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嘟……”

魔理沙抬起头，顺着三十五度的斜面，抬眼望了望无边无际无遮拦仿佛直通云端的楼梯，咽了口唾沫。

魔理沙压低帽沿，颤抖的双唇微微开合，深吸上午临近十点的清新空气，又轻吐了出去。

魔理沙握紧手中的扫帚，小皮鞋蹭蹭石阶，低下了头。

“……走吧。”

走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对谁做出的承诺。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这是她没有捷径的路。

她有很多称号——普通的魔法使，代表人类的魔法使，灵长类最强的魔法使……但归根结底，魔理沙终究是一个人类，她的力量她的成就她的魔法，一切的一切，都由她自己亲手打拼而来，皆始于足下，始于她孱弱的身躯和不灭的意志。

而现在，她正重新审视自己，审视身为人类的自己。诚然，她很强，可以用魔法来轻松解决眼前各种问题。但如果刨去魔法又如何？以人类的躯体又能做到什么？

红魔馆的七曜的魔法使，就算不用魔法也能不吃不喝存活数百年。

住在自己隔壁的七色魔法使，自身便是由魔法构造的化身。

命莲寺的魔法使住持，已然将魔法与肉身结合在一起不可分割。

那么，被誉为人类最强魔法使的自己，她又能在失去魔法的时候做些什么了？

答案是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可悲的结论，可悲的冲击，让魔理沙意识到自己可悲软弱的事实。

若是因此颓废不前，那魔理沙便不叫魔理沙了！于是她决心攀登。她要再次从头走起，像一个人类一样，堂堂正正走自己的路！

黑色小皮鞋踏在石阶上，发出清脆动耳的声音。她没有跑步，也没有跨台阶，而是小步慢走，一阶一阶，一层一层，她坚信这是最稳妥的走法，也是最磨炼人心的走法。

一百阶。魔理沙心里默数，相当于五层楼的高度。虽然刚开始还略微不适，但真正达成一百阶后，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是啊，当年自己毅然决然和家里断绝关系，离家出走独自研究魔法时，不也这般如此？下定决心，绝不后退，靠自己的双手开创雾雨魔理沙的故事！

二百阶。魔理沙红唇微微开合，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有点急促，带着清晨洗漱后，残留花瓣清香的额角也渗出点点细密汗珠。“没关系……呼——才走了不到五分钟而已，和我、呼……十年来的艰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魔法实验爆炸、被腐蚀性液体溅到、被妖兽袭击……虽称不上是九死一生，但不计其数的苦难足以编撰成一本励志小说。

三百五十阶。已经明显感到体力逐渐消耗，原本挺直的腰背开始弯曲，偶尔开合的红唇已然合不拢嘴，温热的吐息伴随两步一喘喷吐在渺无尽头的石阶上。她纤细白皙的双腿有点发酸，裹在小皮鞋的柔软双足被挤的生疼。数滴细小汗珠汇聚在一起，组合成大粒汗水啪嗒滴落，细小的声音在空荡的自然中格外明显。

无人应答，无人回话，有的只是继续迈步攀登的人类少女。她曾在无人指导下钻研初等元素魔法，曾在无人保护下配置出爆炸小魔瓶，曾无依无靠度过千百个与魔法相伴的日子。她有怨言吗？她会偷偷落泪吗？当然有，毕竟她只是个人类女孩。但抱怨埋怨能解决问题吗？哭就能让自己变强吗？于是魔理沙毅然抹干眼泪，万千怨言，抵不过一次自己动手的实践。而如今，她再度将哀声咽入腹中，咬紧牙关，吐出一口浊气，将气力寄托于双足，这是她的长路，是属于她的独行之路。

五百阶。相当于二十五层楼，克服重力的七十五米。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现在走了多少阶，她只感觉疲惫。小口喘息已经不能满足急需新鲜空气降温的肺腑，于是魔理沙大张开嘴巴，任凭不温不凉的风灌进胸腔，尚未做客一秒便被请出家门，如此反复。她试着挺直腰背再走一段，但没到二十阶又像是驮了百斤重的佛像般俯下身躯。抓握扫帚的手，从一开始的单手紧握，变成双手握住两头，自然下垂横在腿前。大滴大滴的汗珠自发梢、眉毛、耳畔，顺着潮红的脸颊掷地有声。跨过的路途仿佛下了场小雨，一阶石阶留下两个记号。前襟已被汗水浸透，一丝不苟的洁白内衬浸染深色水迹，更多的汗液则顺着平坦光滑的小腹，汇聚在柔嫩的侧腰旁，清风一吹，魔理沙不禁打了个冷战。

想休息，想躺下，想大口喝水，想上厕所，想闭上眼，想放弃……

……放弃？

不……还不能放弃，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还有喘息的余地，我的双腿还未完全脱力，我的双足仍能踏在下一个台阶上，我的眼依然睁得开。所以……所以……

我还能继续走下去！在这里放弃一切就都结束了啊！

七百零七阶。隐隐作痛的侧腹不断提醒魔理沙因为呼吸不当导致岔气的事实。实际上，就算没有岔气，魔理沙也该停下来稍微休息会了——疲软的双腿已不能支撑她继续按原速度走下去；过热的脏器和大脑接连不断发出危险信号，似乎下一秒就要罢工停机；金色双眸被满面汗水糊上一层朦胧的滤镜。肚子在燃烧、心脏在燃烧、大腿在燃烧。干呕、干呕、干呕，唾液在喉咙中翻腾，带着丝丝甜味和铁锈味。耳朵……除了大脑深处传来的嗡嗡声外，只能听见自己狂躁的心跳声。是的，她该休息一下了，没人会永远保持激情，就连河童的机器人也有线路老化的时候。就算是最强的人类魔法使，痛了也会叫喊，饿了也会吃饭，困了也会睡觉。所以，休息吧，这并不丢人。

这般想着，魔理沙缓慢调整呼吸，找了块比较宽的石阶，一手撑着扫帚，慢慢坐了下去。是的，她累了，纵使如此坚强的魔理沙，也会坐在台阶上，大大咧咧地用袖子抹把脸上的汗，再把侧腹的衣角拧一拧，拧出一小摊汗水。魔理沙脱下鞋袜，小心地伸直双腿，蜷曲、伸直、再蜷曲、继续伸直。五分钟？亦或十分钟后，魔理沙站起身子，面带一如既往的笑容，继续踏着独属于她的长阶。

一千阶。相比于之前，魔理沙似乎有点惊讶，虽然仍感到疲惫，大腿仍依旧酸痛，但却不同十几分钟前的折磨和挣扎，她似乎开始享受这种“苦楚”，享受一步一个脚印带来的成就。她在近乎窒息中学会如何调整呼吸，她在双腿疲软中懂得如何调节步伐速度。她想起自己也曾在实验失败后总结经验，在符卡战斗时研发战术，在一次又一次的异变中不断提升自己，数年的考验并未让她知难而退，因为她已将其尽数嚼碎、吞咽，化作最棒的养分供给自己！

汗水重新出现在魔理沙的脸庞，让她柔顺的金发湿透后被风干发硬，又再一次被浸透。魔理沙握紧手中的扫帚，她的眼中只有延伸的石阶。她在心中默念，快到了，终点就在眼前，只要再坚持一下，再坚持几分钟就好……一直以来不都是这般鼓励自己的吗？

再加把劲，再撑一小会，加油努力，加油努力……魔理沙并非天才，更不是上天的宠儿，那就让世人见识一下，身为人类的极限究竟如何！

一千二百一十二阶。深红色的鸟居高耸矗立在魔理沙湿透的帽子上空，独行长路的终点近在咫尺，她靠自己的双腿，靠人类的肉身，靠坚韧的意志，攀登了共计六十一层楼，将近一百八十米的高度。她咧开嘴角，挂着笑容，不拘小节地瘫倒在最后一阶石阶上。暖阳洒在她的脸庞，清风为她献上喝彩。

于是她任凭疲劳感裹挟全身，大口大口喘息空气；鼻涕、泪水和汗水混杂在一起，顺着脸颊流淌在泥尘之上；被扫帚磨得发红的双手随便搭在一旁。她所想要的，所渴望的，终会在千磨万击后苦尽甘来，她名叫雾雨魔理沙，是普通的魔法使，同样也是人类最强魔法使！

此刻，便让她享受这来之不易的胜果吧。

“魔……魔理沙！？你……你怎么累成这样！别告诉我，你是自己爬楼梯上来的！”

“嗯……”

“你傻啊！为啥不飞上来啊！”

“……健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