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冬,凛冽的风摧折了魔法之森的一切:草木暂凋、畜牲缓歇。大地被雪染白,除了那魔法使的小屋仍有一丝烟火气,其余皆为萧瑟。
一犬奄奄一息地走到森林的入口,是大地上唯一醒目的红,其毛本白,伤口虽然结痂、却使其身染上了不规则的红。而她似乎全然不在意,只是蹒跚向前……
终于,她也没了力气,伏在绵雪上便歇息了。目睹了一切的魔法使心中虽然满是好奇和施援之愿,但多年的生存经验却告诉自己,这不是一般的狗。至少,要等到来年再说吧。
“呵,如此恶犬,老身还是第一次见。”一青衣破戒僧正欲渡江,却遇上这么个麻烦:大抵是自己身上所化鬼魄妖魂过重,被这不知从哪来的白犬所察觉并一道拦住了。
只见这白犬愤愤地努着,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僧人不知此为何意,心中只想出了一个不算法子的法子。
“既然拗你不过,咱舍一步便是,只不过此行老身实在急切,不能耽搁。侬要撕要咬便随你罢。”言毕,僧人便阔步向前去了,目直眼前横江,不把那白犬放眼里。白犬见此状固然不肯让,但也只能撕扯其青衣、吞食其血肉,几口下来,那僧衣下半已是褴褛,漫浸血水,血肉模糊。只是那僧人仍坚定其步,不紧不慢地走着,登舟之后,以手推之,留白犬于岸,然后消失于茫茫白雾间。
“有缘再会。”僧人转过身,仍怀着笑。
舟渡上,撑船的老翁竟不是很惊讶,只是缓慢地划水,远方水色天色化为一白,周身雾气茫茫,看来到对岸得花一段时间了。
“都说狗能看见人看不到的东西,果真吗?”老翁只是试探性地搭话茬。
“也许罢,不过我感觉这狗也非同一般。”
“是吗,真是活得久什么都能见到咯。话说,您那伤,不要紧吗?”
只见青衣之下,伤口业已愈合,只有血迹能作为受伤的证明。
“不要紧的,一切都要从长计议,而现在,才刚刚开始呢。”
老翁噤声了,只有规律的水花声替他作答。毕竟,船上的这位,已经不是人了,更像是传说中因杀灭并吸食妖兽魂灵而化成的“人鬼”。而食人鬼之肉者,亦会受不生不灭之诅咒。 雪暂时是停了,和煦的阳光越过了山脊,毫无保留地照射在雪后的土地上,仿佛空中飘浮的不是雪,而是闪耀的晶尘,寒冷的空气夹杂着树木微弱的芬芳。新的一天终于是要来了,白犬如此想着,自己可算是不用遭受这冰刺肌、寒刻骨之苦了,原本只是觉得自己遭到捕猎、又遇如此恶劣之天气,恐不能求生,没成想自己不但活了下来,伤口还奇迹般地愈合了。“也许不是奇迹。”她想,想起那身上沾满鬼之气的妖僧,也就明白个大概了,她知道自己大抵已是沾染了诅咒,一种从弥生时代就开始蔓延的诅咒,一种名为不死的诅咒。 “既然如此,好好活下去罢。”她想,同时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慧之子。
阳光愈发强烈,而太阳直悬穹顶,使人不敢直视,不仅给周遭带来了温暖,更是盲人眼目。雪后的魔法之森是如此地寂静,慧之子只能听见自己一步步踩雪的声音。她漫无目的地行走着,想找寻点什么,可她现今还缺少什么呢?缺少的恐莫不是除去欲望之外的事物罢,毕竟沾染上了不死之诅咒,也算作是妖兽了,像是给句号改成了逗号:多出来的这部分无意义般长的时间,该如何作算呢?慧之子无法回答自己,她暂时不想沉沦于如此话题之中,而是依赖从前的记忆,继续“活着”。慧之子回头望了望自己的足迹,她多么希望回头可以望见自己昨日之尸体。
慧之子看得出神了,恍惚之间,她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急忙躲进了一旁的灌木丛里,准备观察一番再说。只见一身着黑白洋装的金发小女孩被数个巨大的、不断蠕动着的蘑菇所追逐。“欸?活化药水只剩个瓶子了?”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八卦炉,“也罢也罢,这次还是先保命要紧哒哉。”随后一边跨坐上扫帚,一边举起八卦炉,低声念叨了些什么,一道七彩的激光束便勃然迸出,一举贯穿了所有的蘑菇怪。以为事情就此解决的金发小女孩不停地喘气,在扫帚上低速飞行,却透过阳光发现蘑菇怪的身上正散发着孢子,“该不会……”魔理沙感觉不妙,手中紧握着八卦炉,阳光也照出了她发丝上的汗珠。一个蘑菇怪倒了,就会有千百个蘑菇怪站起来,见远处的小径正隐约发出不妙的动静,魔理沙“呜哇”叫了一声,慌慌张张地逃进了森林深处。“唉?还真是,无法理解啊。”慧之子出奇地望着那金发小女孩的行迹,随后,视野便被一大群蘑菇淹没了。“人类,无论掌握了多少知识,总是喜欢给自已找麻烦。”这是慧之子给人类下的第一个结论。她对眼前的这番景象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既感到好笑,又隐隐为那个黑白魔法使担忧:“这下,可该怎么好呢?这么多被活化的蘑菇……”她嘀咕着。
“明天就好了,药水的效力会在几个小时后逐渐衰减。”慧之子发觉身后的声音,竟是魔理沙。
“怎么说呢,现在我还在犯这种错误,真是现丑了哒哉。”魔理沙挠着头说,手心还有没擦干的汗。
“呃……欸?莫非……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这?”
“那是当然哒哉!”
慧之子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自己似乎是第一次与人类如此往来,从前,她也只是一条普通的白犬罢了,现在成了妖兽,她惊觉世界竟有如此之大变化,可是说到底,是自己变了,还是世界变了呢。她想不通,但显然,当前的重点并不在此,眼前的魔法使还等着自己开口回话呢,她的思绪显然是飘了。
“嗯,怎么?见到未来幻想乡第一魔法使魔理沙而不知所措了吗?嘻,虽然你是一只妖兽,但念在你没有什么恶意,这次就不和你对决了。”魔理沙扶正自己的帽子说道。
慧之子这才发觉自己的状况,联想到那魔炮的威力,自己恐怕真不是她的对手,不免心生饶幸。只听得对面的小径又窸窸窣窣一阵,魔理沙听后赶忙骑上扫帚,“有缘再会啊小白狗。”如同慧星一般溜掉了,扬起一片尘。慧之子心中更复杂了,刚才的一切都好像是梦一般地无法形容,“大概现实会比想象中的更荒谬。”她想。
与此同时,地狱之中,一场变革正悄然展开:一个下地狱不过数年的人鬼,竟以自己的强硬手腕和三寸不烂之舌几乎统治了整个地狱。“人鬼”,说这话就代表她先前不是鬼魅,而是人,而她堕为人鬼不但没有任何悲痛,反而野心逐步大了起来,令人唏嘘,明明这家伙先前还是个僧人,这下又在提议将旧地狱分离出去,建设新的地狱。而今波涛汹涌,整个旧地狱都对她怀恨在心,这人鬼名唤作“残无”。残无有一宝珠,其形极似月都之绀珠,而这宝珠的作用尚且不明。
慧之子虽然化作了妖兽,可由于没有与其他妖兽相来往,也算是度过了无忧无虑的几年:魔法之森四季分明,过起来也还算快活,每日无非就是迎接太阳,送走太阳,其中穿插着觅食及打滚的二三事罢了。哦,还有那个金发的黑白魔法使,她不时会做一些魔法实验,失败了会让自己狼狈至极,每每魔理沙的小屋出现爆鸣之时,慧之子总是不免担忧起来,而后见到魔理沙时,则是忍不住笑话她一番,但大家心里都知道,魔理沙的水平日新月异,和这日日夜夜的努力脱不开关系。慧之子不时地为魔理沙找寻一些罕见的材料,魔法之森拥有强大的、天然的魔力源泉,滋养了无数魔法生物,可稀有材料的分布依然是无规律可循的,比如那日的蘑菇,就是一种极为罕见的魔法材料,可外观与普通的蘑菇并无二致,慧之子便可一眼识出它们之间的区别。如此,魔理沙的研究便蒸蒸日上。可即便是慧之子也未必能正确分辨所有的材料:
“又拿来了什么?”
“火属性的水晶。”
那水晶确实很美观,可属性不明。
“好耶,我刚好缺火属性的触煤。”
“你喜欢就好。”
那晚的巨响将慧之子吵醒了。
日日如此,如此日日。
直到,那一天的来临。
慧之子虽然是妖兽,可体内的妖兽之魂尚未被唤醒,将她唤醒的,是一日的奇遇。
一个空响回荡在慧之子耳边,经久不散:
“地狱宝珠,护你在前。
不净血肉,千谶万诅。
速速苏醒,吾之白犬。
堕入血狱,相与吾见。”
慧之子满心困惑,但她似乎不可违抗这声音,于是乎,她几乎靠着直觉行动,将面前的宝珠吞下,其身的污秽瞬间被净化得一干二净,慧之子从长命变成了不死,她仿佛也从此接过什么一般,实力有了莫大的增强,紧接着,她被传送回了地狱:动物灵、妖兽和鬼的天堂。
地狱虽处处都是可怖景象,但实际上温度没有那么高。
慧之子的面前是盘坐在巨石上、头顶两个短角的鬼:残无;还有身生黑翼、肌肉健硕的劲牙组组长:骊驹早鬼。
“哎呀,这就是你说的人选吗?”早鬼打量起慧之子,仿佛将其灵魂扫视一尽。
“是啊,老身以血肉饲她,实力自然不差,你看她两手腕上的捕兽夹笨重不堪,却也是致命的存在呢。”残无大手一挥,放出了三只囚禁百年的动物灵,动物灵们张起血盆大口,四肢腾地,直直地向残无扑去。
“畜牲。”残无绕了一下食指,动物灵们便将矛头转向慧之子,向其扑去。
慧之子知道自己逃脱不成,便使尽浑身的力气来组织这一击,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世界凝聚在这一口气之间,而时间也停留在了这一弹指之间。
三,
二,
一,
刹那之间,血液四溅,动物灵的残片随之四散,只听得一阵嗒声,如同雨落地一般,空气中便充满了腥臭味。
“没想到啊,我还以为动物灵都是灵体,不会这么血腥呢。不过,你这人选确实勇猛,颇有刻耳柏洛斯之风范啊。”早鬼颇为欣赏地说。
“是吗?那不妨将她收进劲牙组罢,就叫三头慧之子,如何?”
“我看行。”说罢,早鬼便扑腾着翅膀飞走了。留下一阵爽朗的笑声。
“这宝珠你暂且留着,如无事相告便请回罢。”残无稍有慵懒气地说。
慧之子仍然沉浸在刚才的高压之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浑身上下,从头顶到脚尖都充满了麻痒感,她只觉命运的走向改变了,在无形之中,她再也回不到她那所奢望的过去:现在的她是拥有无尽寿命的妖兽;是残无的部下;是劲牙组的组员;是命运的奴隶。她已经在想象之中将残无撕咬了上千上万次了,可是恍惚之间,世界又归于螺旋之中——她倒在了罗生门前。
“慧之子,还好吗?”耳边传来了魔理沙的声音。
慧之子只感觉自己的身体有种说不上的疲乏感,视角也是周天晕眩的,像是喝了很烈的酒一般。
“我还好。”她下意识地回答,但回想起刚才所经历的一切,她连苦哭也挤不出来,魔理沙只能观察到她的瞳孔出奇地大,但看不出个所以然。
“不知道为何,你身体现在虚弱的很,我发现你的时候,你蜷缩在草地上,身体冰凉,于是我把你带回我的小屋了,要不然……你就先在我这儿住两天罢。”
慧之子只能点头答应,她掏出了宝珠,递给了魔理沙。
“这是?”魔理沙有点困惑。
“这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上面有我受诅的谜题,我想请你帮我揭开迷底。”慧之子话音渐虚,说完便昏倒了,只留下魔理沙一人被漫长的黑夜所淹没。从此,魔理沙多了一个新的课题。
依旧是清晨,依然是一个彻夜未眠的魔法使。
小屋的木门被敲出三声清脆的“咚咚咚”。
“请进。”
进门的不是别人,正是身着红白巫女服的博丽灵梦。
“早上好魔理沙,看起来气色不好啊,昨夜又在做什么研究吗?”
“哈,我这么做大家都已经习惯了罢,大早上的是有什么事吗?”
“喏,你上次要的书,是我在铃奈庵借的,记得四十二天之前还回去哦。”
“难得看你正经一回哒哉。”
“话说那是?”
“那是慧之子,我的朋友,昨晚……”
“不是,我说的是那颗珠子。”
深绀色的宝珠隐隐闪着光泽。
“即使我知道这不是绀珠,但这也太像了,而且……”
“而且魔理沙你知道吗,最近幻想乡有一股奇怪的能量流。我本以为只是魔法之森出了点什么问题,现在看来你的小屋才是乱流的中心呢,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这颗宝珠。”
“有那么夸张吗灵梦,这可不是绀珠啊。”
“是啊,不然,我就不得不动手了呢。”灵梦转过身,面向窗外。
“如果哪一天幻想乡出现了新的异变,这颗珠子可脱不了干系,到时候我就不会平心静气地说话了。至于现在嘛,随道你的便,不过我还是劝你不要同这白犬接触的好,以免……”话音未落,灵梦便摆手走人了。
“诶,最近真是莫名奇妙呢。”魔理沙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回头望了望慧之子,静静地听着窗外风摇树叶之声。
“揭开这谜题吗?何尝不可,如若我真的成功了,便真的成为幻想乡最伟大的魔法使了,更何况是慧之子……值得我去穷尽一生的谜题就此揭开序幕了。 ”
魔法之森又步入秋季,层林尽染,一时萧瑟震颤人心。
慧之子提了一篮果实,轻轻地敲了敲木屋的门。
“请进。”
眼前的魔理沙垂然老矣,是的,不死之人对时间的流动是没有概念的,在慧之子看来,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她甚至觉得她第一次下地狱是昨天的事。可魔理沙已然步入中年了,还因为日夜不寐多出几根白发。魔理沙戴上眼镜,颇有玩味地说:“这珠子我研究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可依然没有什么头绪。 我前前后后用了几千种方法,就连我的魔炮也无法损其分毫。而且,”魔理沙突然凑近了点,说:“不时地,我会被传送到地狱里,那可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啊,还有一大群动物灵拦路,真是头疼啊,我不得不与之速战速决,才有可能找到出口。”说罢,魔理沙站了起来,走到书架前,取了一本书便翻阅起来,继续着她的报告:“然后我查阅了各类有关地狱和永生的资料,没能找到一丁点的关联,老实说,这颗珠子你是从哪来的。”
慧之子噤声了,并不打算作任何回答。魔理沙见状也只能苦笑一番:“唉,谁让我们是朋友呢,宝珠我会继续研究的,直到破除你的诅咒。”
慧之子仍是一言不发,再抬头时,魔理沙发现她噙着眼泪,正当慧之子想说点什么时,却被魔理沙打断了。两人的时间,一个有限、 一个无限,却都在此刻凝固了。
窗外的树叶依然在飒飒作响。
又是一年冬,慧之子从雪地中苏醒,一步接着一步地、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
“人类,无论掌握了多少知识,总是喜欢给自已找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