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看得见光明的时代而言,人们的幸福无非是上班能参与实事而上进,下班能和同事喝啤酒,回家能和老婆吹牛,偷闲着还自己搞搞学习,能够忙忙碌碌却不失去自己作为人的意义,充实着,大写着自己的日子。那是怎样的时代呢?
可是在钝痛的日子里,夺走光的不止是碌碌无为的破碎,不止是时代阵痛之后的苦难,还有形成苦难本身的,最直接的影子。以往到如今的全部疫病世代,都会因为大家都想要活下去的期许,因为医疗资源本身的离心力,因为被厌恶着却又冠冕堂皇的存在,幸福在无可奈何中被赋予去自私的意义,只是自己就够了吗?只是铁石心肠了就正义吗?原罪明明是疾病之外的东西吧。
目睹了一切的他们,还真是可叹呢。那束微弱而无垢的光,本不能改变什么,本不应混杂什么,这便是正义无法死去的理由吧。
“师匠,您一个人在这里干嘛呢?”
“今晚月色有些憔悴呢。”她似乎又想这些很久前无所谓的问题了。
“为什么月亮会憔悴呢?”优昙华脱下了白大褂,丢在一边,四处寻找着什么,没有意会那句话。师匠便拉起了窗帘,眼色中的月影没褪去之前,露出了一丝坏笑。
“找什么?”
“我的斗笠不见了,可能是被帝拿走了。”
“找不到会怎么样呢?”优昙华笑笑,“找不到了会影响我卖药呀,师匠真是的。”
“那么,就不带了吧。”话落,趴在地上优昙华露出了难堪的神色,并不站起来了。师匠每次这样说出匪夷所思的话时,都并不能以开玩笑或是老糊涂短路的意思理解,虽然可能是刚刚敷衍答话所以生气。她知道,因为吃过苦头。于是,她并没有问回去,只装作没听见,放下手里的杂活,深鞠躬,一言不发的从诊室出去了。
“啊啦,那孩子学聪明了呢。”
……
虽然大家都知道,在竹林的深处有一位神医,神医会定期派遣徒儿在村落之间散发药品,收取一点点不足为道的碎钱。但是,更多时候是急诊时没法问诊,似乎有人铤而走险带着患者进到竹林,可是再也没有出来过。
这样的情况下,村民们更愿意去拜托一位老医生,深居山中,但是浅在村尾。医馆叫正和堂,大家叫他李老爷爷。老爷爷什么都能治,最擅长治皮肤病,据说,有人脸上长满了红疮,可服过他的药膏,一星期后连疤坑都没有,也几乎不收钱,大家都很信任他。
老爷爷已经九十多岁了,有两个儿子,可都不争气,并不愿意吃苦传承医术。老爷爷又固执,技术只传家人,而且传男不传女,村民们都议论纷纷,如果老爷爷撑不住了,谁来继承正和堂。
就在这时,又传来了消息:老爷爷召了个女娃帮工。
“哟,李爹,最近身体可好啊?”一个信使停在了正和堂门口。
“好,好的很呐。”他说罢撩起长袖,露出全是褶子又白花花的贴骨肉,笑眯眯的说,“还能天天喝酒吃肉呢!”
“那就好哇,你不知道,最近报纸都在传呢,说你召了个女娃做工,是这样吗?”信使放下信件,撩起袖子,把手自觉地放上药枕,等着老爷爷顺带号个脉,一如往常。
可老爷爷没照做,相反还双手一交,往椅子上靠着了,“天狗的新闻,不足为向我报导的。你要是信他们,还不如信我明天就死了!”
“哎哟李爹你这么动气干什么,我也只是听说啊,听说。那没什么事我就走了,您老保重好身体啊,莫往心里去。”说罢,那信使就屁颠屁颠的跑开了。老爷爷这才拆开信封,喝一口茶水,然后扔进了垃圾筒。沉思了一会儿,又捡出来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站起身来。
恰好,后房传来了焦糊味,呛人的烟气让他赶忙走过去。
“你是不是炒糊了?”面前的这位少女赶忙向锅里倒入一盆水,不好意思的点点头。老爷爷感到哭笑不得,毕竟,就算是他两个不争气的儿子,也没有在这么简单的事情上犯过错误。
“来,你复述一下,是怎么炒的?”
“就……按您说的,先把土砂放进去,再放干药,然后……”
“你开的什么火哇?”
“就……小火。”老爷爷瞪大了眼睛,“那怎么会炒糊呢?”少女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翻的时候睡着了,她怕老爷爷打人,只是扭扭捏捏的说:“抱歉,抱歉,我会把药材全部买下来的。”
老爷爷本身没在乎这事儿,结果听到她要买下来,瞬间变了脸色,“你这傻孩子,你拿什么买啊!我根本不在乎这几副药,钱一点都不能弥补问题!”
老头重新抓了药,下达了重炒的命令后,就歇业上楼睡觉去了。
“师傅,那我该怎么样弥补啊……”
于是她勤学苦练,白天炒,晚上熬,家也不回,就这样和烟火打了一段时间交道,熏的晕头晕脑,也算是逐渐上手。
可就是这么不巧的一天,她和师父告别,从后门出来时,太不成熟,和射命丸文撞了个正着。
“啊啦,直接撞上门来了呢,请你吃饭吧?”
“好,好的!”
还是在鲵吞亭,美宵和文对视着愣了一下,然后按照老样子给文上酒了。文喝了起来,给少女也添了一杯,尽管少女说自己酒量很小,但似乎有刀顶着脊背似的,为了正和堂的名誉,她必须得喝。
“我记得你不是那个……和魔理沙闹出异变的那位?”
“没有,和魔理沙小姐没关系,我欠他们家太多了。”她看着酒杯里自己的影子。
“那现在怎么转来学医了?”她有所顾忌,文笑笑,把口袋里的纸和笔都老老实实的放在了桌上,“我会有选择的。”
“因为,我以前也干过护士。李老爷爷是很好的人,我想让我自己物尽其用。李老爷爷他确实是有奇怪的规矩,但是,我只是他的帮工,并不是继承人,也不是其他什么关系。”
文将酒液一饮而尽,思考了一会儿,以锐利的目光看着她,“总感觉,你确实说了实话,但又不是我想要的实话呢。”
“文小姐所想听到的,我一概不能提供呢,身为正和堂的一员,我有这个义务。”上了两份拉面,文笑了,“既然如此,作为等价交换,那我就不能完全请你了,只有这两份面可以,剩下的酒水都由你买单。”
她听后很欣喜,酒水钱肯定没多少。
她实在没想到这天狗能把她半个月房钱给喝没了。
……
“嗯——天气真好,暖烘烘的。”优昙华背着大大的药箱,带着斗笠在人里街道的椅子上坐着,伸个懒腰,看着小桥流水,来往行人,树影斑驳,也会忍不住感叹这样闲适的生活比在月球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啊,是卖药的大姐姐!”一群小孩挥挥手围了过来,在她面前嘻嘻哈哈,她也很享受这样的感觉,直到小孩们的家长来领走孩子,作深深的鞠躬。看着他们满怀敬意的微笑,她兔子耳朵恨不得翘起来。
是的,最幸福的,是能够受人尊敬。
“不好意思,我能坐你旁边吗?”
“好好,没问题,大家都喜欢我真是有点不好意思呢。”优昙华激动完一睁眼,看到是自己熟悉的人,一下子红了脸,她撇过脸干咳一声。
“你是之前和魔理沙一起的那个吧?”
“好像是。”
“什么叫好像是啊!你这人真搞笑。”
两人都看着天空,沉默了几秒,她先找话题说了,“铃仙小姐是永远亭的医生兼护士吧?”
“是的,现在还是药师。”女孩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铃仙小姐似乎对自己医者的身份很骄傲呢。”铃仙尴尬了一下,撇过头去,“是,是呀,这确实值得骄傲呀。”
“但是,铃仙小姐可能不知道,在外界,可是很多很多人因为医患矛盾而去厌弃医生的,甚至讳疾忌医。”
“永远亭的药是不会有这种问题的!”铃仙辩解,“而且如果医生都不能救回来的话,那是命本如此吧。”
“好冷血的回答。”铃仙急了,“这怎么能说是冷血呢?我已经尽力了呀?”过了一会儿,发现对面不理她了,就反过来发问了,“听魔理沙说你以前也是护士吧?那么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
她看着铃仙,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以为我呛你啊?”她站起身大声叫了一下,鸟都飞走,然后小跑地走了,“下次再见铃仙小姐。”
铃仙坐在那儿呆住了,感觉自己仿佛被耍了,虽然今天有很好的心情,但似乎突然就僵住了。她咽不下这口气,思来想去下午没有客户,就偷跑着跟着少女去了。
“啊,你居然是正和堂的女工,那个传言居然是真的!”铃仙从后门进去,恰好碰见了老爷爷和少女,场面变得有些尴尬,少女急急忙忙想弥补什么,老爷爷却拦住了,老爷爷微笑着抚摸着少女粉色的头发,对铃仙说:“我也不是存心要隐瞒这个事实的,我这个老头子还不是要面子,但最后没办法啦。”
老爷爷领着铃仙参观了正和堂的全貌,铃仙则一边看一边评头论足,一会儿说仪器不够精密,一会儿说不够现代化,一会儿说太脏太破旧,指指点点程序繁琐,副作用大,少女有些听不下去,但她观察师父的反应,似乎没什么情绪,毕竟和永远亭比起来,这是事实。
最后来到店口,老爷爷掏出了一封信,铃仙立马认出来是师匠的字迹,他握住她的手,“麻烦你告诉八意大夫,我这个糟老头子就不应邀约了,跑来跑去的很麻烦。我知道八意大夫是很好的医生,有着比我高几车的水平,但愿意看得起我,意和我学术探讨,我衷心感谢她。”
铃仙摸摸后脑勺,对于刚刚的失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知道了,我会如实转达的。”
“铃仙小姐!”少女终于忍不住说了,“即便我们的能力不能像你们一样厉害,但是,我们也是被需要的,就像田间的赤脚医生一样。”
她红色的眼珠子骨碌骨碌转着,答出一句,“或许吧,谁知道呢?”
少女知道铃仙还是心高气傲的看待自己做的事情,想向师父吐槽,可是师父已经喝酒吃肉去了。
“您都这么老了,怎么还喝啊……”老爷爷从口袋里拿出一袋参片,晃了晃,“喝酒吃肉还加这,就是长寿秘诀。”
而射命丸文在门后拍下握手的照片,悄悄离开了。
……
“师父,您似乎一直都在让我炼一种方子呢,似乎每次只有一点点定量的差别,是在尝试什么吗?”
一个金黄色阳光的安逸下午,少女坐在李老爷爷旁边,多亏射命丸文的报道,现在她可以名正言顺的作为正和堂的帮工出现在村民面前了,而不必在后房熏得灰头土脸。大家也因为老爷爷的开明转变而更加信任他。
“那还是我刚出道时候的事,乡里发生了很严重的失火,一晚上我收了几百个患者,全都烧伤的很严重,但我没有快速处理伤口的愈合剂,也没有办法一个一个处理感染……结果一晚上过去几乎死光了。”老医生叹了一口气,“第二天乡里组织挖沟埋人,我去了,看到一些眼睛闭了,一些眼睛没闭,甚至有些还在蠕动……可黄土一埋,纸钱一撒,成浪成浪的哭了,谁还在乎他们生前是怎么活的呢?”
他突然笑了,“我那时确实觉得很痛苦,觉得不能救下他们的自己也有罪,不想再看到那样的场景。于是立志了要弄出这种快速愈合剂……我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了呢?明明八意大夫轻轻松松的就能解决这些问题,我却糊涂执着了一辈子……”
少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因为她知道,这是师父一辈子的执念,自己的厚度根本无权评价。但还是得说点什么表达自己的心意,正要开口时,“哐镗!”
“李爹,你来看一下吧!”信使急急忙忙扛着一个高烧半昏的人进了正和堂,少女扶他躺下,老爷爷给他号了脉,看了舌头,掀起衣服全是红色斑块,反复呻吟,神情严肃起来。
“这我治不好,你要另请高明。”
“李爹,我只能拜托你了呀,下点猛药吧,治不好也认栽!”老爷爷看着病人痛苦的样子,又看见信使焦急的眼神,似乎回忆了什么。
“这不只是皮肤,是体内有邪毒,而且体质不好,毒很重,我只能试点非常规药先稳定住。”说罢,便抓了几味药,吩咐少女去煎。
“啊?药要等多久啊,我看他快不行了呀!”
“你先给他敷一点退烧的东西,我争取晚上给你送过去。”
老信使连忙道谢,带着病人出去了。但作为朋友他不放心,那病人也无依无靠的,就铤而走险去了永远亭。
“优昙华,把那个蓝色的药罐给病人。”永琳在洗澡,听了铃仙的口头描述,便判断了病的性质。晚上拿到了两种药,那老信使就稀里糊涂的都灌了进去。
第二天,那病人稍微能谈话了,能坐起来了,街坊邻居都来看,来听闻两种高级药合力治好了疑难杂症。
第三天,人突然就死了。
确实就是死了,连亲人都没有,棺材也没有,就地埋了,只知道是生前是个风流醉鬼。
可,这是谁的责任呢?
大家不会去怀疑永远亭的医术,因为从来没吃出过问题,药到病除。只能是正和堂的问题了。霎时间,满城风雨传的都是正和堂的负面报道,尽管老主顾们都替老爷爷辩护,可是,年轻人却早就不去那个地方了,干脆也踩一脚快点死掉算了。
正和堂封门了,大家在等一个官方答复。可是,铃仙却很不安,她给师匠看了正和堂的方子,根本没有问题。
永琳药用错了。
“优昙华,这次是我的责任,你得顶着压力把公告发出来。”
“我不!明明不是师匠的责任,是我描述的不够清楚,或者是药物之间的相互作用,才会这样的。”
“你没描述错,是我想岔了。”永琳死死看着架子上积灰的白大褂。
“可是……”
“正和堂有义务去替我们背这个锅吗?”
永琳的问题让铃仙呆住了,是的,这是很自私的行为。但是,但是或许反过来想,保住了永远亭的名声,对幻想乡的乡民们才是更好的选择不是吗?如果这样考虑的话,就不是自私了吧?
犹犹豫豫的时候,兔子们传来消息:李老爷爷对外宣布了自己的“错误”,称这是不能原谅的医疗事故,自己会关闭正和堂,引咎隐退。
铃仙却觉得不可理解了,急急忙忙换上隐装,朝着正和堂的方向飞奔。
……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什么都不说不就好了?”铃仙追问着正在收拾正和堂被打烂的诊室的少女,少女有些不耐烦。但是也没搭理她,直到夕阳落下,光芒射进破败之中显得刺眼,她才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本草稿和一支万能膏。
“铃仙小姐,明天我就离开了,不管怎么说,我都只是个帮工,所以……这是师父这一辈子全部的医术草稿,他无论如何都想造出快速止伤的膏剂,就和外界这支万能膏一样,我不敢给师父,都交给你了,同为医者。”
“这是李老爷爷给你的吧?你难得没有觉悟去继承这些吗?”
“不,我只是想帮助他罢了,我一开始的初心,就是想帮助这样遗落于时代却又善良向前的人,仅此而已,”
“可是,你们为什么不生气呢?为什么不恨我们呢?”
少女背起行囊,背对着夕阳,眯着眼说:“因为,师父对我说:‘石名,永远亭是必要的,对于人们而言。要向他们学习。’”
说罢,石名便消失在黄昏的温暖之中。
“为什么……”这一瞬间,铃仙感到以前的骄傲,幸福,满足,被击的粉碎。她很想理解对方的做法,但又害怕而不理解,害怕自己因为愧疚而被压垮,跑到街上大喊:是我的错,不是他们!
他们难得不会不甘吗?怎么可能没有不甘呢?但是宁愿放弃自己名誉的,放弃作为医者的崇高的,又是什么呢?
她觉得自己的尊严是被渡让来的,不堪一击。
夜幕降临,没有人听见,废馆之中的泣不成声。
第二天正午,老爷爷一个人手背在身后,拄着包袱,出门了。人里街道两侧,人们注目着这个九十多岁的老头子夏的烈日中一瘸一拐的蜷缩,一点一点的踉跄踱步。老主顾们对他行着礼,满怀着敬意;不熟悉他的人却也没有轻举妄动,只是议论都显得多余。
“听说他不是治内科的,那这老家伙何必急开方呢?”
“中医按道理是不会这么快治死人的吧?”
“也许,老头是想借这个机会隐退吧。”
这样的场景似乎有些神圣,但却难以言说。看着老人太过可怜,铃仙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想说写什么,可老人摇摇头,继续在烈日灼心的氛围中走向远处尽头。
两三天之后,一切都恢复了正轨,石名也好,李老爷爷也好,仿佛过客一般,从铃仙的视角中消失了。她又做回了那个受人尊敬的药贩,只是偶尔会变得焦虑。一焦虑了就会想着吃甜食,就会去人里街道的那家奶茶店。
那天漫不经心的由午后的时间肆意侵扰时,棕黄小毛的记者却打住了时间的流动,本来该忘却了的事情,这一瞬间又开始发酵。
“我有调查那份药方,其实不是正和堂的责任吧?”两人并排坐在树下,看着人来人往,铃仙并不想说什么,更懒得辩解。
“但是有一点我想不通,李老爷爷他为什么要主动替你们背这个锅呢?”铃仙起身要离开,被文一把拉住,“你要是想要我保守秘密的话,最好还是和我走一趟哦?”
两人翻越了几座山包,来到了一块较为荒芜的平原地带,这里是幻想乡二次扩大后的领地,也是乡民们新拓展的生活空间。来到这里的年轻人,都自诩掌握了先进的科学技术,还有动人的抱负和惊人的行动力,说要脱离古板守旧而一成不变的幻想乡,和旧式的人割裂。而这座相对现代化村落的面貌,也确实如此。
当铃仙和文踏入这块领地时,新村落的居民们并不对她们抱有敌意,也许是因为衣着先进,也许是因为面容姣好。像是外界汽车,地下管道,工业采矿设备,几乎都有了雏形,而男女之间也能自由的通婚恋爱。
“这才是,真正的乌托邦吧……历史不发展的话,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地方呢?”
“这并不奇怪,你随我来就知道了。”
两人来到了村子的卫生所,是的,直接叫做卫生所,里面刚好有两名男医生,打牌赋闲,看到有人来了,一位把一手烂牌丢入牌堆立马起身了,另一位却惊讶了一下,懒得起身。
“你们是李老爷爷的两个儿子吗?”两人面面相觑,点了点头,“是啊,你们有什么事吗?”
“你们的父亲,关闭了正和堂,失踪了!”她像连珠炮似的讲了前因后果,本以为两人会有所触动,可是,两人相反笑了出来,“终于关了啊,父亲撑这么久,还真是不容易啊。”
“你们完全对自己的父亲没有感情吗?”铃仙感觉像是被捉弄了。
“怎么看那个症状都是梅毒吧?在这边能用青霉素一下子治好的事情,真是难为了父亲。”
铃仙还想说什么,被文拦了下来,“说的像是自己很了不起一样呢,但有这样高超的技术,为什么不到那边的村落去继承正和堂的牌坊,弘扬医德呢?”
稍大一些的中年男人先说了:“正和堂那样的迂腐东西,早就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了,真正不愿意正视问题,而固步自封的,是父亲他自己,只为了他那不切实际的执念和自罪感。可是,我没想到,这个幻想乡里的居民和老头子一样固步自封,不仅是医学上不愿意前进,连其他方面也都不想大动干戈。所以,我们和有着相同感受的人一起,来到了这里。”
“与其说是你们作为开拓者抛弃了幻想乡,不如说是幻想乡放逐了你们,是吗?”文在自言自语着,铃仙却忍不住了,“如果老爷爷做的真的错了,那么大家为什么都信任他呢?如果你们真的代表先进,那么为什么又不敢面对乡民而在这里苟活呢?自说自话的真的太讨厌了!”
两个男人只是笑笑,又坐下了,“我们在这里过的很好哦?幻想乡这种东西,本质上就是自己过的安逸就行了吧?”
文阻止铃仙继续辩扯下去,带着她飞走了。在空中铃仙想了许多问题,文主动问她了,“老爷爷是认识到了自己的落后,才选择关闭正和堂的吗?”
“绝对不是!”
文笑笑,“也许正和堂还想要传承的,不止是医术这种东西呢。”铃仙不再回答,她知道什么是先进,什么是落后。但是,她感到似乎在先进代替落后这条规律之下,还有一条更深的规律支配着人们的选择。这也许是永远亭重新开放的原因,也许是老爷爷选择退缩的原因,但她一时想不明白。
直到那一天,永远亭的病床上,躺着的是李老爷爷。
“为什么,您退休了,还要坚持去帮助患者呢?”铃仙坐在他身旁,帘后站着的是一位患者和他的家人,是他们送他过来的。原来,老爷爷被患者家人求情去看看,结果在从药房抓药时,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师匠,就没有办法救他了吗?求你……”
“优昙华,这就是你说的命,医术是有极限的……”
铃仙有种异样的情绪喷涌而出,除了愧疚,除了同情,还有一种自己必须做什么的冲动。她试图去盖好他的被子,但颤颤巍巍的老手握住了铃仙的手,“我知道,姑娘,你和石名的关系很好,帮我,给她带句话吧。我没有忘记我的责任,但是,天数如此。我已经发现了,她口袋里那支膏了,很欣慰,这辈子是跟自己赌气,争一口无意义的气咯……”
他突然很猛烈的咳嗽起来,血压也开始下降,铃仙想要采取紧急措施,但手被捏的更紧了,她看到面前的老头,眼窝很深的凹着,一脸福相的面容却也被过长的苦难洗刷的面目全非,他仍然笑着。
“哎呀,我看见八意大夫是如此美丽动人,也想,自己的决定是没做错的。毕竟,推动历史车轮的,不是我这样的糟老头子。而且,医术,不应该是自私的事情啊,因为我们都是,在为了历史的进步,为了人们的幸福而奋斗啊。”
“您振作点,这些话,您要亲口跟石名说啊!”
但是,那只手,渐渐的放松了。
“谢谢,信任我,要好起来啊。”他笑望患者,瞳孔慢慢放大了。
老医生一直随身带着的药钵,突然,也掉在地上摔的粉碎。铃仙大口喘气,死命的抢救起来,做心肺复苏,做脉搏按压,甚至准备电击,她忍着自己的眼泪不流到鼻子上,用足了劲儿。
“优昙华,放手吧。”
“不!一定还有办法的,再试一下!”
永琳抓住的铃仙的爪子,用眼神示意看后面,铃仙这才发现家属众人已经泣不成声,她僵住了。
他已经走了。
……
“师匠,我想了很久,我,决定自己出医了。”
“是吗……”永琳看着月光下的铃仙,仿佛那天,但是,此刻的她已经不需要什么斗笠去掩盖了,真正的医者,也不需要帽子作伴。
永琳咬着自己的嘴唇,似乎是这么多年第一次感到犹豫,不甘。是那天保持沉默的决定做错了吗?让她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但她一直以来是把铃仙看作什么呢?铃仙却并不是她的所有物,铃仙是有着自己觉悟的个人。
“优昙华。”永琳走到铃仙面前,几乎是胸部快抵着她的脸,然后低下头说:“成名之前不许回来。”
“好,好的!”
她便向着竹林远处的方向去了,永琳只是看着,看着,回忆着那天大地哭号的场景,回忆着乡民们告别感恩之人的场景,那是自己一辈子都看不到的,死亡的奖励。
“就这样放走她真的好吗?可能十年二十年都不回来了哦?”
“公主,她很快就要成名了,因为有大事要发生了。”
……
铃仙开始行医后一直不顺,因为耳朵的事情,大家都对这位医生有所疑心,除了小孩子。但铃仙没放弃,仍然按照老爷爷留下的草稿去行医,混合着永远亭的技术,就这样过了一两年。
但是就算是迟钝也发现,乡里不安气氛和失踪的乡民与日俱增了。
“次郎,你最近有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吗?”
“有哦?就在新村子那边,似乎失踪者都和那边有所接近。好像人啊,都变得怪怪的。总之家里人不让去那边。”
“好的,姐姐谢谢你。”说罢,铃仙就收拾东西望那边赶了,翻过妖怪山时,找到了文,便邀请一起去。结果到了那里,却发现情况异常。所有的居民都像是被操纵了一样,做着奇怪的仪式。文想更近一点拍照,被铃仙拦下来。
“他们是中了神经操纵类的病毒,你看上空那团雾。”铃仙直指头顶,“这病毒不属于现在,而是超古代,师匠知道。”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自诩文明,却坐着宗教的动作。”
“也许是有人引起的异变。”文想说什么,但突然想到灵梦魔理沙小姐都不在,不敢轻举妄动。但这时,铃仙却有动作了,她掏出口罩朝人群飞奔过去,一脚踢飞了祭坛,人群朝铃仙拥过来。
“铃仙小姐,你这是干什么?”
“不管是不是异变,既然是生病了,那么治好他们就是我们医生的责任!我猜他们是有团体活动范围的。”
果然,当兔子领着人群到达山谷口的时候,人群便不再活动,铃仙示意文,两人配合着在人静止的间隙将药剂注入,而随着恢复正常的人越来越多,那团雾终于开始行动了,直接具现化,变成一只伞盖有红顶但通体灰色的巨型水母,朝地面降下暴雷。
“终于露出真面貌了!”文立刻通知妖怪山上的白狼天狗们做好战斗准备,而水母径直朝着人里的村落飘去了。
铃仙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这家伙是以人的精神力为食的,糟了,如果让他控制了村子里人的精神力,就没办法打败他了!”铃仙猛地跑回村子,对大街老小作出警告,但似乎没多少人愿意相信她的话。
直到水母真的慢慢靠近天狗们设定的最终防线,直逼村落,大家才四处逃窜起来,水母的落雷让街道化作一片火海。可是还有许多老弱病残的居民完全跑不掉。
大家的脑袋里都不约而同地响起了声音:【如果和他们一样,放弃所谓的先进,而回到原始时期,敬畏着自己未知的东西而不扩大生存领地,大家就都能获得幸福,那么‘前未知物’也会停止攻击。】
铃仙犹豫了,至少在这一刻,她能意识共享全部的居民,有些居民软弱了,立马就被感染了,有些居民没明白意思,但也不愿意相信破坏家园的这个恶魔。
为了患者,特别是那些正病重的患者,自己该怎么做?她又想到了老爷爷临终前的话语。
【医术,不应该是自私的事情啊,因为我们都是,在为了历史的进步,为了人们的幸福而奋斗啊。】
她当即就做了决定,掏出喇叭,在人群中喊了起来:“青壮年人或者有一定医疗常识的居民,请来协助我!我会把李老爷爷的全部遗产,都教给你们,大家不要放弃啊!人类为了进步的决心,不是比着火还烈吗?我以正和堂继承者的名义,永远亭医师的名义,和我自己的名义,拜托大家了!”
似乎没有人响应这样一个妖怪的号召,但是许多小孩子却跑了过去,帮铃仙宣传着,捍卫着医者的尊严,于是,第一个人举手了,第二个人也站起来,很多人都逆着人流拥了过来,开始了救助疏散工作。铃仙发现,原来居民当中有这么多手巧人慧的好苗子,简单上手就立马精通了,甚至互相教授,这样医术根本就不可能断代!
“铃仙小姐……”
铃仙看着石名,有点感伤的走过来,“我似乎,借着自己的身份,逃避了很重要的事情。”
“石名小姐!”铃仙拍了拍她的脸,“从现在开始的话正是高潮呢!给你!”她递上了新的创口膏,是完全按照老爷爷的草稿集推演的!
“好的!”石名有些抽泣,也终于鼓起勇气参与了救助。
“优昙华。”铃仙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愣住了,众人也因为她的到来而信心大增。
“我也来当你的学生,可以吗?”铃仙甚至想扑过去,但是因为太过疲惫,只是笑着交出了手术刀。
“谢谢您,师匠。”
“那个,铃仙,我也可以……”
“妖梦你手太笨了,快去前线配合天狗们!”
“好……”
……
经过了一天一夜的奋战,大部分的居民都坚定了信心,前未知物水母也失去了能量,被最终打倒。铃仙因为出色的救助指挥工作而一战成名,重新支起了正和堂的招牌,让石名接手,自己则被不情不愿的拐回了永远亭。这次,她找到了自己作为医者的意义。
“师匠,我不能像您一样一眼望穿时间的起点和终点。所以,为了拓展生命的宽度,我只能去战斗,只能为了医者这个身份以上的事情去前进,这是我作为医生的信念。”铃仙还是执意要离开永远亭。
永琳只是笑笑,似乎有深思熟虑这件事情,辉夜观察到,可能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这样认真的笑。但或许是嫉妒了,突然跳出来说:“啊啦,说不定这样走了也不是坏事啊。永琳,你让她走吧。”
有这么出众的弟子,或许是她的幸事,但是……
“陪我去一片埋骨的杏林,可以吗?真的好久好久,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