事,在学堂刚开办时就都抢着将自家孩子送进去。如今一看,书包里装的知识是变多了,但脸上的笑容反而变少了。
若鹭姬看着孩子们若有所思,突然,其中一个小男孩跑出队列。若鹭姬好久没观察过小孩子了,禁不住打量了他一眼:寸长的头发看起来有些扁扁的,下边的鬓角剃得很干净,眼睛不大,倒也算有神,不知是不是饮食不健康的原因,他的脸颊上长着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红痘。他来到湖边卸下沉重地有些变形的书包,以书包为枕靠坐在了草地上。
若鹭姬本能地躲到了水底下,那个男孩眼见四下无人,随即从衣袋里摸出了一把口风琴吹了起来来。悠扬的琴声不绝如缕,像一阵洗涤万物的风,将若鹭姬眼前的骤雨暂时吹散了。那一刻,她仿佛重新看到了曾经波光粼粼的湖水和友人的欢声笑语。
“吹的真好呢,是自学的吗?”若鹭姬缓缓露出半个脑袋,对男孩说道。
“啊啊啊啊!”
看到水里突然冒出来的人头,男孩顿时被吓了一哆嗦,双手撑着身子往后退了去。
“你别害怕呀,我又不吃人。”若鹭姬急忙说道。
男孩仔细看去,发现眼前之人有着一双像鱼鳍一样的双耳,遂罢稍稍卸下了一丝防备。
“难道......你就是大家所说的住在湖里面的人鱼妖怪吗?”
“原来在你们那边我已经变成传说人物了啊。”若鹭姬不禁感慨道。“为什么偷偷一个人跑来这边吹口琴?难道是被人欺负了?”
“才没有......”男孩俯下头,语气也弱了下来。
“那是为什么?”若鹭姬继续追问。
“我干嘛要告诉你?”男孩嘟着嘴,有些气愤地说。
“因为你吹得很好听呀,我就在想明明这么好听为什么只能来这种没有什么观众的地方演奏。”
“因为我在学校里吹会被老师骂。”男孩缓缓说道,时不时抿一下嘴唇,“老师说我太吵了,会吵到别的同学学习,不过明明是在下课时间,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说我。”
“真没想到现在的老师会是这样的呢,我倒是觉得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才不至于被别人诟病,那种说教我才不会接受呢!”若鹭姬头头是道地说着。
“噗哈哈,没想到妖怪也这么通事理呢。”男孩噗嗤的笑着,脸上浮现出了本应属于他的,灿烂如花的笑容。
之后的每天傍晚,男孩都会来湖边演奏他的口风琴,若鹭姬则在一旁细细聆听。每当口风琴的曲调一起,若鹭姬眼前的雨幕便会稀疏许多,远处机器的轰鸣也闯不进她的耳朵里了。
自从和朋友的渐渐疏远之后,她就很少和人这样交流了,因为是孩子的原因,和他的相处总是很融洽,若鹭姬也总以长辈的立场向他提出过许多建议,不过好像被他所接受的建议不在多数。
“你长大以后要当什么呀?”
“唔......口风琴演奏家吧。”
“那你可还得练上个十几年哩,水平还远远不够呢。”
“烦死了!那种事情我当然知道啦。”
时光在两人的笑靥中飞逝。那一天若鹭姬像往日一样一边捡拾石头一边等待着男孩,只是后者却迟迟没有按时前来赴约,雨也迟迟没有停歇。
“妖怪,你在吗?”深夜里,男孩的声音传到了昏暗的湖底。
若鹭姬赶忙从睡梦中惊醒,循着月光倏地一下浮到了湖面之上。
“怎么现在才来?”
“我是来告别的。”
“什么?”
借着微弱的月光,若鹭姬看到男孩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稚气,取而代之的只有疲惫和虚无,像极了每日从工厂里走出来的那伙伛偻着身子的工人。
“今天我在学校里又吹起了口风琴,然后老师又骂了我,我和她讲道理,又说我不受教,去告诉了我爸爸妈妈。他们很生气,说我不专心学习,就把我的口风琴给砸了。”
“怎么会这样!”若鹭姬用手捂住口鼻,瞪大了双眼,十分难以置信。
“也无所谓了吧,反正吹这种东西也成不了什么事的。你不是也说过吗?说我的水平远远不够。我想还是像这样早点放弃更好一点。”他语气冷漠,一字一句之间似乎满载着对自己的轻蔑。
“你真是这样想吗?为什么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也成了罪了?那种行为跟胁迫又有什么区别!不管怎样我还是会一直支持你的!”
男孩没有回应她,说完最后一句告别的话后就转身走向漫着浓雾的街道。若鹭姬看着他的背影,恨不得现在起身跑上去紧紧地抱着他,排解他的苦闷。
“只是啊......”男孩停下脚步说道。
“只是?”
“我还是觉得好不甘心。”
那天晚上之后,若鹭姬的眼前又多了一滴雨点,她比谁都清楚,那是男孩临走时留下的眼泪。
“上次给你配的药,回去之后有好好服用吗?”到了复查的日子,永琳向若鹭姬问道。
“吃了。”
在得到肯定地答复后,永琳用笔在纸上写下“眼部并无异常”的字样。
“医生,永远亭当真不会变化吗?”若鹭姬蜷缩着身子,神色黯然地反问永琳。
“是的,只要辉夜大人想的话便能降下‘永远’的法术,那样永远亭就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
听到永琳的回复后,若鹭姬重又沉默不语。
这次的检查只持续了几十分钟,永琳早早请若鹭姬先回去等待下一次的复查了。若鹭姬刚走出永远亭的大门,就看着永远亭周围那郁郁葱葱的竹林出了神。
“师傅,这次要给她抓什么药呢?”铃仙问道。
“不用再抓什么药了,大抵......她的病不是单单的药能治好的。”
回去后,若鹭姬开始漫无目的地在水里游荡,甚至岸边那几块色彩斑斓的鹅卵石都生不起她半点喜欢。浑浊的湖水迎面朝她涌来,拨动着她白皙的脸皮,她奋力向前冲去,却怎么也冲不破眼前的雨幕。
竭尽全力后,她如落叶般沉到了湖底,往日的回忆尽数浮现,这是她所能找到的唯一一点温暖。
“若鹭姬,你在吗?”
若鹭姬以为是那个男孩的声音,随即像那天一样飞快地游了上去。
但在她眼前的,不是那个吹口风琴的男孩,而是她多日未见的友人——今泉影狼。
“最近过得还好吗?我想你饭还没吃吧,所以我就买了些寿司过来。你看,有你最喜欢吃的金枪鱼寿司哦,很久没吃了吧,今天我特地买了很多呢,一定要吃得饱饱的哦。”影狼微笑着,俯身在草地上摊开画有可爱兔子的粉色餐布,那是她们三人野餐时常用的那张餐布。
“对了,你听我说哦,赤蛮奇她当上了厂里的组长呢,好几个人都在她的组织下干活,每天挣的钱多了不少。我可比不上她,像我呀,只要安安稳稳上班工作,多踩那么一会儿缝纫机,每天的开销能省一点是一点,指不定哪一天就突然发财了呢!”影狼语无伦次地说着,眼睛一直盯着下面的餐布。
“是啊,真好呢。”若鹭姬说道,不过她似乎感受到了一些不寻常。
“上次不是答应过你给你做一件新衣裳吗?我想那也快了呢,毕竟赤蛮奇也升职了,我也有点积蓄,我们的生活也一定会变得更好吧......”
若鹭姬默默地看着餐布上的那一贯贯金枪鱼寿司被眼泪给渐渐湿润了。
“你说对吧!若鹭姬,生活一定会变好的吧!我都这么努力工作的,明明都这么努力了,每天勤勤勉勉,总盼着脚底下的那台缝纫机快些织呀,快些织呀,能给我们织出更多好看的衣裳来,挣更多的钱,让生活不至于这么乏味。可事到如今呢?就算织再多的衣服又怎么样?物价涨了,原本几文钱就能吃到的蛋糕硬是涨到了需要我织一整天布才能买下来的价格,房租也在往上涨,我还得担心几十年后我还有没有房子住!万一有了小孩呢?是不是还要送他去上学,去帮他买堆起来和山一样高的教材?而工厂老板只用躺在皮椅上数着大把大把的钞票,说他是裁缝的儿子,纺织厂的老板,他甚至连裁刀都拿不准,凭什么他的儿子一出生就能读最好的学校,吃最好的蛋糕?我就这么想着想着,想破了头也不明白,为什么日子总是望不到头啊!就算当上了组长又怎么样?到头来还是什么都不会变啊!呐,若鹭姬,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影狼颤抖着跪倒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掩面痛哭了起来,若鹭姬这才看清她的手指上多了好些厚厚的茧子。
若鹭姬想上前安慰她,太多太多的话语哽咽在喉,欲要说时,手指却像触到了什么似的被弹了回来——她发觉她们已经回不到过去的生活了。就这样,友人的眼泪也化作缄默的雨滴,成了她无法消解的哀愁。
又是一年十月,街道上孩子们急促的脚步生踏过工人们伛偻的影子,永远也排不玩的黑烟揉碎头顶灰蒙蒙的天空。这些事物已经取代了若鹭姬心中一切美好的幻想,仅存的那一丝希望也被所谓的钢筋混凝土永远封闭在了沉积的泥沙中,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工业的浪潮越来越疯狂地席卷向她从未见过的远方。
雨今也戚戚沥沥地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