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呃..咳咳...”半扶着地面割手的月岩,她几乎如濒死的
软体生物一样蠕动着,接近那片倒映着一颗蔚蓝水晶球的海面,上次
月面战争之后已基本无人再接近那里了。
粗布袍子的百分之四十都拖在地上,被锋利的月岩一阵一阵地往下撕扯。
厚重的帽兜将她的头隐匿在深黑凝重的阴影中。
她咳了一阵又一阵。
指尖闪来冰冻般的触感,这种感觉如直面死亡,无情地掠夺着她掌心残存的温暖...尽管有朋友告诉她死亡是温暖的。尽管地也不明白死亡是何种“触感”
现在地脑海里的“死亡”感一股地翻涌,让她全身渗满冷汗。她用微颤的右手撩起一部分帽兜,泛红的眼眸跃出,四下闪烁,静海是黑色的,几乎透不出什么颜色。
几次月寻无果,她跪伏下来,将手沉入水面,在墨汁般的水中搅动,水旁有隐隐的暗红色,是从她膝上的切口中淌出来的血。
“那个瓶子,一定回到这里了,一定...一定...“她这么想着,压抑着自己愈
发沉重的喘息声。
膝间不时传来刺痛般的灼烧感,她不禁咬住低垂下来的帽兜的一角。
“没有!”她在心中呐喊。冷汗已渗穿粗布的一半,衣服更加沉重,
像是她正背着死去的战友的尸体。
水分子碰撞的声音充斥她的耳间,但那只是幻觉——水分子碰撞没有
声音。
“不可能就这么结束...”
“...”
“......”
她的身子瘫软下来,这是一个十分简单的任务,但她快把自己赔进去了,
水底有气泡波动上浮,破裂在她目光的角落。
“有了!”
她几乎伸下整只右臂。
“不对...这...”指尖没有传来玻璃的触感,而是..
几寸冰凉细腻的肌肤。
全身趴倒在地,她死命地拉拽起水下的那幅身体。
先浮出水面的是兔耳,笔直的兔耳,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兔耳。
那是一只月兔,她的身型活脱脱的是一个孩子。而在她所见过的月兔中,没有孩子,从来没有。
部队里曾教过心肺复苏,她还能记起一些基本操作。
晕迷下的幼小月兔吐出水来...
“呕哦哦哦!!”
她惊慌地捂住她的嘴,声音太大是会被远处的传感站记录下来的。
然而她并没有醒来,面部肌肉松着,仿佛沉睡一般,又像她死去的战
友那般。
她用粗布衣服裹起她,用最后一丝力支起自己。回过头。
一步一步地,迈向远方。
“咳咳...咳咳咳!”
“姐姐...”
“这里从小月居刚好可以看到整个地球呢。”绵月丰姬望着窗外,一颗蓝中
带绿的透亮水晶球正正好端放在窗户的正中央,那是地球,充满了生
与死此般煞风景之概念的星球,静静看,它仿佛在转动,但又似平没有。
“姐姐。”
“不知道老师现在在做什么呢。。”丰娅把扇子抵在唇下,作若有所思状。
“姐姐。。。”绵月依姬的声音已是第三次从她身旁传来,显然已有几分不
满。
“嗯。。?怎么了,妹妹?”半姬终于把头侧回来,眼神流露着迷茫和疑惑。
“我们此次来小月居不是来赏景的。”依姬正了正她的佩刀。
“啊...哦!想起来了,要谈什么来着。”
“月夜见大人病了。”
“罕见啊,月夜见大人很少会生病吧。”
“月之都普通的居民都不会得病,月人不是超脱了生死吗?”
“月夜见大人操劳过度?”
“。。。”
依姬才是操劳最多的那一个人,作为全月之都最高军事指挥及陆军空军部队总教官,连这一次与丰姬在小月居面谈的时间,都是他从自己扳着指头就数的清钟头的月假里扣出来的。月球宁静,但居民们仍被要求恪守时间——至少对她依姬和她手下的军部来说。
“上次生病是纯狐那家伙来的时候...
再上次...”
“第二次月面战争。”丰姬忽地“炸”开扇子,半隐在扇面后,幽幽地补充道,
“而且此次症状,又与前两次开端 极为相似...”
地听罢,手指推动扇面收起扇子,又回身望而窗外。
“你那里还没查出来那‘苏什么什么纯狐’是谁吗?”
“目前还没有...惭愧..”
“也罢,我看就是兔子们的小闹剧而已。”
“居然还用‘纯狐’这样的名...!”依姬在讲到“纯狐”二字的时候明显
用力顿了一下。
“静观其变一阵子吧,也当给月人们演出好戏了。”
“可是..月夜见大人的病...”
“我自会解决。”
话毕,小月居的两人向彼此微微点头致意。
月之都的大多数居民们此时仍游于梦乡。
“...是一个星期前的事了,现在却还没找到下一封信在哪儿...”
“地球仪,真没找错位置吗?我上次跪的那块地方月岩很锋利,可以
直接在我膝上开口子那样锋利。”
“是那里没错啊。。。”
幼小的月兔被几人的谈话晃醒了。她感到视网膜正在重新生长,全身的神经渐渐苏醒,而冰冷的身体重新被血的温度填满。
“该不会......”
“不可能!她已经发出过超过两封信了,说明她有办法摆脱月都的追查!”
“很难想象她是怎么做到的啊...会不会她就藏在蓬菜区?”
微弱的光线淌入她的水晶瞳仁中。
不见得是她过于虚弱,而是这地方真的只有微光。
“地球仪,你带回来的那孩子好像醒过来了!”
“!!”
“什...太好了!她真的还活着!”
“不知道是哪个区的兔子,我还真是头一次见着小孩儿模样的月兔。”
视网膜饱满起来,她用才充盈起来的力气抬起眉骨处的肌肉,看不
清...一片黑暗。
左上的角落处隐隐燃烧着灰白色的光斑,眼线正中的黑暗作不规则蠕动,像宇宙中三个化作灰烬的太阳。
“她要醒啦!别挤在这儿了!”听了好几次了的一个已有些耳熟的声音
嚷道。
三个灰烬般的太阳刹然消散了。灰白色的光斑躁动起来,似平有许多
微生物拥簇在上面,透明的网格般的细线层层叠叠地交错在一
起。
这一次她终于把眼睁开了。
深灰色的月岩,背靠在什么硬物上,左右一共三张面孔。
深蓝色短发的家伙,头侧嵌着一颗绿色的小球,淡淡闪着荧光。那家
伙的脸苍白,但是细看又有数条浅色的花痕,那是伤口上长出来的新肉。
右边唯一的一位倒戴军帽,银灰色的头发从扣带处戳出来,垂若土星外小行星带最外围的白丝。她的半边脸被头发挡住,完全看不清。
还有一位半掩在深蓝色短发那人的背后,她的兔耳又剩下一小截,破裂处还有一根什么丝杵在外面,泥土色长发。泥土是什么颜色?好像是和月人住的屋子的梁柱差不多的颜色。这位细眯着眼,正盯着她的头部什么东西看。
倒戴军帽的月兔又靠近细细打量了一番。
“你叫什么名字?”
“...呃...”她张开嘴,喉头异常的干燥。
装
“你怎么问她名字呢!月兔有几个有自己名字的啊?”深蓝色短发的月兔拍了一下
“军帽”,回头去舀了一碗水。
“来,先喝。”
她一口一口咽水,那水粗如石头,刮得她嗓子发毛。
自己有名字吗?她想着这个问题,脑海浮现出一朵什么花,它是金黄的,
一瞬的时间它在她的脑海中凋谢了
“昙...昙...”她试着回应“军帽”的问题。
“啊!优昙华院是吧!又一个优昙优院!相当于没名字嘛!”
“焚风!你别老这样好不好!”深蓝色短发的月色敲了一下碗,嚷了一句,
“那你自己问问她是不是叫优昙华院!”焚风直起身子,伸懒腰,她的兔耳被压
在军帽下面,皱巴巴的。
“你的名字...哦,忘记说我的名字了!我叫地球仪,就是月都小商品屋里可
以买到的那种地球仪的那个地球仪。请问你的名字是?”她靠近了,头侧戴着
的原来是一朵浅绿色的优昙华。
脑中的那花再次闪现,它再度绽放。。。
“咳咳!”她狠狠地咳了两声,震得自己的大脑愈发清醒。
“二现昙...我的名字是二现昙。”
“......”时空凝滞了,她们三个都没料到这只幼小的月兔真的有自己的
名字。
“是你主人给你取的吗?”焚风头一回听到这么有“诗意”的名字,尽管诗的
概念她也只是在部队里听队长提到过一次。
“...”不解“主人”是什么意思,二现昙疑惑地摇了摇头。
“不是宠物兔?那你是那个区块工队的?”
二现昙仍听不懂。
“嗯?你该不会是部队里的吧!?就你这样的身板...”
二现昙只是摇头,她的眼里满是迷茫,一点儿也听不明白这个大姐在
讲什么。
“嘶,估计是个傻子被月人抛水里了。”
“说什么呢你!”地球仪捶了一下焚风的后背,听得清“咚”的一声闷响。
“你的耳朵..”一旁那个残耳月兔忽地发问。
耳朵怎么了吗?二现昙伸手去摸自己的耳朵。
两只都好好地竖着呢。
“为什么是笔直的?”她接着问。
这是什么问题?她实在不解。也许是因为她的耳朵断了?
“是啊,为什么是笔直的呢?”地球仪竟然也追问。二现昙一眼看向她的
头顶,耳朵垂在后脑,几乎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看见根部,有一截硬硬的立着,
上面还有什么金属,闪烁暗银色的光。
“你们的耳朵...怎么会是这样?”二现昙不禁反问。
“......”
“你可真是个怪家伙。你打哪儿来的?哪个区的?”焚风挠了挠头
顺便正了正倒带的军帽。
“...我..”
“什么?”
“我..”
“你什么?”
“我想不起来
“好家伙,住在哪儿都不知道,你不会是月人派的间谍吧?”
“月人...什么..”
“月人?你听这词有反应了?”
焚风瞪圆了眼,灰瞳一翻,锐利起来,右手抽出一把枪指向她
的前颜,大约离皮肤只有一拳头的距离。
“焚风!你等等!”地球仪抬手要抓住枪口,而残耳月兔惊叫一声伏倒在地。
“月人要卑劣到什么程度!连我们的同胞也要伪造?!”
焚风一把踢开地球仪的手,眼神锐利但有些湿润。
“你是什么东西?”
“说!”
她用枪抵住二现昙的额头,把她死死摁在那小床的月岩靠背上。
她明白月人是枪打不死的,子弹射入他们身体就像打在水里一样。
二现昙两眼盯住那枪,乌黑的一块,枪口处冰冷的触感,让她一时反应过来,她什么时候见过这东西。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你回答啊!你是个什么东西!”
焚风一侧身,另一只手擒住二现县的耳朵。
“啊!!”幼小的月兔爆发出惨叫,剧痛传遍她的全身。
焚风的手像触电了一般抽了回去,她又攥了几次,回忆刚刚手中的触感。
“这家伙...”
“她的耳朵是真的。”焚风切着牙齿一字一字地说道。
“什么?!”
“!”
二现昙捂着自己的耳朵,刚才被攥住的地方有血印渐渐浮现。
这是生物层面的兔耳,不是月兔的“兔耳”。月兔头部的那一对东西只是一个
信号接发器罢了。
“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你的耳朵是真的?”焚风持枪的手缓缓后撤,
回到了距她拳头一拳的距离。
“我不理解!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二现县沉溺在耳朵的阵痛中,闷声回
道。
“够了!”地球仪的语气严厉到了极点。
“地球仪”焚风头面向一侧的墙,把面孔隐在阴影中。
“把她扔出去。”她握的枪口上抬,不再对着这个长兔耳的怪胎的额头。
“可是你已经提过这里是蓬莱区了。”地球仪冷冷地补充道。
“糯米的。”焚风暗暗见骂了一句。在月球,最难缠的东西就是糯米,粘不拉几的,扯着月兔们的木锤,不时还要飞溅出来一点,粘在衣服上,怎么也弄不干净。
“留下她吧,我亲自盯着她。”地球仪眉头锁在一起,目光坚毅地督着焚风的后背,她的军帽上有一个标志,余光看不清。
“这样就不能派你执行任务了。”焚风从腰间拽下一个筒状的东西,灌下几口其中透明的液体。
“...”地球仪深沉地喘了口气。
“会使枪吗 伙计?”焚风手指脱离板机,握住枪口对着自己,面
向那只泥土发色的月兔,这时她已经爬起来了,她的体型明显要瘦小很多。
“没!....没有用过。”
“想杀月人不?”
“想!”
“想学怎么杀不?”
“想!想!”
焚风把手枪一转,指尖又钩回四板机处,上膛、对准二现昙的头、扣...
没扣下板机。
“她有什么异样你就..”
扣...没扣下。
泥土色头发的小个子一个劲点头。
“拿着,来,你过来。”
焚风压低了身子一把把她的头扳过来,贴着她下头的耳朵和她说
了点什么。
小个子迟疑了一下子,又很坚定地点头,点了一次,又点了一次。
“行了,去吧。”焚风拍拍她肩,把她向二现昙面前一推。
“二仙昙是吧,你这一阵子就和她呆在一起吧。”
“直到我们搞明白你是什么东西为止。”
焚风又灌了一口,筒里的水大概要喝空了。
“糯米的,蓬菜水喝完了!”
“我说让你少喝点,免得你出任务又出岔子!”地球仪打起一碗水喝。
“滚蛋!”焚风的嗓音变得有些混浊,调子飘摇起来。
“你现在膝盖那儿还没长好吧,我再去一次静海。”
“嘿!”她朝着小个子短促地呼了一声。
“你带着这家伙,你们俩去给我打一筒蓬莱水去。”
小个子正听着,一个筒柱子已飞了过来,差点砸在她脸上。
接过这筒子,表面绿生生、油津津的,内部是有点泛黄的浅色,
整个筒都和木槌子的干一样硬,敲一敲还“梆梆”响。
“别给我筒折腾坏了,挺稀罕一玩意儿。”
“好的。”
“那行,你们去吧。”
二现昙下床,勉强站了起来,足底触地让她获得了仿佛千年没
有过的“活着”的实感。
“嗷,等等。把你的耳朵遮一遮。”话音刚落又飞来一件厚重的黑布
袍子,好多地方都被扯破了,但好夕有个大帽兜。
“......”一切都如梦似幻,二现昙至今仍没有明白自己所处何方。自己是何人?何处是故乡?她的脑海就是一潭死水,静得她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如那河面摇曳的河灯,其新焰随时有可能熄灭。
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