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天人五衰

“对不起,我是死神。”

灵梦醒来之前,小町这么说着,面无表情地劈下大镰刀。

有善望气,以风水堪舆为生的尸解仙物部布都正巧从天边飞过。她远远的看见那天人头上的三朵莲花齐茎而断,一时惧怖,狼狈逃窜。

从地狱归来的天人,比那名居天子,从苍天直直坠落,砸碎了茨华仙家的青黑瓦顶。

小町从半空中俯视,看不清天子的表情。她知道她必须得逃了,便拉近自己与自己的小船的距离,一步踏出。

天子醒来的时候,发现她正躺在自己那张最熟悉的床上,稍微往左偏了偏脑袋,她在地上冒险时收集到的纪念品飘浮如旧。“难道刚刚是恶梦吗?”她这么想着,把藏品里的一个盐罐召来——她在村里的拉面馆吃面时顺来的。

罐子的盖被揭开,细细的盐粒滑过她的左手手掌。

有两粒盐粘在了她的掌心。

天子盯住了这两颗盐粒。

——“啪嚓!”

橡木挖空制成的盐罐,击碎了弹子汽水瓶那苗条的腰,打瘪了守矢神社买的铁皮青蛙的头,最后在巫女手制的博丽护符的力量反弹下裂开了几条缝。

衣玖听着房间里低低的咽呜。最终,她收回按在门把手上的右手。有顶天的白昼里始终充满着明亮的光,但照不进衣玖藏在帽檐下的脸庞。

房间里面没有声音传出来了,衣玖又等了一会儿,才轻轻叩了三下门:“天子小姐,该吃饭了。”

天子认认真真地看着衣玖把花盒里的饭菜取出来,摆在桌子上。这是她第一次仔细地观察这个过程。天人们不需要饮食,只有天子隔三岔五会让衣玖给她带些美食。衣玖从来没有拒绝过天子的要求。

四菜一汤很快在桌上摆好,厨师高明的厨艺让它们色泽相宜,就像一幅画一样。

“天子小姐,请用餐吧。”说完这句话,衣玖转过身,去轻轻地收拾天子被弄脏的床铺。而天子的目光一直跟着衣玖的背影,看她的羽衣摆动,撩起了淡紫色的短发。

食物诱人的香味引诱着天子下意识地举起筷子夹菜。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嘴里,然后又连夹几筷子其他的菜肴,把她的小嘴巴塞得满满当当。她慢慢地咀嚼满口的饭菜,眼睛不知不觉地湿润了。

衣玖收拾完床铺,回头去看天子,惊讶地发现桌上的饭菜还剩下小半,而天子正努力地对付着一个红烩丸子。她压低脑袋,头上的大帽子隔开了天子的视线,感慨道:“天子小姐长大了啊,开始保持身材了吗?”

天子扔下筷子,哼哼了两声,用一贯的骄横语气说道:“那肯定了!衣玖你可不要小看我!”

“是,是,天子小姐最棒了。那我就先走了,天子小姐……今天好好的休息一下吧。”

天子沉默了一下,说:“衣玖,陪我走走吧。”

“……好。”

天子与衣玖在绵绵的白云间慢慢地飞着。平日里她们像这样一起飞的时候,天子总是躺在要石上,得意洋洋地讲着地上的见闻;而衣玖淑静地跟在后面,面带微笑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但是今天是衣玖在前面领先半个身位飞着,天子也没有召唤出要石。她们牵着手,没有说话,就这样在云海里穿梭。

天子感受着衣玖的手掌的温度。虽然衣玖长年工作,但她是妖怪,双手光洁依旧,不过还是比不过天人的细腻皮肤,所以天子从衣玖的手掌上感触许多纹路来。

“她原来是个妖怪啊。”天子蓦然一惊,“她是龙宫的使者,不是天人的侍从。”

“衣玖……”天子不禁轻呼出声。

“什么事,天子小姐?”

“……原来有顶天,还是有点好看的。”

“天界一直都是如此美丽的……毕竟是你的家啊。”

“难道不也是衣玖的家吗?”

天子感觉到衣玖手上传来的一丝震颤。

白日的光辉渐渐暗淡,澄蓝的天穹变得漆黑,掺入细密的杂质,是白芝麻般的星星。

她们并排坐在一个浮岛上,看着月亮从云海的海平线上升起。

天子把脑袋轻轻靠在衣玖的肩上。

“紫苑回地上去了吗?”

无论怎么延缓,含在嘴里的糖衣终究会溶完,里面包裹的黄连的味道慢慢地渗了出来。

“……是我把她赶走的。”

“谢谢你,衣玖。她应该回到她妹妹的身边蹭饭去了吧,哈哈,可有那个臭暴发户受的了。”

“她当时很伤心,哭成了一个泪人儿。看到那样子,我几乎心软地要把她留在天界。但她最后还是毅然离去。”

“她是我的朋友,衣玖,她是我的朋友。她是个善良的家伙,只是命运对她太不公平了。”

衣玖轻轻地环住了天子的肩。“天子小姐,你才是最善良的那一个啊。”

衣玖感到腰间一沉,是天子搂住了她。转过头,她看见了天子眼里的泪光荡漾。所以她抱住了天子。

“会有办法的,天子小姐。”衣玖的话语急促起来,“当时……那个时候在山里修行的仙人茨华仙及时赶到了,用她的秘术‘包扎’了你。你要谢谢她,因为有她……”衣玖把后面的话语吞了下去,现在不是说教的时候。

天子静静地望着衣玖的眼睛,一直把衣玖的脸颊盯到发烫。

“衣玖,跟我一起去见我父亲吧。”

比那名居一族是天人们的首领,天子的父亲就是天人王——尽管天人们一个个的都是法力无边,德行圆满的人物,这个王很多时候只是个象征性挂饰。

天子这一次没翻窗没砸墙,乖乖巧巧地从大门走入王殿,由衣玖在前方带路。

“王,天子小姐已经到了。”衣玖施完礼就退到了天子身后。

“衣玖,真是麻烦你了,不是天人还要照护我这调皮的女儿。”

“帮比那名居办事本来就是我的职责。”

大殿里很快陷入了寂静,甚至可以听见衣玖握紧袖子的声音。

“父亲。”天子努力地想和父亲对视,最后还是被父亲炯炯而威严的目光压下了脑袋。“我……回来了。”

“又闯了什么祸啊?”

“一时不察,被一个死神砍了一刀。”

“真是能耐了啊,一个天人跟一个死神混到一起去了。别告诉我你是在有防备的情况下挨了这一刀。”

天子没有说话,这是默认了自己的错误。天人王知道她从小就是这样的脾气。

衣玖想替天子辩解两句,结果话语被天人王那从未对他人露出过的可怕神情哽在喉咙里。

“跟死神打交道也不是不行,世界上的事谁又说得准呢?”天人王从王座上起身,黄金铸造的长靴踩在暗棕的华贵地毯上,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可你的比那名居家的人,这个姓氏很尊贵,很值钱。我教过你,你要用自己的力量保护它。”

长靴停在了天子面前,天子紧紧地闭上双眼,等候最终的审判。

不需要父亲亲口说出来吧,他可是最公正严明的天人王。

“比那名居天子,我对你的行为……很满意。”

天子愕然。当她抬起头的瞬间,父亲温暖的双手搭在了她的双肩上。

她是第一次看到父亲泪流满面。

“天人之所以为天人,是因为品德高尚,而不是战无不胜。你,是一个合格的天人了。”

衣玖早就读懂了气氛,识趣地退到门外,把天子留在她父亲的怀抱里痛哭。

小町恢复意识的时候,四季正坐在她脑袋旁边,屁股都快压住了她的耳朵。

“身体不错啊,蛮结实的嘛,还能醒过来。”听到四季平中带刺的语气,小町很熟练地抱住四季的大腿,求饶道:“四季大人饶命啊!小的知道错了!”

“错?你哪有错?斩了一个天人可是大功一件啊!”

“一是越权行事。二是做事没考虑后果,引起了天人们的强烈报复。三是这事做的不地道。”

“你还知道啊。还有你翘班的事别想蒙混过去!”

四季的悔悟棒狠狠地砸向小町的脑袋,但到了最后棒子的力道减弱,只是在小町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你好好养伤……唉,你想想怎么让博丽巫女放过你吧。”

天子和衣玖走出王殿的时候,东边的云霞透出橘色的暖光来。天要亮了,几个天女提着花篮从上方飞过,抛撒着洁白的花瓣。

“衣玖,这是什么花啊?”

“这么浓郁的香味肯定是玉兰花……啊!”衣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天子小姐!对不起!对不起!”

“我还没那么脆弱。”天子摆了摆手,“爸爸他说这事并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衣玖并不相信会有办法能解决天人五衰的问题,但她还是问道:“是什么办法呢?”

“三花谢而天人衰,这是不可避免,难以逆转的。顶上三花是德行凝聚的产物,但我是家族荫庇成的天人,所以我还有凭借自己德行修出三花的希望。”

衣玖只觉得一股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像舔了牛胆一样。天人若是那么好修得,天界早就塞成沙丁鱼罐头了。

“衣玖。”天子转过身,脸上展露着平常那样的爽朗笑容:“来帮我吧!我要为了活下去刻苦修行。”

衣玖的眼睛涌出一阵酸涩:“天子小姐,不管你是不是天人,不管你是不是比那名居家的大小姐,需要用到我时候请直接吩咐,我……我会全力满足您的。”

是非曲直厅,黑白分明堂,此刻堂门紧闭,两名高大的鬼差把守着门口。

本该坐在堂上的四季正站在堂下,推着一个轮椅,轮椅把她的身子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了半个脑袋。轮椅上面坐着只剩半截身子的小町。

她们的对面是一道张开的隙间,隙间里面的灵梦怒目圆睁,不停地咆哮着:“卑鄙小人!小野冢小町!我要宰了你!”但她的四肢被隙间里的触手捆住,用不上力来。

“哈,灵梦,你确实是强大的巫女。”小町脸色苍白,神情却是十分不屑。“但你既没有处置我的权力,也不能来到彼岸!因为你是博丽的巫女,是一个活人!”

“动物灵那次老娘不就过了河!”

“现在没异变哟我的巫女小姐。”

“那我就守在三途川!见你的船一次就打一次!把你船上的灵都扬了!”

“有种你就来!我还乐得清闲!”

……

“这一次,确实是我属下的错,是我管教无方。”四季开口打断了小町与灵梦的扯皮拉筋。

“我斩个天人怎么了!四季大人你可不能这样!”

“闭嘴!”四季呵斥了一声,又对着那隙间说道:“我会按照厅里的规矩,将她打入油锅地狱思过百年。”

“不行!我要亲手处置她!我和天子,可是把她当朋友的啊!”灵梦说到“朋友”这个词的时候,几乎把牙都咬碎了。

“她是死神,只能由是非曲直厅处置。”

“谁知道你们是怎么包庇她!你们肯定都觉得她没错!”

“我四季映姬的信誉没那么不堪吧。”

“你们俩的关系连兽道的夜雀都知道了!”

这话弄得四季和小町一阵尴尬,但四季很快就恢复正常:“就算……就算我俩有什么关系,那我更不可能把她交给你了。”

“那这孩子真的会冲到彼岸去的。”紫的声音从隙间深处幽幽传来:“四季大人,你也不想看到她把你们是非曲直厅闹个地翻天吧。”

四季绕到了小町身前,神态严肃:“我们不会向暴力屈服。”

一道结界隔住了灵梦的咆哮,紫接着说:“其实问题的根源不是这个死神的背信弃义,而是那个天人。”

“怎么说?”

“灵梦是为那个天人而义愤,死神因为那个天人而受苦,不但要为擅自行事而受罚,而且下半身还被暴怒的天人王斩断。”

“她自负于能力,太小看天人们了,尤其是能掌握气质的比那名居。”

小町回想起那从天而降的绯色一剑,不禁打了个颤。

“如果那个天人能活下去,事情不就好说了。”

“嗯?”

“那个天人小丫头开始积累德行了。你们为她提供一些便利,不让死神们去追究她,她也许能恢复头上的一朵花呢。只是斩了天人的这份功劳,呵呵,就要减去不少。”

“提供便利是不可能的,我只能让死神们不去管她。”四季答应得很爽快。

隔绝灵梦的结界被解开,那些触手松开了灵梦的手脚,缩回黑暗之中。灵梦背过身去,闷闷地说:“我去帮那个麻烦的天人。”

“很好,我还是很会劝架的嘛。”隙间慢慢地合上了。

……

四季推着轮椅走在空荡的走廊上,嘴里一个劲地数落着小町,小町只得一个劲傻笑。

“你真是有个好手下啊。”八云紫的声音传入了四季的耳朵。

“她?就是头好吃懒做的猪。”四季以心念回应。

“四季你就别卖乖了。她为了这份功劳,斩了和她交心的酒友,锅也给她这个下属抢着背了。”

四季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她才答道:“在她昏迷的时候,我就做了一个决定。如果厅里要处决她,我会带着她逃走。”

“哈哈哈哈哈哈!”紫大笑不止。

天子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汗水黏住了她的衣服,泥土糊脏了她的靴子,身上发出一股酸臭味来,像桃木腐烂的味道。喘着粗气,她摘下了一颗帽子上的桃子。那桃子已经有指头大一小块不复水灵,变得干巴巴的。她啃着桃子,汁水溅得身上地上到处都是,脚上的步子却始终没有停下。

衣玖在高空俯视着那一点蓝色在树木的墨绿的缝隙间时隐时现。天人的修行,她是不能插手的。现在她只能像这样远远的候着,做一些聊胜于无的侦查。她不由得遐想起来,想着已经成为天人然后再进行天人的修行算不算是作弊,想着龙宫里的华丽晶雕,想着刚刚调到有顶天时的拮据日子……

看到那点蓝色站在了山顶,衣玖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她看见一道红白色向那点蓝色划去,知道是灵梦给天子送吃的喝的——天人修行时,只能接受人类的馈赠。

她突然感觉嘴里泛起了一股酸味。

当衣玖刚来到有顶天展开和天人的合作工作的时候,她以为这只是一个短期工作,绝对没有想到后来她自己会主动申请留下来。她也没想到天界的物价这么贵,因为天人们对柴米油盐的需求几乎为零。当社畜的妖怪体力消耗大,也是要吃饭的。

在她最拮据的日子里,她三餐只有梅干泡饭吃。天界的梅子好,晒出的梅干酸味十足,正好骗口腔多分泌些唾液。但正如某个吃货所言:“七十非肉不饱。”年龄已经三位数的衣玖就算把饭缸摞成塔,那挥之不去的梅子酸也会在午夜折磨着她。

“衣玖,衣玖!在想些什么呢?”天子的呼喊让她回过神来。

“一些小事,天子小姐。”

“我累了,衣玖,给我准备点吃的,我等会还要洗个澡。”

“好,好,天子大小姐。”衣玖的温和笑容一如往昔,带着一丝宠溺。“我给你准备你最爱吃的珍馐八味。”

“不用了,衣玖,煮点米饭就行。对了,就做梅干泡饭吧。”天子的语气突然变得平静。

……

一锅白花花的大米饭搁在饭桌中央,边上有一碟子梅干。盛满饭,加梅干,泡上水,衣玖说了句“我开动了”,天子没有。天子优雅地举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饭来。这让衣玖看得一阵心疼。

“那个时候我其实不理解你啊,衣玖。”是天子主动挑起了话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边上摞了二十几个碗,碗的里里外外被你舔了个一干二净。”

“多亏了天子小姐接济,我才度过了那段困难的日子。现在回忆那些时日,却也不觉得苦了。”

“我当时只是觉得……有趣。直到这几天,我为了完成‘行万里路’而不眠不休地跋涉。我这才算是第一次摸到地上的泥土,以前去地上玩乐的时候,灰尘根本无法沾染到我的身躯。”

“您本就不该触碰那些脏东西的。”衣玖放下筷子,梅子很酸,但她没有了胃口。“是我的失职啊!”

“我为什么不该触碰它们呢?每次我跑到地上去,衣玖从来没有阻止过我。”

“那时您……不会被尘埃沾染,而我,想看到你的笑容。您毕竟是天人。”

“我不是天人,衣玖就……就会离我而去吗?”

“不会的,天子,不会的,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气氛变的微妙起来,她们相交的眼神错开,看着对方的脸侧。

……

天子漂在她的百坪大浴池里,新摘的樱花瓣包裹着她白皙的身体,蓝色的柔顺长发如同巨大的翅膀。

除了寒冷的冬日,天子基本上没有用过这个地方。倒是衣玖常常被她以“把身上的汗味洗洗”的理由赶到浴池里洗澡。

她伸直了手臂,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出神。天子从来不是不能吃苦的人,不眠不休地翻过十座山并没有让她有什么感觉。真正让她触动的,是护送了她一路的灵梦临别的一句话——当时灵梦凑到她边上嗅了嗅,说:“你现在倒是有了人味。”

虽然天子现在已经闻不到味道,但她也知道自己身上的气味绝对不会令人愉悦,而灵梦却说她有了“人味”。“那我以前身上是什么味道呢?”天子不由得回忆起来,“我倒是记得衣玖身上的味道。爸爸让她照顾我,她就来到了我身边,在工作之余还要满足我那些刁钻的要求。她几乎不化妆,身上几乎没有脂粉的味道;她因为工作到处跑,其实也没流多少汗,她主要在飞嘛。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味或是臭味,而是一种……水汽的味道。我曾经在妖怪山的蛤蟆池看过日出,阳光从树木最高的枝桠刺出,投射到莹莹的水面上,清亮的水汽被激发升腾起来,妖精,野鸭,螟蛉,夏风,一发地向天空冲去。我向池底看去,大蛤蟆就在那里,可以模糊地看清,却无法具体地捕捉其形。若是不知道这池子具体情况的天狗从上空掠过,大概会把它当成水流的幻觉吧——衣玖身上的气味就和这景象联系了起来。她生了气,身上就是雷电的气味,我在地上闯了祸她身上就会发出这种味道;她开心的时候,身上会有混着孜然的汗味,因为她很少休假……”

泪珠自天子的眼眶滑出,融入到满池的温水里。在这一刻,她才真正地对死亡感到了恐惧,才明白自己真真切切地失去了什么。

衣玖在浴池门口等着天子,结果等来了一个拥抱。天子只裹着一条浴巾,浓郁的气味扑进衣玖的鼻子,让衣玖想起了桃林中的瘴气。替比那名居家办事后,她管过一段时间桃林,还从某个养马的前辈的传记里学习经验。桃花落了,新桃未生的时节,桃林里就会生出瘴来,那是成了精的桃树吐出的浊气。衣玖坐在桃林边上的小木屋里,天子则趴在窗边数着桃树上的青果子:“一,两,二,三……”

是数到几的时候,自己把调回龙宫的申请函偷偷撕掉了呢?衣玖一边抚摸着天子的长发一边想着。“她也很久没这样趴在我怀里睡觉了。”衣玖不舍地把天子的脑袋轻轻地放进枕头,替天子盖好被子,她自己悄悄地推开门又掩上,这次只有她一个妖在夜空中飞行。

“我只是一个龙宫使啊。”衣玖突然慨叹了一声,分辨不出意味来。有液体滑入她的嘴唇,又咸又辣,如同暗礁上结晶出的最粗砺的海盐。

第二天早上,衣玖去叫天子起床,天子没有醒来。衣玖废了好大的劲才把她摇醒。天子挂在衣帽架的帽子上的桃子,有一半都腐烂了。

“砰”的一声,大图书馆的馆门闭上了。衣玖在外面,天子和灵梦在里面。

“灵梦这次付出的代价不小……”帕秋莉揉着眼嘟囔着,顺手把好奇的芙兰抓到怀里带走了。

衣玖跪在地上,举着神像,向龙神祈祷。她说:“祈求您护佑天子小姐的眼睛吧!让她读完一万本书!”

她从没有如此痛恨过自己的聪明。她从魔法使那里要到最薄的一万本书的名字与页数,把书单交给巫女的时候她就估算出看完这些书要多久。这个确切的期限成为了折磨她的刑具,焦虑与自责碾磨着她。

但她没有动摇,以端正的姿态,一动不动地为天子祈祷。

“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天子读到这一句的时候,便跌入了深渊。除了黑色,她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天子一屁股坐到地上,“第七千六百二十一本。”她报出了一个数字,语气里有失望,也有一种不出所料的解脱。“我就这么死了?一点都不好玩。”她有些恼怒地踢了踢脚。她是还有触觉,可又有什么用呢?生命的终点已经望的到了。

突然,她的手被抓住了,一点软软的肌肤在她的掌心划动。她辨认出划痕组成的文字,自然地念了出来:“深。”

那点肌肤继续在天子的手上写字。“是灵梦吗?”天子想着,却没有开口询问。她现在什么也听不到,包括她自己说的话,所以她要极度地谨慎,不能干扰到这脆弱的信息交流。

这一点温暖的指尖,拉出了一根世界上最细的线,牵住了坠入深渊的天子。就像是糖画师傅用木签的尖儿往糖水里一勾,粘稠的糖水被初秋的风吹实了,变成了一根晃荡的糖丝儿。这根糖丝儿吊住了天子,甚至让她有种甘甜的错觉。

指尖划得飞快,天子的手心却一次都没有碰到指甲盖。这反而让天子觉得痒痒,小小地扭动手腕——这时天子才发现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用的劲正好,既没有限制住自己的手的活动,又固定住了手掌。这份恰好让天子确定了在她手心写字的生灵的身份。

那指尖在天子的手心飞快地写了一个“7622”后,又接着写下一个字。7623,7624……数字越来越大,那根手指的滑动依旧平稳清晰。然而,此时触觉格外敏锐的天子察觉到了,自己的手心湿了。

“衣玖!……”她焦急地大喊。

她感觉到那只手在她的手掌上轻轻一拍,然后换了根手指坚定地写了下去。

天子很庆幸自己的触觉还在,所以她能知道自己在哭。

……

当那只手的第五根手指写下了“10000”这个数字的时候,天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带着一丝期待等了两三分钟后,天子有些释然地说:“衣玖,辛苦了。可惜,天人的修行确实不能让妖怪帮忙。可惜,只有你在我手心上写字我才读得懂。我想起来了,这是咱们在桃林小屋玩游戏时练出来的啊。”

天子感觉到她被抱住了。

“衣玖,有你陪我,真好。”

当天子察觉到衣玖试图在她背上写字的时候,制止了她。她把衣玖手牵到胸口,说:“对着这里说吧,衣玖。”

衣玖的手指在颤抖,尽管如此,天子还是分辨出了那句话:

“我喜欢你。”

……

按照天子的要求,她是一个人上路的。她挑了个暖洋洋的下午,偷偷地跑了出来,就像每次她跑到地上玩的时候那样。她使用了秘术,用已经模糊一片的触觉换来了昏花难辨的视觉。远远地见过衣玖与父亲后,她来到了云层的边缘,脚下是各种色块拼成的大地。

张开双臂,她直挺挺地前倾,扑下,像一只绚丽的鸟儿。

衣玖没有说出来的是,她迷恋上天子的原因,是她像鸟儿一般无拘无束。

“贫乏神,这是你第一百二十六次找上我了。下次再来,我定斩了你。”

对着逃走的紫苑放完狠话,小町拄着镰刀,却是叹息起来:“我要去地狱洗五十年油锅澡,你也找不上门了。”

天人拯救计划结束了,小町便开始受罚。就像灵梦所预料的,小町只是领了个象征性的处罚。不过,在紫的劝导下,灵梦也没有那么生气了,只是在后院移植了棵桃树苗作为纪念。天上的天人们也完成了报复,打伤了不少死神。

“要不是四季大人这么多年才有了一个升职的机会,我也……罢了,罢了。”在桃树的底下洒完酒,小町又磕了九个头。这棵桃树,正是天子在山路奔行时吃的桃子的桃核所化。

“别人都说你是不良天人,但我觉得你是最棒的天人。”拍了拍桃树的树干,小町用她的镰刀在地上刨了一个土坑,“就像亡灵们身上的思念会变成船费,你身上的思念也会结成三花的果实。如果你来坐我的船,我肯定瞬间把你送到对岸。”

小町从胸口掏出了一颗虚幻的莲子,把它埋在那坑里。

“希望你保持住你的不良啊,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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