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鸡兔同笼

作者:ZBD05

*存在原创人物

operation 1  “别自找麻烦”

枪托上的划痕已经多出了二十二道。

虽然在刻下第三道时,事情已经有些不太对劲了。

除了用来计算被围的天数,我几乎用不到抱在怀中的这根烧火棍。即使像操典上那样“标准”地把弹板塞入弹仓内,在这死寂而又荒凉的月面环形山上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射击目标。

身边的人早已打消了最早踏上月面时“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唯一能做的只有哀叹着对手可怕的战斗力,再把手中的空罐头倒过来,奢望着里面还能跳出一两个扁豆用以果腹。间或响起的炮声总要掀起阵阵浮土,为蜷缩在战壕里的我一遍遍做着灰头土脸的“洗礼”。

这般粗野的合坟方式逼迫着我不断地将双手嵌入因冲击波而变得松软的月壤中,挣扎在好似永远爬不出的坑道内向外爬去,用尽仅存的胆量寻找着被发现和被掩埋之间微妙平衡点。也许当初站在这里挥动铁铲构筑工事时,我就该弄明白这是在为自己寻一方墓地。

坐在旁边那些铁罐头里的家伙们就安逸多了。也许一辆炮塔只能朝后开炮的装甲车一般提供不了什么支援,但至少能保护他们与横飞的弹片隔绝开来。

——但那通常意味着更加全面而周到的招呼会冲着他们倾泻。

当我意识到我离他们实在是太近了的时候,已经迟了。

…………

“哈啊……噗……咳咳……”

突如其来的耳鸣和鼓膜外涌进的异物一度隔绝了我与这世界所剩不多的联系——随后又是浓烈的气息接踵而至,紧紧地钳制着我的喉头。

就像山女郎那个烟馆里几个从月面战争活下来的老烟鬼的呼吸一样难闻——直到我被征召到这支东拼西凑起来的“复仇军”里之前,他们饱经烟草蹂躏的呼吸道都曾找我医治过。

魁梧而又凶狠的形象与开口时的谦逊格格不入——我还记得,就是在我挎起自己的医疗包,要为远行锁好自己的房门之时,他们言语间的低沉,全然不像是在同生者告别:

“大夫,你真的要去么?”

“那些小个子的兔子远比看上去要难缠,千万小心。”

“集结全幻想乡都办不到的事情,仅凭地狱恐怕也办不到吧。”

“……”

老实说,我不知道。

直到从口岸驻防力量里抽调出来编入远征月球的部队之时,我还坚信自己作为八咫鸟之下与太阳关系最紧密的鸟类,就应当常怀有“唤日之心”——也就是讨伐落日之人的义务——“帮凶”自然也不会放过。

然后,我就蹲在这里被迫做炮兵靶子了。

………

咳……咳……烟怎么更浓了………

没有烟枪周围缭绕的那股寂寥和惆怅,只有止不住的杀意裹挟在决堤般的辛辣感里涌过喉舌,蛮不讲理地冲向更深处。它们的源头似乎是爆裂开的炮弹,而此刻正毫不掩饰地用浓重的黄绿色塞满我的视野。

谢天谢地……他们还没夺去我的胳膊。

我说不上那诡异的烟雾究竟有何种不详的气息散发出来,但好在一如既往地——当我努力地用食指抵在自己喉头发动能力的时候,清凉感久违地涌了进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勉强在这能见度极低的环境中逐渐恢复知觉,弄明白正在发生什么。

不只有一双军靴从容地从我身旁跨过,也许是身上的覆土救了我一命——还好他们只是跨过。那些依稀可以看到头上有一双兔耳朵的家伙正戴着奇怪的面具,机械地拉开枪栓,对着和我穿着同样军服的身影扣响扳机——纵使连一声作为回应的惨叫都听不到。普遍瘦削的身形再戴上那个面具,使得他们更像是刚从坟里刨出来的骷髅,要再拽几个倒霉蛋“陪葬”。

“毒气都放这么久了,怎么可能会有活口?”

“上司交代的,得确保都死透了。”

一切就像是一场有组织的屠杀,他们在开枪的间隙不住地发出的嗓音隔过面具变得十分沉闷,更平添了几分冷漠的感觉。

所以……

一切都完了……?

除了焦灼的大地回以我指尖松软的泥土,再没有谁敢回答我。

还有更令我绝望的,逐渐远去的枪声。

…………

还是有一双靴子停在了我的跟前,只是背对着我。

她好像一直都挎着她的枪,直到有一两个其他兔子路过时才装模作样地架起步枪来像是在寻找着目标,在一次又一次“查岗”中周而复始地上演着相同的桥段。

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自己的佩刀——我猜它一定是被寒光浸润着的,只是在这“毒气”中看不明显罢了——全然没有发现背后还有一个我,悄然从地上站了起来自背后靠近她。

“很抱歉…兔子小姐…”

机会,只有一次。

我笨拙地架起臂环,蹩脚地试图锁紧她的喉咙。她像是有些慌乱,但抓着我小臂的纤细双手爆发出的力量似乎随时都可以打破僵局——该不会……是我的自言自语压低的音量仍旧太大,引起了她的警觉……?

偷袭很快变成了摔跤,在她训练有素的招架下,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的脚步已经在跟着她的动作被迫做出反应,再加上腹部吃下的一次肘击,和脱离能力的治疗后不断吸入的死亡气息,这一切都使得我意识有些模糊的身体几乎变成了她背后的一块负重,用不了多久便会被她像甩一块破布一样把我制服在地上。

这样的冒险,总会以生命为代价。

朦胧的知觉告诉我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只有集中为数不多的力量,不断向前压迫着……

我已经能闻到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儿了……

…………

……我在哪儿……三途川吗……

熟悉的清凉感涌入鼻腔的时候,勉强扯断了我的一点胡思乱想。身体不知何时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已然软成了一团棉花,好在松垮的手臂勉强挪动到了喉头……

还有倒在不远处的,怀中少了的“那家伙”。

等等……这血腥味似乎不是我的喉咙里涌出来的。

直到看到那家伙面具上渗着血迹的伤口,和身旁装甲车卷起的铁皮棱角处一抹殷红,我才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双腿还处在劫后余生的酥软中,一点也没办法支撑起身体。而嘈杂的脚步声似乎又再慢慢从远处慢慢靠近,还伴着拉长了音调的呼喊:

“铃——仙——”

我觉得自己的脑子一下子乱掉了。

所以……她不是什么哨兵,只是个开小差的兔子?

我把刚刚行过凶的双手伴随着愧疚感震颤着缓缓伸向她瘫倒在地的躯体,一面默默祈求着这毒气还没能给她造成什么伤害,一面抵在她的喉头再度发动能力。

没有回应。

已经不可能把她扔在这里了,在这样的能见度下等她的队友找到她,恐怕就只能料理后事了……

……多谢“狡兔三窟”不只是个成语。

试着搀扶着她起来时,她的背后仿佛有什么东西硌在了我的小臂上。伴随着焦急的拉扯,松垮的背包带崩落开来,内中滑落出两副完好的面具,和她脸上戴的一个样式。

草草地为她和我自己换上那副救命装备,当我终于恢复到能正常活动时,那样的脚步声几乎已经要贴到了耳根上。没容得我再多思考一秒钟,我把她架在背上,向来时的方向勉强奔跑着。

“前方有动静!搜索前进!”

又热闹起来了。

……这绝对是我最吃力的一次负重跑。

脚下的泥土被炮火搅得十分松散,或明或暗的弹坑“故意”拦在我的身前,好似盛情邀请我长眠此地。一个接着一个趔趄不断拉近着她与死亡的距离,还有我和追兵的距离——我只愿这时的兔耳朵是纯粹的摆设。

沉重的呼吸声回荡在面颊和面具间小小的空隙内,些许热流也呼出的水雾打了回来,模糊了眼前的镜片。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已然没有先前那么剧烈的灼烧感了——也许是已经足够远离那些毒气弹的爆炸中心——但这样模糊的镜片继续忠实地执行着降低能见度的任务。

就这样绝望地要从如影随形的月兔们的包围中逃出生天。

用渐渐疲软的双脚。

用粒米未进的躯壳。

……

再也撑不住了。

纵然有再多不甘,摔倒在山坡上的身体也再难向前移动半分——背着一个人往前跑的话,恐怕这就是极限了吧。背后杂乱的脚步声终究压了上来,还有清脆的拉响枪栓的声音,越来越近……

枪响了。

我闭上了眼睛。

……然后是更密集的枪声,就在正前方。

恍惚间,一双温热的手抓住了我的双臂,一点一点地把我连同我背上的“伤员”一起拖离交火区。

透过模糊的镜片,我勉强看清楚了那孩子叫烟火熏黑的脸,正因用力拖着我而吃力到几乎把五官都挤在一起。

是不熟悉的面孔。

即使是最小号的军装披在她身上也显得十分松垮,一顶大檐帽附带的阴影足以遮挡住大半张脸,背后那杆步枪也足足有她身体三分之二那么高。

“长官!”

她焦急地把我拖到了安全地带,不断地隔着面具拍打着我的脸颊,试图让我还保持着清醒。

“里面还有我们的人吗……?”

“不再……会有了……”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震颤着的双唇中是怎么挤出这句话的了。我从没有比现在这样更希望自己说的是一句谣言,但残酷的枪响仍旧回荡在耳边,一遍遍提醒着我曾经发生了什么。

“抱歉……我们接应队尽力了……”

大檐帽从她的头顶上慢慢滑落,释放出杂乱的黄绿色短发。她用手接住了帽子按在自己胸口,充满愧疚的目光始终躲闪着不敢与我对上。我能回应她的,也不过是一声叹息:

“我‘救’下的,也只有一个。”

operation 2 “真是好差事”

因能力带来的便利能让我远离战火,安心地在后方做救助工作。锤砧之间的我难得寻到了一份好差事,贡献着属于我自己的力量。

野战医院的周遭从来听不到枪炮声,仿佛战火还在很远的地方蚕食着平静的月面。但此处的战斗却更为激烈,每一个操刀的医护人员所需的耐心,决不会比最顶尖的神枪手们更少。

“12床,铃仙,呼吸平稳,生命活动基本恢复正常。”

结束了日常的病情诊断,我习惯性地抽出一支圆珠笔在病历本上准备记录,躺在病床上的那双兔耳却利落地从被窝里探了出来,还伸出了一只手捉住了我的手腕:

“大夫,稍给我写严重点怎么样。”

她好像很享受现在当俘虏的生活,每日的工作不过是从床头柜中抽出几份老报纸,草草浏览完那些陈年旧事后津津有味地拿起半截铅笔头钻研着报纸附带的填字游戏。

她像是个异类,完全打破了旧有的老兵们曾给我灌输的月兔的形象。诚然,她在面对偷袭时娴熟的反制动作令人咋舌,但她却并没有表现出多高的作战热情,更不像是所谓纯粹的“战争机器”,而是无时无刻不在消极避战。

“先说好,我把你带过来可不是骗吃骗喝的,可别得寸进尺。”

我无奈地划掉了原先的记录,让字里行间充斥着更浓的命不久矣一样的信息,随后搁置下她的这张“无限期饭票”去解决接踵而来的自己的伙食问题。

……

狭窄的“走廊”充斥着杂乱的医疗器械,时常有担架从我身旁冲过,躺在内中呻吟的人总要被战火带走些零部件,但呼吸困难者的比例好像在悄然中攀升着——随之而来的,就是我的工作量的攀升。

“那个医生是从月兔的包围中活着走出来的!”

“还抓了个舌头!真不简单!”

“我和你们讲啊,我听说当时后面怎么也得有一千多号人追着她朝她开火,她愣是全都闪过去了……”

我总归是想不通,为何我作为唯一的生还者,却在口耳相传中变成了传奇。

我只是运气足够好,才……从魔爪下逃出的。

杂乱的心绪始终纠缠着我,一步一步走向简陋的野炊车旁支起的那口盛满了盐水中浸泡过的米饭的锅。我正要像往常一样捧起随意地拴在腰间的铁饭盒时,却抓了个空,随后才看到一双小手颤巍巍地从对面锅沿后伸出,舀出满满一盒略有些夹生的米饭,然后她一路小跑着把它呈到了我的面前:

“长官,之前你忘记清洗了——”

“还有这个——”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腌萝卜罐头来,毫不客气地揭开盖子把多半数萝卜条倒进我那头盔里,只从罐头里捡出剩下几根津津有味地嚼起来。

“我不记得我们有这个……”

“我用小袋的花茶和兔子们换的,就在那边枯树那里”

她抬起手来略有些兴奋地指了指远处。

“科霍林……?”

我拾起她挂在衣角处的身份识别牌,轻抚着凸起的文字。而她停下了对手中那块面包的“肢解',精神干足地挺起小小的胸膛,有样学样地抬起左手冲我敬礼,

“是的、长官!如您所见是刚入伍的妖精。”

她似乎有些紧张,又或许是帐篷里有些闷热,豆大的汗珠从她的帽檐与额头间狭小的缝隙内滑落,随着她急促而略有些凌乱的呼吸轻微抖动着。我捉住她的手腕轻轻向下掰到自然垂下,随后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那么拘谨:

“你也是被强征来的?”

她低下头像是在喃喃着回应我,但迟疑片刻又坚定地摇了摇头:“是我主动要来的。”

“主动?为什么?”

我拉着她的胳膊带着她站起来,想带她在四周的阴凉地散散心,消解那种烦闷的燥热感。她却受宠若惊般感激地看着我,就像是积压许久的心荷也一并解开了:

“身边的人都嫌弃我身上的气味……明明我已经很小心地控制了!可他们就是不相信我…听说来这里的人不会太抗拒奇怪的气味,所以我就来碰碰运气……想看看能不能交到朋友……”

“在这里,我遇到了许多素未谋面的人,他们很友善,也很热心,虽然他们中的很多都是种族名称千奇百怪的妖怪,很多时候我都很难一个一个记住并和他们的形象对上号——更不用说妖精是健忘的——每一次复活后都会失去宝贵的记忆。”

“……可是其他人呢。我在复活以后,他们还会记得我以前的友善,即使我记不起来,他们也仍旧把我搂在怀里热烈地拥抱。可他们死了,就再也不会站起来了,每一个和我拥抱过的战友都是,我好害怕……”

她的倾诉、埋怨,在再也收不住的脆弱感情催化下挤压成饱沾着灰烬与泥尘的温热泪滴,以这渺小的不甘,妄图撬动地母的怜悯。就在这瞬间,她将已揽入怀中的我的小臂环抱着得更紧了,恍若我也要立刻张开双翅,再度留下孤立无援的她。

“嘿呀……不用担心,我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既然都有经验了,哪有那么容易回阎魔大人那里报道”

她惊异的目光一下子夺了眼泪的权,牢牢地把眼睫毛上挂着的一片晶莹逼退了回去,就像是我吹的牛已然超出了她认知的上限。在我还记得的范围内,我趁热打铁般把过去的记忆一股脑全倒了出来:从高天原开始,还有天神布置的任务,紧接着就是听信谗言的天若日子拉弓搭箭……

“久侘歌大人,你还恨天探女吗?”

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问马上止住了我的话匣子。我无奈地耸肩笑了笑:

“我不知道”

“有说法说她自此消失得无影无踪,也有说法说她被罚削去了一只翅膀,削落的翅膀坠入凡尘化成了天邪鬼,更有甚者干脆说她自己堕落成了天邪鬼,还因为不适应地上的环境折了一只翅膀——谁知道呢?她自己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一切都过去这么久了,也许能不能相见还不好说,谈何‘恨意’呢”

我们一路上谈了很多,某种意义上缓解了战火带来的无休止的苦难。当听我谈到我的能力时,她的眼中的光芒更闪耀了,立刻就明白了我为何能从毒雾缭绕之中脱身:

“就算以后我的能力不小心失控,也不会伤害到久侘歌大人呢。不过我当然会小心,不去添麻烦什么的…久侘歌,不,二羽渡神大人简直像不死鸟一样帅气!”

“你的……能力?”

“对呀,控制毒气程度的能力,是不是我之前忘记说了?”

正当我思考着这微妙的不对劲时,已然是在岗哨口和她一同停下脚步了,门门的卫兵突然举起枪警惕地瞄准我,在看到我的白大褂又再三确认了我的样貌身材后,懊恼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怎么了,为什么突然用枪指着我?”

“报告二羽渡神大人,刚刚有人穿着您的军装冒充是您走了出去,我…我没看出什么异样就放行了,因为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且不说为什么非要变成我的样子,就算只是说这战地医院收容的人员,自开战以来,这么急着离开的恐怕只有我救回来的那一个俘虏,难道是她……

除了相仿的瞳色,我并不觉得我和她的样貌有什么相似的地方,甚至能做到守卫辨别不出来的地步——除非是守卫有意为之。如此包庇一个俘虏,恐怕也受到了高层的授意,要掩盖她的真实身份……

谍报人员?

我被自己突然蹦出的念头吓了一跳,但顺着这思路似乎就解释了为何不显山不露水的毒气和能控制它的妖精恰巧出现在了同一个战场上……

……是的,在这里我找到了一份好差事——

在一副天罗地网中,充当微不足道的棋子的差事。

operation 3 “不速之客”

在战线稳定下来之后,终于没有再发生一整只部队都因毒气而被围歼的惨剧,但零星的侦察队和巡逻队消失的报告却越来越多。但上级给出的解释是,如若因此撤回全部岗哨,最后的结果只能是营房和仓库这样重要的地点遇袭。

怀疑与日俱增的同时,我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把所有怨气撒在了那个“间谍”身上。不论坐实与否,我都几次想揪着她的衣领问明白,为什么不在那些月兔出发前就通知过来呢?也许她看不到什么,在我们眼前就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飞速消逝,更不敢想他们中毒后痛苦而凄惨的挣扎。

够了,她不愿做点什么的话,那我就用同样的办法,从那群月兔的里弄些防毒面具回来。这是我唯一庆幸自己是个“军官“的时候——像这样的小规模行动是被允许自决的。而且当战地医院接收的呼吸道受损的伤员越来越少时,我也可以放下心来抽出时间去做一些真正能减少我工作量的事情。

“我决心去冒一次险,但可能需要一个帮手。”

就在又一次把在稀饭里泡软了些许多硬面包递给她时,我终于完成了全部的盘算。她困惑地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黄绿色短发,用脸上那双与周遭相比干净到不相称的淡黄色瞳孔好奇地注视着我。但片刻之后,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们终于不用坐以待毙了么!”

“是的,我打算扮成巡逻队混进他们的营地里,但如果意外受伤导致无法发动能力自愈的话,恐怕我就带不回来防毒面具了。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们需要做什么准备?”

她干脆的回答让我在欣慰之余还有些许担忧,害怕她现在眼中燃起的那团火焰,不知何时会在仇很的催化下将她扭曲成恐怖的模样,失控的她可能会造成的破坏……

“久侘歌大人…?”

她伸出小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似乎并没有看出我在想什么。我也不再多说些什么,拉起她的手走向了军需仓库。

我从没有像这样觉得自己的翅膀是个累赘过。

艰难地把这一对大家伙塞进背包里后,为了不让别人看出异样,我不得不把钢板插在背包外沿,就像用一个铁盒子一样束缚住自己的翅膀——还有尾巴。

铃仙的那件军装似乎意外地合身,唯一的问题只是她的身材比我高挑此许,为此我不得不选一双底更厚的靴子来掩盖身高差。至于那孩子——此刻正聚精会神地用布料和稻草扎着假人。在一切准备妥当后,我们俩一人背着一个假人走出了营房。

茫茫夜色笼罩在前行的路上,似乎在嘲弄着我们大胆的疯狂绝无生还的希望。再度走上不知已经葬送了多少巡逻队的死亡小径,我才会更清醒地意识到我们不属于这里。

远处响起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显然来自于与营地相反的方向。为了吸引那铁家伙的注意力,我们朝天放了两枪,并背朝着它“逃”了开来。我们并没有等太久,一对车灯用狰狞的眼神狠狠地瞪向了我们,随后一发枪榴弹吹着尖锐的口哨落在了我们两人中间,致命的气体悄然扩散开来。我们两个相互交流了一下眼神,便一起将自己背上带头盔的假人用到了车灯监视着的正前方,随后一齐向车灯照不到的地方扑倒,借着朦胧的毒雾装作失去战斗能力的样子。

明晃晃的头盔在车灯下那般显眼,几乎一刻也没有脱离开刚下车的两个月兔的视野范围内。她们拉开枪拴,一步一步走进了为她们预设好的这个圈套。

“说起来,这是咱们猎杀的第几队入侵者了?”

“谁知道呢?反正快点找到尸体带回去吧,研发部门还等着新鲜的解剖材料呢。”

“一说起解剖,你的兴致真高呢……”

“不对他们来点狠的,他们怎么会让我们安心过好日子……!”

尽管在她们嘴里只是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但一想到那样的画面,我的胃里已经开始了一阵阵的翻江倒海。在被自己脆弱的意志先击垮之前,只待他们刚走过去,我便抬手轻轻招呼了她一下开始行动。我们尽可能保持同步地举起武器,把枪托结结实实砸在她们的后脑勺上。毒气本是她们的秘密武器,此刻却麻痹了她们自己的神经。

将两个倒霉蛋捆紧扔进车厢后,我和她手忙脚乱地爬进了驾驶室。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我们能隐约看到对方细碎的发梢尚且被汗水沾在额侧的狼狈模样。稍稍平复了凌乱的呼吸,简单辨认了一下面前的地图后,我示意她蜷缩在副驾驶座上,用车门藏住自己的身体。

单调、漫长而又充满不确定性的路,在来到这里后我从没有逃脱过。我紧张地握着方向盘,去向又一个从未去过的目的地。驾驶室内响起了窸窣的声音,起初我还以为是车子的操纵装置出了什么问题,仔细听才发现是那个小家伙伏在阴影里轻声重复着:

“加油…加油…你可以的…”

我并不清楚她是在与车交流还是在给我鼓劲儿,放在平时我一定会笑出声来——但倘若四周林立着岗哨,老实说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地图将我引到了戒备森严的大门前,直到这时我才敢抬起头来,看看这贩售着死亡的源泉——一座散发着不详气息的工厂。

很幸运的是,门卫似乎过贯了清闲日子,懒散地扫了我一眼就放行了,并未对我这个司机还背着包这种事起疑心。把车开到车库后,我蹑手蹑脚地下了车,轻轻回身拍了拍趴在座位上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的主人,随后挨个检查起车厢来。

在走廊的尽头处,一辆特别加装了许多钢板作为防护的卡车引起了我的注意。它的标识中并没有危险化学品的踪迹,车厢里也的确放着我此行的目标。顺手摘下一旁挂着的车钥匙,我忐忑不安地发动了卡车,停在了来时的那辆车前方。

她正从车门后探出了个小脑袋,当看清车上的人后,还没等我说什么,她便飞也似地窜进了我的副驾驶位。

“谁!?”

卫兵的厉声呵斥下了我一跳。应当是瞥见了那个电光火石的瞬间,那家伙举着枪一步一步遍近上来。此刻大脑一片空白的我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跑!

我恨不得把油门踩穿,以摆脱开后视镜中那步步紧逼的“恶鬼”——但很快那后视镜中就变成了“百鬼夜行”般的噩梦景象。密集的枪弹声从耳旁飞过,但好在脚下这家伙简直可以算是“刀枪不入”。借着大门为一个笨重的“铁盒子”开门的瞬间,我几乎与它擦肩而过。

等等,“铁盒子”?

没等我反应过来,那“铁盒子”侧面伸出的两挺机枪劈头盖脸地对我泼洒着致命的“雨点”。而更让我差点心肺骤停的是,后视镜里的那“铁盒子”正调转着车体的方向,正前方那黑洞洞的炮口紧跟着在瞄准我们。

“跳!快跳!”

打开车门向外跃出的一瞬间,巨大的热浪便从背后袭来,紧接着又是几发毒气榴弹落在周围,要把我们赶尽杀绝。金属射流打在背后的灼烧感早已无关紧要,我们用尽了力气借着毒雾的掩护穿行在枯萎的草丛间,在这不知已经沾染了多少“污秽”的纯净之地没命地逃着。很显然他们对毒气的自信再次帮助我们逃出生天。我们的双腿在这劫后余生中发出的抗议,终于通过屁股与地面的亲密接触得以传达到位。

“还…还是白忙活一场……”

“不…不一定呢…再来一次就好了…!”

在我沮丧的神情前,她喘着粗气调皮地晃了晃从车上顺下来的地图,扶着我一步一步回去。

“轻…轻点…翅膀疼…”

operation 4 “冒死出击”

事情仍旧没有什么变化。

面具中的药品已然被送至后方化验,从初步判断可以凭借碱性溶液略微减轻毒气毒性。但在这什么都弄不到的地方,连纯碱都不得不限量供应给每一个人,所有人都只得缩在战壕中惶惶不可终日。

自从我们上次的冒险之后,营房的大门时刻紧闭着,漆黑深邃的一对锁眼一眼看穿了我们的心思,好似觉之瞳一般盯着望洋兴叹的我们俩,似乎与我们作对能让这个铁家伙烦闷的生活快乐几分。

“嘿,大家伙,你要真对我的境遇幸灾乐祸,就张开嘴笑笑,哪怕一会儿都好……”

它当然不会有回应,恐怕它正着看更大的笑话呢。

而每次被派出巡逻的队伍,在每晚回到营地后,都会干脆地糟塌掉一箱劣质酒的存货,以庆祝又活过了一天。之后他们会按掉桌上提醒他们熄灯时间到的闹钟,重新上好弦再去休息。

滴滴答答的指针挑拨着每一个彻夜无眠的人的脆弱的神经,一分一秒都如同末日来临的征兆。也许有老兵足足与月兔厮杀了上千年,也从未有过这般绝望无助。

我不知这段仇怨从何时而起,只祈祷着它早日结束……

…………

尖锐的紧急集合哨声划破了连日来的恐怖气氛。在赶去队列里的路上,我已经没有更多心力用于思考了,凌乱的军装和极不考究地挎起的手枪就是最好的见证者。胡乱抓把弹夹与子弹扔进随身挎包中任它们自由地举办相亲大会时,我这个“主持人”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听着有一句没一句的训话。

我稍稍从队列里探出头来,一个忽大忽小的鼻涕泡那般显眼。那孩子将与仍旧与身材极不相称的步枪戳在地上,用一手抓着枪口处的瞄具,另一手沿着枪身下滑,直到滑过弹仓搭在防尘盖旁的枪栓上。她似乎努力想站稳,可双腿怎么也不肯听使唤,最后变成了依着步枪在半梦半醒间给上下眼皮劝架的别扭模样。冗长的训话结束了,无情的指挥棒指向了一排卡车那冰冷的车厢,每一个受过百般打磨的人带着木然的神情和匆忙挎起的武器坦然地接受着被罐装的命运。我蹲在睡眼惺忪的她身旁,慢慢站起身来把她的胳膊搭在我的肩上,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搀着她前进。

鸟脑袋的可恶从不在于什么都记不住,而是在该忘记时却忘不掉。无聊的训话每一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们这次紧急集合,是为了出其不意地突袭毒气工厂,为此前惨死的战友报仇。

我不想叫醒她报告这样的“喜讯“。我害怕她会因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失去她的美好,失去她的理智——单纯的妖精不止一次被这样利用过,反正“只要她们复活一次,什么都不会记住的。”

路途的颠簸不断敲打着她的眼睑,打搅着她本来就不宁静的梦乡。透过狭小的车窗,一片又一片模糊着飞速后退的景象像是勾起了她的回忆。她把下巴垫在我的肩头上,弱声弱气地张开了嘴:

“我们…要和大家一起去拿面具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能还在那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犹豫着是否要讲出真相。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欲言又止,她沉默了一阵子,嗓音更加低沉起来:

“要开枪么?”

我沉重地点点头,她慢慢从我的怀里爬起来,出乎我意料的是,她露出了释然的微笑,纵然这份明媚被匆匆逃离的泪珠无限拉长,重到这辆车几乎要超载:

“答应我,一定要让我看到不死鸟的能耐啊!”

…………

为了保证什么“袭击的突然性”,在工厂周围林地十公里开外的地方,我们便被一个一个赶下车,进行着最后的动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之前那次包围的惨重损失,也是为了什么“袭击的突然性”。

林地比我们俩来时看上去凶险了许多。显然月兔们并没有给我们挑选斯托雷平领带款式的闲情逸致,只有灌木丛中削尖的硬木刺,还有它们住在陷坑里的表亲会对我们致以最热烈的问侯。伴随着高效迟滞的同时,恐怕我们的行踪早已被林中隐蔽的兔子们报告给了守军——尖啸的炮弹声在我们的队列里此起彼伏,仍旧由它带来无声但致命的毒气。我挎着医疗包努力在队列中穿行,尽我最大的力量挽救着不断倒下的战友,而她则一刻不停地奔向每一处炮弹落点,将气体驱散到不会影响前进的方向。

老实说,我们的战术非常粗暴:在推进到接近岗哨的位置后,由老练的迫击炮手和枪榴弹兵负责拔除火力点,其他人以血肉之躯掩护他们的装填,或干脆叫嚣着冲出去吸引火力来争取时间。由鲜血铺就而成的前行的路在这样树林中不断延长。纵然这里多少年内都会流传着“百年不品桂花酒”的残酷俗语,但恐怕早已与现在的我们无关。

我有那么一刻觉得,我的双眼已经麻木了。似乎淌着血泪,洒在厚重的雨靴上,回馈这片并不熟识的大地。耳鸣与烟尘蚕食着我所剩无几的体感,努力将所发生的一切都淡出我的记忆。

时刻冲向毒气中心的我们两个人反而是最“安全”的——当终于有“幸运儿”摸索到毒气边缘范围时,毫无抵抗能力的身影在探照灯灯光炽热的凝视下那般显眼,转瞬间便会告别这炼狱般的战场,留存在这世间的痕迹……

唯余热血。

跨过高墙,跨过铁丝网,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紧闭的大门早已在激烈的交火中千疮百孔随着不断招呼上来的枪弹愈发狂躁,终于发出了痛苦的吱呀呻吟,沉沉倒向大地睡去。身旁的一个又一个人从毒雾中钻出来,结成松散的人浪拍打着工厂的外围阵地。纵然遭受了难以估计的损失,纵然那幢阴森恐怖的建筑物的钢筋水泥身躯那般坚硬,它也有如暴风雨中的孤舟一般再无留存的希望。

行将坍圮的承重墙张开了它的深渊巨口,将一个又一个跃入的士兵吞入室内死斗的绞肉机。机枪冰冷的枪口蛰伏在淌着冷却水滴的管路之后,静候着每一个敌对轮廊现身;挂在排气管之间脾气暴躁的绊线雷也从不在乎不小心惹毛它的人的祈祷有多么虔诚;无情的枪单在这金属护栏围起来的狭小空间内肆意蹦跳着,其中一个家伙裹携着滚烫的热浪,毫不客气地在我小腿上咬了一口。失稳摔向地面的前一刻,我似乎感觉到了伤口处异样辛辣感……

灰头上脸爬起来时,喧嚣声已然转移到前方更远的地方,我狼狈地揩了一把猩红浸染过的眼睫毛,隐隐作痛的触感似乎从更高的地方传来。我摸索着解下自己的医疗包,用被酒精纸简单擦拭过的刺刀裁下两条纱布,一面包扎着一面留神着周围的情况。

尸体是这世间最令人触目惊心的路标,横陈向道路的尽头。我拖着几近成为累赘的右腿,任渗出纱布的血痕跨过一双又一双渐渐冰冷的腿,继续追赶着那个不断向前推进着的交火区。但当时的我也完全没有注意到,两旁挂着“危险化学品”标识的构筑物越来越多。

二层的金属网垫上泛起了令人不安的火药味,它的源头之一翻身跨过护栏的缝隙,滚落到我的脚边——是一根雷管。它的无数好兄弟正静静地的卧在烈性炸药旁,簇拥在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的几个储存罐旁。且战且退的月兔们十分默契地一起停火,掩着怀中的枪撤出了“节节胜利”的我们的面前。

“久侘歌大人,快趴下!”

一头凌乱的黄绿色头发从之前还未完全散尽的雾气中冲了出来撞在我的怀里。还未等我说些什么,比之锅炉房爆炸也毫不逊色的巨响率领着气浪冲了过来,将趴在地上的我们死死压在原处。浓郁到几乎压缩成液滴的“存货”一瞬间封锁了我们的去路,正狞笑着向我们扑来。那一瞬间,我恍惚中感受到了冰冷的手术刀已经抵在我毫无生机的腹部,还有被解剖后像垃圾一样被静候多时的研究人员拖出去,加入那个挂着“医疗废弃物”的乱葬岗……

“久侘歌大人,还记得我能做些什么吗?”

“……?”

“请放心,您还记得吧?妖精是自然的化身,从不曾真正死去”

她的身影模糊在愈加浓烈的黄绿色气团中,连带看最后的嘱托一并被吞入迷茫着的前路。随着雾气外围的收缩和稀释,熟悉但又破碎了几分的喊杀声擦着我的肩膀向前冲去。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有浓重的血腥味穿梭而过。迎着空气中弥漫着的死亡,我跟着散乱的人影冲了出去。

接下来的一切都超乎我的想象。

从那迷雾的另一侧边界冲出时,我已经静候着相同的命运降临在我身上——就像在工厂外围发生了千百次的事那样。但伤口处灼烧的痛感和小腿处真切的压迫感仍在用不曾远离半分的触觉告诉我我还活者。我终于看到了一直在阻击我们的月兔——他们正带着难以置信和恐惧的神情乱作一团。

他们…是在害怕?

我听过许多月兔军队不可战胜的传闻,他们最擅长用最高超的战术、最严肃的军纪和最整齐的阵列迎接每一个对手。而现在我看到了什么?他们居然也会像“乌合之众”一样乱作一团、自相践踏。子弹袋、大衣、背包……似乎一切装备都成了逃命的累赘,不再有诱饵把我们引向围猎圈。

那该是我一生难忘之景……

伴着我冲破死亡屏障的面孔已然被烧伤得不成人形,因干燥而起皮开裂的面颊随着起来越虚弱的呐喊病态地微颤着。他们中有的因燥热的空气已然扯下了纯碱水浸泡过的面纱,紧接着便咳出了紫红色的柔软碎片,趔趄着再难用渐渐软下的双腿支撑住沉重的身躯,但仍旧用刺刀扎向坚硬的地面,带动躯壳艰难地向前挪动。纵使坚挺着没有解除这微不足道的防护,醒目的酒红色仍在素纱上漫延开来,将仅存的生机无情地剔出,洒在蹒跚着冲锋的路上……

在这群死过一次的人的嘶吼声中,还有一个我,带着最轻的伤跌坐在地上,与死亡第二次擦肩而过。漫天毒雾本该是人少力单的月兔们的救命稻草,却反而变成了压垮他们士气的最后一根稻草。

无力感在我冲破那样的鬼门关后悄然侵袭了我的四肢,我把手按向自己嘶哑的喉咙,再也无法缓解丝毫痛楚。我抓起一旁遗落的防毒面具,爬向了那个本该飞奔着扑出来的孩子的方向。

在接近中心的路上,一只羸弱的手拽住了我的衣襟,另一边则只有食指和中指颤巍巍地扶起灰头土脸的卷烟,一双渴求的目光随后而来,向我乞讨着在剧毒之中的片刻安宁。我抬起右手装作在握着什么,轻轻按下大姆指,“点燃“这一生中第一次主动送上的烟。他抖了抖蒙上一层灰尘的结痂的青紫色嘴唇,见我还要向内走去,像是在劝我止步一样摇了摇头。他的最后一丝倔强将他最后一次品尝自己想要的“有害气体”的奢望夺去,伴着咳出的脏器碎片散落在蓬头垢面的滤嘴上,静静地沉睡在那里。

…………

我还是看到了她。

她张开了双臂向两侧推出,似乎仍在用掌心运作的能量将周遭的气体聚集过来,但一旁破碎的仪器的读数早已定格,她仍是她,只是身躯已然僵便,也不会再抬起头来,兴高采烈地冲进我的怀里。我原以为妖精因过度消耗生命力而化为石樱不过是个传言,此刻却真切地发生在我眼前——因为那尊小小的石像正是被剥夺了自己色彩的她。

积蓄了许久的无力感终于没能放过我。它撕咬着我腿上的伤口,强迫着我跪倒在勇士小小的身躯前。越来越多剧烈的咳嗽声汇集在我耳边,渐渐模糊成种种不甘、哀叹,隔过冰冷的面具拍打着我被血泪浸湿而麻木的脸。待这无言的控诉宣判完我的罪状,一旁的“刽子手”利落地拽着我的后领拖向最后的行刑场。那本该清晰的石像就这么一步步远离,湮没在黄绿色气体和烟尘的包围中。

…………

后退?

我才发现那不是幻觉。军装与地面的亲密接触是在被拖行的感觉之中混杂着的。身后传来的急促的呼吸声也绝非良心谴责声那般虚无飘渺的存在。那人影眼着我回过神来,一把把我的胳膊搭在她的肩上,抓起我的脚腕便背着我飞也似地逃了出去。

我张开嘴刚想要问些什么,身后的巨响便未卜先知一般解答了我的疑问。就在我们逃出摇摇欲坠的大门没几步时,强大的冲击波一把把我们推倒在地;明晃晃的通风机扇叶也被一并被送了出来,像一把巨大的阔剑插在离我们三五米远的地方。

“别以为这就完了,能动就跟我一起跑!”

她搀着我一步一步走向周围最高的土丘,直到登顶才慢慢扶着我坐下。从这里向下望去,坍圮的工厂已沦为了毒雾的乐园,月兔们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三三两两来自地狱的士兵靠在外围的废墟上抱着武器休息,仿佛在劫后余生中找不出任何话语表达自己的感受。

“有时我真不知是该感谢你还是该记恨你,大夫。”

铃仙摘下了她的防毒面具,丝毫没有在意我惊诧的表情:

“说真的,我没想到纵使病历卡只已经把我的病情虚构得那么严重了,过道上的卫兵还仍然聊着到如何审问我,要是露馅儿了只怕是更恐怖……所以我借了一下你的衣服,没想到你转手就敢乔装改扮独闯这里……他们查出来用的是我的军服,事后立刻就把我关了禁闭。直到这里遇袭了,没人顾得上管我,我才跑出来……”

她一把扯掉了我的面具,伸出双手拍了拍我的脸。她收回手去时,指尖还滴淌着一抹殷红:

“姑奶奶,醒醒吧,你不是不知道毒气还会爆炸,第一次爆炸时散热装置就已经坏掉了,你到底为什么还要傻到进去送命!”

“ 你……为什么要帮我?”

“老实说是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解下了腰间的酒壶,仰起脖子将其间桂花的清香一饮而尽。她那双微醺的红瞳深处,似乎藏着和我一样的疑惑与不解。溢出的酒滴顺着她脖颈上藏污纳垢的汗痕串起些许晶亮的灰尘,每一串都像是一个故事。

“我曾为自己一入伍就被编入秘密部队而自豪。‘看,在保卫月都的勇士之中,我还是最拔尖的那一批呢。’我们曾不止一次被告知过有多少侵略者谋求着月都,也因此为自己能被承认而自豪。”

“我有时在想,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起初看到中毒者的惨状,我并没有什么触动,觉得这就是侵略者应有的下场。后来我看到了血淋林的解剖台,我动摇了,但也只当是捍卫故土的必要之恶。直到我听到了那个荒唐的理由……”

“为什么几个大人物之间的恩怨情仇不让他们自己拿枪决斗解决去,偏要把素不相识的人推进同一个火坑自相残杀!而且只要他们的纷争没解决,这样的混蛋日子还要直过下去……”

“我知道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能在那种能见度下找到你--这是我的能力,操纵波长。在毒雾中心一直待着,半中间才戴上防毒面具还能一直保持正常体温活动的,我认识的恐怕还只有你。除了热辐射波长,光波也是同样的道理……”

她打了个响指,周遭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开始扭曲,到最后那张脸居然看上去和我相差无几。但并未持续多久便因体力不支变回了她那带着疲惫笑容的脸。

“该你了,和我说说你犯傻的理由吧,既然可以安然走出毒雾,一定是十分熟悉它的成分且有独特应对方法的人。”

我一下子怔住了。

她不知道任何有关我或者科霍林的事,也并没有和门卫串通好。换言之我此前对她是“间谍”的怀疑纯粹是子虚乌有。是否正如她所说,无端的猜疑也是战争对人的异化结果之一呢?

“……还得从你不辞而别说起……”

“什么不辞而别,要不是我跑的快,就照你们走廊上那几个巡逻兵说的免不了吃一顿‘满汉全席’……”

我不觉得我这么快就能释然——又或许我已经麻木了。那些我亲身经历过的事此刻却那么陌生,陌生到我能在不觉间全部吐露出来,却不觉得有什么心理负担。直到她抽出些许纱布轻轻抵在了我的眼角,才有些许温热感回到脸上。她拿起了纱布——上面还有血滴和泪滴交汇的痕迹。

“对于你朋友的事,我很抱歉…”

她拉下了帽檐,将复杂的神情掩盖在那破旧的布料下让人看不分明。沉默良久后,她转过头头对我摇了摇头:

“第一次爆炸之后也许还有机会,但刚才你也看到了,通风系统也已经瘫痪,月都特殊的环境更是使得毒气在千万年内都散不尽……”

我呆滞地张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厌恶污秽的月人更不可能来到一个毫无价值的死尸横陈之地慷他人之慨。眼瞅着我没有反应,她叹了口气起身像是要出发。

“你要去哪里……?”

“去找一个赎罪的地方,以我自己的方式弥合战争造成的伤痕。”

她前行的方向,隐约有着亮光晃动。她就这样渐行渐远,把逐渐缩小的轮廊融入远方光球的怀抱。懦弱的光球从不敢触及弹坑底部最深邃的黑暗,只把全部的光和热发泄在疲惫的我身上。在那一瞬间,我已经不知道该不该遵循司晨的本能。

“天亮了啊……”

operation 5 “春节快乐!”

剧烈的爆炸引发的泄露余波仍旧折磨着这残酷战场上的双方。

——不,我不是说消息,是说毒气。

这致命的武器如今已经变成了前线日常的一部分。但消息的泄露也变相加速了防毒面具的研发与生产要求,加之送去的那些成品,很快就在毒气扩散开前分进了每一条战壕。

事情又回到了起点,日复一日的静坐、足病、供应溃乏,还有摘下头顶的钢盔把战壕里的积水舀出泼向无人区。唯一不同的只有在对峙与冲突的过程中,刻骨铭心的仇恨播撒得也如此之快,以致于默契的停火时间中,再也没有从对面战壕里跑过来交换物品的人了。

紧接着便是厌战情绪的高涨、流言与不满甚至于哗变”让将军们看看我们的子弹,都射向自己的同袍“,被处决者连同着战死者一起被潦草塞进了黑色的裹尸袋中——如果他们足够幸运,能留下全尸或是还有多余的袋子的话。

他们被整齐地放在空旷的地方,像襁褓中的婴儿那样安静睡着。而当他们被捆在一起准备运上车时,又像黑色的郁金香吐露着殷红的花蕊,只等着专门的人在“花瓣”上裁下一片来寄到他们的亲友那里,围成臂膀上刺眼的黑纱圈。每辆车上都贴上了“货物200”的标签,只等着最真诚的泪水沃灌,让他们重见天日。

可又有多少人已经尸骨无存了呢?他们最后待着的地方,也许远无法触及到……雷区、解剖、还有工厂的废墟里……

最甜蜜的花儿,已经凋零成了花梗。

我只想再做点什么,证明他们还没有被忘记。所以当停战谈判的消息不径而走时,我找来了战地医院的所有记录,逐个统计着因这残忍手段而丧命的病患。我第一次觉得手边的算盘如此沉重,算珠的每一次跳动都牵连着一封报丧的家书,而对于发动战争的家伙来说,从不会知晓这背后所意味着的痛苦。

这里没有什么浪漫的事情会发生,我只知道每一页表单上的人如果还活着的话,也许能创造出一个更好的世界。

停战谈判的日子最终选在了春节,就在我整理完所有存稿后的几天。多人天,送去赫卡提亚大人那里的作为谈判代表的请求也终于得到了同意的答复。那里将会是最后的战场,也牵连着我的最后一丝念想。

…………

但我也从来没想到,坐在另一侧的对手却是一位老熟人……

“……好久不见,天探女。”

她胸前别着的“月都防卫长官”的标牌是那样耀武扬威,完全不像是受过什么责罚。我永远没法理解她的高傲来自什么地方,不管是千年前还是现在。

“月都第一次没有胜利的战争,竟是与你们这样一支‘复仇军’对垒——为丈夫讨个说法的赫卡忒,为儿子讨个说法的纯狐,还有你这个从这坟里爬出来给自己报仇的的雉名鸣女。”

“今天我要申诉的,并不是我的事,私人恩怨以后再说。”

谈判桌上的压抑氛围始终萦绕在会场上空,从每个与会者凝重的表情上便可窥到一二。纵然再严肃,这里也掩盖不住赌桌的实质。一份一份的统计报告像荷官手中的扑克牌一样变换着组合方式,妄图证明对赌徒自己有利的论证;而一份一份飞出的提案惹眼程度丝毫不亚于各色筹码,在你来我往中加加减减,试探着对手的底线;寒冬冷峻的空气冻住了每一个人呼出的水雾,一阵阵显眼的白雾平添了几份山中“仙境”的气氛,更让我恍惚间觉得那山女郎正坐在对面。

够了,我受够这草菅人命的“赌局”了!

真要有什么解不开的私仇,就在这里开枪结束一切不好么?

又一个代表站起身来开始了他的装腔作势,而我已经再难压抑住自己不断颤抖的捏着报告的手,只等他刚坐下便开始了自已的陈述:

 

“8月17日,有150人因毒气而昏迷,11人死亡……”

“8月18日,新增36名昏迷者,5名死者……”

“8月19日……”

“8月20日……”

………………

“12月31日,仍有22人未脱离危险,痊愈21人。”

“鉴于此类不人道武器造成的严重后果,我方提议销毁全部化学武器,由贵方负责雷区清余与工厂残余气体清理,并向我方移交上述地区所有我方遇难者遗体,还有……”

我已经能看到那些主导化学式器项目的家伙躲闪的目光,但那毫无意义。如若不能让解剖台上的魂灵安息,那我所能做到的也只有让更多的可怜虫能入土为安,还有她……

是她用永生的诅咒为我换来的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至少还能救回一个她……

“胡闹够了吧。”

我扭头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却只能看到赫卡提亚大人冰冷的脸色。她扶着桌子站了起来,拿出了另一份提案:

“销毁全部化学武器,裁撤所有减员超过三分之二部队的番号、限制军队规模。”

“可,可是,死难的第兄们……”

“好了,二羽渡神,你的材料已经很有帮助了。”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那里,第一次在最重要的战场上被迫当了逃兵。哭喊和抗议决不会有效,这就是为这场战争扭转局势的英雄们最后的下场——为了不让更多人经受同样的痛苦,他们个个都是好样的……

“等一等,我接受。”

我停下了脚步,本以为能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寻回哪怕一星半点的慰藉。但现实准备好的却是一盆又一盆的凉水,挨个浇灭我死灰复燃的念想。

探女抬起食指来,坚定地指向了我:

“除了撤回所有侵略部队,拆除所有你们的军事设施之外,她——对我们纯净的生活方式构成了巨大威胁,从此以后如无特殊允许,她不得踏入月球半步。”

“否则,裁军之事不予考虑。”

到头来,连我自己都失去了把并肩作我的战友带回来的资格。站在会场之外隔着门缝看去,她们二人仍旧捧着报告站在那里唇枪舌战着。狡滑的天探女刻意把简短的发言内容控制在陈述事实的范围内,从不允许节外生枝。她们手中的伤亡报告是那么脆弱,只需要微微用力就可以捏碎。碎裂后飘散在空气中的却是数不清的身份识别牌,像子弹一样四处乱撞。其中一块打翻了谈判桌上的墨水瓶,红墨水沿着桌沿如瀑布一段向四周蔓延,挨个造访了每个人的鞋底,最后从门下探出头来汇成一股红色的溪流,将我刚刚抬起的靴子牢牢粘在地上。

…………

“你知道裁撤军队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何时,热闹的会场早已人去楼空,赫卡提亚大人站我的身旁,抬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没什么用的……那种高度职业化的军队完全可以在开战后很短的时间内动员起来形战斗力,只需要全体降一级就可以丝毫不影响战斗力还符合条约规定。”

“如果我们发动突然袭击,根本不给他们动员时间呢?相信我,久侘歌,这是离复仇成功最近的一次机会……”

我说,总座高见。

我终究没能鼓起勇气这么反驳她,取而代之的是长时间的沉默。最后仍旧是她先开了口打破了僵局。

“听说你们是因为一只妖精才扭转战局的?”

“是的……”

“用妖精作为主力吗?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operation 6 “漫漫归途”

我此刻正立身于无尽回廊之中。

我本以为战争结束之后,我不会再想起那时的事情,我只希望自己的鸟脑袋可以奏效一次。

妖怪山上一个化工厂气体泄露的新闻挤占满了天狗报纸的头版全部位置,看着字里行间的夸张描述,我原先也只是沉默着将手中的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但很快又有一封来自永远亭的电报塞进了我的信箱,把它递送来的兔妖抬起头来看着我,传达着邀请我前去会诊的消息。

望着这封求救的电报,我仿佛又被拉回了那个硝烟弥漫的战场,又是破破烂烂的帐篷取代了天空,将满屋痛苦的呻吟声和剧烈的咳嗽声锁在狭的空间内,又是毒雾织漫的工厂限制住逃生的路线,收纳着穿着各式军装的尸骸……

我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加快脚步。

“快!快点!”

一幕幕生命垂危的重病号被送入急救室的场景在我脑海中反复呈现,宁静的走廊无端增加了许多燥热感,使我落下的每一步都容不得片刻停留。而向导只是尽可能加快速度,一面示意我小点声。

惨白的帘后依然遮掩着痛苦的呼吸声,只是不再由炮火声加深我痛苦的回忆。距离岗位只有一步之遥时,我的手搭在把手上停了下来。引路的兔妖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犹豫,显然她也被我这一前一后的反差弄得云里雾里。

我不敢面对他们,就像那样精疲力尽的,谁也救不回来的我那样战栗着。失去一切的痛楚我不想再次品尝了,也许这命中注定的诀别就藏在门后,等待着我揭晓……

“所以,你猜我为什么要邀请你来会诊?”

门从另一侧突然打开了,但站在那里的脚不是久负盛名的八意永琳,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护士。与我见到她时的惊讶不同,她一把把我拉进了手术室,将准备良久的白大褂塞到了我的怀里。

“我最早认识的你可一点都不会在这个时候犹豫,不然我也不会站在这里了。如果你仍在害怕没能像从前一样挽回同袍的生命,那迟疑只会增大这件事发生的可能。”

“我不会劝你大度的,我只是想知道我曾经提出的问题,你是否有了自己的答案。”

“我退出了一场错误的无休止的战争,选择了如今的这条归途。如果你刚刚的犹豫是因为对前路然感到迷茫,那就好好想想,你选择了与我不同的方向的原因是什么?如果你对战争如此厌倦,又为何要待到最后一刻——我想知道你的答案。”

答案……?

我只想讨个公道……就像以前用样……

就像在地狱关口处,为了保护虚弱的灵魂,阻挡来自畜生界的攻击……

只要我还能站立,只要我还能呼吸,我就仍然该听以良知的引导,告诉自己战斗仍将继续——不为门户私计,而要为了生灵申明公义…!

接过她手中的病历卡的那一刻,我才明白过来,这房间中分明有三个患者,而现在才刚刚痊愈了一个。我第一次看到她的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那么,是让主治医师动刀的时候了。谁也不希望看到你的另一份工作的工作量增加”

当两位病人都脱离危险转入静养期时,我们两个拖着忙碌了一天的身躯疲惫地关上了重症监护室的门,靠着墙壁瘫软着一屁股坐在地上,最后背靠背倚在小推车后面。车的另一侧响起了玩味的笑声:

“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两头,下有四足,问雉兔各几何?怎么和书上写的不太一样啊,这不是完全算不出来嘛……”

“帝——!”

我听到身后那声拉长的呵斥声之后,小个头的兔妖做了个鬼脸飞也似地从另一边跑开了。随后铃仙微欲转过头来,几乎把淌着汗夜的脸颊完全堵在了我的耳朵前:

“有什么要带给你朋友的吗?我试着让和我关系还不错的伙计帮你带过去。”

“嗯……我想想……”

“等到患者醒来后,我会把她的故事讲给他们,与他们合影,告诉她在她睡着的日子里,她仍然救了这么多人——以后还要找我会诊时我也会这么做。”

还要在每张照片背后再写一句话——

“他们都愿意做你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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