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铃瑚开始收回她的感官时，她没有感觉到逼仄的硬化外壳，或者野战医院发臭的地铺，她只感觉自己睡在世上最柔软的床垫上——这只能是在梦中了。麻醉剂下的睡眠会有梦吗？铃瑚曾问过她的一个医疗兵朋友，那个朋友给了她否定的回答。死亡的念头猛地冲破了她混沌的神志，将她惊醒了。

月兔睁开眼睛，神志清明，放眼环视死后的世界。她身下全然是淡粉色的云雾，它们会缓缓流动，没有太大的起伏，带着弹性与粘性。铃瑚试着站起来，跃出，被这片地面弹了三弹，飞到二十米开外。铃瑚还发现她无法在这个空间内找到形似太阳或灯之类的光源，但她却能看见云雾绵延到视野极限的那一头，仿佛所有事物都自己发着光，或者她已经不再靠视觉感知周围了。

铃瑚感觉不到这个世界除了她和云雾之外的其他存在。她完全被孤独和无助感攫住了，进而是恐惧，她战栗起来。

“清兰！”铃瑚抖着声音脱口而出。没有回音，寂静进一步将她的喊声和勇气吞噬。

她不敢再喊，也不敢再动了，战场的经历让她无比恐惧空旷的空间，因为这让她会想起空旷却处处杀机的月面。她不敢想象自己在一个没有清兰的世界还会遇上怎么样的痛苦。所以她崩溃得狼狈。反胃的痉挛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她的喉头，但她却吐不出任何东西，某一个瞬间她想着，干脆把自己的全部内脏翻出来算了。

就在这时，一只细长的手搭上了她的腰，轻轻晃动。起初铃瑚不以为意，以为这只是痛苦幻觉的一部分，继续痉挛着。但随后，有粗糙质感的女声在她身边响起：“醒醒，醒醒……你这是梦中梦啊？”这句话传入她耳中好几遍，而且还不是虚无缥缈的回响。理智渐渐回到她的身体，她睁眼，看见一个有柔软眉目的女人坐在她身旁，正戏谑地打量着她。那女人身穿紫黑色罩裙，披黑天鹅绒镶白边小披肩，头戴红丝绒长睡帽。那睡帽裹着她浓密的长发，显得沉甸甸的。

“你……”铃瑚条件反射，紧紧握住那只放在她腰上的手。感觉到了那只手上的体温，激动得不知所言。

女人的笑容转向宽慰。她对铃瑚解释道：“你没有死。这里是梦的世界。”

“我在做梦吗？”铃瑚坐起身，拍拍自己的圆脸，“但我听说麻醉时不会做梦的。”

女人还是笑眯眯的：“严格来说，不是不做梦，是不会做能被记下的梦。即使是麻醉，潜意识的大海仍然是巨浪滔天。梦在这时被麻醉之人毫无顾忌地抛出，蓝紫色的痛苦、苍白色的恐惧、深黄色的贪婪和鲜粉色的爱欲，它们在每个角落飞溅，一片狼藉。以往还好，但这两年来，这片地方有越来越多月兔在做这样的梦，实在是让本人头大——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哆来咪·苏伊特，梦之世界的支配者。”

铃瑚还处在震撼中，她一面用手试验着自己身躯的完整性，一面问道：“但我现在怎么像是醒过来一样呢？也就是说，我一会还会醒过来，然后忘记这段时期吗？”

哆来咪回答：“你不一样。你将你自己的意识从梦中甩出来了，冲破梦魂的膜壁，坠落在这里。如果做梦者的情感过于强烈，就有很小的概率发生这样的情况。不过最近这样的兔子也变多了。

“按照我的习惯，现在我应该二话不说，送你回去睡觉。但这次不是，我有事情得先问你。”

“你问吧。”

“稀神探女，那个只有一只翅膀的白鹭。”哆来咪咽了口唾沫，“是不是你的上司？”

“对。”

哆来咪原本戏谑的面孔此刻转向诚恳：“你得帮帮我。”

为什么要帮你？

梦境的主人挺起胸膛，拇指尖朝向自己，笑道，她是我女朋友啊。

铃瑚一瞬间仿佛得知了宇宙的奥秘，但下一瞬间又觉得什么也没有知晓。哆来咪的眼光闪烁，等待着铃瑚哪怕发出一声惊叹，但兔子只还给她沉默，铃瑚知道她肯定不止是要来炫耀这一点。

唔。哆来咪看出来效果不对，但仍努力保持着自己的气派。她站直身子，用身体带着长裙摆在粉色云雾间回转一圈，继续对铃瑚说道，我现在想拜托你一件事情，和她有关的。

铃瑚挠挠头。你先说吧。但我在队里没有什么权限。

哆来咪似乎并不理解铃瑚后半句的含义。她继续说，她和探女两人平时都是梦中见面。稀神探女睡下后，哆来咪·苏伊特便牵着她走出梦魂的胎膜，开始另一个世界的生活——但这几天，她在此处等不到探女如期而至，也找不到她的踪迹了。哆来咪·苏伊特无法离开这个世界，得知外面的信息也只能靠做梦人的叙述。但在二百五十三亿张相似的睡颜中找到和稀神探女有关的意识，又是何其困难。现在难得逮到一只月兔，便想找你问问情况。

铃瑚回答，如果单论这个的话，我确实听说她这一阵有两天没合眼了。因为战事紧张，忙不过来。

但不能不睡觉吧！哆来咪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而且她不见我已经不止一天两天了！

铃瑚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她打量哆来咪自信而急切的目光，突然感觉自己心头的痒痒肉被不知从何处来的力量打了一下，让自己咳嗽着大笑出声。

你笑什么！哆来咪涨红了脸问，铃瑚只是摆手。她隐约看见自己眼前立了一面哈哈镜，她看见了另一个有些扭曲滑稽的自己。她对哆来咪接着说，别在意这个，你还没告诉我要怎么帮你呢。

啊？哆来咪蹙起眉头，像是听见铃瑚开了一个拙劣的玩笑。你的事情不是很清楚了吗？就是让她睡下，然后做梦。想什么办法都可以。

铃瑚克制住哑然失笑的欲望，连连点头。我答应了你，你能给我什么呢？”

哆来咪颔首思考了一阵，她向她们头顶的虚空张开双臂。我有的只是这个世界而已。这世界里面的东西，你只能把它装在回忆里带走。如果你真的可以帮到我，那么你想要看谁的梦境，只要没有被我吃掉，我都可以找给你。这样如何？

像我这样兔子的梦，也看得见吗？铃瑚不为所动。

哆来咪纤细的食指在空中画了三圈，拖出一缕薄雾般的稀薄梦魂。她手指又一挥，梦魂簌地钻入了铃瑚脑内，吓得兔子紧闭双眼。但过了十秒钟，铃瑚疑惑地睁开眼睛，嚷道，为什么这个梦只有一片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噪音，是谁做的梦啊！

这应该是地球海洋中蓝鲸做的梦，我把它提出来给你看看。

地上的生物啊……怎么梦境比我们的还要无聊。

只要你把事情做成，到时候你想看谁的梦，我都可以找来给你。哆来咪从手心变出一团充实的梦魂液泡，柔软轻盈。

梦境可是她这个偷窥者无法触及的领域，着实诱人。铃瑚左思右想，最后点了点头。虽然在她看来，她眼前的梦貘对她爱人的了解可能不比一场梦多太多，她上去只会抓瞎，但如果不答应她，自己不知道还会在这里被纠缠多久。不如就在这里答应这个没有具体方案，时间限制，违约约束的请求，早日回去。

一言为定，下次我们继续在梦中见面。希望你能有好消息给我。哆来咪打了个响指，铃瑚脚下的云雾仿佛获得了生命，带着香甜气味将她包裹。云雾渗进她的衣服，在她身体上冰凉地蔓延，让她本能地缩紧身子，双腿扑朔。但随着云雾进一步渗进皮肤，她渐渐敌不过困倦，沉沉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