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oumushi
去而复返的鸟儿
笔从射命丸 文指尖滑落的时候,陌生的灵感正好从她的心中一闪而过,就像黑暗房间里被擦亮的火柴一样,也像夜空里的流星一样。她纷乱的思绪沿着一种彗尾般明亮弧线时而前进,又沿着一种火花般的微弱弧线时而消失。
秉烛夜游,她想到。她清楚,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留给自己了。
她手肘下压着的稿纸是她几年前买来的,旁边的包装上还积着一层灰。它们是她在打扫储物间时偶然找到的事物。正因如此,它们是泛黄的,它们还有虫蛀,它们远不如植物制成的白浆初初定型时完美,它们完整的部分只有非物质的规律上的功能。
在这以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已经不再写作了。所以直到她打开储物间,拆开封箱,将封箱里的物件逐一拿出来时,她才一一想起来它们的功能,以及它们被封存起来的原因。每个人都会在适当的时侯放弃一些东西,以作一些合理的取舍,她也有一天找到了将相机、稿纸和印刷机封存起来的理由,然后就让它们一直留在封箱里了。
我好像写得没那么好。
文喃喃自语道,在数年前的同一时间,她对灵梦也这样说道。
那是一个很冷的夏天,很多人因为气候的突变而得病,以至于在每个下雪的夜里都总有没能再呼出气的人。而她,在某天早起的时候发现自己也没能躲过。她发现自己和凡人一样咳嗽,发热,哪怕她对此感到不可置信——因为她是妖怪,妖怪不会得凡人的病——她也不得不接受了这件事。但这只是一场偶合,她已经不会再把一个人身上发生一件事和另一个人身上发生同样的事贸然组合在一起了,即使她在她的新闻里表示这是一种发现正确的规则的行之有效的方法。
生病让文的写作没能继续下去,这一天的《文文日报》没能准时发出,并且可以预见的是,随后的几日以及几个月都会一样。在这段因生病而不得不休息的时间里,她第一次回顾了自己历年来写的东西。她开始翻看样刊,第一次面对那些枯燥的文字,被噱头占满了标题,仿佛能让人看到眉飞色舞的作者的行文…算了,还是看看椛画的绘本吧——蜡笔简笔画,可以看到因为上色不均匀而留白的部分;椛给了每个认识的天狗一份,包括她;内容很简单,讲的是一些文听了太多,那些最让人记得的故事。
射命丸文的心随着凡人的王、死神以及石头的故事飞走了;黑色翅膀的鸟儿不再青睐于她,它说,我们好像讽刺的话说得太多,以至于忘记了很多本该记得的事,现在,我要去寻找失物了。
我好像写得没那么好。
文诚心诚意地向着灵梦说道,然后把椛的绘本给灵梦看了,并且随后简述了一些关于绘本的事情。白狼天狗仅仅只是为了一场奖品不那么丰厚的比赛画了它,总之,这似乎并不是什么伟大的理由,这个绘本就像走错了门的送餐员,它本该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文的书架里,以精装封皮和商业印刷的形式,作者该是活在一百年前,或者起码是在三十年前出生,并且如今声名显赫的人。
可是我很喜欢这些角色啊,我希望可以看到她们这样,并且那样。
犬走椛对射命丸文解释道,她的话里带着一种平庸的幸福。牛头不对马嘴,射命丸文想到,她甚至没能记住故事里每一个角色的名字,其中包括主人公,以及另一个主人公。椛抖动着她的耳朵,以一种青涩而又怀抱悸动的声音,瓮声瓮气地告诉射命丸文,为什么神奈子和诹访子会彼此相看两厌,会大动干戈,她们是如何争斗的,又是如何因为彼此流血,如何恨对方,又是如何慢慢和解…她最后讲到了东风谷——以一种不可置信的,如同叙述奇迹一样的语气叙述,像是抵达了四十年路程后的终点客纳罕的古人类,而这个故事本身的跨度又早就超过了四十年。
也许这个时候,什么人,就在我们不知道的什么地方,期待着相似的事情发生在我和你的身上。椛话头调转得太过突然,让文猝不及防。
可能吧。文敷衍过去了。这种事她没想过,也说不出来,因为有着各种规则上的不合理之处,必然有某种超脱出戏剧性以外许多的事才能促成它,所以她没想过。
可能有人会期待龙和典的爱情?文嗤之以鼻,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她太能笃定了。妄想占据高地的世界一如长满了菀草的庭院,她的新闻里只会有跟真实相关的东西。
这好像是我写不好的原因。
文用这句话替自己的说明收了尾。她没想过灵梦会给她出些主意,她只希望有什么人听她说说话而已,哪怕是灵梦?哪怕是灵梦。文抿了一口茶,浸泡在茶叶里太久让茶入口时带了些微苦涩,最终促使她呛到了。茶梗叶漂浮在杯口附近,让手掌微微感到刺痛的温度透过青色的茶杯传过来,她很快把茶杯放下了。
嗯。
灵梦没有多说,她只是回应了一声,表示她在听。巫女,就像文印象里的那样,待她这样的妖怪没什么好脸色,她总说妖怪不敬重神社,早些时间文飞到神社的时候她也叨了。灵梦押了口茶,然后拿出了一个笔记本,里面大多是剪报,文诧异地在里面找到了一些她写的文字。
她只是想听一些文和果的故事而已,巫女说,只有文在写那些关于她的竞争对手的事情时,文的文字才能让灵梦会心一笑。
巫女不喜欢她的报纸她是知道的,可…
文的心深深地动摇了。
她封存了自己的稿纸,就像把空置的鸟笼从屋檐下提走一样,她最后一次好好地清洁了它,随后将它遗忘在角落。她会久久地坐在屋檐下,像是在等待着燕子的老人,她会想一些关于布都的事情,无关乎点亮命莲寺的火,而是一些关于布都和神子的事,比如说,她们两个人眨眼间的千年。
或许会有大新闻的味道呢?文悻悻地自言自语道。
文又想起了椛的那个故事,她实在想象不出来神奈子如何直率地表达爱,在她的臆测里,如果那些话真的存在,就只能证明诹访子私底下是个足够可爱的人,仅仅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场合里是这样。
那一定就不是她能想到的东西,又遑论说写点什么,因为她是记者,她不是童话作家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当然,神明们是不会在意的,它们并不真的生活在故事的世界里面,文也同样清楚这点,她是在触碰大象的盲人。
如果我有想象力和勇气,亦或者两者之一就好了。
如此,金色的线条会一直从条烟花的里面流淌出来,这让文想起了星空,梵高留下的弧线像星轨一样,流动的光在延时摄影不存在的时代里面忽明忽暗。她顺从着不存在的烟花绘制短而密集的弧线,并且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快看不见它了——她还有多长时间呢?
——黑色的鸟儿不会再做逗留了,它们很快会到另外一个经纬度的世界上去,并且在那等待,直到一段漫长的时日过去,另外一个雨季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