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雨落沿窗,我把手搭在框上,正要将雨幕掩在门外头。届时,一人撑着纸伞走来。我留下了半闭未合的门,朝里走去。四月雨总带有青梅子味,泛于空气中增添了愁感。这时有人谈话总归是好的,能够排忧解闷。那细长绵延的雨,只能勾起我这样不喜出行之辈的伤怀之感。
“小铃,我来还书了。”
“喏,你把书放在柜台上就好了。”我朝外叫道,烧着水。
“雨可真大啊。”
“是啊。”收拾起茶具,不时从厨房瞥向玄关外的店面,那光线一点点被门掩住后,我才放下心来。“雨真大呀!”
“你都在说些什么啊?”来客似乎有点不解,那欣喜的语气像是在嘲弄方才在雨中的人。“说起来,雨伞该放在哪里呢?”
“你就斜放在门边就好,啊呀!不是那里。”我提着裙摆,跑着。“你还是先上阁楼吧。”
“唔,好。”
书归架,伞归筒。我端着茶点急匆匆地挪着小步子,穿过储物间后进到店中,连着报纸和书一起带上了阁楼。
“瑞藏啊,你还没有戒烟吗?”
她借着那透过阴雨而凑出一小点的、洒在窗台的光,翻阅着书。手中的夹着的烟斗敲了敲窗台,烟便飘散在窗外的雨中。
“小丫头,你觉得我得有多少岁?”
“三十来,不能再多了。”我拧上两只油灯,待到那灯罩中的火苗跳起来后,才将茶盘上的糕点摆出。“狸猫阿姨。”
她拧着我的腮子,就像我旋油灯一样。
“疼,疼啊!”
“没大没小的。”她口头埋怨着,但却藏不住笑意。“老朽可比你太奶奶还要大哩!”
我笑着。油灯照亮这四叠半的阁楼。悬挂风铃的窗沿外,是势头不减的阴雨。真幸福呐,就这样翻阅着书、读着报纸、与喜欢的人闲聊着,享受没有午后暖阳的下午茶时光,雨天座谈。我们就这样读着、问着、聊着。她说了很多,还不时用手比划着那些我不曾见过的“外界的事物”。评书时说着新颖的见解,聊着那千年的记忆。从西方汉土的雅俗轶事到海外彼方的罗曼蒂克,说着浪漫主义、说着现代主义、说着那注定无缘的、字里行间所品读到的外界。那的人们看到了月背,经历了传染病,在科技与历史的前途迷茫着。
茶水喝够了,我却还没听满足。于是央求着:讲一个,再讲一个嘛。
“再讲讲嘛,讲个故事也好呀。”我靠在她的怀里,手持报纸掩住笑颜。
“不行,不行。”她笑着,抚摸着我的头。“讲不动了,茶也喝够了——”她看向窗外,又看向我那双注视着的双眼。那乞求多让人于心不忍哟,她却能狠下心。“——虽然不想扫兴,但时间也不早咯。”
“你可以住在这里嘛。”我鼓着脸,不开心的样子,心中却只是想挽留。“雨还下着呢,走那么急,我可不送。”
不知何时,那两盏油灯成了这阁内唯一的亮光。她望向窗外那捉不到的夜雨,可被路灯照得半亮的街,还是能看见昏黄的光下、洗刷石板路的雨。
“倒不是不行,只是……”
“我一个人住的!”
“可这又……“
“跟我睡是可以的!!”
“但是嘛……”
“管饭!!!”
“喏……”见怎都无法推脱,她挤出无可奈何的笑,那种像是在纵容我任性的笑。推了推那圆框眼镜。“行吧!”
“好耶!”
“你这丫头真是的。”
为了招待我们的这一位客人,即便吃食是没有准备的,也得拿酒来弥补。我是向来没有饮酒的习惯的,但却搬了坛青梅酒,拎起两只酒杯。吃完饭后,我铺了第二张床。合上窗子,用被子裹住还未干的脑袋,我们就开始谈天说地了。没有看书,那就聊八卦、聊人生、聊哲理。我倒不记得过了多久,室内越来越暗,那平铺在桌上的报纸消逝在黑暗里,那酒也见得底了。
“说起来啊。”在聊完露米娅和灵梦后,我借着酒劲说道:“我想和你过一辈子,哈哈。”
“你在说些什么呢?”她见着我醉醺醺、不时傻笑的样子,笑道:“你这小丫头都在想些什么呢?”
“字面意思啊!”我指着她的脸,但食指指尖却止不住地画圈:“因歪(为)你明白我,比很哆(多)人……嗝……明白窝(我)。”
“你才十六岁,未来远着呢。”她正想提起那杆玉制烟嘴的龙形烟枪,想了想又放下了。“更何况,你这家产也还不差,要有人看上你的话。”
“才不腰(要)。”
“那,我是妖怪哦。”
“我也似(是)!”
“你不是。”
对,我不是,我只不过有那么个能力罢了。
突然感觉胸口一紧,却是形容不出的痛。我挥舞着睡衣的袖子向她打去,却没了力倒进她的被褥里。
“对,我才不是呢……你这个家伙……”
四月的雨落个不停,夹杂着这个月份独有的伤感。好像是说,全年只有这么个时候是倍伤感、倍惆怅、倍失落的。啊,该死的雨,下个不停。
那油灯就一直亮着,我仿佛看见了她的脸颊,看到那日日夜夜里她的身影,仿佛这世界上就非她不可了。她的笑,我怎就读出一丝无奈呢?那般含情脉脉而又毅然决然。我想起来,当我们谈到彼此喜欢的东西时,抱着肚子互相指着地笑;我想起来,当我们谈到伤感而落泪的事情时,我感受到来自头顶的暖意;我想起…想起什么来着?啊,对了……
对了,天亮了,放晴了,风铃曳响,油灯枯竭。
“又忘记关窗了。”我提起油灯,头隐隐作痛。“昨天喝了多少啊……”
“什么啊——”我收拾完后,抄起桌上平铺的报纸,自言自语:“——二十二世纪,太阳系外将不再是人类所无法涉足的未来。”
唔,她说中了。
我放下报纸,换了和洋折衷的裙子。提着酒下了阁子,向玄关走,瞥了眼。
收拾妥当后,吃着预留的饭团,我推开了门,正式营业。
铃奈庵今天也还算清净,连日的阴雨叫人养成了惰性。我不时朝街外看去,就连庄稼汉也不多。那裙子对于这天气来说稍稍太暖了些,可就这些个营业量也还是让我找不到机会换掉。一直到晚景的星空挥洒在霞红染遍的天河,月亮放下团扇露出弯弯的笑容。
我正要拉上门。
“二岩小姐,且慢!”
“稀客呀,稗田小姐。”我惊讶着:“好久不见。”
我带着那紫发少女,正要上阁子。
“我们还是去庭院那边吧。”
“为什么呢?”我闭锁上了店门,问道。
“这会让我想起她。”
“这样啊,真对不起。”
她朝玄关双手合十拜了拜,又随我走进了这屋子真正的起居室。
“招待不周。”我很快便呈上了素乌冬和麦茶。“来访得突然,只能准备些简单的吃食了。”
“没事的。”
“请问,是有什么事情吗?”
“你不记得了吗?”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两本书。“当真不记得了?”
“这个啊。”我看着桌上摆好的小说,说道:“灵梦昨日刚差露米娅送来呢。”
“如此。”她顿了顿,说道:“那还请收下,也算一份心意。”
“说到这个。”
我匆匆跑到阁楼取下书和一包烟。
“这个你就收下吧。”
“你不抽?”
“早就戒掉了。”
思烟中,是一片寂静。我看着书,在云烟中翻着、翻着。哗啦哗啦的翻书声,淡化了那浓郁的烟草味。能划破宁静而带走我思绪的,只剩下那院中不时的添水声。
砰!
院中的水流淌在园林的裹挟中,是榊叶飘落的季节。我轻轻将她从怀中放下,生怕磕着了她。
“我还是喜欢阁子……咳……”她最近咳得最厉害,竹林的大夫都觉着要不吃药的话,恐怕看不到来春。“咳咳……那的景望得更远。”
“这样啊。”我为她披上毯子。”那咱们上去吧。”
“这倒是不用了。”她用尽了力,挤出微笑。“这里也蛮好的。”
我在她身旁,翻着书为她念着。
“这四年一晃而过,这“一晃”在他的身上表达得淋漓尽致……”
回到过往。二人仍在阁子里,也只是和过往的个个日夜一样,嘻嘻笑笑、谈天说地。那时她的结核病还没急剧恶化,可光时间的沧桑就让她的身子变得虚弱。
“你不抽烟了吗?”她还是很敏锐,发现我的烟草袋子很久没系在腰间了。
“戒掉了。”我合上小说,放在一旁,喃喃着:“越写越不好看了。”
“是吗?”
“身子不打紧吗?”我问道:“要不……”
“不要紧的。”她用坐起来,半身还在被褥里。“人老了就容易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你的病。”我直起身,披上外衣。“那用永琳的药是可以治的。”
她摆了摆手,笑着:“我只想像乡里其他人一样,普普通通地生老病死就好。”
这话,我竟觉得有点沉重了。从她嘴里轻易地说出,不知为何,让我感到一番心疼。像个普通人一样吗?可外面的人早能治好这病了。她在想什么呢?我居然看不懂她的眼神了。
“那好吧。”我说时,窗子外的日头打入窗子之内,雨后的晴空明朗许多。“我得去看店了。”
“去吧。”她扯了扯我的衣袖,那嘴半开未开。“对了,我……”
“怎么了吗?”
“没事,没事。”
我向下走去,忙活到午时,端着些粥水和汤药上了阁子。她正将手肘压在书上,托着下巴望向窗子之外。我原不想打搅,可却先听见她开了口。
“瑞藏啊。”
“嗯。”
“我有种预感。”
“怎么说?”我声音有点颤,大概是年纪大了,听不得些话。
“我可能……”她又折断话头,转而说道:“没事,我想让你接手铃奈庵了。”
我没有回应,只是从后面将手臂轻轻绕这她。她回过头来,看到我点头,便笑了,苦涩的笑、无奈的笑、挣扎着内心的笑。其实不用问,自她患病起,便不怎么下得阁子了。这些日子呢,也都是我在打理。我活了多久呢?居然这样简单的事情都不大能接受。或许,在遇到她之前,我并不知道什么是孤独感吧。
读书人呐,只希望有一个能了解自己的人,一个愿意了解自己的人,愿意倾听、无话不谈的人。
自那以后,她的病情便不大乐观了,我不知道病人在面临自己身子每况愈下的状态是什么感觉,但那之后,她的话时多时少,笑容从她脸庞上渐渐消失,咳得厉害时,看着沾血的手帕,眼泪也跟着未断的血丝,一点点落在上面。
四月,这次的雨下得不比以往的大,可我撑着伞却觉着这雨是不会有开晴的时候了。站在人群的最前端,我从那跨季的花瓶中,选出一支最漂亮的雏菊。那石碑静静地树立,不说话。当我看着那碑一笔一画被慢慢洗好时,也是这样的心情。
“喏,你好呀,小姑娘。”我将那洁白的花儿摆上,抚着石碑说道:“可以将那卷老旧的书卷借给我吗?”
后面搭上来一只手,我想抹掉眼泪,好让我回头时不太狼狈。可这泪如雨落般,没有停下的意思。悲伤,我是不会承认我是会悲伤的人。她是谁啊?能让老朽为之掉泪?她配吗?
可就这样想着,我怎么都抹不尽那泪花,最后哭了出来,抱住那石碑。
“灵梦,我来吧。”露米娅将烟递给了我一支,想到什么,又掐灭想要放在坟头的那条。“会过去的,看开点。”
“嗯……”叼住那烟,可却忍不住让它掉在地上,痛哭起来。“你凭什么啊!!!”
那天,雨真的好大,大得我看不见她的样子了。
稗田阿弥吃完乌冬面后,抱着书站了起来。她走到玄关,把书放在神龛上,那烧着半柱香的炉子旁,放着她最喜欢的作者写的书。
“我又来看你了。”她说道。“带着你最喜欢的作者的书。”
我没有开口打破这几分钟的宁静,而后一路把稗田家的小姐送出了几个街道外。我们没有聊什么,一路无话却又说完了全部情感。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嗯。”
“你可能会需要这个。”她递出一叠文件。“当我前些世代的时候,把这忘了,近日整理才找到的。”
“不……”还没来得及拒绝,我看到那文件袋上写着的名字“本居小铃”。“谢谢了。”
她又往里面夹上了点东西,之后离开了。
我在阁子上,支开的窗户挂着一只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响。夜空中繁星点点,而我拧着油灯,给这世界再多添上一颗。我翻阅着那文件袋里的东西,点上一同倒出来的香烟。手指颤抖着,害怕看到什么。
哗啦、哗啦,那烟一点点短了下去。
父母早离早逝,在寺子屋供读了几年,用本居家的地产接济过哪些个人,在关系处空着偌大的一栏,还有什么呢?都交由云烟带离这四叠半的阁子了。
清明四月,天算是放晴了,我拎着一篮子的东西,将铃奈庵的门由外合上。
“东西都带全了。”不放心又拽了拽锁。“这样子就可以了。”
回首再看向那阁子半开的窗,任凭思烟掩在那传来的书页声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