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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流

作者:青江

以前有人告诉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后来又有人说:“梦都与现实相反。”当然,她知道这两种说法都不确切,后一种更是无端编造。

那么,梦到底是怎样的?这一点她终究未能知晓,厄神永远不能停歇,在一刻不停的回旋中,她没有一丝属于梦的闲暇。

回转,漂流,厄运缠身。

她最大的娱乐也不过只是像苦行的僧人一样静心思考,然后——幻想。

也唯有幻想了,在幻想里她可以稍作停歇,在无穷多的设想里,她可以看到一切她所不曾见的事物,虽然仅仅是由传闻与她在山中贫乏的所见拼接而成。

她想要做一次梦试试。

既是出于对幻想的向往,也是一种退避。

可她终究是没有梦可做的。

日子长了,她渐渐不太在意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了了,她以为自己走遍了摸透了的山,会总是那个样子,南边的坡上有几颗什么树,北边的小河流了几道弯,她都记在脑子里了。可她不知道河童在河上架了桥修了电站,天狗砍了坡上的树去建房,妖怪山改称了风神山。这一切的变化,她都不关心也设有意识到,而变革也没有找上她。她还是那样一刻不停地回旋着,走遍幻想乡收集厄运,只要她还是厄神,她的生活又能有什么改变?什么也没有。

她麻木了吗?她在没有尽头的漂流中失掉自己了吗?也没有。

她还在幻想,像个夜里独自坐在炉边的孩子,她幻想自己能够不必如此匆匆,可以过没有回旋的生活,也许她会走到山下的村子里,和那些她只敢远远张望的人们聊聊,或许她会随处停留,重新认识幻想乡,又或许,她只是坐在深红色的秋天里,感受风挟着枫叶吹来。

现在,她仍在匆匆,仍在回旋,仍在使命的重压下患得患失。

如果她是人,或许是最善良的那一个,而满怀善念的人往往承受过多的恶意——谁又能说厄运不是人心里盈出来的恶念?贪财的就使别人穷,憎恨的就使别人倒霉,向来如此。

再后来,山上通了缆车,人类的身影渐渐出现了。她只好改变了几千年如一日的路线,躲进山的深处。

说来也怪,这样倒像是她害怕人类了。

山里面少了几分神秘感,河童都跑出来和人类做买卖,甚至有几只天狗也和人类接触了,也许正因如此,人类才会对这些“山里的妖怪”少了几分应有的敬畏之心,顺带着,也没那么畏惧她这个厄神了——尽管她本人并不知情。

人里的一个孩子,迷恋上了这位不曾谋面的神明,她四处收集着有关厄神的传闻,在想象中勾勒厄神的样子。

同乡说,厄神隐匿在妖怪的地盘上,几乎从来不出现在人前;河童说,厄神会在山间不眠不休地起舞,把厄运带离;神社里的风祝说,那是一位穿着红裙的孤独少女,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虽然说法各异,有一个共同点是:不要靠近厄神。厄神翩翩起舞,厄运随之在人世漂流,贸然靠近的人,一定会厄运缠身。

不被烧伤就学不会畏惧火焰,孩子亦是这般,无论旁人怎样警告,都无法阻拦她对厄神的向往,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厄神如此迷恋。

一天晚上,她偷偷地去了山里。

山里的夜是静悄悄的,淡淡的月光在山外徘徊,小径,树木与山石融成了难以分辨的黑色,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里,唯一可以依靠的油灯也鬼火似的暗淡,仅仅能看到脚下罢了。

绕到山的后面,是密匝匝的枫林,走着走着,视野就开朗起来了,有一条不大不小的河从枫林里穿过去,河的两岸没什么遮拦,月光直勾勾地照亮着河边的坡地。也就是在河边,她看到了厄神。

孩子本来没期望能这么轻易找到厄神的,但是当她向河的另一半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位绿发红裙,不停回旋着的少女。孩子谨记着别人的劝告,不敢靠近自己所迷恋着的厄神——即使敢,也还有一条河在分割着二人。

孩子看着厄神在河的那一边起舞,说是起舞,倒不如说只是回旋罢了,一圈又一圈,厄神不知疲倦地回旋着,向下游去了,孩子也在河的那一边跟着。

起初的畏惧渐渐退去,她想要离厄神更近,想要同她说话。终于,她想起自己的身上有一支笛子。

笛子是父亲留给她的,也是她傍身的东西,她是个吹笛子的艺人,也许是上天垂怜,她在音乐上有着别样的天赋,偶尔天狗也会因着她的名声去山下听她吹曲子。

厄神没有看到她,确切的说,厄神已经有一阵子没用自己的眼睛去真正看到什么东西了。但是厄神听到了笛子的声音,像月光一样纯净柔和的笛声,流进了厄神的幻想里。

于是厄神向河的另一边看去,看到了那个举着笛子的孩子。她头一次听这样的笛声。这笛声是为我而吹的,我应当有所表示,她想,于是她真的起舞了。虽然仍然在回旋着,她的姿态中展现出了几分不同,那不再是机械而重复的旋转,而是变幻的舞蹈。厄神欣喜地看到,河对岸的孩子笑了,而她自己也在笑着。

孩子到天将亮的时候才回到家里,家里一如既往的冷清,这稍微冲散了些盘踞在她心头的兴奋。她进门的时候,里屋适时地送出来几声咳嗽。

母亲还是裹在那床脏被子里,蜷缩着身子,花白的头倚在墙上。她问孩子去做什么了,孩子支支吾吾一阵,就去掀那空锅,料理家里。

两人都没再说话,孩子叹了口气,又起身去熬米汤了。她知道母亲在猜疑着什么,母亲就是年轻的时候脑子一热跟了吹笛子的父亲,才会有了她。

可是母亲不知道的是,农家的少女或许会为一声竹笛起了春心,那些袖着烟枪来听曲的儿郎们可是看不上吹笛女的。再者,她也不乐意同那些人在一起,否则现在也不会是如此境地了——比她差些的女伴都给人做妾捞了不少财物,虽然算不上长久之计,也够几年欢乐了。

当然,她的生计也不会比那些同行更长。

到了晚上,厄神又来了河边,本来她是日日随性去四处游荡的,不过今天她期待着笛声,她想也许孩子还会来。

孩子果真来了,比厄神来得还早,坐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一边晃荡着两腿,一边吹着手上的笛子。这一次厄神没有再往下游去,而是围绕着孩子画着一个半径约为十米的圈——河流当然是无碍于她的行动的,她不敢太接近孩子,也没法停下来,于是在这个圆形的轨道上继续了昨夜那般的舞蹈。

从前山里的妖怪们告知过她朋友的概念,以她的理解,朋友就是愿意彼此接近的人。对于不可接近的厄神来说,拥有朋友只能是奢望,不过,现在她又觉得,朋友未必要彼此接近,又或者说,只有心灵的彼此接近便足够了。在笛声与回旋里,在不同往日的漂流里,某种东西被从现实的表皮撕下,在厄神眼前显露出既无时间也无空间,如梦的另一世界。

以后的几夜,都是如此,孩子的母亲也没再说过什么。厄神渐渐地厌倦了幻想,反而是常常天还未黑就来到山后的河边徘徊。

从前,在刚刚成为厄神不久的时候,她有时望着那些成双结对的天狗,河童,乃至妖精,也会暗暗地羡慕那样的生活,身为人的那一部分总在隐隐作祟。现在我和他们一样了,她想,孤独已被每晚的笛声所驱散了。

至于孩子,她也有着相似的感觉——艺人不比厄神更叫人喜欢,这到底是贱业,连他们的自己人也相互轻贱。孩子在这些人当中,又能交到什么朋友呢?比起那些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行,她反而更喜欢这个难以接近的厄神。说起来,她起初对厄神的喜欢,大约也是源于自身的厄运,催生自对苦难的逆反。

后来的日子,一如既往,只是孩子一岁一岁地长大了,她母亲的病也一日一日地重了。也许这个时候可以开一个严监生那样的玩笑,可是除了孩子也再凑不出另一个人了,在孩子母亲死的那天。打了一口薄棺材,没有办事,就不声不响地搬出去埋了,孩子跪在那捧新土的后边,心里并没有多少悲伤。

孩子现在是一个人了,母亲的死并没像父亲的死那样触动她。在最后的几年里,母亲总是缩在被子里,冷冷地盯着空荡荡的屋子,一直也不说什么话,孩子对于她也不觉得亲近了。如果说母亲早死几年,孩子还是要哭一场,郁郁寡欢那么几天的,可是她拖了这么久,已经把什么都拖没了。

对于孩子来说,母亲早就死了,现在不过是捅破了那么一层窗户纸,把陈年旧事公布出来罢了。

在那个不起眼的坟头边,很意外的有了第二个身影。厄神并不认识土里埋着的那个女人,但是她知道那是孩子的母亲。很久以前,她也是有母亲的,所以她可以大致去想象孩子的心情,于是,她反而比孩子更要悲伤了。

现在的幻想乡没有那么多厄运了,外界输入的一些东西在潜移默化地改变这里——无论是人与妖怪的关系还是人与妖怪各自的生活。对于我们这样的局外人,或者任何一个有心思去纵观幻想乡的人,都能轻易地指出: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对于厄神来说,这是一件好事,起码她在一天里可以有那么一两小时的时间停下来休息休息了。

她和孩子倒是没变多少,像是河流里的两块礁石,无论在山上还是在人里都显得有些“古”了。她们还是每天见面,还是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在那之后,厄神继续一个人的在幻想乡四处漂流,孩子则回到一个人的家里,与生活搏斗。

“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孩子的经历只应了前面这一句,同行们有的不愿意接受现实,折腾一趟之后进了地里,有的像孩子一样,过着相当辛苦却又很幸运的还没有死的日子。

也许现在应该改称孩子为“妇人”了,她也的确不再是孩子了,但我们按照我们的习惯,仍然这样称呼她,直到这个故事结束。

很难说,这个故事究竟应该在哪里截止,在孩子此后的人生里,并没有什么大的变故,她就像幻想乡一样,慢慢悠悠地向着时间的另一边漂流,厄神更是如此。

还是说回开头吧,关于厄神和梦。

在某个很温暖的午后,阳光明媚,厄神和孩子在山后的河边,一处不大的河湾。近岸的树影拦截了大多数热烈的阳光,在二人头上投下温柔的阴影。孩子老了,但是笛声依旧很年轻,像是二人初遇那天的月光,厄神躺在她的身边——孩子已经不顾忌所谓厄运了——做了一个深长的梦。

可惜我不能进到她的梦里去看,这或许本应是这个故事最精彩,最具有幻想色彩的部分。不过我猜,那应该是一个有月光,有山,有河水的梦,像是漂流一样悠闲,带着微微的波澜。

至此,二人都心满意足,那么不妨把梦的终点,也放在故事的终点。

虽然有死亡,苦难,厄运,变革,渴望,悲伤,我想这仍然是个温柔的故事,希望你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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