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灵星月潜渡黯空
(注:虽为断更,但已经在现存内容上宣泄了许多文笔——不幸的是,这种尝试耗费的精力太多了)
前篇原名:无意识水桥(在他处投稿过)
下篇偏晦涩,但整体深度都不高,故请勿浪费时间,早退早安心
(约稿大意)“恋恋天天往外跑,帕露西凭借桥的震动发现恋恋,二人从而认识”(没有收费没有收费没有收费!)
晶莹水滴单调滴下,从洞穴内钟乳石,落入溶洞溪流,激起一阵波动,随后一同席卷入涛涛大河,狂躁地奔向远处,然而毫无目的与思想。不久便遇见一座木桥,水流一如既往高傲地刺刮着圆柱,机会稍纵即逝,每一批水流均毫无建树。桥就这么突兀地贴在银色巨蟒上,迄今为止至少已有数百年。
桥上人影稀疏,其中仅一位停留着。一头短金发的她靠在桥边,突然挥手招出一串蓝色鳞弹,短暂打破悠久的寂静氛围。新生不久的石柱被截断并打碎,化为碎片。它们尚且还有锋利的棱角,而数十年后便将被打磨的圆滑。附近的水汩汩流淌,浸润石片底部。
帕露西收回手,仍靠在桥上,注视奔腾不息的水流。她嘴角微动,自言自语。棕色外衣的紫滚边面积怪异的大,滚边上白色条纹交叉。匆匆行人毫不惊讶,毕竟…这位的性格乖戾,早已久传。附近只是郊区地带,没有意义引发纠缠。
事实上,此处是这一方地下大陆的边缘。明明位于地下,却广阔无垠,高处的岩层与天空一样高远。当然,一切都埋于永夜中,这里不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就如脚下那条大河,宏伟磅礴,却杀气腾腾……因为这是旧地狱,暗地里弱肉强食的地方。桥姬对抛尸早就司空见惯,毕竟火焰猫不收人类以外的尸体。
时间随微风飘向远方。发呆对她来说算消遣的方式,所以当眼角飘过只活泼怨灵时,那对绿瞳便紧盯着。怨灵并没有直接表达感情的方式,最多以可怜的速度飘舞下,至于有没有用,全凭对方灵心。
正巧帕露西放空心思,无感情的冷视着它的一举一动。怨灵蜷缩,哪怕面对杂鱼妖怪它也会慌张,更何况眼前才随手挥出一串弹幕的存在。眼见注视无果,眼瞳便转向河水,连带着身形都有些放松。
不料才失去机会的它主动撞到视野中央,这次在那里急切的挪移,自然低于桥姬,位置显出谦恭。桥姬不耐烦,眉毛固执紧皱,空气凝结成冰层,将二者隔开。她扭过头置之不理。如此行动的怨灵仅可能希望拜师,她厌倦已久。
城区灯火接续熄灭,那漆黑的高楼间隙处,骤然钻出一线流光溢彩。地面上想必刚刚破晓吧。她下意识关掉周边稀少妖力灯。绿眼幽幽发光,注意到附近空无一人。妖怪本就不需要灯,灰暗、昏暗、黑暗才是其喜爱的。
她投出一丝眼角余光,晶莹的绿宝石微微散出些瘆人的厌弃。仅见得灵体毫无自知之明,还在做些无用功。“我不会答应的”声音刻板坚硬,刺进它存在的最深处,引发一阵紊乱。但…求教的气势有增无减,各执己见的僵持状态拉开帷幕。
她叹了口气,并不喜欢麻烦事,毫无征兆的低喝“我说过了”。灵魂不及逃避,重重撞在话音与弹幕上,摇晃几下,失去动力而下坠,飘在河上。靠在另一边栏杆后,绿眼的妖怪缓缓投出一团亮光,融入试图挣扎的它,被引燃的妖力剧烈燃烧。灵火最终堪堪染上数小片幽冷的绿色,分布如戈壁上植物般疏少。“居然这么顽固,真是嫉妒”。其实只是多花些时间感染而已,语气只算淡淡嘲讽。
静静看它重新恢复行动,闭眼感受力量所受的微弱增幅,与之前无数次如出一辙。“这样,马上就要嫉妒我然后走开了吧。”桥姬心语。它幽幽飘走,骤然返回。桥姬猛然睁眼,瞪大的眼睛毫不吝啬注意力,随手散出片威慑性弹幕。她从未见过、链接断的如此彻底而没有变色的灵魂。
它只缓缓向前,停在七尺远处。微妙的局势立刻被破坏,“明天再说吧”她向对方挥一下手,而后瘫在栏杆上。虽然靠它支撑上半身很不舒服,帕露西早已习惯。
眼见拜访对象依然不留情,固执灵魂退却,茫然消失,并任受黑暗吞噬,它依旧眷恋着暖阳。
地下的深夜,桥姬的梦话平静模糊,偶有人着急跑过,脚步的喧闹肆意回荡。密集的哒哒声未打扰沉睡者,亦或本就在伪装。擅长嫉妒不代表擅长社交和教导,打破脑中陈旧风化的习惯也非易事。一阵冷风拂过帕露西洁白面颊。她不知有意无意稍稍偏头。细微的风持续着,方向非常杂乱多变。
桥姬猛然转身,目光穿过似空无一物的桥中央,聚焦到远处。她对四周了如指掌,实意并不为表象,妖怪的第六感更容易与心意相通。因此她感到身边某位存在正跑来跑去,五感却没有半丝感受。
这一片向来不起浓雾,但碧色的少女之影逐渐明晰。一双眼睛摄人心魄,瞳孔空洞的苍白,外侧随光而明暗的绿显得愈发无力,空有绚烂留存。淡绿色短发散乱,似乎颜色无法渗入她光滑的秀发,亦或是连色彩都厌于留存其上。
桥姬呆呆的与来者对视,一段凝视后视线逃离,略带慌乱。对视足以震撼未受准备的人,古明地恋眼中空空如也,这本身无可惧,但有时观者的心思转向深不见底的无奈,失落和遗憾,如同一窥恋那无人在意,紧锁着的内心。
幻想乡的妖怪谁没有深邃的思绪呢……帕露西平定状态正到一半,觉妖怪出乎意料的打起招呼,热情满溢,语调拉长,声如鸟鸣般婉转优美“欸—?发现我了吗!我是恋恋!~古明地恋~~”金丝雀色长袖带着深绿花边上下摆动,手臂藏在宽长的衣袖中。
工于嫉妒的妖怪莫名对此等夸张的动作恶心,选择性排挤那活泼的态度,毕竟甜的发腻。她眼前无非一堵会动的石壁,顽石在穹顶或是身边毫无区别。正因如此,来客身前幽蓝色且紧闭着的觉之眼愈发诡异。有关读心的事迹如这行为本身出乎意料的涌现,费尽心思压下又撞上第二支冷箭——未知。眼前这位地灵殿的二小姐只知其名,一茬又一茬的流言偏偏绕过了她。无意中的双重打击惹人心烦意乱。
“切,真是嫉妒”桥姬语气词干脆利落,语调下沉,筑起一道坚墙。万般思绪后,朦胧睡意带来怒气,妖怪的起床气往往由于非人习俗打破而勾起。
“啊~?大姐姐不喜欢恋恋吗?”陌生的面孔凑近了些,试图仔仔细细看清桥姬的侧颜。原来两人便差一头高,恋一往前倾就扩大到了一头半。身高差扩大倒使得疑问带上几分真实,虽然自始至终她的一切全都真真切切。
直到某人脚底一滑前,桥姬表面不为所动,纠结于应对态度。恋骤然一声惊呼,引得对方扭头,下坠随之停止。隔阂如电光石火转瞬即逝,同样前倾的桥姬一脸轻红,尽力以面无表情遮饰慌乱,右手微颤地推着恋的肩,左手抽出慢了些,僵硬的悬在半空。衣服底边的桁架型红线搔挠着贫瘠内心,小臂白袖套隐隐蹭着对方的衣服。
恋毫无自觉,借力缓缓挪近脚,维持这种危险的距离。她的左手握住桥的栏杆,微微用力,露出无血色的指节与才修得整齐的指甲。她微微低头凝视左侧,帽子遮挡住眼睛。
帕露西有着观察的空间,草草扫视恋恋周身。在右手阴冷的感觉下、无心也无力聚焦某处。她一待来客稳住便缩回手,趁着回倾的势头向后一小步。鞋底压在木板上,微微的震动感同看守者内心共鸣。
无意识的妖怪抬起头,灿烂地笑着,右手举起挥了挥,一声“谢谢~”便毫不突兀。
桥姬脸上泛出腻红,一连串的不适应使她忘记了维持隔阂,仿佛看见原先旧都的模样。思绪跌跌撞撞,一瞬间指引消散无踪。至少,她有些喜欢这位单纯的来客啦,喜欢上表面的热烈活泼。
“大姐姐是怎么发现恋恋的?~”吵醒某人的罪魁祸首依然笑着。
“我叫水桥帕露西……原因?各有所长吧。”言语透着冷淡,她忘却了热切交谈的记忆。
“哇哦-?是没见过的陌生人欸。”
“你…有空吗?”遮遮掩掩提出些细小的要求。
“恋当然~有空啦。”表现单纯的令人诧异。
“那我随便说点,可以吗……”耗尽了勇气,扭过头稍作整顿。
“恋会听的哦—”
眼前看似一片平坦,桥姬数次嘴角微动,一言不发。琐碎的千言万语早已遮没内心追寻的事迹,不见成效的搜寻让她有点恶心,所见多为黑暗残渣。她不情愿承认自己只精通嫉妒,而实力仍在衰弱。
沉吟片刻,她得做出取舍。交浅言深不好,克制内心表现欲后,理智发觉简要的介绍最有效。“我是操纵嫉妒心的妖怪……”既然是介绍,几分钟便足够,最后一句隐隐透出不舍。
地灵殿二小姐倾听着,表情变化的恰如其分。两人沉默一段时间,看着水奔流。恋冷不丁冒出一句“帕露西姐,我得去地上了,再见~”。她再次挥了挥手,欢唱着,一溜烟跑走。
离别来得突然,桥姬回神时、便独身很久了。她叹下气,手交叠放在栏上,额头重重压着手。她不为人知地微笑着,回忆许久才坠回睡梦中。
她再度醒来时约近正午,怨灵在身旁绕来绕去,不知等了多久。她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睛,引一预薄雾压得清水、用手蘸着抹在额头上醒神。
魂灵显然有些不耐烦,随着桥姬清醒逐渐收敛。它飘到桥前,静静等待着结果。
“行了…别站那边了,别沉河底了啊”虽然关切的语气灵体本就猜了七七八八,真待准师傅说出时,它呆愣着,有些难以置信。
“啊对了,没个名字可不行,就叫你……”眼见得没有回应,桥姬托着头,看见水中倒映的支离破碎的影子。
“澄月?”
一时间对方喜出望外,刷的飞到桥上,甩下流星般的尾迹。
“别这么激动,又不是在桥上教你……人这么多”行人寥寥无几,她不过羞涩。
“澄月,过来,我托着你走”方才的冲刺无意中令其虚弱,桥姬待其缓缓飞到手上,调些妖力在手上,隔绝寒气的侵扰,顺带点亮周围的灯。
再慢悠悠赶路多少不礼貌,她下了桥,沿着河外侧奔向上游。澄月在手上不自然的颤抖,有些无所适从,忍住性子不飞起来。毕竟灵力消耗的很厉害,不如节省些力气。她步履轻快稳定,赶过滋生的尴尬与对方的慌乱。
石地人迹罕至,有些地方甚至要飞着绕过石壁,几分钟后算到了片不大不小的平地,恰在河流拐弯处内侧。
木屋建在河边,地基上的石砖湿润,略微泛青。屋内尘埃满积,稍有些霉味,陈设简单,哪怕单人居住也显拥挤,书卷摆放略显杂乱,大多古旧。桌上摊着一张工程图,铅笔草草圈画出缺陷处,杂乱的草稿纸上满满当当。外面石砖围出片埋着原木的土地,久未打理的各种蘑菇上泛出彩色荧光,生长得参差不齐,间或有杂菇。周围石壁坑坑洼洼,坍塌的残留还堆在地上。
“到了”带着些歉意,对方立刻飞走,顺便转了圈,扫视着暂时破败的训练场所。
“现在弹幕是主流攻击手段,这几天先教你怎么活命……打起精神!”一声轻呵吓得它微微颤抖。
“先躲开这个”一挥手召出慢速飞行的小玉,澄月毫无疑问的躲开,倒显得攻击有些弱。
眼见学徒用尽全力“还不错。但这是训练弹,接下来先别用储备的灵力。”妖怪可以感知周围灵力变化,况且灵体对这种力量的掌握只在皮毛,利用效率非常低。
又一发,它缓慢移动,最后一个加速堪堪躲开。
“你太慌了!”毕竟昨天才有被击中的心理阴影,此时必然会抗拒。“胆小当什么怨灵,接下来千万别动。”
八发中玉四前四后,封住全向,中间静止不动便能避弹。
中玉迫近,占灵魂感知范围逐渐增大,它正想退却时,桥姬的妖力封住向后的退路。
灵火剧烈波动,即便如此也没接触到弹幕……吓得不轻是肯定的。
“还不错,继续”
…………
外界必然斗转星移,一天过去了小半。
澄月累的精疲力尽,逐渐黯淡下来,似沉入虚梦。桥姬硬撑着站直,但也有些头晕。训练弹极高的性价比无法盖过数小时逐渐加大强度的消耗,她弹幕战的技巧早已生疏。
“今天就…”听见话语的灵体稍稍提起精神“…就练到这里。你做的很好…”
…但速度真能赶上它执念消散吗?担忧挂在心头。
它逐渐飘远,思量中的桥姬过了会才意识到“别走了,呆这吧。”
桥姬直接砸掉门锁,钥匙早已丢弃。她没想到离家如此短暂。随后扫走草稿纸并卷起图,三两下清出工作桌,借草稿纸拭去灰尘。“你就待这块,不习惯…自己推门出去。休息好了回桥找我。”
澄月显然有些不满意,桥姬已脱下鞋躺上床,被子靠墙堆在身旁。“你没发现在这里休憩更有效吗?”
妖力灵力来源相近。随着提醒,灵魂感到周遭灵力充盈,安心落在桌上,其实还不习惯悬浮着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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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严格意义上更新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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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流不绝奔涌,浪涛翻滚,而单调节奏上细流碰撞不止,汇聚成一长卷吵闹狂乱。
木墙厚实,以稳重隔绝紊乱,筛出大江的平缓低吟,抚过桥姬幽邃的脑海。
桥姬不紧不慢的睁眼起身,动作一如既往悄然无声。她不免多望了眼桌上,多带了些感情,手下意识稍伸出。
澄月浮在桌上,磷火黯淡舒缓代表仍在熟睡,看似尚未脱离困倦。几层霜停留于木板,微微翘起,隐隐呈拱卫之势,形状似焰,受门缝微风吹拂造就。
屋内微凉,温煦的暖色光仍朦胧地透过眼皮,哪怕她转头,这份光彩随之残留星星点点的印象。桥姬无端的萌发喜爱,尽管她疑心只是幽闭生活所塑出的幻觉。毕竟心死,毕竟体虚。
门极缓的挪移,钢锈交互磨蚀,声响化作断刃割断思绪。寒风吹过空白脑海,她想起半分久远且半分鲜活的约定,乘风飞起
她飞过波涛,生发赢过时间的错觉,带来轻浮振奋,浪声争先涌入耳中,又化为激扬与冲动。她感到那些破败回忆正窸窣脱落,露出久未见光而苍白的本色纯心,似生命必经的轮回。
旅途转瞬即止,终点线隐约刻在远处氤氲水气中。桥上那位金发来客伫立静默,阴沉冷峻,却又含形单影只必显的孤寂怅然,旁若无人而实无人。
桥姬礼节性封存思绪,她必然这样的俯冲而下,以身边自发萦绕的水汽擦过挚友右臂。必然恰使护罩消散于栏边,鞋轻轻敲击木板,手顺势搭到栏上,狂风戛然而止。如果桥够宽,她将乘兴轻跳,缓缓转圈,起舞于乱流之上。那时的响声将被盖过,无法远传,可对方一定能感到优美。
她站定后一定会愉快的微笑下,用手仪式性轻捋发梢,一手悬至围巾前,另一手便悄悄自然垂下。如此转过身,平缓呼吸,伴着第二三……二十七声清脆脚步,她望着对方必然的无言甚至不为所动。桥姬将右手抬起,似握住围栏,视线定会不寻常地转向视野中最远的流水。
星熊勇仪并非冷淡,绝对耐着性子,直到即刻猜中对方无意中略松围巾,便轻轻说声“晚上好”。一同游逛的日子并无精确到某刻开始,故未尝显死板。有时鬼王的声音嘶哑,有时几点血渍匆然未除,离桥前桥姬微微皱眉,引域水雾,凝得清水,过滤后为她濯去。
然后两人应走向一直去的那家酒肆,坐上很久才踱回见面处。两位妖怪几乎净在沉思,偶发言也不能融入或荒凉或嘈杂的氛围。
这次总有些不同,桥姬初以极规整的流程压住直觉所感的怪异。结果一落座,勇仪便少见地低声说“我看过几月地上要来人了,地灵殿那瞒着事。”
“这里……不是被隔绝着吗?”愕然,外表却无根愈发镇定。
勇仪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使同伴免于垂眉抿酒。让店内热切对话携来人情味,而印象中此处竟无争论争斗。
“弹幕所及之处即为幻想乡”然而这座城所崇尚的无非坚铁,产出的无非苦痛,那暗地中的被遗弃的,不是无穷尽的血泪么?玩笑般的弹幕永远绮丽,故开枝散叶,却永不落在此地。
“是啊。”桥姬轻笑,熟练自然“可这里没人打弹幕。”
“不过巫女真要来的。”勇仪豪饮,后含着愉快凝视对桌“她来大闹一通,把所有挡路的——或者说自愿阻拦——通通打倒。”她将以以大英雄的身份,用优雅的符卡,留翩飞轨迹。这里的漠然世界向来冷视非常之人,用置之不理的隔离对待那些不愿勾心斗角之人。孤寂且怀有梦,桥姬知道谁将被退治,是被困阻但必然深爱此处之人。
“先说好,无论什么藏在表象后,我都会嫉妒的。”桥姬直挺身,正襟危坐,眼中幽幽晶绿光更甚。
勇仪终于把手从酒器边挪开,稍向前伸,摆了摆手。
桥姬不动声色,小口啜饮,似乎举止中多了份风度。
鬼王知晓她的意思,惊讶于她的兴致,左手举起巨碗,饮尽余酒。
只是僵持无法久存,所以桌下那缸酒已空时,勇仪趁势吆喝一声店主。
静思结束,桥姬仍身姿端正,平视勇仪,待她再度打破缄默。
“仍旧那么不谙世事呢…”勇仪低头,咧着嘴出声笑着,失开封新酒缸的欲望,两手收回。
自知周遭的酒客已换数轮,勇仪却率先站起,身材顶天立地,在店中鹤立鸡群。无论她踏及何处,都如众星捧月搬引人追随,可惜探子不善且日益隐蔽。初时生硬地独坐,常借机拭去冷汗;现今混入熟客中,浑然天成,以至自有一套完善身份。所以假设她所有发言都被归档……相当合理,况且早晚如此。
帕露西收起对外怨气,打消带着友人激进行动的念头,齿间吐出声“嘁”传达余怒。那荡涤浊尘的激流必降临,虽柔华,固将携来希望与改变。阴郁灰云必将逃窜消散,桥姬无端怀此端决断,然心中覆压灰暗回忆。
缓过街巷,步履轻盈,极目所见满目疮痍,干燥石砖裂隙丛生,屋舍尘埃满积,行人罕少,均怀有傲色冷色嘲色。尚未能见的希望究竟虚幻,桥姬不堪重负,还因原先深切悲痛与疏离,掩藏心中微亮烛光。
至桥边,澄月匆匆凑来,碍于勇仪威压不敢靠近。怨灵感知氛围极窄,至少两人已漫步着见其徘徊十余分钟。如此想来,移动大约是为保持对桥上情况的感知。但桥姬爱立在东南侧,它必定知道且记着。
勇仪感到些兴致,松开一直挽住的知己的手,有意往前走了两步,甚至活动几下关节,用清脆的声加强玩笑力度。不过对澄月早已超出理解范围,只感到其中恐吓。
澄月大惊,因其惶恐却不敢移动,灵焰抖动,略显灰白。被迫内敛让光芒更添几分黯淡,栏上灯光照得它明暗交杂。
“有些过了吧?”飘轻语,如一瓣落樱。
“什么时候想到养宠物了?”语气轻浮
听闻此言,灵火劈啪作响,爆发出的灵力令它有些讶然。显然它未领会过那些厚积薄发的道理。
桥姬无奈,目光从鬼王背后移开,望向灿然火焰,眼映亮绿星光,喜悦与担忧混杂。
“……其实是我的……徒弟”最后两字仿佛耗尽心力,她缓缓走向澄月,注视着她,似沉入往事,呓语起几个难以辨认的名字,手轻轻按在火焰上,掌心正对前方,手臂像桥一样直且纤细。
无论对友对徒,她秉持实诚,旁若无人般揭露内心的诚意,无惧流言蜚语的实在。凛然诚心之下,她明晰所有悲痛会化为黑邃煤屑孕育灼炎,滤去无端惊疑、失落和苦恼,毁去优柔寡断。
某大惊失色的小人物处在破局点,已有挣脱接触之势。怨灵不知生前众事,可她忽生共情乃至尊敬,萌生坚毅,竭力维系住平衡,助一日师长沉浸于久远古事中。当静滞交由本能,她立即注意灵焰是否烫手——至少她感到桥姬的手如白玉洁然不染尘,同时似坚冰。
鬼王失了向来的慎重,冲上前拉回那径直伸出的手,嘴微张,终无声叹息,空呼出小片白雾。澄月总算安心回退,梳理纷乱力量。
不知冻红或醉染,桥姬初回神的脸挂上薄红。两对视线交集,一对如烟濛春水,萧瑟却浸透情意,一对若深冬暖阳,坚毅并不失温暖。
勇仪未能探清那细腻而婉转的思绪,只用双掌裹住那因澄月而受冻的手,竟未多显惨白。桥姬松懈下来,身形靠向对方,稍稍蜷起。勇仪见状,使肌肤更完全贴合,多传达份真切暖意。
尽管在这地下都市,所有妖怪的手,如今无不冰寒刺骨。
流水般的日子泠泠流淌,澄月早已习惯每天醒来飘向桥,而后两人回屋前练习。
可某妖总有些奇怪,按理说怨灵应该显出那缕绵恨,为何如此迟缓?为何她如此恭敬,所见表现与善者别无二致?因桥姬内心坚冰融化,她方始再度熟稔于用那细细思绪缓缓磨出事实,使心中轻语悠悠不绝,与她身边的微微时砂相符。
训练成效显著,二十多日,如今已至躲避简易弹阵的地步。她并非孱弱的怨灵,见焰便能证。怨灵天生擅欺软怕硬,以力量的发泄压制对手,桥姬向来不喜。那些怨虚假且空大,而生命是严肃且纤纤不绝的。所以她总要设法减弱弟子的怨气,结果便为严厉训练,对澄月也不离此范式。哪能因未知便弃而不谈,做些软弱的排斥?
尽管如此,她总带些莫名担忧,心不得久安,藕断丝连的想着当前唯一的徒弟。敏感的心绪加强感知,却限制深思。
她无意中注意到脚步声,恰好捕捉到薄淡人影。总算想起最近冷遇着哪位新友,或者是对方寡情……其实互为形势。
桥姬知自己和古明地恋的生命轨迹如平行线,甚至她脚步越急促,与她生活的距离愈发遥不可及。
眼前的恋彻头彻尾不讲道理,每被有人发现便会稍缓速度,以仍显迅速的步履接近那位。
桥姬初与对方同带始料未及中的惊喜,忽略对方仍不带半分亲昵的诡异。
“大姐姐早上好~~恋恋能被看见真的超超超开心~~”似乎程度较之前变本加厉了?似乎也算得上进一步了解?
“恋……?”帕露西未觉到对方半丝久别重逢的欣喜,报以飘忽不定的迷惑。
“啊对了,我叫古明地恋~”觉妖怪的发凌乱,那几缕直刺向前方的纤丝亮的夺目,亮的深侵魂灵,亮的索求着心之血浸透。灯火摇曳下,她的神情中,愉悦和友善满溢。
故桥姬不寒而栗,连连向后小步退却。
她为何毫无记忆毫无印象毫无灵魂?为何还怀有极浓的感情,如满杯的方糖?为何这无意识竟比苍穹薄情?为何这岩幕竟造就这番交错?为何这交错竟至诡至伤,不容静思?为何她挟的那大江般思绪,冲刷周边一切弱者的脑海?为何那弱者,永被此敷衍了事,不得真情?为何这桥,这妖异的通道!竟引得她步行缓缓经过?
怒气随生,然无处躁动,平白扰乱记忆,使她忘却木板间凹陷。鞋齿卡入其中,而她未匀出那一点注意力处理变故。浅绿心灵从万千景象中收缩,向漆黑坠落。
恋显做作的关心姿态,疾驰到桥姬身后。风又刮动帕露西裙角红绳,可她更希望不是瘙痒而是刻骨铭心的痛。她无疑需要疼痛转移注意力,忽视灵魂遭的磨蚀和锤击,忘却风暴源如何的漠不关心。
那冰凉透过两层布料,直击桥姬的心。恋用双臂支撑着桥姬的背,妖怪的力量总能满足这种情况。
按理说冷敷能缓解或减慢损伤,即便心碎也会因宁静而暂缓……可帕露西左侧是无论何方的常识都无法理解内心的存在,自然让伤口雪上加霜,不断被无知觉蚕食。随之愈惧…毫无标志,没有那窸窣作响的声!
古明地恋不动不摇,果真如石一样耐心。
桥姬心中放弃的念头一闪而过便被采用,使这尴尬的局面存续。头本能的抗拒坠下,脑昏沉,心黯然。
直到某刻固结的知文达礼警示,令她从伤冻内骤然惊醒,思维流在残破冰层下再度流动,眼前似闪过一卷绯红。
她首先想训斥回击或者放声惨笑,不过直觉压住这反叛行为,因为恋看似的纯洁无瑕,生动活泼。她接着想呼救或面不改色由泪流下,不过内心深深排斥所有稍显外向的表现,因为那刺骨的虚无,层层掩饰的崩坏。
“恋……”声音微弱,嘴角看不出颤动。
无意识的妖怪歪歪头,眼眸澄澈,无尘无魂。桥姬仿佛能感到加剧的关切。
“…给我走!”音量渐强,冷峻终于回归,这一道带刺的枯藤墙总算立起。
地灵殿的二小姐猝然收敛,如整树繁花突收拢。眨巴的眼愈发晶莹,湿润眼眶的泪带着死气。从无血色的嘴紧紧抿住,到时会露出齿痕吧。双手颤抖渐渐加剧,初被他人体温传得的暖意转瞬即逝。桥姬才知对方的发会零落,像细雪或拔下的叶。那发向来无人也无需人修整。
于是恋收手,起身。同散下碎发消逝在桥姬感知范围外。而后她会甩一甩手吗?
水桥帕露西轻轻摔到地上。漫长的心理准备和中断过的下坠,使这着地的刺激柔和。反倒木板传递着冷江的绝情,更让她心塞。她试着起身,烦乱便立即加了几层阻隔。于是她顺势侧过脸,似望向江面,且恰好不使脸颊触及桥面。她熟识这桥,对每一寸了如指掌,却第一次受这冰寒侵染,所幸稀少足迹已于溟雾中消散。
思绪在阴暗中犹豫,徘徊。最终从虚无中挣脱,而途中产物被吞没不可知,亦或思维被暂时同化失去理性。最后,桥姬扶栏站起,一阵劲风稍吹动身影,刮过失落中微含哀伤的眼。
人与恋的交情总是如此,在桥姬身上只不过烈化为两小段交集。
澄月浅睡,被推门声惊动,连连向后退却,与书柜相撞。来者模糊面容因屋外荧光而凸显,未在意书柜边缘结上的薄霜,用脚跟轻轻关上门。
直到她清醒并让到窗边,僵局稍解。桥姬将手中捧着的东西放下,扫至桌角,坐上凳才如释重负。
先前她手中空无一物,澄月陷入疑惑好奇,调动感知力甚至投射灵力扫视着。
桥姬低眉,细细整理妆态。像白鹭为一丝污泥梳洗全身翎羽,以维系雅洁和自信。她试令全身素净明丽,赶走灰重烟霾。再说,她再度掩于繁赘礼节中,借过去构成坚壁,斥退未知这种永久的面纱紧裹的那些丛生变故,阴茫绝径,覆沙泉源。
待到她抚平最后一线衣褶,小灵体同时引齐最后一羽残焰。两人碰巧心有灵犀未点已通,两事共通之处在于永无完成之时,凭闲适指引进度。
发声前再度静默。对方耐心实属少见,桥姬按捺住好奇心,驳走对欲行之事的疑虑,孤注一掷般,沉静开口:
“你也许并不识字,这很正常,但仍须读些书。怨灵既然能抑住仇怨,”她微笑着,面孔仍余着僵硬“最好学些知识,总会用上的。”怨灵似无主动权,可桥姬毕竟曾全心倾注在这唯一有微茫几率携来外界希望的生灵。思绪中全心爱惜的,也只有怨灵,确切来说,是澄月或她印象中的澄月。
这套话语唯一缺陷便在这看似先入为主的态度。澄月虽能认同语气,仍稍作思量,解得真意,总算心生认同。
眼见对方欣然表态,她嘴角愈加上扬,转而蹲着从床下摸出古铜烛台。轻放台面,挥手成风扇去灰尘,吹至另一手才打开的窗之外。手稳托无烛空盏,她试图调整妖力化火,瀚蓝焰片刻转为温柔橘黄,似一珠温圆水滴,但随风摇曳身姿。
正手抬光源筛寻书册,她乘兴斜睨,果真发现灵更添明亮,色受和缓环境影响,所见一侧随之泛薄红。不似往常受惊收敛时,被动接受外部晕染。
目光永无法干脆利落的划过一本书,仿佛迷雾重重,仿佛字字句句均因光而出巢飞舞;仿佛时间流入书页间隙,令她再忆书旁一草一木或一砖一瓦。她步入破碎的过往之廊,迷幻而且百感交杂。
所幸她尚有重务,故跟随直觉,驻留在一册较新的书上,夹在众多堆积的古籍中。《瓦尔登湖》是她消遣散读过小半的闲书,正巧用于探清对方的底。怨灵不虚饰,相较常人读书更易显出性格、身份、修养。但这残留不过源自前世,怨灵因仇启而生,随仇结而亡。她的深沉担忧悄然变化形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