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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

作者:Koi

Stage1

1

又是一个清晨,宿醉初醒。只见得红叶被风抚落,在阴冷的空气里舞动着,勾勒出风的形状,裹挟着雾气,又很快散落了。

我真是厌烦透了清晨,作为鬼,自然是不惧怕阳光的。只是每每见得酒席散后,一梦罢了,尽是这恼人的光景,冷冰冰的,无聊极了。倒是应了人类那句:“雨暗残灯棋散后,酒醒孤枕雁来初。”若是把“棋”换作“宴”,那就如同为我定制的一般了。

清晨标志着冗长一天的开始,这一天所能做的,也只是独自在林间饮酒闲逛。这种生活连我的名字都在排斥,所谓“萃香”,便是指将天下美好皆汇于一处,那应是觥筹交错、笑语起伏的不散宴席。可这一天天过的是什么日子?

纵是无聊,时间还是快的,从清晨到黄昏,只是眨眼之间。正坐在树上喝酒时,下方,过来一个人,书生模样,旅者打扮,白白净净的。我知道,乐子来了。

“哟,小哥,来玩牌吧!我刚入手了一副。”我跳下树,挺在他面前。

刚看见我的角,他就已经呆住了,身体更是肉眼可见的颤抖了起来,像蛛网上的蚊蚋一样好玩。

“来吧,哈哈哈。赢了的话,就不吃你咯。”

“嗯……”

“声音那么小给谁听啊!怕啊?哈哈哈,来,赏你一口酒。”我一把捏过他白皙的脸,举着葫芦往他嘴里灌。他就像一滩烂泥随我摆弄着,实在没意思。

但毕竟是鬼酒,刚停手,他全身已然红透了;再放手,便瘫倒在地,呻吟抽搐起来;又赶忙坐起,等着发牌。真是可悲,不过有趣极了——我们鬼可是很强的,他不可能赢,绝对不可能。纵然早已知晓结局,我还是很期待人们绝望中的表情。

毕竟,对于强大如斯的鬼,只有做些有意思的事才能将这漫长岁月消磨吧?从人们脑中恐惧里被想象出时,鬼便皆是这样一副强大而好笑的模样了。

 

 

Stage2

1

又是一年秋日,只是破晓时分,早早酒醒便再也睡不着的萃香又开始在林野间闲逛了,但昨日宏大的宴会仍然在她脑中重演。毕竟,她的手下、旧友都来参加了这一场战前的狂欢。酒肉满席间,欢笑震天。

“茨木那家伙真是的,明明是我的人了,还仗着酒劲四处调情,却不让我碰一下!存心气我嘛!”萃香嘟囔着,晃了晃头,“对我的安排有意见?明明挺好的任务啊,先处理掉渡边纲试探一下嘛!”

只是一想到是和人类作战,萃香就只是觉得好笑。毕竟,在鬼的绝对力量面前,这不过是一场单方向的娱乐罢了。“就这样在我带领下来一场百鬼夜行,叫山河披靡,何其风光!”

正得意间,林间传来了窸窣的风声,萃香斜着瞥了一眼,发动了能力,周遭空气在一瞬间散去。随着“啪”的一声,一小团东西从空中落了下来。

“啊,痛死啦!怎么摔下来了啊!”那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些许惊恐。

“啊啦,好可爱的小乌鸦哦。”

“才不是什么乌鸦呢!”那小家伙晃落乌黑发丝上的落叶,“我可是鸦天狗!是要成为最速的鸦天狗!”

“啊呀,既然小乌鸦那么厉害为什么还掉下来了呢?”

“说了不是乌鸦!我的名字叫射命丸文!”文将一双水红色大眼瞪的溜圆,皱着小眉毛,“只是失误罢了,没事的,一定没事的,我会更努力地,会的。明天要起得更早,更早……”

“哦,偏执起来了哦,小乌鸦。开心一点嘛,干嘛折磨自己呢。”萃香俯下身,豪爽地摸着文的头。此时的萃香身形仍然高挑,鬼族的身形大概是可以随心变的,或许连她自己都忘了她最本来的样貌了。

文被突然的摸头吓到了,慌忙抽身,口袋中忽地掉出了一块鲜红的枫叶饰品。萃香随手捞起,瞥了一眼,“好漂亮的饰品呢。”

“快还给我!”

“看来是很重要的东西嘛,怎么回事呢,小乌鸦?”

“才不告诉你!”

“那你很喜欢枫叶吗?”

“啊?嗯,喜欢……快还给我啦!”

“啊呀,毕竟小孩子喜欢漂亮的东西啦。”萃香坏笑着把饰品举在文的头顶晃悠,“来抢啊,小乌鸦。”

“枫叶不好看。”

“嗯?”

“枫叶不好看啦!”文突然大声认真地叫到,“只是,枫叶明明是叶子却像火一样红,像火一样地烧着,全然不顾自己是叶子呢。很努力啊,这样才能乘着风,把世界染红吧!红色的,很美!”

“哦,很奇怪的想法呢。”萃香已然明白,那小家伙断然是说不出这种话的。但教她这话和给她饰品的,是同一个人吗?

“只是很可惜哦,小乌鸦。枫叶红了,就会落下,是死了哦。再怎么红,落下了,不还是随风去了吗?”萃香随手还过饰品。

“哼!我不管,我就是要像枫叶一样努力的!我要成为最厉害的鸦天狗!”

“可惜哦,再怎么厉害,在我面前都只是笼中的小鸡呢。天性如此,毕竟,我是鬼哟。不过嘛,随你找虐去好啦。嘛,你也别自责啦,刚刚让你掉下来的是我的能力哦。”

“啊!失礼了!”突然意识到萃香身份的文慌忙下跪行礼。

“哈哈哈,好有意思的小乌鸦呢!”萃香大笑着走远了。

 

2

血,我们鬼的血,到处都是,糊满我全身,甩不下来了。

我打心底明白,在那群胆小而卑劣的人类的反复检验之后,已经没有一个是活着的了,但我仍然希望能有奇迹。不,一定是有的,明明他们陪了我那么久,明明他们昨天还笑得那么开心,现在是怎么了啊!

冰凉的肉体在我手里一具又一具地晃过,针扎般疼痛的内心烧灼着我的全身,逼得我无法停下手中的工作,纵然已经死透了的,我也还要看一眼,然后放下,很快地看下一个。他们因痛苦扭曲的脸一张张在眼中滑过,过往回忆从四面八方侵入,在脑里翻涌,挥之不去,似乎要把我头胀裂。

“你们人类真是恶心,用毒酒骗我们!来啊,废物们,有种来堂堂正正来打一架啊!我一个就够了!你们都要死!”

“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的领袖,对不起……所以别这样好吗?我们再来一次啊,别这样啊!”

我脑中已经被这两句挤满了。直到最后一张桌子被掀起,空空如也的地面才将我拉回现实。

“再也回不去了”我突然可悲地想到,一下子失了有的力气,昏昏沉沉瘫坐在地。我哭不出来,只是有什么在胸口梗着。

我知道,远方的人类正是欢天喜地,锣鼓震天;而卑鄙的源赖光正被奉做英雄,登入高堂;城门上,挂着伪装成我的我手下的头——毕竟没人能抓住雾气,哪怕我醉了。

什么也没了,但我必须活着对吗?

那么意义呢,我需要活着的意义啊……

杀了他们,对,杀光他们!我很强,可以的!

泪突然止不住地留下,我大声吼着,洞窟也随之颤抖。

“酒吞……别哭。”后背有什么热热软软的东西贴了过来。回头,是茨木。

“华扇!对不起,对不起啊……怨我,我害得你们!”我半瘫着紧紧搂住她。此时的她变得小小的,但莫名令我安心。“让我来帮你们复仇!杀光那群阴险的家伙!”

“不要……”

“为什么啊!”

“酒吞,不必自责了。”

“你的角怎么变小了?我来帮你治疗!”

“不了,不担心”华扇轻轻举起剩下的手,温柔地揽过我的头,“受伤后,我想了很久……你觉不觉得,我们鬼,太浮躁了?快感成了我们唯一的意义,内心却又麻木空洞到了只剩肉欲。”

“我不知道。华扇,别说了,我们走吧,去复仇。”

“不急”她轻抚着我的头,“酒吞,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个种族很悲哀,似乎永远看不见前路,没有希望,但每天去极力的寻乐,匆忙而荒唐地招摇走过这世间。”

“你觉得我不知道嘛!但天性如此啊!”

“是……”

“我们去复仇吧,别嘟囔了!死去的兄弟们要雪恨啊!”

“我的王,我也深知那群人类的卑劣。我们,也一样杀害了他们许多的同胞。算了吧,没有争下去的必要了。”

“茨木你疯了?我恨啊!我们怎能舍弃这份情感!那和割下我们的肉有什么区别!”

“但这样不行啊,都好好地不可以吗……”

“你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但我会极力找到的,总要改变,不是吗?那是最后的希望了。”华扇突然用力把脸埋到我怀里,许久,挪开脸,起身,“我要去找那个方法了,同我一起去好吗?”

“绝不!”

“王啊,作为最后的下属,我最后所期待的事就是让您放下这些,求您了。”华扇痛苦地闭上眼,“您很强,这是真的,天地间还有很多快乐您要去享受。这一切只会带给您痛苦,也让我为难,放下吧!不是谁的错……无论怎样,我必须离开,您保重。”

“我是不会去的。但华扇……”我明白,我无法不听她的话,只是心底空空的,“我们还能再见吗?”

“肯定会的!”她轻轻抱了下我,又转过身去,慢慢消失在了午后的烈日中。

我掏出了酒,迟疑了一下,大口喝了起来。烈酒滚烫,流过四肢百骸。随着酒劲,我闭上眼,离开了洞窟;什么也没带走,也只留下了烧光了一切的火。

 

 

 

Stage3

1

“酒吞大人,对吗?”

萃香望着突然出现的妖怪,醉眼中,午后暖阳在林间斑斓,将眼前一头金色长发染得迷蒙,梦幻般的美丽。

“别用那个名号。说,想干什么?”

“失礼了,大人。在下八云紫。”紫行了一礼。

“哦,隙间妖怪啊”萃香扭过头,“然后呢?”

“我有一个很宏大的计划,意在保全我们各个种族,不过需要您的出手。”

“那家伙知道吗?”萃香喃喃道。

“什么?”

“没什么,具体呢?”

“对月之民发动一次战争,相信有您那么强大的鬼参与,我们必然凯旋”紫轻轻笑了,“此后,我们可以收获大量声名,将各方势力拉到身边。此后,用我的能力展开结界,塑造一个遗世独立的桃源。”

“哦,找对鬼了。”萃香邪笑起来,“要说力量,我有的是。真能做点什么,自然最好……总之,会很有趣,对吧?”

“必然如此”紫深鞠一躬,“计划与消息我们的信使会告诉您,我先离开了。”说罢,紫消失在了隙间中。

萃香继续倚在树上,感受春日温润的阳光和烈酒在血液里交融,叶影朦胧了起来。“多少年了……”萃香暗自想着,“这是希望吗?未来的那个桃源一定会很美吧,会很开心吧!”想着,萃香痴痴地笑了,笑着,又哭了,状若痴狂。闭上眼,萃香大口地喝着酒,耳边,是林间的风柔柔吹过,不知到哪去了。

“参见大人”一道黑影闪过。

“小乌鸦?哦,是你!”萃香半眯的双眼一下子睁开。

“啊呀,大人随便怎么叫都可以啦”文笑着,迫不及待地说着,“好消息,我已经是这一带里的最速了哦。”

“哦,很好的啊”萃香笑着发动了能力,“飞一个看看?”

“呀,我只是鸦天狗啦,在您面前怎么比呢?”文趴在地上,讪笑着,“但在天狗中,我可是很厉害的哦。”

“哦,可喜可贺”萃香一把拉过文,“来口酒,庆祝一下?”

“哼,我们天狗可是很能喝的哦!”接过葫芦,文猛灌了几口。

“哎呀,厉害呢!”

“等等,先让我交代一下这次作战咯”文擦去嘴边的酒,便开始认真和萃香汇报起来。只是浅浅谈了几句,文就突然倒在地上。

“啊,头好痛!欸!前面那是什么东西啊?好可怕一大只!啊!他扑过来了啊!”

“哦,我忘了”萃香大笑起来,“这可是鬼的酒啊。”

 

2

乌压压一众人凝神望着那水中的月亮,在浩大的天穹下缥缈的晃动着,碎晶般剔透的令人屏息。明明是最虚幻的投影,却美得无法忘怀。

“各位觉得虚与实之间有什么区别吗?”紫浅笑着,望向众人,“其实哦,纵然世界有最真实的模样,我们也看不清吧。末了,只是各有各的虚实罢了,都是肤浅而伟大的投影呢。”她轻轻举起纤细的食指放在唇边,轻盈向后方水中倒去,金发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圆弧,衣摆随风起舞。

“一起来吧”说罢,紫如烟般消失在了月光中。

众人一下子兴奋了,喊杀着,跃入水中,一瞬,被传送到了月面。大战,一触即发。

醉意朦胧间,萃香狂笑着,放任力量在血液里喷涌,身体瞬间膨胀的巨大。用山似的肌肉带动粗大的铁链,呼啸着砸向一排排的月兔士兵。砰然巨响中,尘土飞溅,大地凹陷,月球震颤,仿佛碎裂了一般。

“哈哈哈,来啊,尽情狂欢吧!”双颊绯红,萃香起舞般的跃动着。呼吸间,所到之处的敌人被尽数绞杀。风扫落叶般,什么也剩不下了……

“准备!发射!”一声带着哭腔的尖锐吼叫在月面爆发,随即,一道又一道金光用力砸向萃香。金光并未伤其分毫,而萃香只是大笑着继续舞动着,所有的恨,所有的悔,所有的乐,在每一个动作中招摇,如泣如诉,若痴若狂。

突然,萃香感觉全身血液凝住了,快感戛然而止,剧痛中,身体不可遏制地缩回原来的大小,力量尽散。

愕然中,萃香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杀了她!我要亲自杀了她!”

“铃仙!冷静啊!”

瘫倒着的萃香被紫在一瞬拉回了地球。看着身边在皎皎月光里痛苦扭动的伤员,萃香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力量短暂地逝去后,似乎有什么也一并逝去了,只是永远回不来了。

黑夜是最温柔的,丝绒般,将一切轻轻掩盖。伤痛它睡着了,沉醉而甜蜜……

 

3

灌下一大口烈酒,萃香将脸转向从水中月里飞出的紫。此时,夜正浓,隐约间蝉鸣起伏,让月光都冷冷颤抖起来。

“输了。”

“是啊。”

“对不起……不过,这也足以让我们声名在外了。我们还是能汇聚众人的,还是能建立起那蓬莱仙境的,我所承诺你的希望还是在的……那是你追求了许久的东西,对吗?”紫焦急对凑上前,慌乱解释着。

“有没有都罢了,无所谓。”萃香继续喝着酒,双眼直直盯着水面,“已经明白了……”

“对不起,怨我。”

“没什么,其实怨我也行。不,似乎永远无解,谁也怨不了吧。”

“谢谢体谅。”

“你还是没明白我在说什么。不过,我钦佩你,衷心地愿你理想成真,紫小姐。”

 

4

月面巨大的裂痕里,一身尘土混杂着血污的铃仙瘫坐在地。紫色长发颤抖,双眼红得渗血,绝望地哭着。

“什么月之民!什么纯洁!最后连你都害死了!”

哭声从孱弱变到凄厉,但都散尽在漆黑的宇宙,谁也没听见。

 

 

Stage4

1

“哦,是鬼王呢,好厉害哟。”眼前的巫女微笑着伸过手,“初次见面,以后就是一起共事的同伴啦。叫我初代就好。”

“这就是你说的平衡吗,紫?”萃香一动不动,只是脸抽搐了一下。

“啊,你肯定也明白啦,我们源自于人类对世界的认知。一个截面罢了,是离不开人类的哦”紫把脸藏在扇子后面,轻轻笑到,“妖怪保护并恐吓着人类,以此获取活下去的声名;有能力的人类退治那些捣乱的家伙,平凡的人类一如既往地畏惧着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

“是啊,呵呵,我们是幻想的截面,从出生起就被那群家伙定死了。或强或弱,或痴或傻,尽是无可奈何。”萃香闭上双眼,“无论怎样,不能和你们这群卑劣弱小的东西共事。”

“你要说我卑劣我可是会生气的哦”初代嘟起嘴,“来啊,打一架,让你看看我弱不弱?”

“来啊!”萃香梗起脖子,露出犬牙。

“真是不可爱”初代向后轻盈跳开,手一挥,几张符直逼了过来。

紫在一旁,举着扇子,笑着看她们斗得有来有回。从正午,打到半夜,又到了清晨。一招一式间,萃香愈发觉得初代那张笑脸恐怖。自己引以为豪的力量仿若打中棉花般,什么也没剩下。纵然力量全部放出,也好像被压着在打,内心满是憋屈。

春日的清晨是极美的,青色的薄雾里蓬勃着生机,丝丝缕缕的阳光在叶间温润流动。纠缠得一人一鬼被紫劝住,“好啦,都很强咯。再打下去也没意义啦。”

“为什么……”萃香瘫坐在地,“真是讨厌,力量也罢,快乐也罢,什么都没用。又是这样麻烦的清晨,又是麻烦的一天……”

“啊呀,没事的,我们一起建立好这个幻想乡,很快都会好起来的啦。你看,现在阳光可真好啊。唔,这么美的清晨,真是让人充满希望啊。萃香小姐也开心一点吧?”

“我是不会原谅你们的!”萃香咬牙瞪着初代,“你们总是自以为是说着什么希望,还将那种可悲的东西比作清晨。我本身就恨透清晨了!”

“够了”初代的脸突然阴了下来,“到底是谁不原谅谁啊!你以为我们不痛苦吗!”

“这我早就明白了!但……”

“放下吧”初代晃了晃头,长叹着,“幻想乡很美,我们也可以陪着你。与其继续在强大与弱小的鄙视中麻木,在无解的卑劣与正直里沉溺,不如放下吧,放下吧!”

“放下吗?我放下了又怎样?力量比我强的会把我踩在脚下,你们那些卑劣的人又会来送毒酒把我们杀得干干净净。这才是现实!无论重复多少遍,你所谓的希望都会被现实给冲毁!就像黑夜取代白昼那般理所当然。谁先放下,谁先被冲毁!”

“是啊。”初代沉吟着,“因为看不见希望而痛恨那些充满希望的事物吗,认为是虚假的吗。你说得,其实也没错。但你现在可真是身在福中啊,明明身边都是希望呢。幻想乡会很美好的,我们,也都陪着你呢。起来吧,不妨一试,我们新的生活要开始了哦。”说着,初代又笑着伸出了手。

萃香并没有握住那手,只是站起身,看向远方。远处,早樱正吐露着花瓣,朦胧而辉煌。

“真是要好呢”紫笑着凑了过来。   

“你就闭嘴了!”一人一鬼齐声说道。

“呀,被嫌弃了呢,伤心。”

“哈哈哈哈。”

 

2

日子还在继续,相伴的,是初代的欢笑。她似乎一直在笑,笑着接待前来参拜的客人,笑着独自打扫着庭院,笑着在我身边我喝酒。

她总是在见到我后反复叨念,说什么:“真是的,萃香要是身材小一点一定很可爱吧。真是想看呢。”在被我愤怒地斥责后又会反复嘟囔:“可爱一点不好吗,干嘛这么暴躁呢。”我真是完全无法理解她奇怪的想法。

和她一起去处理幻想乡里异变倒是有趣,毕竟幻想乡刚建立嘛,异变总是到处都是。我们一起见识了各种各样的怪异,拜访了各种各样的人。那段日子,一如重生般美好鲜活,也有些许摩擦,却皆不可忘怀……

“对方可是吃人妖怪哦,你怎么不杀了她?要放出去吃更多的人?”一次任务时,我打趣道。

“唉,稍稍限制一下就算了,幻想乡的平衡少不了她们啊。”说着,她麻利地用针在被她压在膝下的妖怪身上刺上符文,“这样她就变弱了,食量也小了,就足够啦。”

“这么说来我们还真是在饲养人类哦”我随口说,“你身为人类就这样对同胞啊,真是虚伪哦。”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我看不清脸。

“所以就是默认了哦,哈哈,真是残忍呢。”

“只是都放不下罢了……这种玩笑就不要开了!”她突然转过脸,面若寒霜,吓得我心里一颤。那是她最后一次的失态,也只是第二次。

“对不起啦,真是小气啊,连玩笑都不让开。”我顶了回去,她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便又重归一贯那般要好,只是我明白,我对不起她。

……

“喂,小萃香,你喜欢什么花呢?我啊,最喜欢樱花了哦。”

“我不喜欢花,花太弱又太造作了。”

“欸?可是它们都在很努力地开放哦,你看啊”初代轻轻跳了起来,伸开双臂,笑着朝向面前的樱花,“很美哦,这么灿烂,这么梦幻。”

“你这话跟某只乌鸦差不多。”

“欸?”

“哈哈哈。”

“唔,喝酒喝酒。酒这种东西,就是为了让美的东西更美才有的嘛,赏花的时候就要喝的嘛。”

“又在说胡话了。”

“哼,像你这样天天溺在酒里的当然感受不到了哦。”

“我可是鬼啊,别拿你的那一套评价我!”

“知道啦——”她轻轻靠到我身上。小小的,轻轻的,在我面前,就像花瓣那样脆弱。

“喂,你啊,明明那么强,怎么总是躲着村子里那些人啊。”

“不希望让他们怕罢了”她用力灌下一大口,“你也真是的哦,力量才不是什么标准呢。放下对力量的执念去尊重身边的东西咯,这样才会真正开心吧。”

“呵,你尊重的结果不还是被他们说来说去的嘛。”

“但是我也有了你们这么多朋友哦。你不也因为尊重我才能和我玩得那么开心的嘛。”

“我们可不弱!还有,鬼……”

“好啦,知道啦,嘿嘿”她笑着将一串团子塞到我口中“好吃吗?我做的哦。”

“不错啦。”

“知道吗,樱花花语是希望哦。希望我们的日子能越来越好,希望幻想乡能更加平安呢。”她双手合十,闭眼祈祷着。

“是啊。”我轻轻嗅着湿软芬芳的空气,闭上眼,“真是充满希望呢。”

“我们以后可要好好的,开开心心的哦。喜欢你呢。”

“啊呀!又说这种话了!”

“诶嘿嘿。”

……

“哟,初代,吃西瓜了,紫送的。”

“来咯!”她笑着扑到我身上“嗷呜”地一大口咬在我肩膀。

“你在干什么!”

“呲西花”她含混说着。

“别嘲讽我名字了啊喂,第几次啦!”

“唔,知道啦”她松开嘴,接过我手里的瓜,“不过你身上好香哦。”

“喂,别乱说!”我竟然觉得有些慌张。

“唔”她只是自顾自地坐下吃瓜,又“噗”的不断把籽吐到远处的野地里。我也挨着她坐下了,也“噗”地吐着西瓜籽。

“对了,萃香,你知道为什么现在鬼几乎都离开幻想乡了吗?”

“因为这里太憋屈了呗。你们说得平衡在我们这就是混账。就像你们人类会排斥一切危害自己的怪异一样。我们无法接受人类用尽诡计算计我们,撒各种各样的谎。所以不会承认这个我们害他们,他们害我们的‘平衡’。”

“噗!”吐完一颗瓜子,初代侧过脑袋,“我不就没有排斥嘛。”

“所以我留下来陪你咯。”犹豫着,我憋出了这一句,大概是觉得她会为此开心吧,只是自己脸有些烫了。

“那我还要好好谢谢你咯?”

“哈哈哈,必需的!”我大笑起来,感觉笑得好顺畅。

 

3

神社里,萃香静静地紧攥着一个蓝釉的风铃,放在额头上,感受着风铃的丝丝冰凉,浅浅地笑了。屋外,正是春日午后,暖阳随意撒着绿意,在长长的石阶上覆上盈盈一层寂寞的温柔,勾引着鸟儿轻轻欢啼。

萃香大概是觉得这个动作很有趣,就好像用钥匙开门一样,勾得她回忆起很多的事。

那是一个很热闹的新年,人与妖都举办了跨年集会。在忙完人类集会上巫女的工作后,初代就拉上萃香溜去妖怪集市了。

“真是热闹啊,每次看都会很感叹,毕竟感觉和人类的没什么区别嘛。”

“都是河童那帮家伙弄来赚钱的,当然热闹啦。”

“欸,那个挂件好好看啊,深蓝色的。”初代很兴奋地看向一个摊位,完全忽略了萃香的介绍,“等等,为什么在妖怪市场上卖辟邪的风铃啊?”

“哦,因为在意那个观念的人太少了,所以风铃没什么实际效力。我们就算碰风铃,也最多只是痛一下啦。而且风铃声音那么好听,还是有家伙买的。”

“真厉害。”

“走吧,那边有个卖烤鱿鱼的地方,我饿咯。”

“嗯嗯。”

回忆着,萃香突然脸红起来,她已经不知道当时为什么突然用分身偷偷给初代买了一个,只是当时初代那孩子般雀跃的神情仍历历在目。而且在兴奋完了后,初代又直白而突然地说着什么“最喜欢小香香了”,把自己彻底弄愣了。“你能开心我也开心啊”,最后自己只是憋出了句这么奇怪的话,真是羞死了!

想着想着,萃香傻笑得更厉害了。窗外的阳光灿烂着,充满了希望。“我们可要好好的哦。”喃喃间,萃香灌下了一整壶的酒。

后来,初代把风铃挂在了她卧室的窗边,有几次拜访时,萃香看见她默默摇着风铃发呆。见到自己后,又随即笑了起来。

此后的记忆就开始变得梦一般缥缈而零散了,只是大抵都离不开这风铃。记忆里有浩大的阳光,散碎在一人一鬼身上,暖烘烘的;有寂寞的白雪,煮了清酒的火炉,冒着热气的烤红薯;有连绵的梅雨,闲散的醉卧,交杯甘洌的梅酒;有漫天的烟花,浩大而灿烂的绽开,散去,将身影明明灭灭的在地面斑斓,不觉间,手中刨冰尽化成糖水;有星河漫天,相互枕藉着,往对方嘴里塞下甘甜的瓜果。

脑中,总是那家伙的几句话反复回荡。萃香静静看着那些话,嘴角勾起笑意。什么“身材小一点更可爱”嘛,就是自己不高还想抱我,真是的,明明鬼高一点才威武啊。什么“少喝点,留到更美好的时候再喝”啊,一直快乐不是更好吗,自己经受不起还要求我哦。什么嘛,都是什么嘛,什么尊重,什么可爱,真是的啊……

“萃香”紫的声音,带着颤抖,“从早上到晚上,你还要在这坐多久,你完全不去看一眼吗?”

“闭嘴!烦死了!你是一点用都没有吗!去救她啊!你不是能救吗!”

“她很想见你。”紫紧紧闭上眼,“她说不想成为幽灵,我也不想再让人成为幽灵了。”

萃香压住想吐的冲动,拖着步子走向隔壁,路过紫时,狠狠撞了她一下,紫只是闭着眼。全屋安静得吓人。

那扇门沉重到萃香几乎拉不开,迟疑着,眼前却终究还是映入了初代因病削瘦的脸,焚香的药味直冲鼻腔,屋内剩下的只有安静。

“是萃香吗?”终究还是初代先开口了。

没有回应。

“看来是了呢。”初代轻轻颤抖着,“别闹孩子气啦,过来吧。”

萃香走到初代躺的地方,席地坐下。

“对不起呢,不能陪你了哦。但真的,很舍不得啊。”初代用力将手探出被子,萃香轻轻握住。“紫已经选好下一任博丽了,无聊的话,你可以找她玩哦。”

“别说了……”萃香埋下头,“你现在很难受吧。”

“不,其实,我很感谢我能将年龄定格在最美好的阶段和季节。你啊,也不用为我难过,这只是一个必然的礼物,马上,我什么也不会剩下了,也不会再痛苦了。”

“我会把你从地狱拉上来的!”

“不一样,我死了以后,就什么也剩不下了……抱歉。”

“为什么!”

“因为我唯独对死后,不抱幻想……其实就是我没有灵魂,也不会转生。这就是我所信仰的幻想,我力量的源泉。作为初代博丽,在自己身上使用自己的幻想的特权还是有的。”

“你个胆小鬼!说过了继续陪我的,说过了最喜欢我的,说过了最向往美好了!为什么,为什么连存在下去的期待也抛弃了!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为什么要放下可能和希望啊!为什么要逃开啊!”萃香呜咽了,一阵无力后,瘫坐在地上。她只是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再也见不到她最留恋的人了。

“萃香……对不起……我唯独对不起你。这世界就是这样,我仍深爱着一切,没有逃开;我始终幸福着,也始终绝望着……我很自私,终究什么也舍不下,我也明白有太多的遗憾和无解,终难两全,不得圆滑洒脱。我希望你……不,也许囿于其中更开心呢。只是别为我伤心了,我将散去,与万象无别,永远相伴于你。此后,你的悲喜皆是我,只是,我更喜欢笑的萃香哦。”

“别说了啊!”萃香已经被初代陌生的说话方式吓到了。

“听我说完,好吗……唉,我还是那么自以为是,真是无可救药……”看见萃香没有再阻止,初代继续艰难地说,“抱歉,我是解脱了,留下你在此痛苦。只是这世事本来如此,风吹尽了,叶子就落了,再强的力量也挽回不了。”

初代用力喘了起来,萃香想要安抚,又被她打断了。“安心听吧……其实活着,也很美好啊,可以开开心心地饮酒欢歌,有喜欢的人陪着,有那么美的风景去赏。萃香……我知道你肯定是有执念的,对于力量,一直如此……我不知道缘由,但你很清醒,也格外敏感……只是求你放下吧,去尊重那些人,那样欢乐才分外可贵。咳,少喝一点酒吧,留到宴会上喝。你啊……真是生在福中啊,明明那么多的希望……那么多……开心……毕竟是鬼啊,格外敏感于情欲,很美,很无奈……”初代的声音小了下去,开始喃喃,似乎没了力气。

“萃香,我还有一个愿望呢。”初代的声音又陡然亮了起来。

“啊!你说!”萃香慌忙应和。

“在我的坟上种一棵樱花树好吗?”

“绝对没问题的!”

“真好啊,能得到樱花的供奉”初代的声音小了下去,“樱花花语是希望呢……花瓣散处,生生不息……萃香,以后,开心地在幻想乡里玩吧……这世界很美啊……”

 

4

所有人都对初代离去瞬间肉体的消失感到惊讶,似乎这世上从未有过此人一般,短短三十多载的光阴就此永逝。

初代的葬礼按她的要求进行,地下,只是埋入了一个很美的发簪——萃香送的;地上,只是栽了一棵樱花,挂上一个木牌,写着“早春四月夜,玉轮当空挂。此时遂吾愿,死于樱花下。”几字罢了。

直到现在,萃香还是不知道初代的真名叫什么。带着遗憾,她无力地坐在树旁,身边景色和木牌上写的无异。

她坐了很久,一会儿哭,一会笑,一会又什么也没做,但一口酒都没喝。身边日升又日落,一次次清晨与夜晚与她擦肩。她就那么坐着,谁来也劝不走。

最后她终于站了起来,泪顺着微笑滑落,晃荡着轻飘飘地在一地樱花瓣中蹒跚,随手灌完一整壶的酒。

“抱歉,我其实一直是明白的。”她笑着说,“可我又能做什么呢?”

 

5

“真是热闹啊。”醉意迷蒙中,萃香用力拍了一下身旁的勇仪。

“不过已经是最后一场了,灼热地狱已经要轻量化了。”端着酒盏,勇仪望着漫街灯火轻叹着,“那边已经筑好宫殿了,是新的管理者的住处。对了,这次你打算住多久。”

“不知道,但肯定很久。”

“嗯,那一会我带你见见那个管理者,注意哦,她是觉妖怪。哦,她还有个妹妹,很可爱呢。”

闲逛着,萃香和勇仪就碰上了古明地姐妹。看见勇仪,觉轻轻低下了头,身旁的恋则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们。

“初次见面,萃香小姐,您能留在旧地狱是我的荣幸,我们自然会提供最好的招待。关于这点,勇仪小姐请放心。当然,若两位能体谅我的繁忙,闲暇时帮忙安定住那些留下的鬼族,我更是感恩万分。”觉轻声说。

“嘿嘿,能读心就是方便啊,对吧!”勇仪用手肘捅了一下迷醉的萃香,“没问题,我勇仪可是鬼王啊,哈哈哈。”

“嗯,真是感谢二位呢。”觉轻轻鞠了一躬,“二位继续逛吧,愿二位玩得开心。”说罢,便领着恋消失在了人群中。

“勇仪。”

“啊,怎么了。”

“谢谢,我很开心。”

“哎呀,说那么肉麻干什么啊!都不像你了。”勇仪大笑着,将酒盏里最后一口酒喝尽。

 

Stage5

1

旧地狱深埋地底,终日沉浸在静谧温柔的黑暗中,不用在清晨苏醒,不用在夕阳下悲哀,不用在日夜交替中被天地的阴晴与春秋左右。或许对于鬼而言,这是最美妙的地方。

酒,此后成了萃香一刻也离不开的东西。醉眼迷蒙地晃悠,笑着大口咽下酒肉,纵情唱着古老的歌谣,昏沉间就地睡去:随意而快活。只是梦醒时分仍是清冷,但很快,又被旧地狱的灯火给照透。

地狱轻量化的进程还在继续,灼热地狱的火光从萃香醉眼里一点点淡去,温润的黑暗将地底一点点包裹,就如同太阳落下了一般,只是不知何时再升起。最终,只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街道,从地上,直通地灵殿。而那条街道,最终成了勇仪管理下的鬼的乐园。

彻底落成之时,勇仪亲自操办了一场巨大的宴会,邀请了各方的势力,开张了数百位小摊。成坛的美酒,成堆地烧肉,一批批被运到旧地狱的长街上。在装饰的满街鲜花下,所有来客都高举着酒杯。妖怪、魔法使、鬼族、妖精,形形色色,都在此高歌纵饮。

萃香却一口酒没喝,只是独自提着葫芦,在街上闲逛,与满面笑容的宾客擦肩,被吆喝的小摊邀请,和相识的熟人问好,享受着极致的盛景,仿若梦幻;熙熙攘攘中,分外清醒地笑着,被周遭的美好感动着。只是身上飘忽着,清冷得厉害,如同一片落叶被风吹入花丛那般孤寂。

正晃悠时,萃香又遇到了古明地姐妹。恋的正拿着一个可爱的心形发饰,第三只眼忽闪地眨动,笑着贴在觉的身边。觉轻笑着,挽着恋,只是双眼在浓厚的黑眼圈下有些僵硬。

“觉小姐看起来很疲惫哦。”

“谢谢关心,不过旧地狱的事确实很多,最近更是彻夜在忙。之前还发生了那种事,现在能陪妹妹出来真难得啊。”觉低下头,轻声说。

“唉,这又是图什么啊。忙碌至此,无法享乐吧?”

“那是自然,只是这也是我的意义所在,我的本职所在。”

“觉小姐,旧地狱的管理者可以很响亮的名号哦。你想说的意义是这个吗?”萃香语气里多了一些鄙夷。

“我明白您的想法,我也确实很为我的职位骄傲,这是最正常的欲望。不过我的意义肯定不止于此。”觉抬眼看向萃香,眼袋称的眼神有些凌厉,“您好像有些消沉,从刚见面就似乎如此。我看不出来具体想法,只是觉得您的心好像冬日的天空一般,和其他鬼很不同。”

“不要读我的心。”

“抱歉,”觉轻轻闭上第三眼,顺手把恋得也遮上了,“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

“无解。”萃香笑了,“不过我对你很感兴趣,可以继续说说吗?”

“意义吗?”

“是的。”

“嗯,还有就是为了养活自己,为了证明自己之类的。如果说得冠冕堂皇一点,就是希望能维护住幻想乡的和平。”觉也笑了,“不过我也没那么高尚,也不是那种热爱世界的人。这更像是一种责任吧,为了我们妖怪这类虚幻之物的留存,很单纯的愿景罢了。”

“姐姐可是很高尚的,不要这样说自己啦!”恋叫了起来,伸手去摸觉的头发,“来嘛,姐姐就把这个发卡带上嘛,一定很可爱的哦!”

“恋恋,姐姐在和重要的人谈事情哦。”觉轻轻挡开恋的手,顺手摸了摸她的头,“乖,等等啦。”

“哈哈,真可爱。好啦,你们逛吧,玩的开心哦。”萃香摆了摆手。

“嗯嗯,回见啦,也许以后休息的时候会碰上吧。”说罢,觉准备离开了,但突然回头补了一句:“萃香小姐,意义这种东西,都是自己给的。执念也罢,欲望也罢,都只是继续走下去的动力。相信您已经明白其中虚伪,但还是请给自己找一个吧。”

萃香随意应了一句,目送她们玩闹着走远了。

“会读心真好啊!”

那一次宴会持续了七天,之后,旧地狱安静了下来。静谧之中,原本被火光掩盖的石樱开始放出盈盈的光,将洞穴照得恢宏空灵。明知这是死亡和伤痛压缩成的结晶,但那梦幻般的粉色如雪般散落在昏暗的洞穴时,美到勾人心魄之景还是引得萃香久久流连。在漫长的迷醉中,日子一天天过去。

 

2

“所以,你说恋她闭眼了是怎么回事?不能闭眼吗?”看着眼前剪了短发,带上可爱饰品的觉带着哭腔倾诉时,我感到一阵眩晕——她原来不是挺严肃的吗?

“出了一些事,她舍弃了自己的一些东西,于是第三眼就闭上了。”觉捂着脸,颤抖着说,“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打开,也许再也打不开了……”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弱小的模样,忍不住将手放到她背上安抚。她颤抖着,让我心底莫名地揪着痛。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确实是有的,抱歉,可能会耽误你,但我希望您能陪她玩……”

“没事,我挺喜欢那孩子的。想来……真是莫名难过啊。所以我只用陪她就行了吗?”

“就行了,谢谢您。”

“但为什么是我啊?”我被弄懵了。

“我说不清……抱歉,但只有您可以了……”

 

3

我很快就知道为什么只有我才行了。据小觉的说法,恋已经成为“无意识”了。她解释了一堆,说白了就是恋已经无法正常思考,很容易被忽略这两点罢了。

“所以你就是用我的能力去发现恋对吧。”

“不,不止。但其他原因我无法说清,抱歉。”无论我怎么问,觉只有这一句。

但光是找恋就够我受的了,纵然是将身体散作云那般四处寻找,也可能在眼底错过好几次。我好像就只是个万事屋店长,每天玩着在地底找石头的眼力游戏。恋似乎也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每天就是在石樱丛边逗蜘蛛,在地底花园里闲逛,或是溜去甜点店偷吃——每次店家都认为是我拿的,还特别开心地说让我随便拿,怎么解释都不听,给钱也不要。

“喂,萃香小姐为什么一直在我身边跟着呢?是要偷偷杀了我吗?”某一天,恋突然转头对我说。

“啊,只来陪你玩的哦。”我被她突然地问话吓到了,“还有,我是来保护你的,安心吧。”

“是这样的嘛?”她眯起眼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萃香小姐是精灵吗?有你的保护恋恋很开心哦。”

“不哦,我是鬼。”

“鬼精灵哇!好厉害!”

“好诡异的名称。”我一时哭笑不得,“你每天这样不无聊吗?”

“不啊,蜘蛛小姐很喜欢我哦……唔,其实我很想去地上玩啦,有一段时间没去了。”

“地上吗……”

“是的呢,恋恋记得那里有很多的伙伴呢。”

“好吧,但在人里,我就只能散作雾陪你了。”

“嗯嗯!恋恋知道啦!”

 

4

昏暗的风穴外春雨正淅沥,青葱的光辉莹润着整个天地,刺得眼睛生疼;雨水细密,光影散乱,四处的积水闪动着光辉,晶莹空明;湿润冰爽的长风驰过,将身体吹透;这世界如同青玉一般,美得心惊。

“唔,好烦啊,下雨啦!”

“是太阳雨吧,等一下就晴了。”

“才不要等呢!”恋张开双臂,笑着跑入雨中。雨丝勾勒出她迷蒙的轮廓。我随着她跑得越来越快,渐渐顾不上用能力排开雨水。于是衣服一点点被染透,凉意肆意侵占身体,莫名生出一阵快意,忍不住笑了起来。

“晴天娃娃、晴天娃娃,让天放晴吧!”她大声唱着,顺手掏出一张手帕包住一块地上捡的石头,用手箍成晴天娃娃的形状,“要快快放晴哦,萃香小姐会奖你酒喝;不然的话,我会哭哦,让你脑袋掉到地上!”

也许是晴天娃娃真的很想活下来,雨丝很快被风彻底吹走了。天光倾泻,丝丝缕缕漏下,将山边云雾照得斑驳。恋硬拉着我,给她的晴天娃娃灌酒。只是浇的酒和已经浸透的雨水分不清了。

我们随意地在林子里乱逛。恋捡起一根树枝,边走边拖在地上,画出奇怪的痕迹;不一会儿,又被一只叶片上的蜗牛吸引,便蹲在地上,笑着用手指去逗蜗牛;走在路上,还总会突然“哇”的笑出声,然后捡起一块又一块石头,用衣服兜着,向我展示她满是泥土的收藏。

“小恋看起来真是开心呢……”看着她在眼前闪动的背影,这句话在我心中反复浮现。

 

5

  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的时候,我会带着恋从人里回到地底,日日如此。

  回家路上的时光是独属于我们的。不知为何,我格外期待和恋聊天。期待捏一捏她稚嫩的脸颊,期待她轻轻哼起的童谣,期待她孩子气得向我撒娇。

  “孩子总是会给人希望的感觉吧?”觉总是笑着回答我的这个疑问。

也许我确实享受着这种希望:如同孩子一般,放任自己的心绪在世间游走;去因为晚餐的美味而开心,因为友人的离去而悲伤;在重复的日子里单纯地相信,明天会有自己期待的美好到来。若痴若傻,连看到一片被阳光照透的树叶,都能笑上好久。

这种感觉……真的和我以前很像。那时,我还是住在宫殿里的酒吞。

但又有着不同,起码,我绝对不会再变回原来的模样了。

不知何时候起,我再也没有体会过原来那般撕心裂肺的痛苦,但也再也没有那样笑过。好像身上某一块被割了下来……

“笼中鸟、笼中鸟,无时无刻想出来。在黎明的黑夜里,鹤与龟滑了一跤,背后面的是谁?”又是黄昏,小恋一边拍着我送给她的藤球一边轻哼着歌,欢快的声音随着阳光慢慢散去。那声音不知怎么的,激起了我很久远的记忆。那时,我还没有被冠以鬼的名号……我想看得更清楚时,它却飘忽着,怎么也抓不住了。最后,我只能在模糊间看见一个画面,那里有很美的花灯和一个藤球。

“萃香小姐是在难过吗?”恋的声音将思绪打断,“开心一点嘛,你总是这个样子呢!”

“恋恋,如果你喜欢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就会让你痛苦,你还会喜欢吗?”

“肯定不会啊!”

“那恋恋喜欢我吗?”

“嗯!萃香小姐最好了!”

“如果我让你痛苦你还会喜欢吗?”

“唔,也许还会吧?”

“为什么啊……”

“等等,难道萃香小姐不开心是因为喜欢我吗!”

“别误会啦!”

“不管是什么,如果痛苦就不要去做好咯。”

“但如果无论怎样都会痛苦呢?纵心喜欢会痛苦,孤高自守会寂寞,服从欲望会麻木……纵然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快乐,也会有人因我痛苦。何况……不,如果……唉,终究只是鬼啊……”

“唉呀,听着就好烦!总会有开心的事吧!就注意那些咯,其他都忘掉吧!”恋恋用力拍了我一下。

“我早就知道了,但……”我盯着紧闭的恋之瞳,“是啊,说得对呢。忘掉真的太简单了,幸好我是鬼。”

“嘻嘻,恋恋厉害吧?”说着,她走到我身边,从背后捂住我的眼睛,“以后多留心开心的事吧。”

“有些东西终究无法舍弃呢。这份眷恋,这份追寻美好与希望的梦想,这份企图永远快乐的虚幻,所有生命都有吧。如晨雾般微小可悲,风一吹便散去,但真的好美……好想留住,好想把这些聚集起来。”

“呀,恋恋听不明白啦,所以你想要什么呢?”

“陪我拍一会球好吗,恋恋?”看着恋,我眼前那幅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在同样美得惊心的夕阳下,我轻轻哼着歌,身着精美的衣服,拍着藤球;那时我还很小,带着些许不安,一副好奇而开心的样子……曾几何时,我也是个孩子,一个没有被任何东西束缚的孩子,没有因为恐惧将自己用力量层层包裹,没有因为痛苦将自己用酒精深深迷醉……

“嘻嘻,当然可以啦!欸,你怎么哭了?啊,萃香小姐不怕,有恋在,不会有人伤害你的……”她很用力抱住了我。

我捂住脸,大口大口喘着,每一口都像是要把肺给榨出;眼泪止不住地涌出,又顺着手指滑下。脑中只有那一幅画面,美得惊心动魄,却再也无法回去。而我怀中那个美好而可悲的希望更是像针一样,扎得我心痛……

 

 

Stage6

 

1

“呼,时间真的能改变好多事哦,以前是解决异变的人,现在反而成异变本身了。”看着眼前趴下的巫女,萃香笑了,“我认输,认输啦!已经从晚上打到早上啦。”

“欸?不是我输了吗?”

“唉呀,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认输了呢。也许是不想在幻想乡上再建立一个鬼捉人和退治鬼的平衡吧,虽然会很热闹。真是的,热闹惯了,险些弄出大事。”

“什么啊,神神叨叨的。”

“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呢?”

“灵梦。”

“哦,好名字啊,愿你真能如你的名字那般承载幻想乡的梦哦。”萃香大笑起来,向灵梦伸出手,“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任博丽的灵梦小姐,以后会去你的神社玩的哦。起来吧!”

 

2

神社还是那副模样,仿若昨日重现。在零散的杂物里翻找了许久,我终于在一个角落发现了那个有些破烂的木盒。拂去灰尘,慢慢打开,里面只有一个蓝釉的风铃,只是挂绳已经腐烂。

“喂,谁在仓库里!”身后突然传出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回头,一个身影挺立在午后的阳光中,粉色的头发透过阳光,像极了地底的石樱。

“等等,你不会是茨木吧?你的右手……”

“酒吞?”

“天啊,天啊……”我扑了过去,感觉心在狂跳,眼前像梦一样虚幻,“能在这遇见你……”

“真是……”

“我都已经快忘了当初为什么分开了,哈哈哈。”

“我为了找一个对人对鬼皆两全的办法。”

“怎么样,找到那个办法了吗?”

“没有,也不可能找到。”她闭上眼笑了起来,“但至少,我在我自己身上看见了希望。”

“是啊,不可能的。虽然幻想乡里也挺不错的就是了。”我也跟着笑了,“你说的这个希望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成了仙人。可以尽一份力去帮助这世界,自己也不会再痛苦了。”

“啊呀,鬼成仙了吗?要禁断那些欲望可不容易哦。”

“世界上也有没禁断欲望的邪仙。”她叹了口气,“虽然我不是邪仙就是了,就算是邪仙有禁断了的啊。我嘛,是先禁断,再考虑成为仙人。”

“厉害!我可做不到。”

“看样子你做到的事情,我也做不到呢。”她拍着自己空空的右手笑了,“如果可以,谁会扭曲自己的天性呢?”

“欸?”

“我很幸运,在右臂被斩断时,我那些邪恶的欲望似乎也一并分离了。于是就有了现在的我,能够和平地在这幻想乡里生活的我。鬼太强了,欲望也太强了,或嗔痴,或纵欲……”

“我明白的。”

“所以我羡慕你。”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你还有右手。”她笑得很开心,似乎自己失去右手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

 

3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又被灌了一次鬼酒。”文推开鲵吞庭的帘子,向身边的萃香抱怨着。

“哈哈哈,小乌鸦又上当咯。唉,不过说起上次,已经是很久以前了吧。”

“好像还是在博丽结界没张开之前?”

“是啊,小乌鸦以前可是一副自信满满的笨鸟模样哦。”

“唉呀,不过我怎么说也已经是幻想乡的最速啦,操纵风的能力也是一流的啦。”看见萃香欲言又止的模样,文慌忙补充道,“啊,不过在您面前当然不算什么啦。”

“也是嘛,毕竟那么努力了。你在空中飞的样子真是像风一样。也不知道是你在控制风还是你就是风,或者说,你在被风漫无目的地乱吹呢?”

“当然是我在有目的控风咯。”

“谁知道呢?”萃香瞥见了文身上的枫叶挂饰,漫不经心地说,“啊,你还是那么喜欢枫叶啊,真是的,还是因为那个什么像火一样努力地破原因吗。”

“要说真正的原因啊,我也记不清了。只是脑中一直记着一幅画面,很美。我不知道我在哪,我只知道我被谁带着在很快地飞。”文的声音低了下去,灌了一口酒,“有一轮在深蓝天空中的太阳,血一样的鲜红;还有枫叶,鲜红的,漫天乱飞。整个世界好像就只剩下深蓝和鲜红两种颜色了,不,还有一层潮湿的黑色……还很冷,但每一口吸进去的气就像火一样烫。”文用力闭上眼睛,埋下头,“还有一股味道,但我说不清了。不过现在看来,像血。”

“挺诡异的啊。哦,所以说那个‘像火一样拼命燃烧’的理由是假的咯?”

“也不算是假的吧。毕竟一直以来都是那么想的。”文灌了一口酒,“那是我在很小的时候,一位对我很照顾的大天狗说的。不过现在看来……嘛,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层管理,创办着自己的三流报纸,然后飞得挺快的罢了。努力了那么久,最终也只是这样每天工作到吐的平凡活着嘛。”文笑着随口说,一并往口中送入块煮透的萝卜。

“不是很懂你们天狗的社会,好像挺累的样子?”

“我算好的啦,当上记者以后,看见了很多事,批判啊,嘲讽啊,叹惋啊,都干过多少次了;生生死死,聚聚散散,我都看过多少回了;然后冷眼把这些加工成你们想看的样子来换取人心和存在,第二天彻底忘掉。这么久了,才猛然发现,原来自己也在里面,我再怎么旁观也无法逃开。”

“哎呀,都来这儿了,别想那么多啦,难道你现在拥有的这些不是你以前一直想要的吗?怎么,拥有了还不开心?”

“啊……开心啊。”

“那怎么啦?”

“突然……想结婚了,哈哈哈哈。”

“哈?这都是哪跟哪呀?平时看你挺认真的,现在喝高了啊?”

“呀,瞎说的啦,哈哈哈。”

 

 

EXTRA

 

已经忘记是第几次异变被解决了,已经忘记是第几次这样在樱花树下开宴会了。东方既白之时,阳光,正一丝一丝将天地染透。浓得化不开的湿润青绿色笼罩下,樱花连绵而肆意地飘落,一瓣一瓣,娇艳清幽,被风带着,不知吹向何处,又轻轻落到地面;刚落下的和落下很久的都交叠在一起,绵绵铺开,分不清楚了。

热闹的宴会已经结束,有的人还醒着,有的人已经离开,有的人就地睡去;那些就地睡着的正横七竖八地相互枕藉着,身上零散地盖着花瓣。

“当初种在那家伙上的那棵樱花都已经不知道是哪一棵了吧。”萃香盘腿坐在一棵树旁的地上,将一口冷酒送入口中,默默想着。冷酒入喉,烫得嗓子生疼,灼热的感觉在胃里绽开,将四肢百骸都熨得温润。

“你还在喝酒啊。”不知什么时候起,文靠在到萃香身旁的树上,也端着一个酒盏,笑着送入一口,“是在担心灵梦吗?”

“不,只是因为今天的落樱太美了。酒可是好东西,尤其是在这么美的时候,更让人能好好享受呢。”

“你可是一直在喝哦,从来没断过啊。”

“我怎么说也是鬼呐。”

“嘛,无所谓啦。不过话说回来,今年的落樱真美啊,尤其是在清晨来看。”

“小乌鸦,你还记得你这样度过几次清晨了吗?”

“少说也有几百年了吧。嘛,以后还是要继续不是吗?”

“是啊,还是要继续看着清晨变成中午,又变成夜晚。末了,又变成清晨。”

“哎呀,真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突然说些奇怪的话。呼,虽然说日子还在继续,但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啊。”

“是啊,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你会被晋升到高层,也许不会。我们的模样,好笑也好,可悲也罢,或强或弱,很久以前就已经被人类在脑海里永远定下了,无论如何,你是鸦天狗,我是鬼;你继续以写报为乐,我继续喝酒,继续到神社里玩。然后在某一天,我会发现我已经不认识神社里的那个巫女了。一切又结束,然后再次到来,反反复复,直到永远消散的那天。”

“哈哈,这么看来,似乎一切都已经被定死……”

“文。”萃香打断了文的话,“你是更喜欢樱花还是更喜欢枫叶呢?”

“还是更喜欢枫叶吧。”文笑了起来,“嘛,不过按你的说法已经无所谓了。毕竟风一吹……”

“但是都很美,对吗?”萃香又一次打断了文,“美得让人无法忘却——我记得你跟我说过的那个画面。”

“是啊。”文闭上眼,灌下一口酒。

“那就够了,哈哈哈哈。”萃香突然大笑了起来,“喝酒,喝酒!啊呀,真是开心啊!我真的,太爱这个幻想乡了啊!”笑着,笑着,萃香手腕轻轻翻了过来,酒从盅里倾泻而下,在刚刚绽开的阳光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又在一地的花瓣上绽开,落下,彻底渗入地面。

清晨的风吹过,将地上带了醉意的樱花卷起,连同刚落下的花瓣一起,在微醺的春日空中漫天舞动。花瓣印出了风的形状,裹挟着太阳的光辉,不知要落入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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