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大半个月，拥挤脏污的飞船终于将她们带回了生活区的建筑工地，下飞船时竟然要开启宇航服。她们被告知她们原本的生活区经历了轰炸与巷战，过半建筑被夷为平地，剩下的建筑也基本无法正常居住了。现在重建工作刚刚开始，她们会住进板房宿舍里，接下来的几个月都要协助重建工作。申请之后，铃瑚清兰顺利地被安排进了同一间宿舍，

铃瑚装上了假腿，但仍被判定为不适合干重活。她被分配到食堂，负责各种烹饪工作，包括搓团子。清兰本也想分到同一个食堂，但最后她被分到了大街上，她在的清洁小队负责将街道上的所有雪片铲起，装袋，送到卡车上。这些雪片经过处理可以成为新的建筑材料。开饭时铃瑚都在后厨忙着，不能出来给人打饭；当她出来吃饭时，兔子们都散了。所以她们最后只能在晚上回房时见到。有时候铃瑚会偷偷给清兰打几个她喜欢的蓝莓汁团子，虽然她自己有时候会忍不住嘴馋吃几个，但她更喜欢躺在床上，撑着脑袋，看清兰撩起头发，小口小口地咀嚼。

“今天外面怎么样？”这时铃瑚每天都要问的问题。因为清理小队的兔子是少数能比较自由地活动的，相比起来铃瑚的生活几乎是监禁。

“今天外面有很多车，不止是装渣土的，似乎是建筑用的大机械。”清兰的眼珠转动。

“今天我都待在外面，太阳好晒。”清兰往自己手臂和脸颊上晒伤的部位涂药膏。

“今天两只兔子在破房子里面偷偷做那个。”清兰红着脸，不敢出大声。

“我挖到了两根手指。”清兰抱住了铃瑚，有些发抖。

今天，今天，今天……这些简短的新闻是她们两个一天中最大的乐趣，铃瑚往往没有太多追问的精力，闲谈可能只会持续五分钟，接下来她们便在沉默中洗漱，躺下。

但有一点铃瑚有些在意：清兰似乎还是无法放心地将自己的身体无遮拦地在其他人前展现。她一直都不敢在挤满人的澡堂里洗澡，宁愿一早起来去空无一人的淋浴室冲冷水。她不准铃瑚拍她的屁股，要不然她会尖叫；夜里睡在一个被窝里时，铃瑚的爱抚也只能止于腰和大腿，还不愿解开衣服。

“别害羞嘛清兰，我们都这样的关系了。还这样放不开么？”第一天晚上，铃瑚好声好气地劝。

清兰双手抱在胸前，一言不发。

“真拿你没办法。”铃瑚自己宽衣解带，躺在床上，让清兰摸遍自己每一寸皮肤——她在这方面倒非常配合，甚至称得上老练。第二天晚上，做到最火热处时，清兰突然停下动作。对着铃瑚不满的哼哼声，她红着脸小声对铃瑚耳语道：“你丢的时候不要大喊出来，要不然他们明天又要看着我笑了。”那之后，铃瑚到了时候都会往嘴里塞一个枕头。她不仅是怕丢脸，害怕自己的动静被人录下留档，以后落下一个把柄。

几天下来，铃瑚意识到清兰绝对不是未经人事。不费太多力气，铃瑚就猜出了她百般恐惧的缘由。这把她气得牙痒痒的，但又无可奈何，现在她这个等待发落的中尉能怎样呢？对于军中的丑闻她向来克制着好奇心，要是查到了和任何自家的上司有关系，自己和清兰都不好过。

但清兰就该忍受铃瑚躺在她怀中时发出的叹息么？她的幸福与担忧在同时地增长，与其说她在担忧自己雪藏的故事被暴露，倒不如说她恐惧铃瑚看见她被穿过几个环的身体。被常人看见就已经几乎要让她昏厥了，要是被爱人看见——甚至只是触摸到了自己身上耻辱的印记，她宁愿这就用子弹贯穿自己的脑袋。

“你为什么要叹气？”一天晚上，清兰终于忍不住问了。

铃瑚早已事先编好了谎言：“我们来这里也快半个月，清理基本完毕，北边起了三栋新楼，来的兔子越来越多……可能不出一个地球年，这里就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那我们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呢？”

清兰便顺着这个话题往下：“对了，铃瑚，你有探女大人的消息么？我前几天听人家说，她又被追责降级了。”

“有这种事啊。”铃瑚云淡风轻，她是巴不得能换一个好打交道的上司。

第二天清早，全体兔子又被拉到食堂开早会。首长站在桌子上，向兔子们宣布新的工作安排。铃瑚注意到各种颜色的头发，这些不同连队的兔子想是从别处调来的，如果重建工程仍然采取军事组织的话，确实得把队伍编排重组。

她们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清兰和铃瑚的编制在同一个连队，现在两个扩充后的队伍要统一安排宿舍，她们无法同床共枕了。

听着首长令人头皮发麻的口水音，铃瑚偷偷回首张望，在兔耳朵的丛林中寻找她的目光，还没有找到，哨声就打断了她的努力。兔子们流动起来，各自带回了。伤兵连的兔子原地待命，她们的队长在开会前说，会有新的连长过来接替，还冲他们怪笑，说这三个月的日子没那么好过了。

“喂！”原连长带着一个人过来了，“这位就是接下来三个月我们的连长，你们都给我老实一点！”那人把头发绾在脑后，紫色衬衫洗得发硬，别扭地配上一条迷彩绿长裤，标志性的白色单翅收敛在背后——正是稀神探女！两个兔子吃惊地小声喊了出来。她已经落魄到要来带伤兵连了么！

“向右——转！”原连长发出了最后一道指令，让她们排成两横排，随后轻蔑地对探女点了点头，算是与她完成交接了。

探女从口袋里摸出能折叠的手写屏，简单地自我介绍，说明工作后，便放他们进后厨干活了——铃瑚六二三三除外，她被留在大厅里收拾桌椅。铃瑚正要去另一个方向那抹布水桶，却又被探女抬手拦住。莫不是哆来咪的事情？铃瑚暗叫不妙。

“铃瑚六二三三……”探女拉长了低沉的声音，举起手写屏。上面写道：“你以后来做我的秘书官。”其他兔子都散了，空荡荡的大厅连脚步声也没有剩下。铃瑚一时也有些恍惚：“我来？”

“有异议吗？”探女淡淡地反问。

“没有，荣幸之至！”铃瑚绷直身子，这种回答已经是条件反射。随后，她耍起了惯用的滑头：“那么，我有什么事情可以为您做的吗？”

探女平静地写：“我已经交代过了，十一点前把桌子搬回原来的位置。我和你一起。”

她们真的在十点五十分时将所有桌椅复位了。铃瑚背靠桌沿坐下，气喘吁吁，拆下小腿的假肢，把里面盛的汗水倒干净。坐在她一旁的探女虽然也流了一些汗，却气息平静，毕竟她怎样也是天津神出身。坐了一会，她们便闲聊起来，铃瑚说话探女写字。铃瑚出于八卦心理，问到了探女的睡眠状况：她已经停药，马上就可以恢复正常睡眠了。

七拐八拐，铃瑚终于来到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探女大人，属下冒昧地问一句。”

“嗯。”

“您一个月前应该还是团以上指挥官的级别，现在怎么会来带伤兵连呢？”

“我被调查了。”

这句话是探女开口说的，声调平静，却让铃瑚几乎是受了雷击一般。她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随机机警地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可见的闲人，这才接着小声问道：“调查您什么呀……”

探女把手写屏放在桌面上，写道：“总之有种算总账的意味在吧。现在队伍里一些人已经在以这次战事失利为契机，党同伐异。不算太新鲜的事情，你也不必担心。”

“嗯，肯定只是诬告罢了。”

探女玩味地瞟了她一眼，继续写道：“清兰一一五四最近怎么样？”

“她。她什么都好。只是最近要重新分宿舍了——其实也没什么，没什么事情。”铃瑚说话的节奏有些飘忽。

“嗯。”探女点头。她又写一行：“一会午饭后你跟我过来，我带你看看办公室，和你交代平时的工作。”

稀神探女在月军中绝对算得上是纯净水般的存在。当她的秘书不会挨骂挨打挨肏，但也别想拿多少油水。午饭时她就坐在铃瑚身旁，在饭堂里和兔子们共处一室。尽管她吃的还是小灶，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够吸睛了，几乎整个饭堂都在将目光投向伤兵连。铃瑚头也不敢抬，闷头吃自己的萝卜饭团。探女的新办公室比她之前在的指挥部还要朴素，而且办公室墙上直接开了一扇门，后面就是她同样简单的卧室。铃瑚要在早上为探女打扫卫生、烧水、打饭，那之后就要去做自己的工作。一天工作完后再去她办公室一趟，做例行的总结。毕竟一个非战时伤兵连的连长不会有什么公务或应酬要处理。

晚上，探女听完铃瑚的总结，指了指沙发让她留下。中午由她组装起来的屏幕显示出探女的话：“铃瑚，你是有男朋友的吧。”

铃瑚的回答很平静：“现在没有了。我等着安排。”

探女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接着打字：“抱歉。但我还想接着问一些（这里她停顿了两秒）相处上的问题。可以吗？”

“噢。”铃瑚嘴角上扬，“没关系的，探女大人。”

“你吃过醋吗？”

铃瑚道：“我向来比较大方，不过也是有过的。”

“要是一方吃醋特别重呢？”

“探女大人，这种事情在所难免，但最后总得一起过下去。没什么是不能好好交流的。交代明白了，很多时候吃醋反而能把两个人绑得更紧。”

“那如果，你的一段很重要的的关系被对方拿出来翻来覆去，盘根问底，但你又不想把这件事情完全地和对方交代。这时候你会怎么做？”

铃瑚向前坐了一点，笑着答道：“属下直言了，探女大人。我觉得，如果矛盾真的到了这个地步，与其继续纠缠下去，不如及时分开。如果两边无法各退一步，情况会很惨的。”这个回答是真诚的。看着探女打字时认真拘谨的神色，铃瑚基本放下了警惕心，和她说起人话来了。

探女低眉盯着键盘，本来就薄的嘴唇抿得几乎看不见了。

铃瑚觉得自己已经猜出了大概，补充道：“还是您自己做选择吧。”

此时探女却突然红了脸，猛抬起头脱口而出：“又、又不是说我！我只是随便问你！”碰上铃瑚的目光，探女脸色涨红到了耳根处。铃瑚也憋不住笑意了，她口中连连谢罪，用最快速度溜出了办公室。

铃瑚径直回到今晚就要搬出的房间，看见清兰正帮她叠着衣服。二人相对无言。

铃瑚慢慢在清兰身边坐下，手搭在她的腰上，说：“没事的，再过三个月我们就可以住进生活区了。”

清兰顺势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轻声说：“太久了。”

铃瑚用食指轻轻挠她的下巴：“我现在当上伤兵连连长的秘书了……我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每天见见你。怎么样？”

清兰抬起头问：“我听说了，你当谁的秘书啊？”

“你猜。你肯定猜不到。”

“那你还让我猜。”

“好啦——是稀·神·探·女。”铃瑚故意把音拖得老长。

“不会吧。”

“就是这样的——不过我们现在先把房间收拾好……”铃瑚开始起身忙活。一小时后，她们带着各自的行李，在建筑的阴影里深深地接吻，不远处是的亮光中人潮涌动。

“你肯伸出舌头了。”铃瑚惊讶，更多是满足。

清兰报以一个浅浅的微笑，提着行李匆匆离开，淹没在兔子耳朵的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