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铃瑚离开，探女听不见铃瑚拐杖声音的时候，一只兔子敲响了探女办公室的门。门前惨白的灯光打下，仿佛让她头顶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花。她的脸颊被冻得通红（场地保护罩破裂时却还在月夜长期呆在室外就会这样），眼眶仍然是浮肿的。无需多想，她正是即将和铃瑚一起受处分的清兰一一五四。

探女哒哒地用手指点点桌面，放她进来了。清兰立正，行了军礼，有板有眼地喊道：“清兰队一一五四，报到！”

“这个点过来，有什么事？”显示屏问清兰。

清兰把一只有些厚度的文件袋递到探女的桌上，那文件袋表面上有不少褶皱，但看得出后来又抚平过。清兰说：“这是属下写的检查。里面说明了属下和铃瑚六二三三这四个地球年来的交往情况。大约有二万字，劳烦探女大人过目，如果可以的话，也有劳您交到上一级。”

探女掂了掂文件袋的分量，又打开在灯光下瞥了一眼，暗自惊叹，竟然真的都写满了。她打出一行字：“你本不必写这么多的。更何况铃瑚六二三三在恢复后也要交她的检查。”

“不……有必要，要不然没法解释清楚。只看她的报告的话，是不会知道实情的。”清兰捏着衣角，低头看鞋尖，把声音提高到标准规定的下限，“这四年来，一直都是我诱惑铃瑚六二三三，让她和我保持不正当关系，让她帮我逃避队伍各种任务，才会让我的能力没有丝毫长进，在上次追击任务中没有发挥任何作用，还让她受了重伤……”说到后面，她竟然肩膀发抖，落下泪来了。

探女没听她说一半，就掐掉了房间里的录音器。当清兰哽咽起来时，她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显示屏闪现出一行字：“你不要说了。”她向沙发伸手让清兰坐下。等到探女回到座位上，清兰才敢慢慢挪动脚步，在沙发上坐下半个屁股。

“我的意思是，你不必多说，你的书面报告才是有效的材料。你和铃瑚谁负更多责任，是上级判断的事情。”探女继续补充，“如果因为一时冲动而做了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就太可惜了。”两只兔子某种程度上还真挺像。探女暗暗叹了口气。

清兰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眼泪止住了，但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她礼貌地点头，小声道：“感谢探女大人指正关心。如果您没有太多别的事情要交代，属下得尽早回营了。”

探女点点头，打字道：“你走之前，我有点事情要和你说。铃瑚六二三三今晚来找我，你应该是看见了的。你知道她要来做什么吗？”

清兰摇头。

“她是过来提交调离小队申请的，她说她不想继续和你一队了。”

清兰的身体猛地颤抖一下，脱口而出：“你骗——探女大人，这不可能。”她的呼吸粗重起来。

探女冷冷打出下一句话：“我有她的电子申请，还有室内录音，我可以放给你。”

视力稍好的人都看得出此刻清兰的呼吸停下了一秒钟。她几乎突然尖叫起来：“不要！”她的肩膀不受控地颤抖，红眼睛在灰烬中突然开始阴燃，眼眶中的泪水仿佛要被蒸发，但却又有源源不断的泪水从眼底涌出。接下来她开始干呕，尽管她死命捂住嘴巴，但食糜还是不可抑制地从她的胃中涌出，堵在她的口中，很快就呛入气管，让她不受控地咳嗽起来，酸液像是急躁的洪水要从堤坝的缝隙中溢出。终于，清兰把晚饭全吐了出来，泪眼朦胧，神志不清，溢出的渣滓满脸都是。大部分呕吐物则倒在了她的外套和制服裙上，让整个房间都弥漫起令人作呕的酸味。

清兰一开始干呕，探女就下意识地蹙起眉头，脑袋靠后了一尺。当清兰驯服不了自己的胃时，她马上起身，用手帕在脑后绑一个结，盖住口鼻，同时去角落打开水龙头往水桶灌水。半分钟后，她拎起半桶水，朝呆滞的清兰哗地一泼，把她的魂拉回来了。

兔子一个激灵，发觉自己把最污秽的一面在上司面前倒出来了。她扑通跪倒在地，叩头道：“属下罪该万死！”

探女拆掉拖把的头，用杆子撑起清兰的额头，用手点了点显示屏，便回到桌后敲起键盘来：“我知道你们有冒犯贵人后切腹的习惯，但你现在不能这样。听我把话说完。”清兰接下她的目光，呆呆地点头。

“铃瑚六二三三确实提交了调离申请。但由于你们两个的处分还没下来，现在这个时间点事务也异常拥挤繁忙；更重要的，她的申请可能是一时冲动所致。因此我几次劝她冷静，再回去考虑。最后她把自己的申请撤回了。”探女一直窥视着清兰神色的变动。

看着最后一个字打出来，清兰已是在梦呓：“真的吗？”

探女担心地看着她，最后还是用点头作答，让清兰干脆昏厥了过去。探女只得又费小半桶水把她浇醒过来。醒来后的月兔牙关打战，口齿不清地向上司谢恩，不住地叩头。

探女深吸一口气，挽起一只袖子，将月兔从水滩和呕吐物中拉起，开口问她：“如果我又说了第三段消息，你会怎么样？”

清兰战战发抖，她的脸因为痉挛而还残留着笑容。良久，她才吐出一句简单的话：“您杀了我吧。”

一声叹息，探女回座位打字道：“没有别的事情了。你们以往有哪些恩怨，我兴趣不大。但事到如今，你成了这个样子，什么情况我也差不多有了底。我会尽力帮你们争取比较轻的处分的，至少不调开。你自己也要为将来好好考虑。”

“谢谢探女大人！”清兰还无力从水泊中站起，但终于回过口气。

探女打字道：“你现在回去肯定晚了。更何况你现在的这一身也没办法回去。这里没有洗澡间，但我这边放着我秘书上次落在这里的一套制服，你先凑合着穿上回去吧，原来的衣服给我丢掉。然后我把门卡借给你，它可以回营开门。门卡和衣服你明天还给我，过来时正好给我的办公室做个大扫除。这样安排，你有意见吗？”

清兰爬起来，敬礼道：“遵命，探女大人。”

铃瑚不知道，当她顾左右而言他，想推开清兰的吻时，清兰的子弹离她只有十厘米的距离。如果这个毫无防备的黄兔子再犹豫一秒，再冷淡一分，都会脑袋开花。接下来清兰也会让自己的脑袋落得一样的下场，她都计划好了的。

最后铃瑚还是满足了她为自己残留的一点梦想，也许今后她们就可以这般相安无事下去。但探女说的话仍然像一粒小石子，卡在她的心房中，心脏每一次搏动时都会扎她一下。清兰没有意识到，这是她此生唯一一次这般地为某人而猜疑、渴望，乃至憎恨。似乎一夜之间，她已经将铃瑚六二三三当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忍受她的身心离开自己分毫——她体内有某种鲜活的力量在涌动，在跳跃，在呼喊！但她还没有意识到，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突然变成了世上最吝啬最贪婪的兔子！

那天晚上她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睡得格外安稳，也没有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