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江

夜半，我还不能寐，四面微微地响起好似呜呜咽咽的声音，让我无端地想到老人说起过的所谓“鬼哭声”，声音越忽远忽近，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更是难以入眠了。

“是风声吧。”我安慰着自己，然而若是我真以这为风声，也不必这样说出来给自己听了，这我也心知肚明。

“是，睡吧”听到应答声，我知道原来妹红姐也还没有睡，心里一下子安了几分，向她身边凑了凑。她两手垫着头，直直地躺在那里不动弹，只有两只眼还朝着夜空望去。今夜的天空似乎格外的高，几十枚闪动的星星有如几十眨动的冷眼，稀稀拉拉地排开在墨色的天空里。山间的风曲折而来，在我的身畔迂回而行，丝丝凉意时起时息，上山有几天了，我又怀念起山下那座平和的小村子。

“妹红姐，我睡不着……你说这会儿，村子里的人是不是都睡了啊。”我一边没话找话，一边拿手支着身子坐了起来，草垫上面翘起的草茎在我手下服服帖帖地趴了下去。

“睡会吧，明早还要赶路。”妹红姐还是如此敷衍着我，她在村里就这样，对什么都不上心，我爹说，她许是逃荒路上遇到了什么事压在心里，听说她来的那边还犯了兵，也不晓得她是不是遭了兵匪的害。

“妹红姐，咱们还要走多久到啊……”

“快了，明天就能到了，你看那边树梢梢的地方就是顶头了。”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夜色里一片混沌，看不出什么来，山好像高得能顶到天，高得我一辈子也爬不到头上去。

“妹红姐，你不是逃荒来的吗，没走过这山，你怎知道那是山顶？”

“山顶在哪，我白天就看了，再说，难道山顶远你就不去啦？村里都盼着呢，你就这么缩回去，叫人寒心……”

妹红姐嗔怪地在我脑门上敲了一下，叫我一下子羞红了脸——幸而在黑暗中看不见。是了，我是怕了，畏难了，怕这山路走不到头，怕这赶路的辛劳了。

可是打退堂鼓是万万不能的，我还记得上山的时候村里人都来送我们，以往混在一起的那些孩子们也好像突然比我矮了一个头。爹跟我说，我们要去干的是大事，关系到全村的大事，所以爹要带着我一起去。乡亲们的表情都很复杂，像是许久无雨的天一样苍白，乡亲们的面孔写满了纠结，就像久旱的土地一样沟壑纵横。

“你这一去，几时回来啊，我们可都等着你救命啊。”

爹披着发灰的褂子，揣着两手，干瘦的身子随呼吸而颤动，却摆出一副坚定的样子，拿手在身前摆了摆。

“至多五天。”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哪来的自信对乡亲们夸下海口，方圆几里都荒着，难道他是神仙，能有什么法子变出粮食来？可他不是，他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人，不比乡亲们多出什么神异的本领来，而且他老了，鬓发胡须里都夹杂了银丝，走起路来也没年轻时那么有力。

他只有一件难以证实的在山间遇到神仙的往事罢了。

若是一般时候，我爹说的上山遇神的话，是不会有人信的，事实也的确如此，一个故事他讲了十几年，从来没人信过，只是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罢了。

可是在这饥荒的年月，黄土也要抓一把来填肚子，谁又不盼着真有个神仙来救苦救难呐？所以就算半信半疑，乡亲们还是凑了点东西叫我爹拿去山里找神仙说说好话，人到临头了，见到什么都当救命稻草抓，就是因为这股子活劲儿，这些活在尘埃里的人才能像野草一样顽强地把自己生命延续下去。

于是我就跟着我爹，背着行囊，上山去找他说的所谓“神明”去了。至于妹红姐，她是逃荒来到村子里的，没在村里多待，就顺路跟我们走了。这年头是有不少逃荒的人，可是她在里面也算是特别的一个，她既没跟从着亲人邻里，也没随身带什么行李（连一个小布包都没有），只是一身就走过来了。况且，我也没见过逃荒的人像她那么悠哉，并且全无饥饿困苦的样子的。

她的确是带着神秘气息的一个人。

上山的路崎岖难行，人迹罕至的小路被灌木荆棘所阻碍，走起来很费力气，爹老了，我有时不得不搀扶着他才能攀上山坡。妹红帮我俩背着背囊，走在后面。

爹这几年来逐渐寡言起来，有时候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走在山间，反而又像年轻时候那样健谈了，常常和我说些陈年旧事，自然，少不了他上山遇神的事，到了晚上，他也还絮絮叨叨地说着，很晚才迷迷糊糊地睡下。

我不晓得，是什么让他干瘪的身躯重又焕发了生命的活力，他越发地像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累了，歇会。”第三天早上，他走着走着就在路边捡了块石头坐了下来，我站到他身边等了一会，却听到他说“你两个先走着。”

“那你呢？”

“我不急，等等会追上你俩的。”爹说着，咧开嘴朝我笑了起来，他那一口不整的牙笑起来也像夏日般灿烂。妹红姐从后面赶上来，让我接着往前走，爹也伸手把我往路上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前走了去。回头张望的时候，爹还在那里傻傻地笑，不停地朝我俩离去的方向挥手。

“想什么呢？傻愣愣的。”妹红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站了起来，在我们俩小得可怜的“床铺”边四处张望，她叉腰站着的样子，不知道为何让我想起了爹干活时的身影。

“没啥……妹红姐，你在那边干嘛呢？”

“晚上，怕会有啥野兽，我可不想叫你半夜给叼了去。”

原来她不睡是为了这个原因，我确实听村里人讲过山上有吃人的野兽，还有传说山里有妖怪野鬼一类邪祟的，那些故事讲出来，能叫五六岁的小孩怕得睡不着觉，我直到现在，想起来还有些胆寒。

“你不怕吗？”

“不怕。”

“我真羡慕你，妹红姐，你好像什么都不怕，像个大人样，像我爹，要是我能像你这样就好了，要我也是个大人，我爹就不用自己上山了，我一个人来就够了。”

“是么……怕也没什么，一般人都会怕的，不过怕的东西不一样。你是个活人，就应当怕，你们村里人不也怕这荒年？死人才不怕哩。”

“我爹就不怕，他啥也不怕。”

妹红姐沉默了一会儿，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出她脸上神色。天色渐渐似乎要明朗了，东方的天空泛起了红晕，远方如同绘卷般铺展在大地上，逐渐在晨光里显露身形，世界从黑夜里又活泛起来，而妹红姐站在我身前有如雕塑。

天快要亮了。

“妹红姐，你晓得吗，我不是我爹生的。我也不知道我生父是谁生母在哪，我打生下来没多久就叫我爹给领养了。”

“村里人都劝他，他一个老光棍养个小子，怕是等他死了也盼不到我大，但是他就像老牛护犊一样蛮横地驳回了他们。他说‘这也是条命啊，他爹娘不要，就当是上天给我们家送了一条小生命’然后，他就一直养我到这么大……”

“妹红姐，咱把我爹落在后边多长时间了，要歇，也歇够了吧。”

“你爹他……”妹红姐犹豫了一下，两手绞着衣襟，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却在言语中道出了我心知肚明的那个答案“你爹他虽然没啥财产，却给你留了条路。背囊里最底下，是他留给你的一点积蓄，他说的神明是真的可以保你们村子，可他没说过了山再走几十里还有个村子，他知道村里人看不上你这个捡来的孩子，他走了，你就更立不住脚，所以给你留了条后路，叫你跟着我，上那村子里去。”

“你爹啥也不怕，就是怕你死，怕对不住村里人。”

“走吧，上山顶”我轻声应答。

接过父亲的背囊，好像接过了父亲沉甸甸的生命，我不由得啜泣起来。山风呼啸，林子随之摇动，生命的浪潮在大地上激荡，湿润了我的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