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地下看见一个身着粉色衣裙,短发的少女,那么不用怀疑,那就是我古明地觉,比满分十分多一分的完美妖怪。
我像往常那样,与宠物玩耍,累了就品着红茶,阅读阿加莎·克里斯Q的侦探小说,偶尔看看窗外,地下溶洞支撑着不分黑夜白昼的诡丽地界。
我身为觉妖怪,拥有最优秀的能力,那就是读心。拥有这样的能力,无论怎样费尽心思隐藏的秘密都会像玻璃罩里的展品一样一览无遗。亡灵都要敬我三分,动物献上它们的亲昵,配上这华丽的宫殿作为居所,以及杯中红茶的点缀,幸福就是我生活的代名词。
不过,生命历程中是不可能没有缺憾的,这是教训之一。
我的一生之痛,将它带给我的,正是这样完美的我自己,以及我的血亲,古明地恋。
当初母亲将我们生下来的时候,她就知道恋注定和其他觉妖怪不同。
母婴之间的联系,如此神妙,宛若肢体的扭动,那时母亲心中就隐隐有了察觉。
第三只眼是与双目同时睁开的,襁褓中我无忧无虑,并不知道母亲当时作何感受。
等心智稍微成长的时候,我窥视母亲的记忆,我看见她抱着浑身黏糊糊的恋,脐带还没有割下,第三只眼没有注视着恋,心中却已经有含糊的感觉。
当时母亲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恋在这颤抖中大声哭泣。她的手僵在半空,最后毅然剪断了脐带。
我记得母亲记忆中,她喂奶给我们的情景。乳汁进入口中,幼儿的喉道难以咽下这白色的营养,母亲慈爱地看着我们,她需要腾出手轻拍我们的后背,这样我们才能真正喝下乳汁,不至于等一下吐出来。她首先把我放下,失去了乳头的我开始哭闹,她凝视我许久,搂住恋的手臂紧了一些,轻拍她的后背,等到恋吃饱后平静的睡去,才将我抱起,为我哺乳。
等到我们脱乳的时候,母亲将猎获的眼球细细的煮,做成软羹,拿小勺子一口口喂给我们吃,恋的多,我的少,有时里面还混了些鱼眼,难言的腥膻。
恋总是比我有更多的东西,比如母亲曾亲手为恋缝制了一顶小帽子,绣着玫瑰,这也许是她喜欢戴帽子的根源吧。我则不曾有这种待遇。
我早早的看出,母亲更偏爱恋,我想知道为什么,却发现母亲的记忆被自己的催眠术影响了,她只是记得“要给恋最多的爱”,原因则只有解除催眠术时才想的起来。
为什么?难道我没有恋优秀吗?当时身高不足一米的我搬了小凳子,站在上面望着化妆镜中的自己。自己也皮肤白皙,粉红的短发也很讨喜,读心的能力也一点不差,究竟是什么驱使着母亲偏爱妹妹?
我见识过刚成为妖怪不久的桥姬,懂得了“爱的人更爱别人”会带来叫做嫉妒的情感。但是恋是我妹妹,母亲要求我爱她,我当然也爱着恋,谦让她,心里时时刻刻希望她快乐。
可是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恋究竟有何特殊?
回忆起来,恋也确实在小时候就显得反常。
妖怪虽然恐怖,妖怪亦有妖怪的善恶。只要有了善恶观,第三只眼就注定要将主人拖入黑暗。
不过,我们倒是早早的就理解邪恶了,一是我们随时都能窥探,二是幼儿心灵需要呵护的观念没在妖怪之中普及。
又一次我和恋在地下游玩,有个怨灵对尚年幼的我和恋起了淫秽之心,它污浊不堪的妄想毫无保留的进入了我的脑中,我不太在乎,而恋却好像发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她的三只眼睛都瞪得滚圆,仔细的凝视着什么。
身为姐姐,我自然害怕她对怨灵妄想中的快感感到好奇,甚至付诸实践。可是在我检查她的想法时,却看见了一团模糊的画面。
那是什么?我完全无法理解恋的想法,这对习惯查看他人心灵的觉妖怪来说,或者对于一个希望得到母亲更多怜爱的失宠姐姐来说,无疑是一种挑衅。我拼命的辨认那模糊的东西是什么,只看见了红色的,形似虫茧的东西。
溶洞中,那个二十四小时只滴一滴水的钟乳石已经滴下了三万五千滴水了,我们逐渐长大了。
虽然不清楚我对恋有几分爱,我们姐妹的感情一直很好,展露自己的心灵是家常便饭,我发现恋心中始终有一片区域迷雾重重,全然无法窥探。很不幸,恋对我的看法,估计在那迷雾之中,我不知道在她眼里我是个怎么样的姐姐。
那一天,母亲狩猎人类时被箭矢意外射中了,一直卧床不起,她私下里对着恋说了些什么,之后母亲就用催眠术修改了记忆,而恋的记忆也一片模糊不清。
那之后,恋悄悄出门了,我这边照顾母亲,实在无暇顾及她,只是我没想到她这一走就是一个月。
一个溶洞上方水流莹莹闪烁的夜,恋回来了,缄默不语。我窥探她的心灵,感觉像在海雾中航行……她这一月经历了什么?
她手里拿着一朵红玫瑰,走向了母亲的房间。
我突然觉得身体变轻了,可能是我的东西伸手抓住了一缕与我年龄相仿的愧疚。我局促不安起来,预感到有什么大事发生,直觉指引着我。
结果我惶恐地跟着恋走进房间,眼前的一幕却让我险些瘫倒在地。
恋,她在啃食母亲的第三只眼。
她双手捧着母亲的第三只眼,噬咬已经松弛的眼睑,鲜红的舌头舔舐白色眼组织的浆液,嘴角沾染如同樱瓣的血滴。强烈的色彩对比冲昏我的头脑,我的目光飘忽向母亲,雪白的床单被染红,母亲面露微笑,颈动脉汩汩冒着鲜血,地毯无声无息的浸润了。
母亲已经死了,第三只眼什么都看不见,就连黑色都不存在于母亲的心灵中。
我发狂一般冲向恋,粗暴的将其推到在地,她一跌,衣裙上沾染了鲜血,手中母亲的第三只眼掉在地上,摔成一滩烂泥。
“你在想什么!?”我大步迈向她,死死扯住她的衣领,三只眼睛瞪向恋。
随即,我吃惊的发现,恋的心灵也是一片虚无。
她的第三只眼,紧紧的闭合了。
她缓缓站起身,面带微笑,嘴角的血迹还没拭去,她那双原本水灵灵的大眼睛注视着我⸺我克制了剜出她眼球的欲望,那眼睛是可怖的血红色,瞳孔的存在变得无关紧要了。
有一瞬,我的第三只眼看见了盛开的玫瑰,那样热烈,那样殷红,满藤尖刺,刺藤紧紧捆住恋的肉体,刺划开衣料,扎入皮肉,鲜血淋漓。
“姐姐,恋什么都没在想哦。”
我当时没自杀,还要多亏了阿燐。搬运尸体的她帮助我处理了母亲的后事,我因此与她结识,那段时间我常常埋入她的怀中哭泣,我知道她的举措单纯且发自真心,她愿意陪伴我,因此她也搂住了我,一次就是小半天。
她时常劝说我,其中包括“生命还有意义。”
这意义是什么呢?我看着每天在偌大的地灵殿里漫游的恋,看着她心灵中那逼我去死的虚无,竟也寻觅出了一个答案。
“恋,姐姐我啊,并不是因为母亲的嘱托才爱着你的,你是我的妹妹啊,我一直都爱着你。”恋此时正与地灵殿内的鹦鹉嬉戏,我心中调集了足够的温柔,我无疑爱着恋。然后,我如是说。
“这样啊,地灵殿似乎缺少些宠物呢。”恋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一只手还抚摸着鹦鹉的羽毛。
“所以哦,姐姐我真心想要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这样说,手不自觉的玩弄第三只眼上面的血管。
“恋什么都没在想哦。”
“嗯,没关系。无论用什么方法,姐姐都要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样才能更好的照顾你。”
在异变之后,我也时常走出这溶洞,去看看地上的世界,说实话我们地底妖怪不太适应日光,因此我暂时先在夜晚活动,用朦胧的月光适应地上的环境。
景色是没有心可以读的,看人类们的心,据说迷途竹林的夜景最是迷人,我便漫步在竹林边缘了。
逐渐深入竹林,微风徐徐,竹枝摇曳,与皎洁共鸣,倒也有喜人的静谧,那轮圆月更是令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地下妖怪心驰神往。
原来世间还有这样的氛围,我不自觉的抚摸好似上霜的翠竹,三更才发现我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
一阵窸窸窣窣,那是脚踏竹叶的声音,附近有什么活物。
我窥视到了一个心,初步探查,那属于一只白兔,满心眼子坏水,但她可以带我去竹林中最神秘的地方⸺永远亭。
知道我能读心,那白兔妖怪到是悻悻的不敢靠近我,谁都有些秘密不是吗?但她还是带着我去了永远亭。
迎接我的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兔子,她在会客厅给我沏了杯茶。
但随后,我感受到了一个深沉的心灵,她在永远亭的深处。我请求兔子带我去见那个人,她犹豫一下,然后小碎步跑进亭中,不久后再次回到会客室,表示那个人同意接见我。
“八意永琳,你是叫这个名字对吧。”我对她施行了基本的礼节。
“你的能力真是方便,不过我也有我的办法,我想要告诉你的事情你大可读心。”她在一张摆满密密麻麻实验器材的工作桌上埋头忙活着什么,没有抬头看我。
我一读心,便惊愕得说不出话。
她正在进行一项研究⸺反始化。那是一种能将任何活着的多细胞生物都还原成受精卵的技术。她研究这种技术的目的很简单,幼儿时期是学习能力最强的时期,智慧生物可以完全的无视文化差异带来的影响,本质性的理解另一种文化。这种技术,也许有一天会大放异彩。
任何记忆都会隐晦的镌刻在DNA中,只有在特定环境下重新激发,才能进入意识之中。
母婴之间的联系,也是她研究的重点,实际上母子直接一直都有心灵感应的现象,在脐带切除前尤为明显。
她透露的这些信息,为我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我终于知道,该如何去做了。
她终于抬头了,勾勒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好像我才是被读心的那个。
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她又是磕头又是恳求,希望她可以满足我的愿望。
她同意了。
那一天终于到来,我将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恋恋带到永琳的面前。
“我带着她来了。”
“这样就行了,你脱光衣服,躺在那边房间的床上就行了。”
“恋,待会儿听永琳医生的话,回来之后姐姐给你奖励。”
“好!”
“嗯,看你们两个都准备好了,我就先对你的妹妹做些工作了。”
我褪去了衣物,赤身裸体的躺在一个手术台上,无影灯实在刺眼,我闭上双眼,意味着思绪开始不羁。
心脏在剧烈的跳动,血液流经每一根血管,我眼前出现了红细胞在血管中滚动的情景,它们最终汇聚向子宫,对我这个处女来说,鲜嫩脆弱的器官。
神经每秒传导数量惊人的电流,我的每一个神经元都在维系着动态平衡,电流刺激我的肺部,肺泡沉浸在空气之中。
我的意思是,我做了一个决定,带给了我两个任务。
“我要成为恋的母亲,重新孕育她一次。”
“我要明白恋的心,我要让恋重新看清这个世界,绝不重蹈覆辙。”
耳蜗传来了脚步声,那节奏对应着我的细胞活动。永琳来了,她已经把恋变成受精卵了吗?
在这样伟大的心意前,肉体被人看光的羞涩微不足道。
“我们开始吧……心率这样下去有些过速,看来要用多些计量的麻醉了。”
针头突破我的皮肤,被我紧紧拥入肌肉之中,随着液体的侵入,突触在尖叫,钠在舞蹈,心灵在药理学之下变得一片恍然,终于跪服,沉入地心。
我受孕了。
此时此刻,子宫从未如此有力的跳动着,心脏与之共舞,每一个细胞都在欢欣中歌唱。
睁开眼,腹部没有刀口,但是处女膜好像被永琳破开了,这是成为母亲必要的步骤。
“恭喜你,实验非常成功。”
永琳用带着白色胶皮手套的手为我鼓了鼓掌。
“你正孕育着你的妹妹呢,感受如何?”
我将无影灯的刺目或者别的什么全都抛到九霄云外,我陷入了狂喜之中。
啊,我的腹中,恋就在里面呢。我终于会明白你的想法了,我终于能够全身心的爱你了,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啊,母亲当然会无条件的爱你了。
品味子宫的每一次收缩,你都在跟随着生命的雷鸣鼓动,这是最完美的沟通,是超越了心灵,灵魂高度的共鸣啊!
“麻醉效果应该结束了,你现在下地走走吧,注意别摔倒了。”
于是我扶着手术台,控制着有些乏力的双腿,试探着下地,永琳在一旁搀扶着我,我现在得时刻小心,妹妹在我的腹中呢。
永琳拿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药品,要我每日服用,叮嘱了一些孕妇的注意事项,有什么不适,要我立刻联系她。
最后她说“注意多穿些衣服保暖,地底环境湿冷,条件不是很好。”
说实话,她现在是什么表情我都看不出来,因为我看谁都是在微笑。
阿燐来接我回家了,她有些诧异的看着我,第三只眼告诉我,曾经的主人现在正成为另一个主人腹中的胎儿,这事情对她来讲有些难以接受。但是那又如何?阿燐虽然是我最爱的宠物之一,但我还是我。
觉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我细致的管理起自己的生活,戒掉了所有不利于生产的坏习惯。是吧?都说母亲可以为了孩子付出一切,其实是孩子占有了母亲的全部。
每天最大的娱乐就是感受腹中那似有似无的律动。
阿燐在我身边贴身照顾我,阿空的核辐射导致我近期都不敢让她接近我,只能先委屈她一下了。
我特地购入了香霖堂中外界来的育儿书,虽然店长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但我全然不在意。
总之,我尽最大可能妥帖地安排我的孕期生活。
意料之中,早期妊娠的现象接踵而至。
停经不必多说,我身上比较明显的情况是头晕和怕冷,虽然难受,但这恰恰表明恋确凿的在我腹中成长。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腹逐渐隆起,妊娠反应逐渐转变成了尿频和恶心,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比如我的胸部变大了一些。一想到恋会吮吸我的乳头,咬得我一阵阵的痛楚,就不住地兴奋起来。
我抚摸着我的小腹,隔着皮肉,手能感受到的东西非常有限,但是子宫中的胀痛却是明显的。
“妹妹,你正用什么样的姿态依偎在母亲的腹中呢?”
我不住好奇,找了些胚胎的照片,看见了那蜷缩的胎儿的模样,我满心欢喜,恋此时就和照片上的它们一样可爱啊。
从上亿年前就从未改变的,具有原始潜力的可爱胎儿啊。
我心存感激的吃光了孕期食谱,每天在地灵殿里溜达几十分钟,望着窗外的石笋和钟乳石,这是我们的母亲曾经看到过的场面。
我真心感到幸福。
寿命悠长的代价就是世代更迭的频率降低,我们渴望把更多的信息刻入基因之中。
恋用AGCT的交错给我写了怎样一封家书呢?
最近开始看得到了。
阿燐隔着孕袍轻轻抚摸我的肚子,弄得我一阵瘙痒。
“您上一次这样笑,还是在恋大人的心脏发育成型的时候呢?您说它在跳动,一下,又一下……”
“恋的第三只眼应该成型了,她似乎明白我的心意,最近总是用手抓着脐带呢。”
“那太好了。快来喝点热奶,这份营养恋大人也品尝得到哦。”
阿燐从桌子上拿来一杯煮好的热奶,一层奶花漂在上面,热气腾腾。我呡了一小口,芳醇在口中化开,口腔和食道被烫得很舒服。
我放松下来,在阿燐的守侯下小憩片刻。
先祖们正在看着我和阿燐,幻影显现出他们的相貌。
正如精子渴望进入卵细胞,他们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钻入我的脑中为我托梦。
“很好,现在,你正用母子的方式与妹妹交流。”
恋已经开始练习呼吸了,激素之下,我们高度相近的DNA走向分歧,三位一体同样适用于心灵,id与super ego的争斗以球体的方式进行,用铅笔细致的描绘在羊皮纸上,印着玫瑰的纹章。
在做梦之前,胎儿未经世事,此刻给她安全感的正是子宫壁的压迫。
但是,我看见幼儿时期的恋正将日记装入档案袋中,用“压抑”字样的烫印封缄。
我追逐着恋,恳求她不要隐瞒她的想法,她显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只是伸手摸摸我的脸,冲着我甜甜的笑。
蔷薇瞬间盛开,眼前是各种颜色交织的“我”和花瓣。
这是先祖送来的明信片,我阅读它的背面,这是一份沉甸甸的族谱,封皮已经泛黄,每个成为母亲的觉妖怪必须阅读的东西。
我的幸福感,不知为何变得有些沉甸甸的。
最后一条笔迹崭新得可怕⸺我们从此变得不同,用一生去为你的决定赎罪。
梦终于变得像本书,混杂着族谱,镜子和真实的碎片,供我睡觉时随意翻阅。
恋就站在我的床边,她的三只眼睛都睁得大大的,亲昵的亲吻我的脸。随后,我变成了胎儿,浸泡在漆黑一片的液体中,我迫不及待的想要完成我的蜕变,因为梦中还有一个更长的梦⸺我听恋说过的,胎儿做的梦。
海面崎岖而翻涌,天空无有一丝亮色,昏沉混沌,而雨水像是海面反转,从天堂的高度倾撒下来,电闪雷鸣。
那火花与盐水接触的一瞬,神明自光芒中降临,他的指尖闪耀出生命。
地球正式通过过滤器,有某种东西盎然了。
星座,原型,三种心位。
书籍,战争,世界奇迹。
尸骨,刑场,火光映夜。
那应该是生命,我们曾经走过的路,元,太,冥,以及温暖的海水,高耸的冰川。
即使是神,如此伟大,花费了他七天的时间。
我的腹中,正孕育着伟大的一部分。
这种浩大,刹那感受究竟是升华还是沉沦?
恋,正如你的名字,你愿意热爱这一切吗?那些温柔的,残酷的梦?它们都是这浩大中的一部分。
请你亲自感受这一切,好吗?
恋,我是多么希望你降生。
腹痛愈加剧烈,我正通过脐带与恋进行难以言喻的沟通。
不久,临盆。
产房中,我命悬一线,永琳医生亲自为我接生,我嘱咐她,请她不要剪断脐带,在天昏地暗的痛苦中,恋降生了。
“恭喜,孩子非常健康。”
生产时剧烈的痛苦让我有些脱力,瘫软在手术台上,倾听恋异常嘹亮的哭泣,刚失去的东西被另一种东西充盈了。
子宫不像当初那样娇嫩,现在是空的,但是坚韧了起来。
激素水平乱七八糟的跳跃,汗腺依然在将我变得一身气味,顺着肌肤的弧度流淌而下,打湿了手术台。
我好久才反应过来,我此刻终于把恋生了出来,我已经正式的成为恋的母亲了!
我要怎么和她说呢?从今天起当她的妈妈吗?还是继续当姐妹?未来怎么和她解释情况呢?
无影灯依然刺目,照在脸上,泪水不住的流淌。
在被刻意提高的室温下,我勉强能够用力了。
我抚摸着脐带,血淋淋,温润而温热,我轻轻抱住恋,用额头顶着她黏糊糊的额头。
我似乎感到了恋的情绪,那是……什么?
我开始颤抖起来,抱住婴儿的手臂止不住的无力……
“永琳医生,请您剪断脐带吧……”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
……
……
咔嚓
……
……
……
什么东西永远消失了。我的第三只眼,今天史无前例的明亮。
恋正吮吸我的乳头,她年幼的下颚不知哪来的力气,咬得我生疼,但基因对这一幕早有准备,为了鼓励我,让我有一种莫名的快感。正如我事先预想的,甚至要更加令人欢欣。
我努力回忆母亲当年的做法,照猫画虎地喂奶,换尿布,置入臂弯中摇曳,哄着她入眠。
这样,骚臭是香味,酸痛是按摩。一切为了恋承受的痛苦都是快乐。
她哭了,我和宠物们便围着她手忙脚乱,笑了,便皆欢颜。
但是我在想什么?
看着恋已经睁开的第三只眼,我不由得冒出了这个疑问。
恋一天天的长大,看着她一天天的长高,变得可爱,我却高兴不起来,终日愁苦。
恋的心又开始模糊了,特别的让她对着我使用读心的时候,那雾霭就更甚。
为什么!难道恋不能读到我心中那真挚的爱意吗?难道被爱还会让心灵变得模糊吗,变得迷雾重重吗?不是常说爱是心灵的光吗?
我明白了,是我身为母亲(姐姐)做的还不够好吧,不懂孩子(妹妹)的心……
一定是我做的还不够,一定是我还不够称职,我的疏忽,最后竟让你到了这步田地……
可是,我没有任何办法了,即使我现在加倍的照顾你,也不能让你的心灵变得澄澈……
在成年的前一天,她可能看到了我心中冒出来的想法吧,再一次的,闭上了第三只眼。
对不起,恋,请你重新变成受精卵吧。
我甘愿再受一次母亲的痛苦,我这次一定做得更好,绝不让你再次闭上双眼,让你的心澄澈,清晰可见。
那是第一次生出恋的经历了,我的任务一次次的失败,我没能弄清楚恋的想法,也没能让她永远的睁开眼。
她总是在成年的前一天闭上双眼,迷雾中那模糊的东西每次都不同。
第二次,是个又白又圆的东西,第三次是个拿着手杖的人影,然后是个绿油油的,支离破碎的东西。
算了,谁在乎呢!
我一次次的让永琳把恋变成受精卵,我一次次的将她生出来,每一次都力求比上一次更好,几乎茶饭不思,可结果总是那样。
我机器地重复降生的过程,恋也只得一次次的配合我……
有一次,恋是个十足的畸形儿,我的依恋仍如潮水,将之抚养成丑陋的怪物。她依然选择了封闭第三只眼。
还有一次,我生下了一对儿同卵双胞胎。
一个是那么的像我,以至于我亲自挖出了她的双眼,另一个本可以健康成长,目睹了我的作为,她封闭了第三只眼。
有一个天才,我满心希望的看着她澄澈的心灵,却在成年前一天突然转变,立刻封闭了第三只眼,推我进入绝望的牢笼。
我的子宫,子宫中恋的眼睛,可能注定是封闭的……
阿燐阿空都看不下去了,地灵殿里的所有宠物们都看不下去了,她们劝说我,让我放弃。可是我不甘心如此,我怎能留下这样的遗憾!
我已经生下恋三十多次了,其中也有几次难产的经历,子宫也几乎不堪重负了,说实在的,我能活到现在都算是奇迹。
也许下一次,我和恋就会一齐死亡。
也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吧……
可是我始终不愿放弃,我还没做到我应做的……
终于有一天,我询问永琳,如何才能让恋像我一样成为一名自信的觉妖怪,或者让我死心。
“后者很容易。”
她交给我一粒药丸,这个药丸不会对我的生殖器官造成任何伤害。但是一定要吃,没有余地。
我吞下了药丸,过了一会儿,有些晕乎乎的。
她起身,示意我跟着她。
我跟着她走入了永远亭的一个地下室中,上面有二十多个结界,两把河童都无法轻易破坏的巨锁。
她打开了这些禁制,里面灯火通明,但第三只眼却说,那是我即将面对的最深邃的黑暗。
三十多个恋的裸体悬浮在维生舱中……
黄色的,冒着气泡的罪恶液体包裹着恋,厚厚的玻璃将她们与这片幻想之乡隔开,她们肯定不知道我的探望⸺三十多个第三只眼,全部紧紧的闭合。可是我能感受到那视线,如同三十多把尖刀,将我刺痛。
最初的恋在最中心的维生舱中,紧闭着双眼。
其他的,包括第一个孩子,包括那个畸形儿,包括那对儿姐妹,包括那个天才……
“她们每一个都或多或少记得上一个自己的遭遇,毕竟那些微存于DNA之中。”
“……”
“你知道集体无意识吧……如今你的妹妹也算是个民族了,她们的DNA里面藏着什么呢?你作为原型,又是个怎样的象征存在呢?”
“……”
“你眼前的是真实还是虚幻呢?……算了,我的任务就是告知你一个简单的真相,非常简单的真相。”
永琳从怀中拿出一个注射器,她一步一步像我走来,我僵在原地,如同麻木的尸体,任由她褪去我的衣服,在我的子宫里注射那些美妙的液体。
我在一分钟之内,迅速经历了从早期妊娠到临盆的一切生理过程。
又一个恋降生了,恋和我说了一句话,马上就夭折了。
“当年妈妈问我,你是否愿意出生。”
“我回答‘不愿意’。”
最初的恋突然睁开双眼,她打碎了玻璃,浑浊的黄色培养液如同溪流,她不顾脚下的玻璃碎片刺破她的皮肤,留下了一片片漂浮在培养液上的玫瑰花瓣,走向我面前,微笑着对我说,
“姐姐,我什么都没在想哦。”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