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孩子犯下了什么罪?”
“杀害。”
“他杀了谁?”
“北街牛生的幺儿。”
“我该赔多少钱?”
“你什么也拿不出来吧,他们就要你的儿子偿命。”
“能不能……可怜一下我,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牛生家还有两个大儿子呢,能养他到老……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他没了,我也就没了啊,能不能叫他们家在考虑考虑……”
“很遗憾,命并不是这么算的。杀人偿命这种事情大家都明白的……长老们已经知道这件事情,明日午时就会审他。请您节哀,这是改变不了的事情,我只是来通知你……你要是想再见见孩子几面,就去拜访大长老吧。他被抓住了,还是很不老实,我们给他上了脚链手铐,他还趁一个不注意把押送他的人手指头给咬了下来。好在运松翁的膏药还有剩,续上去了……你……唉。这杯酒我请了,多喝一点,以后可能就喝不了了。我先走一步。”
他在骂我,我是听的出的,他在骂我,骂我这当爹的什么都没做,就知道喝些酒。他把些钱丢在桌上,站起来对店老板说了些什么,转过身来又对我指指点点的,老板拍了拍手,招呼人又给我的杯斟满。
我又不傻……我会让你看着我喝掉然后被你耻笑吗?
不,我会等你走了偷着喝。
最后我把那些酒到在自己的壶里,带回家了。这样我就不会听见笑声。
其实也没差,只要……喝高了,我什么也不在乎。
啊……不要,啊啊,我掐住的是谁的脖子?啊啊啊啊,我知道的知道的知道的,你……早死了,我醉了,我醉了。
茶壶里还没有装着酒,被打翻了,论斤卖的劣质茶叶的气味……
“你个婊子到底和谁偷情了!我他妈究竟是多么倒霉才娶到你这滥人!你给我说清楚,曲到底是谁的种!”
推搡。
“你他妈自己不就是个野杂种,你爹还搞不清你妈偷了谁呢,你凭什么管老娘,你个没用的男人,你除了种点田还会干什么?你爹死的时候还亲口说不要你来抬棺材,真是……笑死人,哈哈……”
“疯婆娘!操你妈,你还敢打我!看我不……”
推……
她的头撞到了桌角,在深喘了两口气之后,再也没有了动静……
“爸,妈妈她死了吗?”
“爸,妈妈她死掉了吗?”
“你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
“爸,妈妈她死掉了。”
“你全部都听到了?”
“爸,妈妈她死了。”
“听着,孩子,你不能和别人说,她是因为我那一推……她是自己滑倒的。你听懂了吗?”
曲在摇着头。
“这样,你给我听好,如果你说出去,你爸爸就会被吊死,这样算上你妈,就死了两个人。如果你保守好这件事,我们就只损失了一个人。我……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了。”
“外婆,外公那边怎么办?”
“没事的,他俩老人家还有他大儿子给他们送终……拉下脸了去哭!你听好了,你给我哭!”
“呜呜……呜呜……可是……爸爸,你杀人了。”
“你听好:我、没有、杀人!”
“是,你没有杀人。”
“很好,孩子,你继续在这里哭。我去找医生。”
“爸,妈妈她早死了。”
“你接着哭。”
……
“给我卖酒来!”
哦,曲已经被绑起来在审了吧。
屋子里的呕吐物到处都是,那特有的酸糟味,怕是猪都咽不下去。
那小子做得啥事,活该去死。牛生家的孩子是你能下手的吗?平时小偷小摸敲诈勒索就算了,给我拿点酒来就行,我也不管你,别真……用刀啊……
刀。
可是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今天他就会被审了吧,他应该不会把那件事供出来,他要是是我的儿子,就不会供出来,要是供出来了,定是哪个烂屌的野种!
要去看他吗?
今天就算了,等处刑的那一天再去看他。
“请问,有人在吗?”
这声音我听过,稗田高高在上的人。即使闻到这间房的味道还彬彬有礼,不愧是大户人家。反正我就躺着床上了。
“你找我干嘛?”
他艰难的在仅存的干燥地板间挪,移到我的床前。
“你是曲的父亲吧。”
“是,我是杀人犯的父亲。快滚快滚!”
他把一瓶好酒放到了我桌上,我顿时从床上滚起。
“多有失礼,我这就收拾收拾……”
“先生节哀。”
……
“我以为‘祟事’只是传说……”
“事情就是这样,你的儿子救不回来,不如多为自己的以后想想。稗田家,会信守承诺的。”
“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孩子,他点头不用管我。”
“他拒绝了,我希望你去劝劝。”
“我不会去劝的,你们该怎样怎样,把他打晕丢到仪式桌上就行。”
“也好……你觉得适合就行。接下来我得去说服博丽的巫女了……哦,你还不知道吧,你儿子的处刑日延期了,现在被巫女羁押着。有见不得孩子死的人为他辩护他是妖邪附身才杀人的……这得巫女大人说了算。你该知道你孩子的实情,趁着巫女大人的审判还没下来之前再去见见孩子吧。”
稗田他尽完了该有的礼节,出门离开了。我以为他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的那种人,没想到只是迂腐的东西,大户,呸。
就这样吧,我不该去见他,我要去见他,他要是一激动就把我拉去垫背了。
这瓶酒……是真得好,是真得好啊,好得无可奈何。管他,睡了。
……
并没有开合门的声音,但是地板却在吱呀的响。是贼吗?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
我有什么好偷的,倒不如继续睡,免得贼起了心,把我杀了。
算了算了,随便随便。
灯火却燃了起来……不是贼,难道是?
“曲,是你回来了吗?是你吗?你逃出来了吗?该把你藏哪呢?”
我赶忙坐起,朝火亮的地方瞧去。
“很遗憾,我不是你儿子,不过你儿子现在还在博丽巫女哪里好好的,十五的时候,曲才会被下达真正的判决。”
女人的声音。
“你是谁?”
“我姓八云……”
紫色衣服的贵妇人掌着灯。
“看你衣着来头不小,但我没听过哪个大户姓八云的。”
“你当然没听过,因为……我是妖怪。”
她用手指夹起了灯火,抛到我的床上,周围的物件全燃这怪异的紫火,却没有任何烧焦的气味传来。
“这样才亮敞点。”
“你是……妖怪,要吃我的肉吗?妖怪,那随你吧,给咱痛快就行。”
“你再死之前,就没想过让你的儿子活下去吗?”
“怎么?他该死,他杀了人,该死。”
“哈哈……你这家伙真是笑死人。你想的什么我全知道哦。”
她在笑我,像那个女人一样,在笑我,我的血塞住了,脸在烫。
“要杀要剐?”
“我给你更好的选择,我能救下你儿,帮你俩重画一张脸也不是什么难事,你们都有重新做人的机会。”
“那……需要我干什么呢?”
“做点事,你也知道,妖怪在人类村落里活动不太方便,尤其是稗田家啊,哪里可是重重提防,尤其是书库,专门设下了妖怪不能靠近的结界。”
“稗田家的书库……哪里留存的是——退治各类妖怪的书籍吧。”
“不错,我要你去烧了它,只等你到十五,你儿应该是十六处刑吧。还有一句话!”
她忽然提高了一点音调,紫色的火猛烈的燃烧着,明明我的衣服没沾染一点火,我的汗毛缺被烫得蜷缩。
“无论怎样,都不要把我的事情说出来,不然,你与你儿都会……我还没想好不俗套且骇人的死法。话就说到这了。”
倏忽,火光全部熄灭了,紫色的贵妇人也融掉了,无影无踪。
去烧掉……稗田家的书库?那样的话,稗田家积累的宝贵知识,不就可能……会有人因为丢失了这些东西被妖怪害吗?
不会的!我们可是有巫女大人在啊,就算没了哪些知识,她也一定会保护我们的。我没见过巫女往稗田家查东西。
那……去放火吧?
去吗?
……
明天就是十五了,今晚是最后的机会了。我悄悄翻进稗田宅邸,书库并没有如同想象中的森严把守,还挺大,到处都是书卷。我把浓酒泼在这边书架上,本来就是纸,肯定一点就着吧。
我划燃了柴火,酒燃烧的味道,比我想象中好闻。
巨大的烟雾腾气,火光映照着整栋屋子。我趁着烟,闪进漆黑之中,逾墙逃走了。
“快救火!”
“我的书!那是……九条人命才堆起来的书啊!九个无辜孩子的命啊!书……九条命……”
“快救火!快点……水!所有人。”
不关我事不关我事不关我事不关我事不关我事不关我事不关我事不关我事不关我事不关我事不关我事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你听说了吗?”
“那么大的火谁都能看见吧,稗田家的书被烧了,那可是九代御阿礼留下的东西。”
“好像也救下了点,不过我听说御阿礼之子过目不忘,把那些书再整理一遍就好了。”
“但是……这一代的年岁无多了呀。”
酒馆里的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情,我是不是应该待在家里不出来……
我刚刚站起身,就被两只手按住。
“就是他!昨天晚上我见他在宅子附近晃悠。”
“我没有,你可别凭空污人清白。”
“有什么话,到长老那边说吧。”
败露了吗?
随便啦……那个妖怪会遵守承诺的吧,曲……
长老们肃穆的坐着。
“嫌疑人都到齐了吗?”
“到齐?”
为什么还有其他人在,放火不应该就是我吗?那是借书屋家的女儿?
御阿礼之子在干嘛?为什么腆着个脸……
“本居小铃,你有什么话要说?”
“火是我放的!”
那个女孩在说什么?火是我放的啊……
“你怎么放的火?”
“我用妖怪书上记载的烟烟罗对稗田家动了手脚,让他们家起火了。”
“你为什么要去放火,你可知道,这是死罪!”
“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我该去死了。”
“小铃?”御阿礼之子想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清。这小孩来顶什么罪,这作案手法明明有很大破绽吧。
“喂!稗田家的书库不是有结界保护吗?烟烟罗怎么会点燃书?”
我喊了出来。
“你是听谁说的……稗田家的书库,并没有什么结界啊……”
没有结界?只要我继续抵赖……那么就会没事吧。那么这个孩子……就会死掉。她年纪还小,毛都没长齐吧,没有过结婚,还没有子嗣,她死掉,不会留下任何有律动的东西了。
为什么没有结界,那个妖怪还叫我去放火?她自己去明明易如反掌……为什么……
我的脑子好疼……明明喝了一点酒。
只要我……继续抵赖,就……没事。
“稗田家的仆人说昨晚见到你在附近鬼鬼祟祟,你是在干什么?”
“我昨晚没有出门,只是在家里喝酒啊。他一定是看错了。”
“稗田先生,你们可否有什么证据,能指明他放火?”
“……”
御阿礼之子深深朝长老鞠了躬。
“火是小铃放的。”
“是我放的……”
“请处死她。”
……
十六日的处刑只有一场。
活下来的人只有一个。
或许,老天把他们的死摆在我的面前是叫我参悟些什么,好给我重新来过的机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