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春风整备员

作者:谷雨东风

春。春天,haru,spring——随便怎么称呼都好,总之就是冬夏之间,万物回暖的日子。托两面海洋以及两洋上的洋流的福,四月的岛国正值温润的春天——海风转向,万物萌发,浩荡的南风穿过小城的街道,从陈旧古朴而整洁的白墙院落间拂过,此之谓春一番——吹开樱花的,春天的第一阵暖风。

可春风已经过去了,早苗心想。她沿着水泥廊道推行着小小的踏板摩托,目光追着洒在楼道口的春光。日在西南,大体上打扫干净的路面侧边残留着成堆的细小花瓣——由浓及淡的粉色堆在看不出本色的路沿石边、褪色的水泥路上,有穿着反光马甲的环卫工人正操着一把长长的扫把,打扫着路边的散樱。

樱花的季节已经过去了。往往人说樱七日,一年之间的各种樱花错落绽放自然不止七日,但也就那么点时间。最后一茬樱花在清明后开花——大概就是地上这一堆。早苗迈步走出了停车场的廊道,抬眼看向空荡的枝头。

如她所料,空空荡荡。

现在是清明后两周左右,大概是谷雨吧——闲散的岗位往往让人对时间的感知不那么锐利,当然重复枯燥的机械生活也是。她抬起腕表,两寸的圆屏随着左手手腕的转动亮起淡白的光。

四月二十日,谷雨。说是谷雨实际上却是晴朗的天气——漫长阴湿的五月雨还未到来,不过也就是一周的事。她按灭屏幕,放下腕表,从摩托的前筐中掏出头盔,松散的搭在头上。然后她以一个称得上优雅的姿势跨坐上小本田宽阔柔软的棕色皮鞍,打火。

她向后一蹬荡开脚踏,125发动机响着温和的突突声,随着她拧动油门响起轻快的蹄音,一溜儿滑向乡街的尽头。

 

东风谷早苗,三十二岁。在岗,无编,未婚,单身。像留在小城里为数不多的年轻人一样,但又和他们不同——如果她还能称得上年轻人的话。和她年纪相仿的大多数年轻人,也就是她在城里唯一一所升学高中的同学,大多数都随着高考走向了东京——至少也是走向大一些的城市。早苗自然也不例外。

东风谷同学从小到大都保持着算是不错的偏差值——不错,但是也终究没有好到能去东京读寄宿高中的地步。这一情况随着她步入中(高?)二期而发生了某些不明的变化——她开始幻想,开始做怪梦,时常在早上睡过头。她总是梦见同一重梦境、同一个地方,她在那里有一重相似而异的身份,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新生活。于是显而易见的,她的成绩开始渐渐下滑。

某个热爱裸露上半身弹琴的大物音乐youtuber讲过自己高中沉迷寒蝉导致成绩暴落的故事。多年以后,泡在三坪房间陈旧的榻榻米和墙角鼓囊的垃圾袋间看平板的早苗看到这个故事时,会心的吐出了一口释然的气。她毕竟不是因为沉迷二次元导致从东大掉到东京都立去当土木老哥,只是被那些怪梦和绮丽的幻想整得殊途同归,同样落进了四工大,落进了秋叶原,走进了东京都的繁华都市生活。

不寒碜。她想。只是最美好的青春岁月已经差不多离她而去,可那些离奇的怪梦却依然如影随形地缠绕着她的灵魂:尤其近半年,她在梦里让一个恶灵上了身,早上起来总要冒一茬冷汗,弄得被窝汗津津的。所幸早苗工作的清水机关生活真的是一汪清水,小城又足够小,就算她八点半才能勉强起来,只要她摆烂地放弃给自己称得上美丽的脸庞化妆保养——虽然现在的她看起来和十年前并没有太大区别,可以后谁知道呢?——简单洗漱立刻出发,就算她住在山上,就算她的通勤工具是一台温驯的9马力小踏板,她也能赶在九点前出现在工位上,只不过时常需要施展单手骑摩托同步吃饭团的绝技,或者表演二次元传统艺能:叼着果酱吐司赶早上学的美少女(已过期)——不过肯定不会有男主角会想在爱转角和以七十公里时速狂奔的社畜小踏板的车头亲密接触的。

三十二岁的东风谷早苗在街口握住了刹车,米色的踏板摩托温驯的低鸣,在动漫店的招牌前缓缓停稳。翻身,下车,在她将摩托推上马路牙的时候,她对着敞开的店门细声喊道:“师傅,我的东西到了吧——上午收到短信的。”

“哦哦,到了——车就停在那边吧,我去里面给你拿出来。”

“不了,我自己进去拿吧,顺带逛逛看看。”

逛逛?早苗知道,店里大概是没什么新货的。这么多年,除了各种漫画刊物和轻小说杂志能按时更新,店里的商品都没什么变化——甚至不会主动按照季度热播和当下潮流来调整商品。毕竟店主一家都已经不年轻了。不过小城里只有这么一家模玩店铺,虽然和小城一样仿佛凝固在时光里,代购商品的业务倒是没有落下。

早苗穿过成排的落灰的展柜,越过ps3和wii的游戏光碟,目光扫过熟悉的模型纸盒墙,跟着店主来到店面深处,看着老人颤巍巍地从柜台下面掏出两个包裹。

“喏,这个是mr魂量产牛,这个是eva...对,r魂二号机改,你拆开验一下吧...”店主摸出老花眼镜,翻动着开线包浆的书页寻找票据:“两样,承惠三万两千圆。”

“怎么这么贵?——代购费又涨了吗...”

“都不容易,都不容易啊...”店主摇头晃脑着。

“三万圆,我手头紧。”

“你这小姑娘才是的,打发谁呢?三万两千圆已经是良心优惠价了,毕竟你是找我预定,也没让我排队抢首发...不然我不得收你个四五万?”店主脸上的皱纹虬起,作生气状:“三万二,一分不少!”

早苗放下手中的盒子,作势起身。她往店门口每迈一步,店主心弦就绷紧一分。正准备出声喊她时,早苗在那一堆落满灰尘的旧模型堆前停了下来:“三万二,送我一盒铁球。”

“行。”

两万七千圆的尾款顺着信用卡流进柜面的pos机,早苗试图开口找店主磨个袋子,最后还是抱着三个大大小小的盒子悻悻离场。她小心地将这些昂贵的玩具在踏板上放好,扣住十指默念两句千万别掉下来——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她从小遇事就喜欢祈祷。于是,变速箱的主齿再次与引擎结合,小摩托稳稳当当,小心翼翼地慢悠悠滑上山道。

 

“还在东京的时候,买东西哪有这么麻烦?”

山风吹着。在秋叶原的那些日子,她也常常这样:去各种各样的动漫店和模玩店,在夜晚的校园山丘拧着油门,和各路中古店的店员们磨嘴皮子。想来已经...天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三十代的早苗阿姨时常有自己不易老去的事实——想来也不过是一种对时间的钝感罢了。在秋叶原的那些日子,披着毯子通宵在商店门口排队,呼朋唤友去居酒屋撸串喝酒,蹬着二手的大摩托夜巡东京的街道,之后再来上一碗深夜仍挂着灯牌的浓厚豚骨拉面,在comiket的会场外面和社团同学们一起撑伞等候,在酒店举办的小型同好漫展上提前一天在会场里拼椅子过夜...自然还有狂欢过后的,考试前的焦头烂额。

有句网络流行语说,这些纷杂的回忆构成了人一无是处的青春。每当回忆泛上心头,已然离开东京安顿的早苗往往会想起这句话,然后予以否认。她否认的倒不是一无是处那句,只是出于更执拗的原因——谁说老娘青春不再了,啊?说得好像谁的青春已经退场了一样。天可怜见,除了换了个地方生活,她的生活状态比起所谓“青春岁月”又有什么改变了?她依然是把小摩托在院子里锁好,夹着一堆盒子转动钥匙开门,甩掉鞋子后一溜烟冲进拉着窗帘的三坪小房间,将刚到手的东西塞进如山堆积的动漫纸盒里,顺手拉开窗帘后到客厅摘下挂在墙上的吸尘器,略显暴躁潦草地在地上和桌上乱吸一通,把可能存在的螨虫、必定存在的灰尘头发、大概存在的模型水口屑与食物残渣和概率刷出的被地板小精灵收藏的找不到的零件抽进袋子,然后快速将窗帘再次掩上,例行公事地吸吸窗帘的灰,一把钻进压根没收起来的被窝躺下,胳膊搭在昨晚的啤酒罐子上——这个不能直接喝,她得先嗅嗅气味,再浅尝一口有没有发酸。

大部分情况下,她都得带着罐子到厨房表演一手投篮,然后去冰箱里挑选今天的饮品,告诫自己只拿一罐免得浪费。接下来就是翻点冰箱里剩下的菜草草糊弄一顿晚饭。可今天不一样,不是说啤酒没有变味——要是前几个月的冬季还尚有可能,再说就算喝了也得丢酒瓶啊。早苗摇摇脑袋,苦笑着将自说自话的想法赶出脑袋,再次确认了一道空荡冰箱里剩下食材的保质期。

没了。

人说黄桃罐头的保质期是十五个月,秋刀鱼会过期,咖喱块也会。如果说自己感觉应该认识但是没有相关记忆的什么人在看星星的时候掉下来砸在怀里是社畜面对生活不切实际的消解与幻想,那么冰箱里除了罐头纳豆的东西食用安心程度能以边角里两根蔫儿坏发黑的青椒为平均值就是他们实际要面对的现实。

要是她还在东京,面对这一情况的解法大概是唯一的——整点跑去学校门口的大超市,等八点一过贴价签的老爷爷慢悠悠晃荡出来,和眼里冒绿光的对手们打一场轰轰烈烈的放课后便当战争,然后拎着今明两天的伙食凯旋。可惜不能。町里倒不是没有超市,只是便当永远能早早完售,这个点去冷柜怕是不会比她的冰箱充实。

菜场?菜场这个点也该关了。早苗把垃圾从冰箱里粗暴地打扫出来分装,思索片刻:其实也没什么好犹豫的,就去超市就完事了,采购一些泡面回来填充自己的柜子,大概是眼下最廉价务实的解决方案。尤其在她刚刚花出去两万七千圆的情况下。想也知道,她自然也不可能一个人去居酒屋。但要她拿泡面敷衍自己?——看到厨房里没有泡面存留大概就能想明白早苗对这些东西的态度了:上学期间品鉴的足够多了,请不要再端上来。

“所以,果然还得是拉面啊——!”

 

长柄的木勺斜靠在早苗的掌心,微生层茧的玉润指尖把着方柄,被桌台上方橙黄的灯光照亮。同样的光照在浮着点点澄油的米白汤底上,给汤面、给挑出的根根豆芽、给酱黑的笋干与墨绿的海苔,以及泛着炙烤焦色的大片叉烧都镀上一层温暖的包浆。没有找不到拉面店的小城,就像没有不拿拉面对付工作生活的社畜。刚才的感叹,正是来自被浓厚背脂裹挟着高汤鲜香荡涤舌尖的早苗。

面是自家制面,早苗选择的是微粗的一档——对她来说弹牙筋道而不会难以切断的粗细。这家店做得不错,虽然小城里实际上也找不出什么竞争对手了,但是成品也并不敷衍。早苗算是他们家的回头客,对他们家的机制面条一清二楚:中份,微粗,中等火候,叉烧要炙烤,汤底要加少许蒜的浓厚背脂豚骨。

面条与高汤予人温暖,无愧于社畜之选的称号;好好吃一顿,今天最高兴了。早苗要了一杯可尔必思,举杯。

敬自己,敬工作,敬新到的玩具——敬生活中的一切。无论如何,不管怎样,日子过得还是很不错的:虽然小窝缺乏打理,又被枯燥的工作捆在小城家乡,但生活总是美好的——没有去黑市偷摸赚钱被莫名其妙的人炮轰,也没有被恶鬼上身对着家人朋友一顿输出之类的。平凡的日常生活很棒,就像这碗850日元的拉面一样,日常,温馨,理所当然的存在在生活中的某个角落,且在需要的时候给你温暖。

况且现在的生活确实不错。

 

早苗在单位的工作很简单:坐在充满年代感的小楼里,看守几台同样充满年代感的传真机,等着它们呲呲地吐出一些档案或是报表,然后对着它们一条条将数据输进电脑,准确来说是excel里。之后还要记得把这些文件整理归档,用牛皮纸袋子封号注明,装进标上日期的瓦楞纸盒子塞进楼下的老式铁质壁柜里,收拾整齐之后就可以下班回家。那几台年龄和早苗差不多大的机器里喷出来的每张纸片,都是这个衰落的空心化乡镇里同样衰落的小单位为人铭记的证明。早苗偶尔梦见机器再也不吐出新的报表,这代表着远方的那一个人或是几个人终于忘记了这个座落在摩登文明边缘的小单位。待这个单位的存在被所有人忘却,它大概就会消失,带着早苗来之不易的稳定工作岗位一起消失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也许,梦里?

这显然不是一个能提供什么乐趣的工作,但要说累也远远谈不上。工资还算合理,比较安逸——现在的年轻人就好这口安逸。要不是有电大的自动化专业学历兜着,就算单位里碰巧有个二舅爷混的挺高,就算看在那几瓶清酒的分上,她要拿下这个“热门”岗位怕是还得费点周折。

早苗嚼着笋干,想想又笑了起来。明明二舅爷招自己的理由里就有专业这一条,但是自己干的事和自动化啊,甚至和计算机时代的自动工作流都不怎么搭边。纯纯的文书工作,早苗这样评价。

“起码比上一份...仔细想想大概确实是和电脑与机器打交道...”

还是托了长久的怪梦的福,早苗的大学成绩并不理想。她刚进学校时修的是计算机——嚯,那年头可远远没有现在这么热门。不过两年后她就经不住课业的拷打(自称),一撸到底降级转去了自动化。无论哪个专业都和这份工作扯得上点不远不近的关系,无论哪个都和上一份工作没什么关系。

 

东风谷早苗,二十四岁,刚刚本科毕业,怀揣着一个大大的东京梦——其实倒也说不上什么梦想,至少不是那么充满激情而崇高的东西,顶多只是一个乡下姑娘想留在满目繁华的大城市的愿望罢了——像之前的六年生活那样。如同几百万在这座都城漂泊的年轻人一样,她在二层的长屋里租下了三坪的房间,这点和现在没什么不同,虽然现在住的是自家。但是一样狭小,一样拥挤,在即将到来的五月雨中将会弥散出一样的阴湿霉味,一样被她疏于打理的东西堆得纷乱。那三年里,早苗无数次夜里推开黑仄的房门,就像现在酒足饭饱的她推开房门,从刚刚路过超市添购的三色全家购物袋里抽出一听冰凉的朝日辛口。

 

早苗很喜欢朝日辛口,就像她也很喜欢全家的logo,尤其配色。她总感觉这些颜色代表了一种生活,一种脱离于便利店、动漫杂志、塑胶模型、东京梦与无穷无尽的文书工作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活。

当然,不是东京的都会生活,不是她校招失利后碰运气四处打工,从劳务派遣的文员到女仆咖啡厅的社畜生活,更不可能是拿着家里的存款沉湎于动画等待到别的什么世界才拿出真本事的米虫生活——天啊,不会真的是米虫生活吧!

不过早苗终究不是什么纯度极高的二次元废人尼特,也不可能是。她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大概都是阳光、乐于找事做而充满活力的——就算她现在正拎着晚上的第三听啤酒,带着微醺往老旧的圆浴缸里添上热水。

蜷曲在浴缸里,浑身泡的微微发红的早苗一仰脖一口饮尽剩下的半杯啤酒,淡雅的泡沫顺着脸颊与脖颈的曲线流上半浸着热水的胸脯,随之被她擦拭干净。片刻,早苗起身,擦拭干净自己依然称得上年轻的身体,套上睡袍后转开浴缸的水阀。她站在窗边,刚才沐浴的热水升腾在浴室里,窗前镜上都盖着均匀的白珠。

于是她转动把手,用力一推。

谷雨时分浩大的凉爽东风从窗外吹进,饱含着春日草木气息的空气吹动室内的白雾,顷刻之间,早苗看到浴室里云霞升腾——然后从大开的窗口缓缓向外倒吸散逸,在浴室暖色的灯光下照耀得如同山头日照下的云瀑。恍惚间,一种熟悉的错觉流遍东风谷早苗的全身,一时她以为自己正置身于山峡间的高天之上,正簇拥着云霞冯虚御风,仿佛周边的云气都为她所唤。

早苗摇了摇头,拨弄两下尚且微湿的头发,转身关上了灯。当她躺在被窝里掖好被子时,2023年的谷雨终于过去。可能是啤酒的功劳,她睡得很香。

 

 

于是早苗又做了那个熟悉的梦。她腾起于云雾之上,漫天的风雨随她鼓动如臂使指。天上与山林间有无数熟悉的精怪生灵,见到飞翔的早苗,她们往往会上来攀谈一番。她飞过山岭,飞过湖泊,飞过青空中漂浮的成群的空岛,飞过古韵盎然的城镇与麦浪,飞过满开着花朵的山丘与遍植樱花的青冢。她飞过山麓成片的杉林,林间有熟悉古朴的庄重建筑群,红与紫的身影正远远地冲她挥手。然后她冲天而起,傲视着地球甜美的重力,与云霞为伴,以天地为居,仿佛抬手就能触碰到那个世界。

然后梦醒。

第二天早晨,东风谷早苗和平日一样醒来。再一次地,她将前一晚上的梦抛诸脑后,跑去厨房煎了个鸡蛋,继续着甜美的日常生活,继续着安逸的现代生活,继续着凡俗的现实生活,理所当然,一如往日。

一如往日。

字数:6201
这里还没有评论

你还没有登录,暂时无法进行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