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沫
皑皑的白雪和入新泥,干枯的老树再添新绯。早樱盛开,冥界又是一年新春。
就像再美丽的人也需要勤打理一样,对这盛放的樱花树进行打理的,是白玉楼专属的园艺师魂魄妖梦。此刻她正在修剪着那些突兀的新枝。
“今年好像开的有些早了。”
在剪去那些散乱的枝条后,上面缀着的些许雪粉也跟着散落,在空气中留下了一丝冷冽。春雪异变后,她曾经费心收集的那些“春”,现在却似乎开始自然而然地涌入冥界了。因此,周边的樱花也愈发美丽——虽然西行妖还是没有开放,也永远不会开放。
在修葺第十三颗树的时候,它的树枝突然轻微地动了起来。妖梦愣了一下,随后用手轻轻地拨开了抖动的那一簇花。在那里面,有只小小的幽灵在颤抖着。
每一年,或多或少地,都有些灵体迷离于这些樱花之中。有的是因为迷恋于樱花,而有一些则是害怕彼岸。这个小孩的幽灵,大概是后者吧,她想。
她轻轻抚摸了几下那小小的灵体,随后便把自己的半身指了过去陪它玩。那个幽灵在看到自己的同类后,很明显没有再颤抖了,最后竟然还和她嬉戏了起来。
事实上,在刚接手庭师的工作时,妖梦还经常被这些幽灵吓到,有一次甚至扔飞了园艺剪刀;但久而久之也就逐渐习惯了。而且,在心中浮现出那个一脚踹开冥界大门的巫女之后,她还是觉得这些毫无敌意的幽灵更可爱些。
在嬉戏中,她的半身引导着那个小家伙,一起向着它该去的地方飞去了。引导迷途的幽灵也是妖梦的工作。之后,妖梦半个人接着开始了工作。一边将剪掉的赘枝收进袋中,一边思考起和幽幽子在早饭时的闲聊。
今天的早饭妖梦做了樱花素面,附带了樱花茶与樱花点心。结合妖梦修枝的工作,可谓是相当物尽其用的餐点了——当然手艺也相当好。然而幽幽子却并没有如同以往专注于食物,而是在那之前先抛出了一个问题:
“妖梦,你觉得樱花美丽吗?”
“当然美丽了,幽幽子大人。”
妖梦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若是冥界此景被认为不美丽的话,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被认为美丽的东西。
然而,将那一大锅面以快她三十倍速度吞下的幽幽子,用手帕擦了擦嘴后,只抛出了一句难懂的话:
“美,的确是美。但我觉得总还是缺了些什么。”
她加重了“什么”处的语气。但在妖梦问道具体含义时,她却又一笑置之,摇起扇子便回到房间里去了。
所以“什么”到底是什么呢。虽然妖梦早已习惯于幽幽子的各种谜语,但这一次的显然更过分——因为连这个谜语是否成立都不能确定,询问也没有任何答复;直到午饭前幽幽子都没有再说过什么,而午饭时也只有唯一的一句“添饭”。
提着装枝桠的口袋,妖梦在思考出神的时候,一不小心迎面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她抬起头一看,一个白衣的青年正站在面前——自然是幽灵。
这青年的面貌清秀,并不似她见过的那些大人一般粗犷。以人类的年龄来看,他的生命大约定格在十八九岁,比妖梦现在要大。妖梦第一眼看到他时,心中先涌出的是为他的叹息——毕竟十八九岁,正值人类最美好的时光。而他却已经来到了这里。
由于引渡上一个灵体的半灵尚未归来,妖梦只得招呼他过来,两人一同先坐在了一块歇脚的巨石上。中间这青年对她进行了各种搭话:
“你是人类吗?”
“一半是,一半不是。”
幽灵歪了歪脑袋。
“为什么会有一半?”
“那就说来话长了。”
妖梦不善言辞;而且对于即将转世的幽灵,实在没有过度介绍自己的必要。于是,在拒绝了几乎所有的话题后,他们之间陷入了有些尴尬的沉默。
在这段时间里,妖梦也并未忘记去思考,思考着到底缺少了什么。
就在她看着樱花入神的时候,那个青年打破了这阵沉默:
“这里的樱花真美啊。”
“是啊。”
妖梦由衷地发出了赞同,语气中夹杂着细微的自豪感——毕竟是她修剪的成果。那幽灵也随她看起了头顶的花,这是妖梦修剪的名为“樱帘”的壮景。
“可是,为什么它们不落呢?”
他提出的疑问让她吃了一惊,愣了半天都没能回答出来。在她的印象中,樱花本该就是这样团于枝杈,在换季之时自然消失的,为何会落?
像是读出了她的惊讶,青年脸上露出了些了不起的表情,话匣子进一步打开了:
“樱花最美的时候不是在枝头哦,”
“那是在……?”
他点了点头。
“就是在那落花时。花瓣飞散的那一抹光景,简直会让人像是身处于梦中一般。”
他说着,跑到了一颗樱花树的旁边,开始猛地踹起了那树干。
“喂!”
妖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与树隔开。
“呃,这是西行寺大人家的树吧,我有些得意忘形了。”
他羞愧地低下了头。但妖梦没打算过度追究——在确定树的完好之后,她的气便很快消了。咀嚼着那青年说的那些话,她似是而非地明白了缺少的东西。
负责送上一个幽灵离开的半灵已经回来了。只消将那青年的灵魂引渡,这段工作之余的小插曲就会结束。但妖梦没有着急领他离开,而是张口向他问道:
“樱花飞散,有多美?”
每年的食物采购都是在秋季,那时间,妖梦基本看不见人间的樱花。她想着,从来自尘世的幽灵里,也许会有人能描述出来。
那青年笑了笑,手指指向了他刚才踹的樱花树。从那颗树上,几片飘落的花瓣悠悠飘落。
“比那多达百倍的花瓣,被风卷着像远处飘去,如同鹅毛大雪。那是相对于绽放的开场也不逊色的退场。”
伴随着他的话语,妖梦在脑海中想象起那样的景色来。
“从盛开到离场都不虎头蛇尾,这就是樱花——或者说那才是樱花。”
“即便那代表着消逝吗?”
青年轻笑:
“那是无所谓的。花期一过,那些不愿离去的樱花,不也都会就此凋零吗?综合于此,与其沉默地灭亡,又何不在那之前,再来一次盛放呢。”
他在也许就是抱着这样的态度,度过了短暂的人生吧。妖梦想着,一边伸手接住了其中的几片。
但这里是寂灭的世界,一切的一切都是死物——也就是说,就算它们想要飞散,也不会有风在旁协助的。在这里,它们只能凋零。她把半身送至那青年的身旁,准备将他引导至另一个世界。
“祝你的下一轮回也能如此盛放。”
她罕见地对幽灵送上了祝福。但他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并未跟随那半身离去。他看了一眼她腰间的楼观剑,又把视线转向了她的本体:
“要让它们也一并再次绽放啊。别让这些花儿兀自黯淡。”
说罢,那青年便随着半身一同飞向了远处。只有刚才那些话语久久回荡于妖梦的心。
“再一次……绽放……”
盛放于那整个花期的樱花,如同缺帧的定格动画,在花期一到便无影无踪。这样的场景现在在妖梦看来,无疑变得突兀了起来。
从盛开到凋谢从不虎头蛇尾的那花朵,就算是在侘寂的世界也不该例外。但那又该怎样呢?霎时,她想起那青年曾看向她的剑。
剑风锐利,但想要绽放的花儿,也许并不怕。
妖梦抽出了腰间的楼观剑。顿时,她感觉到了一丝生疏感。春雪异变之后,自己很久没有使用过她了。
如同樱花的飘散一般,剑如果不去使用,也不过是徒有一层秀美的外表罢了。就像樱花不飘散,便也很难从万花丛中突显它的个性;幽幽子大人就是想说这个吧,她想道。
以双手握紧刀柄后,妖梦摆作突刺状,同时双脚作了冲刺的预备。
刹那间,那副白绿色的身形化作流电,延着那樱径猛冲了起来。残影所至之处掀起强大的风压,引得那樱花树的枝干左右摇摆,上面的花瓣们纷纷脱离枝头,被剑风涡卷着一同向前;
到妖梦回到原点时,那旋风之中已卷入了数以千计的樱花;她将楼观剑顺势上挑横斩,便产生了一阵朝东吹去的气流,将那些花裹在里面四处飞散。一瞬间,周边的树也被那气流影响,更多绯色的花瓣向外飞出,俨然一副樱雪的景象。
“真的好美。”
这是妖梦第一次看见樱花飞散的景象,虽然是她自己引起的。但妖梦已经完全理解了那个青年对于这种景象的偏爱。
樱花,不如说花这种东西,生来就是为了凋谢的。它能做的事,除了开始的盛放,便是终末时的飞散;独自凋零,也许更像对它的亵渎。
她决定把这一招命作“樱花闪闪”。
在那片樱花林之外,白玉楼院内的枯山水的上空,一台相机正不断地闪着灯:
“好美好美,以前是人间有最美的樱雪,冥界有最美的樱+簇;现在看来冥界要全面超越人间了。”
在射命丸文选择取景角度时,幽幽子却在不慌不忙地吃着今早的点心:
“今天才算是完全盛开,这片樱花。”
“您是指?”
幽幽子抬起了她的手,手指所指向的那边,妖梦正抬头注视着那片樱雪,她伸出的手上,微微落了几片樱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