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迷途的旅人,在暴风中忽闪着身影。
天色已暗,浓厚的云墨吸去光彩,乌木黑叶在呼啸中奔涌、翻腾,无情的拨打着早已湿透的衣装。旅人脚踝上满是糙枝划开的浅壑,简服如蛛网般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草鞋也已满是枯草污泥,唯独飞舞般的动作不似被狂风骤雨所影响。双腿毫不停歇,将草鞋死死顿入泥面,衣缕上的雨水随着起伏洒在半空;双手拨开倒枝,推开雨帘,挥动的轨迹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道闪亮着的曲线,穿过枝叶,透过水云,绽放出树海里的点点星光。
没人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做,甚至他自己也不明白,但一种强烈的渴望正在虚无边缘徘徊不止。如烈火一般颤抖闪烁的心,不似过去苦痛缠身的样貌,哭嚎着,警告着他。
“这是最后的一缕机会。”
……
奔掠过雨境,踏出愁云密林的那一刹那,远处昏暗的楼影中,乐器的声音躲闪过骤雨狂风,轻点着步伐。
这里已经是里雾之湖很远的地方,甚至相比红魔馆要更靠近无人的边境。
但是,琴声却清晰可辨。
狂风与草木识相的在身后缓缓退却,滚烫的身躯潮湿依旧,但脑海中的欲望与琴声在愈发的清晰,在细草和层云间穿梭回荡。面前的土坡迎来大大的起伏,惊起的雾气中尚且留有腐烂枝叶的味道,转而在狂奔身影的一闪间消逝。
就像是沸腾的脑海再无一点水分,暴雨冲刷中模糊的感官正在逐渐变得锐利。随着废弃洋馆在月光下愈发可辨,从热血恍然间醒悟过来的疲惫身躯咆哮着,阻挡着狂妄不羁的旅者所向。下坡的力量推动着双腿迈出最后不成形的步伐,携着苦痛半生的身躯,倒在窗前。
痛觉顺着将要沸腾的血浆袭遍全身,上坡时就袭来的耳鸣与窒息又似是要将人从世界中生生撕扯出来。旅者挣扎着伸出手臂,将五指扎入地面,一点一点蠕动着前进。
“一眼,哪怕是一眼……”
几乎快要崩塌的意识中,他想起了这里,那些骚灵们会在月下安静的游走,拨动乐器。
耳鸣渐渐停息,裸露出埋藏于下的碎语。而那琴一直在弹奏同一首曲子,未曾变过。
手指刚点到立起的平面,旅者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起身躯,靠在满是苔草的石墙上。
“……”
汗水浸湿的衣服却是温暖无比,他很清楚,自己的最后即将到来。双眼随着渐渐停下的喘息微微眯起,却在下一刻被强光所炫,紧紧闭起。
似是一次呼吸,惊吓的恍惚中,双目试探着,小心的窥探着世界。
是月。
层云在风中散却,刺眼的月光扑面而来,如同流水,伴着琴声翕动着,欢笑着缠绕上冰冷的臂膀。
耳鸣在流动的梦幻前彻底败下阵来,紧绷的神经与空洞的脑海随着世界一同撕扯而去,唯独月光与琴声,空灵的挑动着,拨动着呼吸与情绪。似是模糊生死之界限。
重复的乐段夹杂点点变动,轻点于发着光的淡墨,挥洒在月旁成为星光,与琴键在沉浮中构成一曲安眠。月光随风而吟,裹挟在翻动的音乐声里,忽而悲鸣,忽而哭嚎。
转瞬间,原是轻点的舞步奋发有力,层云飞过月前,阴影如同落花一般绽放于缓缓起伏的平原,像是夜色中垫着脚,悄然踏来的春天。稀月缥缈地捧起花瓣,在风语中播撒,细草翘首而是,在乐语中微微摇摆,形成层层波浪。
身躯已经感受不到温度,但身下的泥土变得柔和,轻柔地捧起将逝之人。
被现实揉搓成一团的身躯从泥土的边缘撕碎,滚落,唯独炽热的眼神,像是闪烁着星光。
屋内,红衣的女孩坐在完好的琴前,无止的弹奏着。身后似是有物,浅浅的挡过月光,在尘埃中划出几条笔直的长线。
“最后……最后……”
不协的音符跳动而出。
开始时只是一个个,紧绷的手指执拗的重新拨动着,修复着错误的音节,随之逐渐增多,似是叹息的顿挫,无视一个个错误的音符与节拍,最后,琴曲如瀑布般崩塌。
接着琴键像是没有连接一样流淌,依次滚落到地上,伴着断裂,腐坏的钢琴本身崩坏,破碎,发出最后的一点声响。
女孩的肩膀抽动着,无助地抹着泪。
身后的人影却越发的清晰。
坚毅,冷漠,沉重。
人影摸了摸女孩的头,拿起钢琴上唯一剩下的第二十八号琴键,掰开在痛苦中翻涌而呆滞的手指,沉重而又缓慢的塞在她的手中。
随后变成了一束气泡,在愈发强烈的月光中消逝。
……
……
……
“你走了大运了。”
白袍的医师手中捣着药,平静的说着。
“从来没有骚灵因为一个活人跑来永远亭过。”
旅人倒在床上,眼中闪烁着星光。
“倒是你可以说说,你的病到底怎么好的?”
医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从口袋中掏出了什么。
“哦对了,这个东西应该是你的。”
医师张开手,
是一个洗净的琴键。
……
事后,旅人四下询问才得知,
当晚并没有什么狂风暴雨,
两位骚灵正远在冥界演出,
洋馆里也从没出现过什么琴声,
那里的钢琴也已经腐朽的只剩几根木柱,
但幸好,
一直有月。
2023.4.8
主要人物:莉莉卡
“不要忘了每天都看看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