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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死

作者:长夜终息

云块渐渐砌成一堵铅灰色的高墙,将天空本身的湛蓝剥下。

照理说,见了此等大雨倾盆的征兆,行人本该匆匆忙忙地作鸟兽散才是。但今天是一个例外。

喧天的锣鼓声近乎盖过风的低吼,一条由人组成的长龙在此时游过街道。龙头由清一色的素白丧服构成,将一口精致的木棺拱卫在正中。而向后,不论烨然的丝绸还是暗淡的麻布皆有,反映各行各业的衣装如片片细鳞,填充着长龙的躯干。

但这一切似乎唯独与藤原妹红毫无关系。待到绵长的葬列终于从眼前消失,她便横穿几乎空空荡荡的街道,步入阔别已久的寺子屋。

大门被拉开。正如一个尘封多年的暗格重见天日。穿越门框的光亮勾勒出一排排身披积灰的桌椅。

在教室里徘徊数圈,妹红最后走上讲台。轻轻抚过桌面上的划痕,自指尖传来的触感却悄然叩开回忆的门扉。

蓝发教师挥洒着话音与笔墨的身影不禁浮现在妹红的脑海里。

一瞬间,她莫名期待台下是聚精会神听课的满座学生。但当她抬起双眼,眼前却只有空位在昏暗中浮沉。

这时,下方传来的窸窣声打断了妹红的回忆。

她向下看去。

“接招!”

当躲藏在讲台凹槽中的身影映入妹红眼帘之际,对方顷刻间甩出一道白影,直逼妹红的面门。

啪。

恶作剧对于妹红而言显然不起作用。她随意一抓,那“暗器”便被捏在了手里。

而“偷袭”失败的男孩借机从妹红身下闪到一旁,不服输似的做了个鬼脸。

感受到一只蝴蝶在自己的指间微微挣扎,妹红无奈地开口。

“你小子...”

本居重彦。寺子屋的一众学生里出了名的捣蛋鬼。在妹红执教的短短数月内,她便不下十次从讲台的抽屉中发现些足以引起全班恐慌的小动物。

“还好来的是我,要是个妖怪你不得倒大霉?”

 “骂你妖怪的是山田他们几个,跟我没关系!”一听到妹红的话,重彦差点跳了起来,仿佛一只炸了毛的猫。“还有老师,你这一声不吭就进来,搞得我还以为家里来逮我了!”

听得老师这一久违的称谓,妹红不禁眉头微挑。

有趣的是,虽说眼前的男孩给她搞出的恶作剧不断,但他也是少数几个用“老师”称呼妹红,而不是代之以各种讽刺性绰号的学生。

但妹红完全笃定的是,她代替慧音执教寺子屋这段时间里,所做的工作配不上这个神圣的称谓。

“所以老师你之前去哪了,为什么到处都找不着你?”

“出去散心而已。”

“嘿,不会真去当妖怪了吧?”

对重彦的玩笑置之不理,妹红双臂环抱胸前,拿出训话的口气。

“话说回来,现在都几点了,还不去南边上课?”

南边自然是指近段时间落成的两家私塾之一。在寺子屋的主人已然离去的现在,它们承担起了教育人里孩童的职责。

“真的不想听那个老古董念经,感觉还不如你之前在台上尬场有意思...啊!”

话音未落,妹红便上前给了她这出言不逊的便宜学生一记栗暴。

虽说力道只能用轻飘飘来形容,但还是教本居彦吃痛,慌忙将一张桌子作为掩体。

“好好的书不读,有空在这里鬼鬼祟祟!”

“哪有,我在这就是为了读书的!”

男孩急于证明自己,双手在桌腹里一阵倒腾,不多时便甩出了几卷书本。

妹红定睛一看,最为引人注目的自然是体积庞大的《幻想乡缘起》,其中夹杂几本在孩子们间颇为流行的小人书。

“非得在这里看吗?”

“可不敢让爸妈见着。”

妹红顿时明白了他为什么选择这里看书了。

本居家一直希望重彦长大后继承务农的父亲,能够供他上学已经是绝大的让步。妹红不止一次听见家里人对他出于兴趣购买的读物痛下杀手。

如此看来,寺子屋俨然成了他的一座秘密仓库。

“这几本是我攒了半年零花钱买来的。”重彦一一清点自己的珍藏。“这几本是那位稗田小姐借...”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稗田家的大小姐,怎么了吗?”

彦并不吭声,而是默默地将脑袋埋进了书堆后。原本轻松的气氛骤然凝固下来。

“难道?”妹红下意识地转向窗外。

彦点了点头,动作沉重得好似脖颈上挂了铁块。

结合彦的反应,妹红轻易得知了个中内情。方才与她擦肩而过的人群,正是为第四十四代御阿礼之子送葬的队伍。

“原来如此......她也走了啊......”

蓬莱人的视线定格在了前方。残光从侧面流淌而来,缕缕尘埃在其中划下飘零的点。转眼沉默下来的教室里,仅剩下低低的啜泣与渐行渐远的锣鼓声。

最后,妹红伸出手去,无声地抚摸男孩的头。此时的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安慰。

片刻,男孩如梦初醒,用袖口在脸上胡乱一抹。“对不起老师...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哭的。”

“而且你的手法真的好烂。”

他疏于打理的棕发此刻凌乱得有如鸡窝。重彦一边捋捋一边吐槽道。还残余着泪痕的圆脸也露出无可奈何的笑来。

“没让你硌着就好。”

温和的笑意也出现在妹红的脸上。戏谑的口气表明她的学生已从情绪的囹圄里走了出来。“那,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重彦抬起头来时,妹红的身形已经出现在了门口。她的步伐很慢,似乎在等待自己学生的告别。

重彦深吸一口气。

“求你了,别向我爸妈告状!”

妹红哑然失笑,旋即义无反顾地离去了。自门口涌入的光亮又一次剪下她的影子,随即令那片人形的墨色慢慢淡去。

好在,她不需要狠下心来说谎。

在走出寺子屋的那一刻,妹红脸上的笑意逐渐冷却,仿佛变作了一道伤痕。

重彦的反应不禁令妹红想起来自己的早年。当年的她,还会为身边生命的逝去而感到真切的悲伤。

一记轰雷重重砸下。大雨如期而至。因着凶恶的雨势将为数不多的行人驱散殆尽,妹红得以暂时享受真正的一人世界。

而结束了对记忆的追索后,她也终于下定决心,要去完成应做之事了。

途经博丽神社的下方,妹红远远瞥向几乎填满整个送葬队伍。风带着哀戚的呜咽穿梭于柳杉之间,又将本就湍急的雨水泼洒到人们的头顶。

棺材在风雨交加下一时摇摇欲坠,几乎经不起来自雨水的重压。好在几个在下方扛起它的精壮汉子勉力支撑,才不至于让沉睡于其中的娇小躯体蒙尘。水流只是匆匆抚过金丝楠木的纹理,随后向着地面奔去。

虽天公并不作美,但几乎没有人因此离开,他们不离不弃地护送着御阿礼之子的棺材到达博丽神社,由巫女出面作安魂与祈福的法事。

死者得以解脱,反倒使生者负重。妹红如此想到。

不多时,凄清的雨同样关照了迷途竹林。静谧的氛围转瞬即逝,只剩雨点轻触竹叶的脆响。

白发少女凝视着竹屋。斑驳的外表在水流的洗刷下愈发深邃,几乎融入身后交错的布景。

这座陪伴她千年岁月的小巧宅邸,终于也到了寿终正寝之时了。

正对它做最后的缅怀的少女几近陷入回忆的囹圄,直至一抹斑斓在眼前掠过。她的视线不禁为之吸引。原来那蝴蝶想要逃出生天,但禁不住哪怕一瞬的风吹雨淋,直直地坠入水洼。仅剩下翅膀还在奋力挣扎。

少女用尽可能轻柔的力道捧起蝴蝶。细小又有力的抓握感传达而来。蝴蝶的六只爪紧紧抱住巨人的手指,将之作为救命的稻草。

但那力量愈来愈弱。在蓬莱人的注视下,生命还是无可挽回地从蝴蝶身上流逝,它的触角无力地耷拉了下去。

噌。

因着某种异常的魔力,本应死去的蝴蝶腾起一刹闪焰,竟重新焕发了生机。它从蜷缩的颓态振作起来,鳞翼上的色彩为灼热的流光所取代。

少女的手掌微抬。火焰之蝶穿越雨幕的阻隔,径直飞向面前的竹屋。一声爆响震散了雨帘,上一刻还是被雨水浸润已久的小宅,下一刻便燃起熊熊烈焰。

浑浊的浪花在不死者赤红的双眸中沸腾,却不知是反射了眼前的景象还是倒映出心中的波动。

她最终迈着轻快的步伐悠然离去,只留下曾经的住所逐渐为火势所吞没,连带着名为藤原妹红之人的一切记录。

——

嗒、嗒。

戎璎花正将石头一块一块地垒放在一起,直至单靠自己的身高再也无法企及的高度。这是她几乎是一直以来唯一能进行的消遣。

诸如此类单薄的石柱,周围已有了成百上千个。它们与遍地的卒塔婆交相呼应,仿若一个个彷徨的灵魂,在现实与彼岸的交汇处守候着什么。

望着永无止境地工作的水子之灵,阿求想起自己第一世的童年。那时她也不过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孩童,也习惯于老屋中随处可见的碎瓦堆砌得奇形怪状。

而水子之灵连转瞬即逝的童年亦不曾拥有,只能以亡魂之身尽力追索失落的点点人生。

望着对方努力的背影,阿求吐出一声叹息,感慨于自己依托保有全部记忆的转生,已拥有相当于无数个她们的生命。

不过这般狡猾的转生特权,也终于迎来了结束的一天。阿求的目光转到自己的面前。她的目光穿透近乎透明的手掌,直抵深邃的三途河水。

作为第四十四代的御阿礼之子,彼岸提前了十多年将她的魂魄索去。

阿求双指捏起一枚躺在河滩上的石子,将其奋力向前掷去。但三途之水到底不是凡物,在与石子接触的一瞬间便将之吞没。

出人意料的是,她感觉心绪便如这河水一般,平静到不起一丝波澜。

不论司掌轮回的大能们出于何种原因作出此举,稗田阿求都下定决心坦然接受,一如千年前她那奇迹般长寿的同名前世。

只是......

她的视线悄然游移,指向一名不该出现在此的第三人。

长发及地的少女静静地立于岸上。她的鞋尖距离漆黑的河水咫尺之遥,若不是在嘴边燃烧的香烟颤抖着将烟轨歪曲,她给人的感觉好似一块划分现世与彼岸的石碑。

藤原妹红。

阿求原以为她是来为自己送行的。毕竟作为不死的蓬莱人,一路上为普通人所忌惮的鬼怪对她而言完全可以熟视无睹。

但是,从中有之道至此,她没有回应过阿求的一句搭讪,好似一具行尸,在机械地重复自己生前的最后一个动作——迈步。

最终,阿求还是放弃了猜测对方意图的努力。自从那位知识与历史的半兽寿终正寝,妹红便是这般浑浑噩噩的状态。

自知对方仍是一言不发,阿求收回了目光。对她而言,现在只需要静候彼岸的使者到来即可。

不远处的三途川泛着灰黑的色泽,正如其名所表示的那般阴沉。层层雾霭于湖面上萦绕,而片刻后,一船一人伴随着轻轻地划水声,影影绰绰地脱离了雾气的范围。

待其离河岸愈来愈近,肉眼便能看得真切了——一叶惨白的古朴小舟,摇曳着一盏小小的灯笼。

红发的死神立于船头,正将镰刀当作船桨拨水。直至小舟靠岸,她才为手中的凶器荡去水滴,夹于肘窝。

阿求几步便踏上死神的渡船。回过头来,却见到小野冢小町的身影远远落在了后面。脚步沉重而缓慢,镰刀也在地面拖行。精神萎靡的气质简直要从头顶蒸腾出来。

“你还是老样子。”

“没办法啊。”小町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活还是一如既往地多...”

阿求早已习惯了死神的散漫态度。不如说,还很庆幸对方是老样子。不然的话,她能赖以缅怀过往的事物就太少太少了。

接下来便是熟悉的三途川之行。漫长但并不无聊。因为小町这个话痨一定会在旅途之中滔滔不绝吧?

阿求将记忆一一取出。已开始考虑如何面对阎魔的审判了。

这时,一直如石像般矗立的蓬莱人突然动了。她取下只剩半截的香烟。

她想干什么?

在阿求困惑不已之际,藤原妹红轻轻一弹,尚在燃烧的烟头飞向即将踏上渡船的红发死神。

“喂!”

阿求惊呼一声,可惜已经迟了。小町的右臂为烟头所击中,顷刻间腾起的金红火舌几乎将其整个包裹。

死神在突如其来的袭击下慌了手脚,急忙扑灭炙烤着手臂的火焰。

她的武器因此脱手。在那柄镰刀即将触地前的一瞬间,蓬莱人以完全超乎阿求预想的闪身而来,一把扣住了镰柄。

异形镰刀在半空划出一道银色的弧,旋即架在了它主人的脖颈上。

“喂,载我一程吧。”

把森田老头送进来后,我一直在永远亭附近踱步。

夕阳缓缓坠入群山的罗网里,天神从东方的天际拉出一块广阔的幕布,渐渐地,残存的日光都溶解进了铺天盖地的玄色里。眼前的泥地以可观的速度暗了下来。不过好在我一直在一小片区域绕着圈子,暂且无需担心一脚踏空之类的事故。

蟋蟀三五成群藏在林子里,开始对起我无法理解的歌,这教我愈加烦躁,连放空头脑的愿望都难以实现,我的一双手在背后搓出黏腻的汗来。

直到那位八意医生挑一盏灯笼走出来,我急忙上前,但看见她肃穆的神情,我心里已得出一个不祥的答案。

“先生,我很抱歉。”她说。

我吐出一口浑浊的气,全身的重量仿佛也随着这口气散在了空中。

至少,不用再煎熬了。

我随八意医生走进屋内。老森田,不,是他的遗体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被拥在一轮柔光下。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的神情相当安详。那张嶙峋的长脸上,一道道冷硬的线条此时都柔和了下来。而我数个时辰前把他背来时,只能见到他双目向上瞪着,嘴巴像搁浅的鱼那般一张一合,只剩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

虽然终究是无力回天,但他去得应当算不上那么痛苦。我想。

蓦地,一块白布飘然落下,盖住老森田的脸。还未脱去一身白衣的八意医生轻叹一声,

“您...可以筹备后事了。这些天永远亭会为老先生提供一个暂时的安置之地。”

我默默点头。久留也只会平添心中的沉重,于是我挑起灯笼离去。此时已然入夜,没有可靠的光源在外活动是相当危险的,即便对于我这样惯于在晚上活动的人也是一样。

灯笼的红光微微照亮前路,像黑夜的皮肉上长出的一块血痂。

   ......

什么是死亡?

当亲眼目睹我从小溪里捉来的鲫鱼,在家里的水盆中翻出了惨白的肚子时,我便产生了这样一个疑问。

一日从寺子屋放学后我提出了这个问题。慧音老师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一本正经地回答,肉体还留在这里,灵魂啊,则被死神索去,飞往遥远的彼岸,轮回转生去了。

当时的我不经人事,毫不迟疑地将她的话奉为了金科玉律。一连好几个晚上都因为害怕青面獠牙的死神来索我的命,而整宿睡不着。

现在想想慧音老师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完全正确的。说什么“肉体还留在人间。”她自己走的时候,只留下了一身衣物和方形的牟冠。

大抵是心绪杂乱,我不知何时起从本该无比熟稔的归家路上偏离了方向,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慧音老师的衣冠冢。来扫墓的人从来没有中断过,白菊与康乃馨在各式贡品头顶交缠,几根线香几乎还留有余热。

“老师啊。”

一句久违的称呼脱口而出。

我只觉得现在急需老师的在天之灵为我答疑解惑,但是又心乱如麻,于是舌头打上了死结,怎么都吐不出接下去的问题来。于是开头的话音转瞬便溶解在虫鸣与细碎的风声之中了。

现在并不是个逗留的好时候,而我此刻又两手空空。只得向恩师的墓碑拜了一拜,随即晃晃悠悠地朝家的方向赶去。

最终我只能挤出点心里话聊以自慰。半妖之身亦有寿终正寝的一天。更何况人呢?老森田天天在悬崖边跑马,还活了七十有六,也该知足了。

但我实在是想不到老家伙居然把自己的痨病对我隐瞒了这么多年。以至于每当我见他咳嗽得仿佛要把气管都震出来,还以为他糟了劣质烟草的罪。

人里西郊的魔法森林是出了名的凶险,终日弥漫着有毒的瘴气。除开被妖怪掳进去或是胆大包天的小孩子跑进去玩此类比较少有的情况,村里人一般都是对它敬而远之的。

森田宏这家伙却是个例外。据他所说,当年他仗着年富力强,孤身一人闯进魔法森林把邻居家走失的一头肥猪寻了回来,最后在家里躺了足足三天才缓过劲来,好歹是从街头巷尾的嘴里获得了“好汉”的名衔。

自那之后,老森田便和魔法森林结下了不解之缘。我若是在他家周围转上一圈而不见他

的人影,那他多半是钻到林子里去“寻宝”了。可惜,我从没见过他真的到手什么宝贝,绝大多数时候都只能见他带着一箩筐蘑菇回来。

似乎唯一有点价值的便是一张阻隔瘴气的药方,据说是很久以前一个住在魔法森林的老巫婆留下来的。那巫婆《幻想乡缘起》有提到过,只记得姓雾雨。有关那张药方上记载的具体内容,老森田始终是讳莫如深。

有句俗话叫“富贵险中求”,这家伙虽然一辈子跟富贵这个词绝缘,但还是与危险打了几十年的交道。我对老森田这疯魔似的执念就感到好奇,一天清晨便掐准他准备动身的时候将他拦下。

“不是,这林子到底有什么魔力,值得你这样跑?我是不相信那儿有啥宝贝。”

出于我对他倔驴个性的了解,我原以为他必会一口咬死宝贝这点,要么拿一些“那林子在召唤我”“收到了天启”等故弄玄虚的玩意来搪塞我。

“本居,好歹我信得过你,便把这秘密与你说了。要告诉了别人,我非扎个草人咒你不可。”

他左顾右盼,见四面没有旁人,便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我也聚精会神,一时连呼吸都抛在了脑后。谁知,他那破锣锅嗓子中敲出“咯咯”的笑,随后给出的答案差点让我一个趔趄,栽进昨日下雨留下的水坑里。

“你是不知道,这魔法森林的瘴气阴毒不假,但要配上我的独门秘方,只消一小口,管教你飘飘欲仙,比大烟还带劲!”

他妈的,枉我煞费苦心猜这家伙会说出什么惊世秘密,感情他的目的是抽大烟啊!我好歹是上过几年学,知道大烟是个何等笑里藏刀的玩意,自然没有顺着他的意思去。

当时我便想起听老人讲起那雾雨巫婆的结局,明明是人类之身却自称魔法使,硬是逞能住进了魔法森林,于是不惑之年便撒手人寰。若是她能一千年后的现在来,跟罔顾性命也要求得快乐的老森田想必是能成为一对知己。

老森田比巫婆走运很多,即便常常嬉皮笑脸地谈起自己的死期,好歹比她多闻了二十年人间的烟火气。但终究是给痨病踢去彼岸了。不知道他是否还留有遗憾,反正我也吃不到他精挑细选的蘑菇了,与那堪比玄武涧鲤鱼的鲜甜永远告别。

伴随着有关老森田的记忆碎片走马灯般在脑海中转瞬即逝,我又感到了双眼上的隐隐灼痛,压在心脏上沉重的磅砣卷土重来。

女儿八岁,还在懵懵懂懂的年纪。若我哪天也像老森田一样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她该如何是好?

我默默抬起头来。今天却是难得的晴夜。暗淡的云得以浮沉不定,宛如仙人身披的丝帛。夜幕中央,众星云集闪烁,流淌出一条清澈的河。

恍惚间,一粒石子飞射而出,没入了周遭黑色的湖水里,随之而来的是脚趾上一阵剧痛。仓促出门之下穿出来的木屐这时才教我品尝到恶果。

但一时间还是令我成功转移了注意力。我任凭情绪用尖锐的牙凿着心坎,想到了自幼崇敬的偶像。

若我身边都是藤原妹红那样的蓬莱人,是不需要为生老病死的问题所困的吧?一想到这里,我便迫切地飞奔到家,将我那本珍藏多年的《藤原妹红传》再好生翻看一遍。

当年挨了老爹的揍之后,我总会在深夜窜出家门,摸进寺子屋,借着街道上零星的灯光把这本深得我心的小说翻来覆去地看。就好像主人公那令妖怪闻风丧胆的火能烧到现实来,让我冰凉的血暖和起来一样。

不知何时,脚底传来的坚实触感告诉我,人里已经不远了。

    意料之外的是,人里此时灯火通明。看来一路上的胡思乱想让我对时间的感觉变得迟钝无比。不过,我也得以轻松地把握家的方位。前天的暴雨把家里的牛棚轰塌了一半,就剩下几根残桩立在原地,宛如一只八脚朝天的螃蟹。若如此明显的特征都没法一眼认出,那只能证明我真的昏了头。

“我回来了。”

将灯笼往壁橱上一摆,我拐进卧室。宛如草木灰与焦炭混合的莫名异味扑鼻而来,昏黄的油灯下,映入眼帘的第一幕便是我家的小鬼慌慌张张地把枕头一撇。

不知是我的行动太快还是她的反应太慢,总之我是一眼看出了她在干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毕竟,与父母斗智斗勇的经验我也是从小积累的。

    “干什么呢?”

“没啥。”意料之中的回答。见了老爹回来,理穗却是一句招呼也不打,就欲离开卧室。还转过脑袋,避开了我略带严肃的视线。

我便把身子一挪,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她的去路。从人家手里得来的老宅子,门框做得格外小,因此我这副麻秆身材也能充当一手可靠的障碍。

“当我傻子呢?”

我将右手在理穗面前一摊,示意她交出藏在身后的东西。小孩子总是有点不切实际的侥幸心理,一只手明显想要避开我的视线,还妄图蒙混过关?

而理穗并不打算轻易遂了我的意,直接向后退却了几步。

但在我跟着上前的瞬间,她猛地躬身冲来。她想抓住我主动卖出的空当跑出去!心中的判断在刹那便做出,但是身体下意识的行动却比想法来得更快——我一把扣住理穗的手腕,将她生生拽了回来。

也许是力道上稍微狠了一点,理穗吃痛,一张沾满棕黑色液体的草纸,松树皮与烧焦的棉絮随即飘落下来,宛如脱离飞鸟的几片羽毛。

某种不太妙的可能在心底油然而生,我一个箭步奔向理穗的床铺,从枕头中摸出了两枚灰褐色的硬块。

燧石。看来进屋时的异味是这么一回事。

“臭丫头。你想把房子点着还是怎么?”

虽然理穗的调皮捣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但我也是完全没想到她会如此不知好歹,

整出这么危险的一出。这可给我心头的枯柴狠添了一把火,已然接近爆发的边缘。

“下次别给我搞这些东西了。不让人省心...”

我捏着太阳穴,只是吐出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警告。身体与心理的双重虚弱最终化作一盆冰冷的水,劈头盖脸地将怒火浇灭。

“是是是。不敢了。”

理穗满口应承,腔调之随意散漫让我不得不怀疑她是否又是在假意悔过,以后还敢。

而我已没有进一步兴师问罪的动力,便松开她的手腕。换做往日,我高低给她唠叨几个时辰。

将理穗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后,我才直奔衣柜下方的抽屉,开始着手寻找《藤原妹红传》。作为家里为数不多的储物地,一些暂时用不上的杂物和几本旧书都被我塞在了这里。

然而一番努力地搜寻无果。冒着呛鼻的飞灰,我把整个抽屉拉了出来,逐一清点里头的内容,却唯独不见那红蓝相间的鲜艳封皮。

真奇了怪了。我搔了搔后脑勺,拭去额角垂落的汗滴。明明记忆清楚地告诉我,我的爱书一直存放在这里,从没有移动过。

除非...

我下意识地回头一看,正巧撞见理穗从门边探出个鬼鬼祟祟的脑袋。此时我也顾不上什么冤枉她的可能,仅仅是这一个可疑之举,就让我笃定爱书的失踪与她脱不开干系。

我气势汹汹地向理穗走去,将她逼退到死角。见理穗低下了头,将双眼藏在了刘海的后方,我不禁眉头紧锁。她的心虚反应基本坐实了我的想法。

“你是不是动了?那本《藤原妹红传》。”

在我的再三逼问下,理穗才吞吞吐吐地说:“今天我把它带去书塾,被老师逮住了...”

丢书的焦躁顿时被恨铁不成钢所取代。我能感到藏在脸颊下的血管一阵狂跳,板牙仿佛要在我狠力地咬合下崩碎。霎时间,一股无明业火又在刚刚熄灭的柴堆上熊熊燃烧。

“混账!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到底学了什么?做炮仗?!”

我一个箭步奔向厨房,瞄准了斜靠在灶台下的竹扫帚。修长坚硬的握把勉强可以当棍子使用。我一向是不喜欢动粗的,还曾在与左邻右舍的攀谈中加以劝说。但直到今天,我才深深地理解到他们面对自家不像话的小孩时的心境。

“老师说明天就还我!”

我对理穗亡羊补牢似的争辩置若罔闻。而她像条受惊的猫似的撒腿就跑。多半是发现我这次是动真格的,动作比刚才要快出许多,仅仅一个照面,她便从我的视野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给我站住!”

我追着她从客厅到卧室,从厨房到厕所,棉被、桌椅和碗筷被我和她的踩踏掀得七零八落,留下一地狼藉。

从结果来看,这场追逐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兴许是白日驮着老森田长途跋涉消耗了太多的体力,这场拉锯战没能持续多久我便败下阵来。瘫坐在地板上气喘吁吁,整个人仿佛要软成一滩泥浆。

与唯一一次差点逮住她的机会失之交臂,我最终也只是给她的发带薅了下来。

眼角的余光告诉,理穗在客厅到玄关的转角处探头探脑。但凡不是个粗枝大叶的家长,都能马上知道这动作意味着什么。

“你想出去就出去!”

我用出最后一点斗狠的力气冲她吼道。

良久的沉默里,晚风在窗棂的缝隙上拨弄出嘲笑般的音符。但当我再次侧头看去时,理穗终究没敢像我当年一样造次,还留在原地,扑闪着委屈中夹杂着后悔的眼。

我长叹一声,心中的邪火随即彻底熄灭,余留下滚滚浓烟,呛得人心神不宁。

“...明天跟我一起找你老师。”

“嗯。”理穗如捣蒜般地点头,我想她确乎是怕了。她见我已把扫帚撇开,才小心翼翼地从墙的掩护中走出来。

“先说好,今晚没饭给你吃。到时候别跟我提饿。”我挣扎着爬起,双腿皆因长时间的压迫而触电似的麻痹。而刚刚站定,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不是我仍不放弃给女儿施以惩罚,只是折腾一天的疲惫令我没有做家务的残余力气,只想狠狠投入梦貘的怀里。包括满地的烂摊子,我也决定交给明天的自己料理。

油灯的火苗被我轻松吹灭,黑夜便早早地接管了屋子。我勉力拽着愈发沉重的躯壳走进卧室,直到在被窝处轰然倒塌。正当我开始享受枕头的柔软时,突如其来的焦煳味却令我浑身一激灵。特意把燧石塞我枕头里,真是个孝顺女儿!

但凡这小鬼的亲生父母能有一点基本的责任心,我也不至于现在为她如此操心。

不多时,在疲劳的无情摧残下,意识很快融化成一堆浆糊。冥冥之中,我却又听得屋外,瓶瓶罐罐的响动与轻微的脚步声杂糅成喑哑的歌声。

不会有小偷闯空门吧?可惜我家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如果是妖怪...我甚至没有出去瞅瞅的打算,只是迷迷糊糊地想到。

在我即将驶入梦乡的关口,理穗回房之晚便显得尤其令人难以忍受。感受到床铺的下沉,我不情不愿地为她挪出一个身位。

“爹,森田叔怎么样了?”

理穗突兀的提问又将我从睡梦的边缘猛地拽了回来。这丫头,现在又是哪个庙里请来的胆子,来触我的霉头?

“我送他到永远亭了,不用挂念。”

“不关你的事”之类的气话好几次滚到嘴边,最终都被我生生咽了下去。若她还想继续追问,我也安排好了接下去的托词:大不了就说他决心搬家到魔法森林,再也不回来了。

好在我没有等到她的下一句话。

比疲惫更可怕的是疲惫又无法入眠。给理穗一搅和,想要在梦中将烦闷暂时遗忘的愿望算是落空了。我翻过身来,目光凝滞在上方深邃的空间。

森田啊,对不住咯。回头我再料理你的后事。

老家伙到死都孑然一身,与他非亲非故又有点交情的也就只有我了。不知道见了我参加他的葬礼时,会不会气得揭棺而起,随后对我没把理穗带来而大加唾骂。

他虽然有教人敬而远之的怪癖,但到底不算个坏人。力所能及的忙是不加推脱的,也会在市集上闲逛,留意一些孩子们喜爱的零食。

为了避免女儿染上某些难以改正的恶习,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避免让森田宏和理穗接触的,将我与他的关系限于私交。但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他俩一定没少谈天说地。否则森田也不会时不时在我耳边吹风,让我带理穗去迷途竹林历练一番。

我自然是斩钉截铁地拒绝。即便理穗对此兴致盎然。因为“红之自警队”的工作,不是

给一个八岁小孩闹着玩的。

我当“红之自警队”队员兼队长有个十六七年了。

这名字乍一听还颇为威风,容易让不明就里者误以为是军队之类的武装团体,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成员也仅有我一人而已。

我的活动范围基本上不离开迷途竹林,每日的主要工作便是帮助在里头丢失了方向的人们走出去,或是找到通往里头永远亭的道路,因此充其量算是个公益组织。一路上还得时刻留意妖怪兔的陷阱,夸张点说,不比老森田的活安全多少。

若论这是不是用来谋生的行当,我是会给出肯定的答复的。虽说不怎么收受助人给的小费,也没人给我发钱,但因着对竹林环境的熟稔,我总能挖到点个头大卖相好的竹笋,拿去人里的早集上贩卖。

在春冬时节,吃穿用度的开销是不必我发愁的。但是一到夏秋,竹笋还把身子埋在地里吸取养分,我又不是那种能剩下闲钱的人,于是我多半会去大户家里打点短工来补贴家用。

幼时爹娘一直希望我长大种地,若不是当年慧音老师尽力相劝,上学的事情得吹掉。每当我想起来我家祖上还是开书店的,不知道从何时起变成庄稼汉了,便难免有些唏嘘。但说来讽刺,我是连庄稼汉都当不成,走上这么一条常人匪夷所思的道路来。

所谓无巧不成书,我“参与”,或者说建立这个组织的关键契机,便是《藤原妹红传》。里头的主人公据说是红之自警队的真正创始人。神勇非常,一手出神入化的火焰退治了不知多少妖邪;而又心地善良,给人带路的主营业务乃是由她首先予以践行。

我也未曾料想到看似一时的热血沸腾,竟就此鬼使神差地敲定了我这一路走来的轨迹。回想起年少时屡屡在课间玩角色扮演,好似自己真的有藤原妹红那般的绝世神通。但当真正面对与她一样的工作时,我却只能拿着从巫女那求来的护符提心吊胆。大抵命运就是如此喜怒无常的东西。

因此,我始终在犹疑究竟要不要允许理穗走我的老路。若她就此把书读下去,好处是极明显的,长大必然当个受人敬重的文化人。而若是顺了她自己的意思...

在迷途竹林指路这吃力不讨好的活,除了十足的傻子外还有谁会干呢?他妈的。

随着在脑海翻腾的思绪越来越多,我的精神也愈加亢奋。知道自己再不能轻易睡着,我索性翻身下床,从床头摸出一盒火柴来。

噌。

借着火柴提供的微微光亮,我把脸悄悄凑近理穗。只见她表情放松、呼吸匀促,怎么看都是一副已经入睡的模样——

可惜眼皮下方骨碌碌滚动的眼珠子还是卖了破绽。

“装睡。”

我轻轻拍上她红润的脸颊。也不待她有何反应,便离开卧室,望向客厅角落幸免于难的水钟。

“居然才亥时一刻...”

想到家里还存了几颗竹笋可充当晚餐,我径自奔向灶台。令人惊奇的是,散落各处的杂物尽皆归位,家中的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仿佛那场追逐未曾存在过一般。

——

梦貘寻到我的时间一定格外晚,或者说“早”。因为在我尚且保有意识时,便感觉到天边的暗色正被徐徐冲淡。于是醒来时我的状态绝对称不上多好。

但我已决定抓住这个早晨去拜访理穗的老师,便毫不犹豫地用一抔冷水让自己迅速达到清醒。

一个小插曲,我花了整整一刻钟寻找理穗的红色发带,在想要放弃之际,才在被褥的深处找到。看来,昨晚我一直在不知不觉间攥着它。

为理穗缠好头发,稍微整理一番仪容,我便带着她与家中剩下的竹笋出门。

人里的早集上,从最寻常的蔬菜到一些别致的小工艺品,应有尽有。此起彼伏的响亮吆喝完全可以接替公鸡的啼鸣,作为敲醒赖床者的第二轮音浪。

在摊位间徘徊一番,我买下一盅清酒。走运的是,因着几年下来积累的些许名声,摊主又赠给我两包亲手卷出的纸烟。

途中在理穗口中得知,将书没收的正是那位久负盛名的稗田阿求。她在南边的书孰兼职历史老师。细数起来,她已是整整第三代拥有“阿求”之名的御阿礼之子。

稗田这个姓氏自不消说,等同于幻想乡的历史。即便每一世的寿命不过而立,但藉由一代代保留记忆的转世重生,或许称得上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

但我最感兴趣的是她另一个身份——《藤原妹红传》的作者。

值得玩味的是,她曾屡次强调,藤原妹红是真实存在过的人物,甚至与我们这一辈有过交集。可事实上,从未有人见过这位热心肠的蓬莱人,连她留下的一丝痕迹也不曾发现。

与我在酒馆里唠嗑的几个朋友常常以此作为一大谈资,调侃说稗田家大小姐那绝顶聪慧的头脑也逃离不了异想天开,将自己笔下的虚构人物当成了真人。

此次前去造访,岂不是一次求证的良机?

思索的间隙,我和理穗已到达了稗田家宽阔气派的宅邸。

然而我在叩响涂满红漆的大门后,才后知后觉地懊恼起来:明明是去造访人里数一数二的大户,却只带了点与酒友消遣嬉闹的细件,成何体统!

大门打开,面前赫然出现一位俏丽的人儿——面颊明如珠玉,着一身娇艳的和服。紫发披肩,头上一朵怒放的山茶花分外醒目。

我的心脏几乎停滞了一拍。

“您...有何贵干?”

“老师您好,我是本居理穗的家长。”

我一面故作镇静地回应,一面为对方亲自来开门而暗自诧异。

“啊,那快快有请。”

她热情地招呼我进来。穿过宽敞的院子,我在濡缘处脱下布鞋后,随她一同进入书房。

“伴手礼就免了。大可不必如此。”

阿求小姐意料之中地开始推脱,但我也不依不饶。一番拉锯过后,阿求小姐总算收回成命。她指向占据着房屋中心的书桌,便转向其后方,继续因我而中断的工作来。

“放在这里即可。”

我坐在她对面,端详着眼前的一幕。

稗田小姐正坐在书架的簇拥下。柔和的晨光自窗外穿行而来,绘下少女伏案写作的倩影。好一派和谐的胜景。

“不知我家理穗最近表现如何?”将琐碎的念想逐出脑海,我开口询问。

接下来我便开始与她谈天说地,唯独内容半句不离理穗的学习。据阿求小姐所说,除却昨日罕见的开小差外,其他时间理穗基本上都表现良好,这不免令我惊讶之余又稍感欣慰。

于聊天的几个空档,我瞥见理穗倚靠在门廊上,处于刚好能听清话音的距离。她心里想必是七上八下,我暗自感慨,自己的爹妈倒是从未把时间花在关注我的学业上。

“身为老师,我肯定。我是有些受宠若惊的。”

话题结束后,阿求小姐微笑着将那本《藤原妹红传》交还与我。我摩挲着遍布皱纹的封面,久违的纸香实在沁人心脾。

“关于这个,不瞒您说,我此行还有一个目的。”我吞下一口唾沫,“便是求证。”

她闻言,抬起晶莹的双眸凝视着我。会否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令她心生厌倦了?我心下不免一阵忐忑。

“我明白了。您想要如何求证?”阿求轻叹一声。“毕竟我能用来证明她的东西,也就只有《藤原妹红传》了。”

“画出来不就行了?”

我与阿求小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插嘴弄得发愣。理穗这丫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书房,看似正盯着稗田家琳琅满目的书籍出神,实则一直在留心我与她老师的对话。

我狠狠瞪了她一眼。

然而,面对理穗这个近乎于胡闹的要求。阿求小姐却笑得花枝乱颤。手中毛笔在桌面险些拉出一道墨痕。

“没问题哦,不过可别指望我的画工。”她一口答应下来,回身去取纸笔。

应阿求小姐的邀请,我在院落中徜徉约莫半个时辰。返回书房之际,只见她面露难色,迟迟不再下笔。

她在发现我回来之时,顿时用宽大的衣袖盖住纸面,一抹红霞不禁飞上脸颊。

“让您见笑了。”

奈何我习惯于夜里行动,练就了绝佳的眼力。在她挡下我的视线之前,我已看到了阿求小姐的画。

除去尚且只有几道线条五官,只能勉强辨认出物象只有上身衬衫与背带裤。头发像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面条。唯一具有辨识度的是脑后的蝴蝶结。用非常失礼的话来形容,眼前的画像堪称初具人形。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滚到嘴边的笑声压下来。看来,冠绝于世的记忆力并不意味着描摹的能力同样出色。

“若此路...呃,不通,我倒只剩一个疑问,还望您不吝赐教。”为稍稍缓解尴尬的气氛,我另辟蹊径。

“您尽管问,我尽力为你解答。”阿求小姐轻咳一声。

“如果说藤原妹红真的是不死不灭的蓬莱人,为何会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我斟酌着措辞。“从我们所有人的记忆里。”

“这便要从上一世说起了。个中因缘,不是一时半会能说清的。”听闻我的问题,她的眼神暗淡了下来。“您应该记得,二十二年前那个霜月吧?”

我当然记得,不如说,那是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第四十四代的御阿礼之子,同样唤作稗田阿求,她在十四岁的年纪撒手人寰。作为去世的第一个身边之人,当时的场景赚足了我的眼泪。平时最闹腾的玩伴都嬉闹不起来,几个长辈面如死灰。几乎整个人里都笼罩在悲伤里。

因为御阿礼之子如此早的过世只可能代表一种情况。那就是彼岸要将她永远地诏去了,此后再也不能转世。

“大抵是人里这边开始法事的时间,我已到了三途河畔。”阿求小姐娓娓道来。“在死神的摆渡下到达彼岸,接受阎魔的审判。常理如此。然而,机缘巧合下,多了位乘客与我一同乘舟。”

“谁?”我下意识地问。

“藤原妹红。”

我开始在脑中勾画故事接下来的走向。“这么说可能有些不妥...但藤原妹红是来‘救’您的吗?而且还成功了。”

“对了一半。阻止我只是结果。她的初衷...”她苦笑着。“乃是求死。”

阿求小姐的眼中光华流转,深情细腻的嗓音将我们载回那段渐行渐远的时间。

——

阎魔最后的阻止行动也宣告失败。

蓬莱人以指蘸血,终究是将自己的名讳,刻印在了闪烁着青灰色神光的簿记上。

这象征生死轮回的长卷也难以抵挡永生者磅礴的生命力,顷刻间碎裂开来。仅留下写有【藤原妹红】的残张,化作一轮猩红的烈日,令周遭的磷火黯然失色。烈日高悬,播撒出一圈圈沸腾的焰浪,将地面酣战的厉鬼与鬼卒淹入其中。

阿求的灵体则在即将被血水没入之前的一瞬。见得妹红的眼神里,满是释然。

她悬于空中的躯体后仰,跌落进不断攀升的水平面里。

下一刻,极短时间内汇聚而成的浑浊海洋掀起狂涛,将宽广的大厅彻底淹没。

——

“不瞒您说。”阿求小姐抿一口茶。“方才与您所讲的事,正是我下一步写作的内容。”

听完她的故事,我的视线久久地凝滞于书桌正面的一块深沉的斑驳上。不知过了多久,右手中的重量才将我从近似于迷惘的状态唤醒。

原来我不知何时将那瓶清酒从怀中取来出来。而稍一掂量,瓶中酒液消耗殆尽这一事实不禁令我挤出一个苦笑。奈何此刻毫无醉意的我,正想趁此机会痛饮一番。

“永生者成功了结自己漫长的痛苦。而您...”

我舔舔干燥的嘴唇。“为我们写下了她的故事。”

自知目的达成,也不再有留在这里的必要,我于是起身告辞。

“非常感谢您的解答,老师。”我向理穗的老师深鞠一躬。直至此时此刻,我才体会到一股久违的舒爽与憾意,仿佛那个憧憬着故事的孩子回归了这具接近三十岁的躯壳。

“不,您应该感谢的是藤原妹红。”阿求小姐柔声道。

“毕竟她真正做过您的老师。”

闻言,我不禁搜寻一番记忆。而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刚刚走出书房没有几步,我在屋外的濡缘上跌坐下来。后来想起,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因为此刻的我浑然不知自己还置身于稗田家的宅邸。

老森田啊。若是我先你一步西去,你又会如何?

不知不觉间,似有一道身影从我身旁的空气里悄然浮现出来,宛如一红一黑,两滴浓墨在水中扩散开来。及地的长发,鲜红的眸子。背带扣在两肩的长裤给人一种假小子的桀骜。

我揉了揉眼,还欲细看,但一层薄雾始终挥之不去。朦朦胧胧中,我只觉得仿佛是阿求小姐的画有了生命,自顾自从纸上走了下来。不仅如此,还平添了一分精雕细琢。

奈何无论怎样也看不真切,我苦笑一声,右手情不自禁地在裤袋里摸索一阵,将最后两根纸烟捻了出来,向身边的不速之客递去。

明明素未谋面,她给我的感觉却像是多年的老友。

人影并不客气,指尖跃起一束火苗,将纸烟悉数点燃,从中抽出一根。此等奇术,令还在翻找火柴的我不禁顿住。

与此同时,理穗还在院子里嬉闹,好似有着永远消耗不完的活力。

看着还在好奇地绕着假山转了一圈又一圈的女儿,我喃喃自语。

“不知道这‘红之自警队’的衣钵能不能传下来...我尽力吧。”

人影不答,唯见微微颔首。我与她几乎在同时长出一口气,浑厚的烟越过院落的假山与文竹,在湛蓝一片的晴空缓缓漾开。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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