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秘封探测仪
这里是地灵殿,是地底最庄严的地方。有辉煌和温馨,也有恐惧与厌恶。地灵殿不是私人府邸,谁有镇压旧地狱的威严,谁便可在此住下。久而久之,这里变成了某个极端被厌恶者的避风港。
古明地觉很久没有像这样睡够二十个小时了,对一般人类来说确实太久了,对觉自己来说则刚刚好。觉做了一个回家的梦,还见到了梦世界的管理员了,这两件事第一次重叠在一个梦境里面。
半梦半醒的觉把脚往床脚伸去,把那床进入睡梦前就被揉成一团的被子勾回来,配合双手将其旋转了270度,调整回入睡前的方向。然后觉才真正地醒来,从床上弹起,伸手去拉那幅绣着粉红色蔷薇的窗帘。
觉仰起头来,期待着从窗口洒下来的光,不过她没有等来上方的太阳光。好在旧地狱岩浆遍布,如同地表随处可见的杂草。光,从下方来。
觉因这梦境与现实的落差而顿感失落,便缓缓转过身,拖动还没清醒的双腿,往墙面靠去。墙上是一副发黄的挂历,两只小眼睛和一只大眼睛所投射的游离不定的视线最终落于此处。觉弯曲僵硬的手指,拉直同样僵硬且弯曲的挂历。纸上蒙尘散落,觉凝视残缺的数字许久。
洗漱、早餐、更衣,这些对妖怪来说完全没有必要的行为,被久违地重演了一遍。衣柜里面的衣物伴着香气,连同灰尘和微生物一起被甩出,散落到大床上面。唯独剩下一套被氧化得脆弱不堪的睡衣,上面还有少许破洞。
心灵手巧的少女用眼睛看不见的细线、常识无法理解的物质、人类想象不出的技艺,消去衣物的瑕疵。随后,这件存在意义逐渐淡薄的衣物重新充盈了灵魂。顺滑的布料久违地贴合上主人的身体,回忆中身穿睡衣时宽松的体感被时间捆绑得尤为紧致。
具有象征意义的一切准备都完成了。具有实际意义的准备——高大的落地镜,温暖的床铺,还有无法忘却的回忆,也被地灵殿之主安排妥当了。第三只眼对镜面放射出光芒,迷幻的光线折射回少女的双眼。
日程表以外的睡眠,无意识之中的梦乡。
觉睁开眼睛,看见瓦片制成的屋顶,看见裂纹形成的图案,看见点缀着各种颜色的石灰墙面。
“这么快就回来了?”一阵轻柔的声音在觉的脑中响起。
精心准备的催眠和被动地做梦完全不同,觉第一次对梦中经常出现的这座简陋瓦房有了清晰的认知。妖怪姐妹在地面上的家,过去的家,存在于记忆中的家,做梦时唯一的家。
“在梦里,我对于家的认知只有这个地方,从来没有例外。”觉循着意识的细线走到窗边,抬头望向瘫软在云彩中的梦貘。“我回来就是为了问你这个,你有什么头绪吗?”
“你很喜欢这里。”
“不喜欢。恋还没闭眼时,我们住在这里,不像人类,也不像妖怪。我们吃着不需要的食物,做着无意义的事情。我们晚上睡觉,白天起床,出门时必须穿着厚厚的衣服,盖住第三只眼。有些夜晚,会有箭和火把之类的东西从窗户进来,我还得起床对那些来历不明的人进行催眠,不然真相就会散布整个村子,就像老鼠蟑螂在房子里面繁殖一样。”
用语言复述曾经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生活,觉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一阵短暂的停顿。
“后来啊,恋闭上了眼……”觉两手紧握着粉红色的觉之瞳,好像捏住了自己的双唇。
比方才更久的沉默后,觉再次开口:“我后悔呀!后悔没给她一个更好的家!”觉的手没有离开觉之瞳,生怕单靠眼皮无法抑制即将迸出的泪水。
“你有回去看过吗?”梦貘拉了拉身下的云彩,盖住自己的身体,安稳地躺在天空上。“不是在梦里,是在现实。”
“太远了,回不去了。”觉的双手湿润了,纤细的手指捧不住泪水。
朦胧中,觉带着未说出口的问题睁开了眼。催眠术的时效没有达到预期,因为根本没有什么催眠术,也没遇见什么梦貘。觉身着的衣物让她明白,自己只是睡了一个回笼觉,加起来总共24小时,就当做这一天不存在吧。
觉想像妹妹那样自由自在地离家出走,觉想去那个地方。
那里是地上,是生存斗争最激烈的地方。有死亡与彷徨,也有生命和希望。地上人不会沉没于幻想的泥潭,什么符合利益最大化原则,什么就会延续。日复一日,人类遍布地球。
那里有妖怪姐妹封存在意识内的记忆。姐姐记录与妹妹一同生活的温馨日常,姐姐等待外出游玩的妹妹归家,姐姐和妹妹找到温暖的避风港,姐姐和妹妹在这个世界上相依为命……什么的……
妖怪的诞生与人类不同,所谓古明地一家,只有这对姐妹,长姐如母。
很久以前,觉带着恋拎包入住地灵殿,担任这个上头暗、下头亮的鬼地方的管理。觉的本意是讨个住所,没想到财大气粗的旧地狱为员工准备了这么好的集体宿舍。
很久以前,觉带着恋定居于东之国,扮演这个二人小家的姐姐。觉想要让妹妹快乐地生活下去,没想到快乐的代价是紧闭的恋之瞳。
所谓太远,其实是时间的久远,那里还是人类村落,只不过地灵殿之主没有了小瓦房门的钥匙。她只能远远凝视着曾经喜爱的家,看着新的住客进进出出,欢闹嬉戏。小瓦房不能百年不倒,但是觉妖怪的记忆可以百年不褪色,纵使一砖一瓦都被替换过了,它还是觉在梦中永远会回去的家。
2022/7/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