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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湖西

雾湖西

幻想乡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巴士。从湖大拎包上车坐个两站地,就到了雾湖西,我该下车的地方了。虽然并不很远,但是坐车总归是省力。湖大的全名应该叫做幻想乡魔法大学,可是大家都不习惯这么叫,还是简称来得舒服。湖大的校址用的是雾之湖畔的红魔馆,那原本是一处很大的私宅,还包括一个全乡最大的魔法图书馆,因为馆主和她的好朋友都热衷于魔法事业,所以拿出来作为学校的大楼,这件事情在当时也算是一件热点事件,报纸上都在宣传这件事情,把它作为热心慈善的富人的善举的典范,来号召大家学习。我当然是学不来。

背着包拎着拖箱下了车,就来到了雾之湖的西岸了。从湖大最高处的钟楼极目远望,是可以依稀看见这里的轮廓,只不过看不见具体的人罢了。这里主要生活的是妖精,也是我的故土。这么近的距离,也足以引发思乡之情了。

“嗨!大学生!这儿!”

让目光重新聚集,前面这位是一位绿发少女,人们叫她大妖精。也不知道怎么个大法儿,但是这还是成了她的名字。对于妖精来说,名字是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噢,大妖精,你来啦!”

“当然,我得来接大学生啊。”

说着,她接过了我手中的拖箱,我们一起沿着湖畔走着。

由于环湖路的铺设,湖畔早已不是原本的泥滩,而是距水面有些距离的整齐石阶了。想要下湖抓青蛙,就比过去要费周章。

“你最近挺好的?”

我望着前路问道。

“还过得去……破事儿一堆,打架斗殴的,扰民的,啥啥都得管。”

大妖精现在是妖精们的义务治安员。之所以是义务,主要因为妖精本来就是天地生的,依靠所谓的自然力来维持自身,自然也就不需要什么实质的报酬了。     说实在的,妖精本来就是很好的“义务劳动者”。我能去上大学,除了幸运之外,也大抵与此有关。

并不需要太多步行就来到了住处。那是一群由湖边旧的船舶改造而成的住宅群,都是利用原有的船舱加以修改得到的居所。妖精原本并不太需要住处,但是文明的人都说,人都得有个家,有家,就得有个宅子。哪怕是这模样的。

大妖精的这个地方还不错,不需要猫腰就能进屋。帮我卸下来身上的包袱,拿了把椅子一起坐着。

“哎,你看我这才刚收拾完,还有点乱。”

“没事儿,不要紧。”

大妖精正拿起一把地上躺着的扫帚,准备放到一旁。

“诶,你不是学魔法的吗?你来看看这魔法扫帚(图 1)究竟该怎么用啊?”

大妖精突然想到这一点,拿来放到我的面前。

“魔法扫帚?”

“对呀!”

说着她按动扫帚柄的一个按钮,另一端发出光来。

“说是能扫得更干净还是什么的……你给看看呗!”

“我也不一定懂。”

我接过来,拿在手里。这质感比较粗糙,加工也并不精细,对外壳使劲用力,就能从缝隙中看见里面的结构。

我眯着眼往缝里看了看,似乎只有一个开关控制的灯。

“好像,也只是能亮吧。”

“不是,你没感觉魔法能量吗?”

“魔法能量?没有。”

“你这还大学生呢,也没感觉出来嘛!”

大妖精嘿嘿笑了起来。

“魔法也有很多门类的,又不是什么我都懂!”

我急着争辩起来。

“你看,一说就急,跟之前一样。你也回来过这么多回了,也跟我说说你到底研究的是啥方面的?”

“我不是说过嘛,我们大学里面基础的七曜魔法,七个门类都要学。到了具体戏份的时候,我们就选一个两个的。当然选俩的都是大佬。我选的是这个‘日’魔法。”

“那就是太阳啰!最近,人们都说,太阳又要变强,能引发血管神经疾病,让大家不要出门,你听说了吗?”

“我……”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

“这说法靠谱吗?”

“这个嘛……理论上来说太阳的变化会对地面上的事情造成影响,比如历史上有蒙德极小期的记载……但是,不太可能有这么直接的作用……毕竟还有地磁的保护……我也说不好。”

“你这魔法学的咋这么含糊啊!”

大妖精又是一阵笑,我也随着尴尬地笑了笑。

“你不是老是说魔法是精确的学问嘛,怎么还说不准呢。想当初你上寺子屋的时候,不是很能较劲嘛!”

“啊啊,哈哈哈……”

我只好打着哈哈说道。

“当初的事情,跟现在肯定不一样。”

图 1

大妖精说的没错,我当初在寺子屋开蒙的时候,却也喜欢较劲。

原则上说,寺子屋是面向人类学生的学堂,跟我们没有什么关系。我能去上学,算是一种值得珍惜的巧合。

当时是一个盛夏,天热到能把土路晒到把人们的脚都烫起泡的程度。每到这个时节,我就因为自身特性的缘故而很受欢迎。寺子屋原本是想给学生们提前放假的,但是家长们不许,大概是因为他们也没有时间看孩子,而提出的解决方案是给孩子们送冰棍儿解暑。

当时一个稗田家的族人找到我,说让我做冰棍儿,因为这是一件好玩的事情。我当时并没有什么商业的常识,当然现在也没有什么常识,总之还没有谈明白什么报酬的事情,就开始了做冰棍玩儿。也许正是因为我对这方面常识的缺乏才让他选择我吧。做完了足够的数目,就又让我送过去,也省的再雇一个搬运工了。

于是我捧着一大箱的冰棍儿,摇摇晃晃地往寺子屋赶。当时正值课间,孩子们在院子里的树下嬉闹,立刻便注意到了拿着冰棍来到的我。妖精的外观,跟这些孩子们也差不多,于是他们都围了上来。

“噢,是冰棍!”

“你自己一个人怎么能拿这么多冰棍,给我们些吧!”

“对呀,不能那么吝啬,快给我们分了!”

他们显然把我当成了一个新来的学生。不等我答话,他们已经七手八脚地把冰棍分了开去。这倒也好,反正我本来也要分发给他们,因此并没有说什么。我的“温顺”也让他们很得意,都一个个笑弯了眉眼。

我拿着空箱子去见老师,算是交付任务吧。寺子屋的老师身着蓝色的长裙,头上顶着一个饭盒还是花盆一样的帽子,看上去就很有读书人的气质。我的裙子也是蓝的,只是少了她那种气质。

“辛苦了。天那么热,就在屋里避一避阳光吧。”

“好啊!”

我当时说话还不太知道什么是客气。而且当时原则上她还不是我的老师呢。因此我昂首回答着,然后就在屋里找个位置坐好了。

接下来是下一节课。学生们从屋外进屋看见了坐着的我,这恰好认证了学生们对我的猜测,我就是这儿的新学生,还是一个看上去就很软的学生。

大家的目光充斥着好奇,仿佛要从我的肌肤刺穿下去,看到我的心肝。在这样的注视之下,我也没有集中注意听老师在讲什么,现在回忆起来只记得应该是一篇古文,说人要学习,不学习就落后之类的主题吧。这样的文章有很多,因而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篇。

于是那天我一直在教室里听课,课间的时候也在室内待着。同学们来问我的姓名,我回答就是了。

“噢,原来是个妖精啊。没听说过妖精来这里上课。”

“谁知道,难道是有什么‘异变’吗?我听说,每次发生异变的时候都有很多妖精乱跑。”

“最近也没有异变啊。”

学生们听了我的名字,议论起来。

即便是妖精,作为最强的妖精能够来上课有什么问题吗?

还没等我开口,一个小子见到我脸色有些变化,便抢先讲了起来。

“来到人的地盘,就得学老实点。知道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摆出一副似乎有些不快的样子。

所幸课间一般来说很短暂,这样的尴尬不会持续太久。

从那天起那个夏天我每日都去送冰棍,然后被老师挽留下来听课。现在想来,也许让我顺便听一些课就算是寺子屋给我的冰棍钱了。这也的确很精明,多了我一个并不会让老师多费什么力气,老师也并没有真正把我教懂的义务,只是让我听一听课,避一避外面毒辣的阳光而已。

然而,夏天还没过去,学生们中间关于冰棍具体的制备过程就产生了传言。大概是他们听说了冰冻是我自带的能力,于是开始推测起这个能力是如何用到实际生产中的了。用手捏?用脚踹?……小孩的想法总是在同龄人之间传播和迭代中变得越来越奇怪,因此他们的推断到后来就没法听了。这并不妨碍他们每日从我这里拿冰棍,毕竟天还是很热,但是却成了他们拉帮结派的一个重要的利器。倘若你不相信他们说的话,那么就是异类。必须跟他们一起说那个冰妖精制冰棍是用了一些变态的方法,才能说明自己是一伙的人,才能一起当“好汉”。后来老师出面制止了传言的传播,但是也只不过是让大家嘴上不再说,而心里想的却并没有变化。当然,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情。我只知道他们每天看我的时候都是那种脸色,那时候我毕竟跟人类,跟所有妖精之外的种族的来往不多,所以权当是人类本来就一贯地是摆着这样一副面孔。

等到入了秋,自然是不再需要冰棍了。虽然理论上一年四季都可以吃,但是家长们肯定会害怕孩子们着凉。可是我却对去寺子屋养成了习惯,毕竟之前每天都能听到老师在讲要好好学习的道理。学生们还是那样看着异类的眼光看我,可是我本来就是异类,人类看其他的族群大抵都是这个样子,因此也就无所谓了。学习,变强是很浅显的道理,就连妖精也要追求变强,这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老师也默许了我继续来上课的事情,多一个又不算多。

这次我终于明白原来寺子屋早上还有算数的课程。之前早晨在做冰棍,总是赶不上这一节课。学生们总是说算数难,但是又不得不学,毕竟长大了挣钱总得会算钱吧。人们认为算数需要最清晰的头脑,把课程放在上午,也是因为一日之计在于晨嘛。然而,我自己学来,竟然比下午的古文还要简单。古文那种东西,要翻来覆去地念,去理解其中的“文章大意”,“中心思想”,有些都很晦涩,念起来朦朦胧胧,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悟出个意思来。而算数就是加减乘除,肯定有固定的结果,只要多算,就能够掌握其中的技巧。这样的东西显然更适合我。

为了让学生们学会算数的应用,老师出的题目也常常与人们的生活结合。其中最主要的还是钱的事情。做多少工挣多少线,买多少东西花多少钱。那时候我才渐渐地明白工作,报酬,消费之类的概念。之前的事情也算是有了新的认识了。

不管怎么说,算数还算是我的一个强项。可是把算数的精神应用到别的地方,就被人们说是较劲了。

那一天的下午,老师又是给我们讲古文,让我们念。打头的两句,我还记得叫做“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青,蓝,我和老师的衣裙都是这个颜色。冰,水,我当然是最熟悉的。

怎么才算是更青,更寒呢?我嘟囔着出了声。

“认真听讲,不要起哄!”

老师听到了嘈杂,严厉地说道。

“不是,老师,我的意思是,上午算数的时候,您讲要比较长度,就要有尺寸的单位。要比较价格,就得有圆角的单位。有了单位就有了数目,就能比较了。那么‘青’和‘寒’的单位是什么呢?”

“这个……那是算数课的事儿,现在是文学课。”

“可是,它的道理是一样的啊!总得比较才知道吧。”

“这需要比较吗?冰比水更冷不是谁都知道?”

老师的表情说不上生气,但是的确在给我以及同学们带来压力。

“也不一定吧?您看雾之湖结冰的时候,上面是冰,下面是水,如果冰总是比水冷,为什么不把所有的水都冻住了呢?”

“……”

老师思索了半晌,同学们都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和老师。

“古人写文章是为了教育大家道理,不是研究这种事情。理解道理比这些更有意义,所以不要在这上面较劲了!”

这个茬头就算是这么遮过去了。不过这显然没有说服我。古人也没有咱们懂得多,还要来教训咱道理。文章后面古人又说什么“蟹六跪而二螯”,看来古人不但不懂算数,还不懂数数。谁不知道螃蟹是八条腿呢,我在雾之湖见过吃过多了。而且我也见过螃蟹打洞。

但是,在同学们眼里,这样就成了当堂顶撞老师,不听话的孩子,可以天然地理直气壮地被孤立。再加上之前的各种印象,“较劲”的形象就愈发深刻了。

人有的时候一旦被打上一个烙印,就会有意无意地继续向这个烙印靠拢,保持一致。从那时起,我在课堂上发挥较劲技能的时候就越来越多了,渐渐真的成为较劲人了。几千里的鱼,得养在多大的湖里,每天吃多少小鱼虾子?天之苍苍,又是怎么形成的?几千里的鸟能飞几万里,按照等比换算,飞个自己体型几十倍这么高,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吧?

几寸长的小鸟可以飞数仞,千里长的大鹏鸟可以飞九万里,究竟谁志向更高远呢?

这些较劲的东西,有些算是一些思考,但是更多的,其实也只不过是迎合自己较劲者这个烙印而已,是一种在孩子们中间露脸逞能的非常规手段吧。能让老师回答不了,还不是有能耐吗?

老师倒是不是很恼怒我,本来我在这上课就算是饶的,而且我成绩,尤其是算数,其实还算可以。在学堂里,成绩就是调皮捣蛋的免死金牌。只要不是“谋大逆”,基本上都不会被叫家长。(当然作为妖精我也没家长可找)而且,有人较劲正好也说明了还是有人在认真听课,就比所有人都是木然地看着前方更好。这也算是一种合理的活跃气氛吧。

老学生毕业,新学生入学,一个妖精较劲者却始终没有变化。这并不很奇怪,寺子屋这位老师也教过了一代又一代的学生而没有变了容颜,大家早已习以为常。白泽有的是时间教,妖精有的是时间学。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年。后来正赶上魔法大学招生,我也去碰了碰运气,倒是考上了。

考试这种事情,没有太多好讲。不过,根据后来所知,这次考试的算数部分比文学历史之类更重要。这也许是我能够侥幸入选的原因吧。

同学们报名湖大的并不多。学了这么多年,家长希望他们将来能尽快为家里挣钱,分担压力。魔法的研究可并不符合当时家长们的口味。村里常常有家里的儿女为了要学魔法而跟家大人闹掰,离家出走的故事。作为妖精没有家里的支持,也没有家里的制约,有一害也有一利吧。

于是我成了雾之湖西畔的魔法独苗,也是寺子屋的魔法独苗。伴着老师的眼里的泪花,和同乡大妖精的挥手,我踏上去湖大报道的旅程了。其实很短的路途。

原本的红魔馆已经改成了像模像样的大学堂了。报了到,来到宿舍安顿下来。

这里已经有了三个人。仔细看来,有人类,也有妖怪。

“呃……您好?”

“噢!原来是妖精啊。”

从外表得出这样的结论也很容易。

“妖精能来,也挺不容易的。一定很辛苦吧!”

“嗨……还行。”

人们一向认为妖精不是读书的材料,所以能来这儿一定很出众才行。不仅是人类和妖怪们这样说,妖精们自己也时常是这样讲。此时她们说的虽然是客套话,但是却也似乎在提醒我不要忘了妖精本身的特性。

“我是在寺子屋念的书。您各位呢?”

“我?我没出去念。”那个人类小姐回答道。

“啊?”

我有些惊讶地问道。

“是老师来我家里教我。怎么啦?”

“噢,没什么,没什么。”

这么来说,就不是一般人家,甚至不是一般的有钱人家。因材施教对普通人来说常常只是奢求而已。

“至于她俩,都是好几百岁的妖怪了,懂得多,还用得着上学嘛,是不是?”

“嗯嗯……”

对呀,这真的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大妖怪怎么能像是我们一样上学呢。大家都笑了起来,我也得跟着一起笑。

正在这时,还没关上的房门闪过一个穿着女仆装的身影。是楼里的工作人员。

“我听说,这里的环卫宿管都是原来的妖精女仆,原封不动就变成了现在的学校职工。”

说这话的是那个妖狐同学。说话间,几个人又都看向了我。我也是妖精……

这么说,我是妖精中的异类?不是的。我原本只不过是一个做冰棍的。虽然有的时候自称最强,但是那都是些也许不合时宜的玩笑而已。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想一想,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很特殊的妖精。比我更强的妖精大有人在,只是她们没有这个机会。

也许方才那个妖精女仆在寺子屋学习学习也能上这儿来。也许大妖精学习学习也能上这儿来。

那么现在面对她们,我应该说什么?庆幸自己没有变得跟妖精女仆一样?还是谦虚地说自己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妖精?

我还没开口,那人类同学倒是接了茬。

“也许妖精就适合女仆这样的工作吧。”

这意思是我应该负责今后宿舍的卫生清扫吗……?

“有可能,不过我听说红魔馆的女仆长还是人类呢。是不是人类更适合这样的工作呢?”

妖狐同学大概听出人类同学话语间的意思,反过来打趣道。

“呃……也许,也许……哈哈……”

既然把话说到了这儿,大家研究起了屋里的清扫事宜。虽然有了刚才关于种族天赋的评论,大家最终还是定下了均分工作量的寝规。

安顿了下来,转过天就要去参加开学典礼,主要是学校给老师同学们的动员会。我们在大厅的一排排椅子上坐好了,等着开始。

前面那个留着紫色长发,穿着长袍的女的就是我们校长。她是全乡最有名的大魔法师,兴办湖大也是她的主意。

“同学们!大家来到魔法大学,心中都很激动,很喜悦也很忐忑。什么是大学?大学有什么目的呢?”

校长的声音不大。如果坐在后排,可能就听不太清楚了。

“大学,非有大楼之谓也,乃有大师之谓也。大师培养新一代的人才,让学术能够一代代地传承发展下去,就是大学的意义。我们这里研究的是魔法。魔法是什么?魔法,就是探究世界本源与规律的学问。”

“这种学识的发展已经有了悠久的历史,创造出过各种对社会发展有重要影响的法术。但是直到最近,我们才真正了解了魔法进一步发展所必须要走的道路。一个规范化,数学化的道路,以严谨的实际研究为基础的发展道路。”

原话我已记不得许多。但是我们都记得,我们这一批人马,将成为魔法道路的开拓者。新的道路是一个严谨论证的道路,“较劲”的道路。这不是正合我的爱好吗!不是古文那种翻来覆去地体会什么中心思想,而是算数那种严格的结果,分毫不会相差的结果,这才是好的道路嘛!

起先,在湖大的学习的确颇合我心。都是清晰,确定的东西,简单明了。看上去繁复的东西,一点点地抽丝剥茧,也能变成简单确定的东西。风云变幻,水火相济,这些东西,都能变成可准确解释的东西。

老师们也常常在课上谈及魔法学问的优美。不仅仅是其对人的意义,更要讲其简洁的美感。这么美的东西怎么能不是世界的真实?

但是细想来,美与真实也没有必然的联系。当时如果想,又会有很多可以较劲的地方。可是我当时沉浸在这广袤的学识之中。而且,我当时看到的魔法原理,的确都是美的。

不过在学习的过程中也遇到了些问题。大学跟小学堂不一样的地方就是,要自己主动去勾搭老师。让老师带自己一起研究,实践,就不仅仅是学习书本理论了。我原本在寺子屋压根不会有这样的想法,更没能接触这样的情形。而那些把老师请到家里因材施教的同学,与老师之间的关系更紧密,更能适应这种模式。他们每每谈及过去受到的教育,都是一股全幻想乡的孩子受到的教育都理应是这样的感觉一样。当然,你得主动去问他们,才肯说出一二来。

“呃……您跟老师说了什么了?”

“做项目。”

“做项目?”

“怎么了?不是很正常?”

这位人类同学表现出不解的神色来。

“是……怎么做啊?”

“这就跟过去老师带我们做的‘实践活动’是一样的。都是在现成的基础上稍微做一些自己的努力……”

“实践活动?”

面对我这种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同学们往往要很久才回过神来。

“噢……你当初没有过这种东西!——总之你得早跟老师们近乎,早做项目出成果,今后才能更好办……”

这时候我便能多听得一些他们的故事。老师们在他们年幼的时候就会让他们接触各种的事物,也许是大自然的东西,也许是艺术创作,是幻想乡社会上各种重要东西的雏形,让他们探索自己的爱好和特长。等到了成长些之后,就开始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开始真的在前人的基础上,进一小步。不是那种充数的东西,是真正的在别人没做过的地方迈开步子。

每到这时,我都会会想起寺子屋中的那个蓝色长裙的身影,我们的老师。我知道自己是老师培养出来的学生,没有老师就没有我的今天。可是老师也没办法做到现在这些同学们讲述的一切,她有一屋子的孩子要面对。她无法像我听说的这样来教育我们,这并不是她的原因。

有时候我也会把我在寺子屋的种种,以及那里的同学们曾经的事情讲述出来。望着他们听我讲述的表情,我分辨不出他们究竟是对我的讲述大感新奇,还是早有耳闻。又也许是兼而有之,即早听说过,但是又没有听过真正亲历者的讲述吧。讲完了之后大家一起笑了出来,“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大家都说这样说着,然后转到了学生们之间的更时髦的话题了。

虽然基础不如人家,还是要不害臊地去跟老师们要项目,跟老师多近乎。不怕失败,也不怕丢脸。也许是幸运,我还算是有了些熟识的老师了。她们都说我是一个踏实的学生,就是有些太沉闷,太滞了。

后来我们选择了更细分的魔法门类,来深入学习,参与到实际的研究中,以期盼能做一些把魔法继续向前推进的题目。

首先做的,大抵都是老师们准备好的思想,在此基础上做上一点点就算是一个工作了。这也很正常,依照的是循序渐进的原理。我这个工作的思想是老师提出来的,资料是现成的,按部就班地从这些资料中总结出规律就好。

环境是魔法的重要因素。这就不仅仅包括地上的环境,还包括天上,太阳上的环境。太阳的记录中蕴含着对魔法颇具价值的规律。从往期的记录中整理出东西来,就如同整理箱柜,清扫地面。也许妖精魔法使跟妖精女仆也没有什么分别。

“老师……如果魔法都是这样的工作,那么妖精女仆都可以培养成魔法使了。”

“这种工作上手快,适合作为第一个工作。你的基础还不错,在这之后,就要有自己的思考……”

老师这样说,我也这样做。实际的东西从来不会是书本中那样清晰的,带有美感的规律性的东西。我们的确是从繁杂之中一点点“清扫”出来一个看上去还可以的结论出来。把所有其他的东西都视为干扰,这样的结论真的站得住脚吗?不过我们似乎也没有别的通向结论的道路。

一个单独的宝珠可以是完美无暇的,但是,千万的珠子堆砌的庞然大物,就未必是美的了。

第一个工作并没有太多波折。在此之后,需要做的事情就多了起来。

这些工作的类别,有那么几种。老师们常常引用过去的大魔导师的例子来说明。弟谷式的工作,是观察实验。开普勒式的工作,是归纳总结。牛顿式的工作,是抽象理论。每一类工作都有自身的重要意义,也不能轻视任何一种。

不同的同学做着不同类型的工作,题目的方向也不尽相同。因此大家回到宿舍,关于魔法的交谈便少了许多。但是,大而泛的内容还是可以谈一谈的。

“要我说,这些魔法的研究本质上也不过是权势和利益罢了。”

每到这种时候,那个世事洞明的狐妖同学就会这样说。

“什么意思?”

权势之类的事情,向来与我是无缘的。

“你觉得,我们学的魔法,真的是探索世界的本源吗?不是,它就是一种依靠权势的东西。”

狐妖同学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条烟卷,叼在嘴里。

“你再怎么探索,也是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还是主观的东西。你排除再多假说,也不能肯定地说自己的假说一定对吧!所以,人们选择魔法无非是魔法对有权势的家伙们有利,这才是魔法的本质。”

“咳咳……”

我用手扇了扇弥漫的烟雾。

“没有魔法,你能这么方便地点烟吗?”

我咳嗽着说道。

“方便,不也是利益吗?都是为权为利的东西……”

“反正,我只知道没有魔法的话我就是一个做冰棍的,什么都不是了!”

“你看,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也是利益。你心里不是也认同并运用了这套说法了吗?”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只是白白地又吸了一口烟,又是一阵咳嗽。

“咳咳……你把那玩意儿掐了。”

“怕啥,妖精妖怪都不会受到烟的影响。人类今晚上不在。”

“魔法研究都说了,这样会有残留,等到她回到屋里的时候还是会受影响。”

可是这样的说法并不管用。直到后来学校不让屋里抽烟,她才收敛了些。改厕所里抽了。

较劲起来,也许魔法的确并不真实,只是人们追求利益的产物而已。可是这时候我并不那么热衷于较劲了。是因为我也身处于这一切的利益关系之中了吗?总之我与寺子屋的时候的我不相同了。

没等我对此多做思考,我从别的同学处听说她最近的题目开展有些受挫。于是我当时心里得意起来,她说的那些话也只不过是因为她在魔法的道路上遇到了些困难而已。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讲,因为遇到困难而说魔法不好,本质上也是利益使然……

能从魔法种得到成就,那么就赞扬,不能得到成就,那么就批判,不也是利的趋势吗?

我只不过是幸运地没有遇到那么多困难罢了。

日子还得继续,没人会跟自己吃饭的家伙过不去。还有很多要做的。旧地狱有一个地底的太阳。按照等比例放缩的实验条件,就可以再现天上的太阳的活动。倘若有相似的现象,就可以编出来一套原理……不是,是存在一种原理的可能性,然后排除其他的原理。于是我按照计划去开展合作,老师们对我的结果很满意,我当然也很满意。

回来之后,赶上湖大放假,我当然也回到了雾之湖西畔。

我在大妖精这里还有一个房间。妖精需要的并不多,所以多了我一个也不会有过多的负担。而且我也不会待太久。

“屋里都收拾干净了,缺啥就跟我说。”

大妖精把我领进了房间。

“一路上挺累的,你先歇会儿,我一会就回来。”

“好的……”

屋子里有一张床和一个小书柜。书柜里的书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但是却并没有灰尘。大妖精很有心,把书柜也收拾了一下。床也铺得很软。

大妖精离开了家,也许是去买菜。我正要休息一会儿,却又听见房门响动。

走到房门前推开门,原来是一位街坊,手里拿着一个相机。

“呦!大学生回来了,我就知道是你!这么多年一点儿都没变啊……”

“嘿嘿……您挺好的?——有什么事儿吗?”

“这个,我们一姐妹给我捎来的,我也不会用啊!你大学生能不能帮我看看?”

“我也不会啊!您有说明书吗?”

“呃……有,你拿一下,我去找说明书去。”

我接过相机,看着她转过身去自己屋里了。

“嘿!大学生姐姐!”

身旁传来另一个声音。转过身去,又是一个妖精,看上去实际上与我仿佛。妖精之间的形体差距没有那么大,叫姐姐大概算是一种奉承吧。

“姐姐,姐姐,我现在也在寺子屋上学,听说你当时算数很好,能不能给我讲讲题呢?”

“我……当初的东西很多都忘了。呃,明天我试试吧?”

“那挺好啊。姐姐研究的是魔法,都是高深的东西,这点儿应该不在话下。”

说话间,好几个妖精邻居都走了过来,停在我的周围。我向她们一一点头致意。

“学魔法的大学生!”

她们都眼前一亮似的说道。

“你看人家现在出息了。咱们这些妖精里面得多少年出这样的一个啊!”

“对了,你是学魔法的,我听魔法使们说了,天上星星里的人要来咱们这儿了,叫什么……人头马面星的……有没有这么回事儿?”

一个妖精笑着问道。

“这个,您是说地外文明……我们的确可以从一些观测推知地外文明的存在,观测人工产物之类的。不过现在应该还没有证据能够真的证明存在……”

我尝试着解释道。

“我听人家都说,现在魔法研究的这玩意儿,到了头了就跟古时候,老子说的什么是一样的,是不是?”

另一个妖精问道。

“其实吧,古人的哲学思想可以启发现在的魔法研究,但是,应该不能说一样吧……”

我正在回答,先前那个妖精却纠正起她的说法来。

“你竟瞎说,不是老子,是佛陀说的。佛在魔法的尽头等着你们呢,对不对?”

“也不能这么说,佛想解决的问题跟我们想解决的问题,其实并不一样,不在一个方面……呵……”

我说着,不经意间打了个哈欠。

“佛不是说什么……色即是空来着?你们不是也研究‘色’跟‘空’吗?”

“我不太了解,那不是我的领域……”

我踮脚向远方望了望,这边是道路,那边是平静的湖水,可见不到大妖精的身影。

“你们魔法研究也不是啥都能研究的吧。人家都说了,天上有一种什么都出不来的东西,叫什么……黑窟窿,这个就没法研究吧。”

“什么黑窟窿,那叫黑眼儿!”

“黑窟窿眼儿!”

“人家叫黑洞。”我适时地阻止了这个窟窿眼的争辩。

“对对对,黑洞!什么都出不来的东西,怎么研究?”

“的确现在还不能研究里面的情况。不过,历史上人们也认为,太阳上的物质组成也没法研究。可后来人们通过光谱分析,研究发射线,吸收线的方法,就分析出来组成了。”

我讲述着,众人露出满意的神色来。

“噢~~~!你说的这挺深奥的。要不怎么是大学生呢!”

“你看看,人家这都怎么学的,咱们咋没有这能耐呢!”

这时候,先前那个找相机说明书的邻居回来了。大家让出条道路,让她来到我跟前把那张纸递给我。我看了说明书,尝试着摆弄,然后又一点点地教给她。

“你看,还是大学生懂得多!”

大家有说有笑,我也应和着。这时候,打远处走来了大妖精。

“街坊们,村口领魔法墩布了!”

“魔法墩布?”

我正疑惑着,再看乡亲们呼啦啦地全走了,直奔村口而去。

“哎,你怎么出来啦。”

“没事儿。咱们也看看去?”

“行,我先把菜放屋里。”

我先来到了村口,街坊们围做一团,中间有一个带着个大黑帽子的人,正在滔滔不绝地给大家讲着什么。挤到前面,果然摆着一捆墩布,还有一排排的水桶。

听那人讲了半天,我大概明白了,这墩布白送,但是要买魔法桶搭配使用。我拿起一把墩布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所以然。

“这……是魔法墩布?”

“没错!您来一个,保证把地拖得干净。”

大黑帽子说道。

“它怎么魔法了?”

“这个利用的是新的魔法原理,魔法能量相互吸引,把地就吸干净了。但是想把埋汰的东西洗出来同样需要魔法,就得用魔法桶才行。”

“感觉就是普通墩布啊……您怎么证明它比一般的更好用呢?”

“当然是用心感受魔法能量的运动了。”大黑帽子说着,双手做了一个吐纳的动作。“心静就可以感受到魔法能量吸引着地上的东西来到布上。”

“我是说,您有用仪器来反复定量检测吗?”

“仪器?定量?——噢!”大黑帽子仿佛是明白了什么。“你们那种定量的验证方法的魔法,也只不过是一种假设的方法而已。只不过是上面的人选择了这种方法,因为对她们有利罢了。您不能只相信一种说法,是不是?”

“我……”

我忽然觉得这种说法很耳熟。精确的魔法也并不能包罗万有,只是一种假说而已,因而也存在着对其的怀疑。而这种怀疑多了起来,这样的模糊魔法也多了起来,让人们被忽悠。可是,避免被忽悠,仍然是一种“趋利”……

“你说的那种不是更不可信吗?至少,检测一下就可以知道哪个更好。”

“大家都是不可信的。既然如此,我们这种为什么要接受你那套规则呢?”

大黑帽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印着八卦的玩意儿放在身前。这个可是魔法的真家伙……我怔了怔,不在说话,后退着站在大家身后了。

“魔法墩布!魔法墩布!……”

大黑帽子还在吆喝着,我则默默地与大妖精一同回了家。

“唉,这墩布肯定有问题。”

我悻悻地说道。

“管那么多干嘛,反正是白送的,就当普通墩布也成。”

大妖精宽慰我说,可是我却不以为然。

“墩布白送,可是桶比一般的墩布加上桶还贵呢!”

“咳,一分钱一分货嘛。”

“……您不觉得您刚说的这两句话矛盾嘛?”

“矛盾?那就对啦。”大妖精轻声笑了笑。

“天下矛盾的东西多了。”

第二天,那个上学的妖精果然来找我问题。在我的房间里一起看题,所幸当初的东西还记着一些没忘,再加上思维能力的训练成果,解决这些题目也很迅速。因此,闲聊几句也是合适的。

“你觉得,算数题目怎么样?”

“虽然有点难,但是还算有趣。求未知量就像是抓猎物一样,总能抓中。”

“很好。这些得好好学。”

“对,将来,才能像姐姐一样学魔法呢。”

“你想学魔法?像我这样?”

在湖大,我们的同学们面对学问上的难处的时候,无一不说“劝上湖大,枪炮轰炸;劝学魔法,千刀万剐”。这种随口说出的咒誓仿佛是玩笑,但是的确是从内心中来的。我之前还从来没有考虑过,真的面对一个想要学魔法的人该说什么,无论对方是真心还是随便说说。

“你真想学魔法吗?”

“真想。”

“真想学的人,会得到回报的。”

我不是我们校长老师们那样的教育家,说不出许多话。先前的种种想法,也还没有整理成条理分明的思想。现在也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了。

“魔法并不简单,从来都是一小步一小步地前进,这是魔法探索的常态。这其中有不同类别的工作,要有耐心和想法。老师们都说要肯坐冷板凳……”

起先她很注意地听着,不过很快她的目光就被别处所吸引了。她看着我的小书柜,抽出一本书打开来看。

那是我曾经看过的一本魔法的普及类读本。里面有很多画,这些是我曾经很爱看的,从天上的水晶球壳,到变形的橡皮膜图景,都很吸引人,而相应地文字却并不那么让人理解。她此时同样也没有按照顺序阅读,而是捡着有图的页来看。

“诶,你看这里还有只乌龟呢!”

“乌龟?”

我接过书,那里的确画着乌龟。仔细看来,是我过去常常跳过的开头。

一个大学者给大家讲述地球围绕太阳运动,而太阳在星系这个恒星的集团里运动的情形。一个老妇人反驳道,天地只不过是在一个大乌龟背上的平板而已。

“那么,这个乌龟的下面是什么呢?”

“是一只驮着一只的无限的乌龟塔啊!”

我们的世界的真实,也许是天体的运行,也许真如乌龟塔一般可笑。

但是我们对世界的认识,在不断地演变中……

“乌龟塔也挺有意思的!但是,为什么不是螃蟹塔呢?”

这位读书的妖精说道。

“也有可能吧。我们寻找的是最有可能的那个呢。”

也许置身于这种认识的演化之中就是一种美了……

在雾之湖西畔住了些日子,该回到学校了。我得回去学校完成毕业论文,然后答辩。听说很多同学毕业之后不再做魔法的探索研究了,用学习的经验能力改行做别的。我倒是会继续研究下去。他们的选择是为了利,当然我也是。毕竟,应该也没有什么别的更适合我的事情了。而且,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把随身的东西打包,顺便带上过去看过的那本书,由大妖精领着我来到雾湖西站。东边的湖水上空,一轮红日之中隐约地呈现出一团黑点,不知道是黑子,还是翱翔着的带着透亮的黑羽的飞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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