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你的新书了。”我说,“玛格特罗伊德小姐,为什么署名只有姓氏?”
“我的母亲是刘易斯·卡罗尔的那套书的忠实粉丝,说到底这个名字也是从那里取来的。别的人是从父母那里继承名字,而我却给自己编造出姓氏。玛格特罗伊德,并不是有着什么特殊含义的名字,但是我喜欢它脱口而出时的那种感觉。”爱丽丝一边转着笔一边说,“你要是手里没事就过来帮我整理一下稿子,要是我哪天实验失败把自己整死了还得指望你来给我处理后事,你现在搞完了也省得你之后费事。”
“大人,我还忙着呢!”
“你忙些啥呢?”
“……额,吃饭,睡觉,喝酒,打豆豆。以及在闲暇时间装作看点文献。”
“你忙个屁。赶紧给我过来帮忙!”
我把手稿递给河城荷取,在桌子上四处张望了一番,确信《人形集》的所有稿子都已经被我收集齐全,又从河城手中夺回手稿,迅速地检查了一下:“这些应该是全部了,反正我是找不出来什么问题了。你是我的主编,你不会自己再查一遍吗?”
“那样的话你有何用?”河城调笑着说道,从我手中拿回了稿子,“我会尽快开始印刷的。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河城荷取离开了。我一个人坐在这间他们借给我的工作室里。藤原妹红那个残疾人总算是能下地了,她来我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问我要不要去参加一个老头的葬礼。看来在我闭门不出的这段时间里世界在蹂躏她自己这件事上又迈出了可喜可贺的一大步。我答应了,虽然我不知道去那里除了给自己找罪受有什么好处。但我脑子有病,所以我想要让自己变得难受。现在距离葬礼还有一小段时间,我看了看四周,一张杂乱的堆满了手稿,魔法道具和废纸的书桌,我屁股底下这张嘎吱作响的摇摇椅(由于榫卯结构老化可以让我轻松地在上面扭出各种噪音),地上两张榻榻米和一个简易铺盖,更多的废纸和我在村子里捡来的垃圾,我靠着狩猎许可证从这里的猎人工会搞来的一把火铳,五十发银弹。还有一些其他的小刀,长匕首之类的小玩意,基本上是用来切肉和水果的。如果是我父亲那种控制狂看到这幅情景,怕是能气得他七窍生烟。但我倒在这里怡然自得。所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虽说我也不是什么有德之人就是了。
“她刚刚问你的话你为什么不回答?”魅魔问我说。
我转过头,在我的左边,一个身形修长的女人正嗤笑着看着我。女人头上带着一顶夸张的蓝色尖顶帽,帽子上面用两条白色破布系了个蝴蝶结。墨绿色的长发散开在她那满是泥点的的蓝色斗篷或是披肩上,她用左手拖着下巴,斜着眼睛看向我,就像那种我小时候看的故事书里的疯子魔法师一样。她这一身长袍再配上那披肩,虽然天还没亮,可是依然热得不合时宜。她张开嘴,以一种关切的语气开口了:
“你知道,你完全可以现在退出的。你又不欠她什么。但是你不肯,其实你期待着接下来的事情,不是吗?”
“你给我闭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别装作你好像是为了我好的样子。你又对我知道些什么,来这里对我说三道四?”
“那你就把我的话当空气呗。”女人笑着直起身,她的下半身并没有双腿,而是像那些幽灵一样逐渐变细,变得半透明,最后消失不见,“我可从来没有说过我是为了你好。我又不是说你非得做些什么。毕竟你可是个‘自由’职业者,你干什么都是你的自由。话又说回来,我一向对于人类的这些什么‘自由意志’什么的感到十分荒唐。如果你去问问博丽灵梦,她肯定和我持相同观点。我还得说一句,这话实在是难听,可是这的确是肺腑之言。我前几天去参加城里的一个聚会,到那里的都是上流人士,什么卫生部长官,保安部检察厅主任,合田粮油公司的老板,最不济也是月之都里的说客。我借着酒会开场的时候开了个玩笑,我发誓绝对没有一丝一毫冒犯人的意思。我说人最大的自由就是去死的自由,如果要我选择,那我肯定不要在家里当个窝囊废平平无奇地老死,最好就是干点大事,但是不管我做什么似乎都有被别人煽动之嫌,为了证明我的独立思考能力,我决定做一件所有人都会觉得是错误的怪事,那就是当着他们所有人面自杀。当然,这只是个比喻,你也知道我是个恶灵,要不然他们怎么叫我魅魔呢?我既然死过一次还这个样子,自然无法自杀。可是没有任何人规定说恶灵也不能有自由意志,所以我就想要试验一下来看看。如果我失败了,起码可以说明我作为恶灵是不自由的。但是反过来说,我一个恶灵既不用遵纪守法,也不用搞什么三从四德,尚且如此。你们人类那就更不可能啦。既然注定了不自由,那么追求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干什么?”
“我根本就不关心什么自由不自由的好吗?”我恼火地站起身,“还有你能不能别扯淡了?你是个恶灵又怎么会被邀请到酒会上去?而且那番关于自由意志的言论分明就是剽窃,那是爱丽丝在《非人集》里面的的观点,你就是个我脑子里的幻象。这年头根本没有什么恶灵!”
“我从来没有否认过我是你脑子里的幻象,但我亲爱的魔理沙,我是什么并不重要,关键在于我说的话当中是否包含了些许真理。就像他们所说:‘面具下是谁并不重要,我的所作所为定义了我’。对不起,串词了。你现在的问题就在于你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于是你孤注一掷地在自己的朋友之间做出了一个选择——”
“我没有做出任何选择!你看看我,你难道觉得我有任何选择吗?我在做的事情是正确的!我必须这么做才能够……”才能够什么?保护朋友?忠于灵梦?回到过去?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你在和我谈论什么选择,可是现在根本就不需要选择,一加一等于二还是等于三这种问题一目了然。灵梦是正确的。这并不是说雷鼓她们是错误的。但是如果我明明可以做些什么,却什么都不做,那这就是无可争辩的错误——所谓的自由就是说对于世间一切负责任的自由。我的世界就是我的延伸,是我所感知到的一切的呈现。而此刻,这件事——雷鼓的命运呈现在了我的面前,对其视而不见就是不负责任的逃避。我必须做点什么。我不能再犯错了,我不能再忍受你的讥笑。他妈的,你有什么资格取笑我?你只不过是个我脑子里的幻象,为了惩罚我而被我创造出来。我根本就不需要在这里和你争辩!”
“也就是说你承认我的话当中有着无可争辩的部分,不管其正确与否,不是吗?”魅魔无辜地摊开双手,“魔理沙,仔细想一想,我可曾有过一次想要害你?恰恰相反,我一直都想要帮你。你说我想要惩罚你,这也许是真的,可是反过来想,如果你自己创造出一个惩罚自己的幻象,难道不是正好说明你在期待着被惩罚吗?毕竟,欲望的根源正是来自于对欲望的约束。越是被主流价值标记为罪恶或者错误之物,越是可以引发人的欲望。我曾经有一次路过一家果园,从树上偷了一个梨。我得承认,那个梨本身对我并没有什么诱惑力。我其实并不喜欢梨,它汁水太多,含糖量太高,吃完以后手上黏糊糊的。我当时既不渴也不饿,并不是非得有那个梨才能活下去。我偷那个梨是因为犯罪这件事本身吸引着我。如果偷窃是一种正常的,不会被人鄙视或惩罚的行为,那么它就对我毫无吸引力。正是因为知道这是错误的,所以我才去干它——”
“哈!你还真敢说!这根本不是你遇上过的事情,这是圣奥古斯丁在他的《忏悔录》里写的事情。我前两天刚看到过。”
“好吧,被你发现了。所以呢?魔理沙,我想说的是你是个普通人。我们都知道你最受不了的就是自己的平凡。就像我们的朋友加夫里拉·阿尔达里昂诺维奇所处的困境一般——我们迫切地想要去证明自己有着某种独到之处,并非那些碌碌之辈,平庸而迷茫,对于自己的存在只是被动接受而从不主动改善。不,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会反思,可以意识到自己的卑微和无能,进而改进。我们原本应当可以有所改进的。可是偏偏我们的才能又只有那么一小点,所以我们卡住了,处在这个高不成低不就的谷底,被迫意识到自己的庸俗却无可奈何。如果作恶可以让我们变得不凡的话,那我们宁肯犯下种种暴行也好过如同现在这般碌碌无为。可惜,你又知道你是如此地平凡,以至于你狠不下心去把恶行坚持到底。甚至于到了现在你还在徒劳地抓着那些正常人给你的虚幻的稻草,希冀着自己能够做出所谓的‘正确选择’。告诉我,魔理沙,装作正常人有意思吗?”
“你觉得这对我很有意思?”我咆哮道,“你觉得这对我来说这是一个玩笑?你怎么……你怎么敢?我们在上次的时候不是已经说过这个话题了吗?你是个该死的幽灵,一个幻象,你根本就不需要面对选择的后果。而我?你说得对,我是个贪生怕死,胆小如鼠之徒。我想要活下去!活下去就必须接受他妈的这个秩序,接受这个对与错的选择。你以为我不知道这只是虚幻吗?你以为我看不出这个伪装成无所不包的的体系的本质只是一个故事吗?但是这就是人们相信的东西!只要足够多的人相信,那幻想的叙事就可以化为现实!而为了生存,你就必须遵循这个法则!绝对的对与错固然不存在,可是这和真理无关,这是为了现实!我必须活下去!我必须在这个操蛋的世界上苟延残喘,直到我有了接受审判的资格和资本。我必须……完成她没有完成的东西!我得做点什么!我得去救她们!我必须做正确的事情才能救她们!”
“切,你还真是孜孜不倦。骗人骗到这个地步,连自己都骗过去了。”魅魔转过身,“我再问你一遍,魔理沙,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可曾一次做对过事情?你凭什么觉得这次违背你的本性去选择‘正确’就可以获得理想的结果?你凭什么觉得违心的忠诚可以抵抗世界的荒诞?你凭什么觉得,抛弃了自己自由,把选择权交给了别人的你不会后悔?”
“我再问你一次,我愚钝的学生啊,你真的要继续这样下去吗?”
我抬起头,魅魔的手指划过墓碑。墓碑上面简单地刻着死者的名字:“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生具人形,死拒人性。”我原本应该让他们刻个生卒年的,但是我没有。爱丽丝的生命,不,她的存在不应该可以被公元纪年这种时间的度量简单的约束。但是魅魔是对的,这不过是自我欺骗罢了。
“我接下来得去辉针城。”我说,“我不管你怎么说。但是我应该去一趟那里。就当是最后的致意。”
“然后呢?你就会终于承认我居然是‘正确的’?魔理沙,唉,你真是个笨蛋。可是谁又不是呢?明明知道绕远路会让自己精疲力竭,遍体鳞伤,可是我们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自我折磨。选择错误。因为我们在心底里渴望苦难。我们都是精神变态,是因受虐倾向无法满足而伪装成殉道者或者正常人的疯子。你说要去辉针城。然后呢?你已经偷来了十年的时间,可是现在她的手稿总算是要整理完了。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先干完手头的事情再说。”我把爱丽丝坟前的水果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这梨真他妈酸,“我得去交稿。然后……我们去见早苗。”
“那样会让你安心吗?迎接审判?就像你一直以来期望的那样。这种难能可贵的控制的错觉——哪怕是对于自己的毁灭的控制——可以让你睡个好觉吗?”
“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但是没有人可以否认,选择死这件事本身是人作为自觉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最为基础的自由。她选择了她的死法,我也得选好我的。要找个良辰吉日,搞得宏大一点,隆重一点,我可不能像她一样默默无闻地死在自己的工作室里,我死后不会有人帮我整理遗稿。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要让他们看看我的能耐。”我把梨核扔到一边。踢了一脚。梨核划出一个抛物线,惊起了一群乌鸦。
东风谷早苗一个人落寞地躺在她那轮椅上,九十九八桥神情肃穆地看着我:“要开战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这话不仅是在告诉我一个我已经知道的消息,而且是在期待着我的某种反应。就算不在城市之中,我依然并非自由。我应当表现出恐惧,或是愤怒,或是惊讶。总之我需要表演来证明我的确是在他们这边的,而不像爱丽丝是在另外一边的。我努力地皱起眉头,但说真的,我和她根本就不熟。没等我来得及想出什么说辞,八桥打断了我:
“我只是告诉你这件事而已,你没必要非得作出什么反应。我们不是那种人。魔理沙,我们和他们不一样。”她的声音略微有些愠怒,我又搞砸了,我从余光里看到魅魔坐在轮椅的扶手上哈哈大笑。我局促不安地挠了挠头:
“抱歉。”接着我清了清嗓子,我必须做完这件事,“我是为了雷鼓和你姐姐的事情来的。”
“我知道。”早苗沙哑的声音回应了我,“而且我想要你明白,魔理沙小姐,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
“……你现在和我说这些话是在顾虑我的心理吗?”
“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们一起决定了这件事,就算当时我们不明白彼此,但是如果你想要轻松一点的话你可以认为是灵梦利用了我们对于彼此之间的戒备。但是,”早苗的右眼里依然有着那种火光,“我们在这事上是共犯。”
“我不关心。”我别过头,实际上我很关心。我是说但凡长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我在说谎。但这一点也不重要。“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道歉,因为那无事于补。但是如果你们想要的话我可以道歉。我的确为过去的一切感到对不起。这是我的愚蠢导致的,我应当为此负责。但是不论是你还是我,在这件事上都没有决定权。”我看向八桥,“只有你有。我已经受够了对这件事心照不宣的沉默了。扔出你的骰子,击下你的审判锤,让一切尘埃落定吧。”杀了我吧。
九十九八桥的神色依然毫无波动,她的嘴唇微张,犹豫了一下。终于,她那清脆的声音落在了沙土路上,落在我的心上,将我的希望再次斩断:“……我说了,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你已经惩罚够了自己了。”她别过头,看向远处的那座庞大城市,“这并不是说我可以原谅你。你我都知道你的罪行无可原谅。但是这无关紧要。因为如果你是不可原谅的,早苗其实也是。人必须活在当下,而我们永远不可能原谅过去。我……我没有办法再次喜欢上你,魔理沙,至少过了这十年,在我们的生活渐行渐远,分开如此之久之后,我做不到。但我也不想做你的敌人。我们真正的问题是她。第一猎人依然在城里,而现在,厄神大人马上就要失控,他们也来势汹汹。天时地利都不在我们这边,你要怎么做?”
“要我说,你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东西不是你想要的,你又何必在这座城市里无用功地四处游荡?”魅魔靠在路灯杆上,不知从哪里搞来了根水烟枪,和我的那根一模一样,我毫不意外,“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在采纳你的建议。”我回过头看了看门牌,三个患者,只有一个还可以沟通。她会找到这里的。“我在当个傻瓜。我在给我们的老朋友留下一些她那贫瘠的大脑可以理解的线索。我在和她玩一场游戏。并且我可以猜到她的反应。”
“有趣。”魅魔把烟枪放到一边,严肃地看着我,“藤原知道这事吗?我想她看出来你的所谓对长生不老的搜寻只不过是个噱头。但她知道我们真正的追求吗?你知道自己真正的追求吗?”
我不想去想,我害怕我会得到的结论:“等到我有了结论我自然会告诉她。但现在……我们还得再见一个人。”
“我真的……太对不起了,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我当时说了气话,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错了。灵梦。”在我的哭声中,灵梦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她甚至懒得说一句安慰的话。很好,她觉得我是一个不值得入她法眼的虫豸,那我就当一个卑躬屈膝,笑里藏刀的虫豸。我擦干了泪水。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在对我做了那些事之后连句道歉都不说?她怎么敢在我道歉了给了她台阶之后就这么抛开我?她怎么敢如此轻视我?
这个畜生。
“你想知道怎么才能让别人原谅你?”上白泽慧音的脸看上去在一周之内老了二十岁,她的眼窝深陷了下去,颧骨因为瘦削而突出。她的额头靠在自己交叉的双手上,显得分外疲惫。
“不是原谅我,我不需要。我关心的是如何才能让她原谅我的行为,原谅我的……罪恶。”
“……但这是不可能的。人的行为是他的过去的一部分,这是无法改变的,不管你有着多么强大的力量,多么精巧的手段,”慧音的眼睛扫过桌子上杂乱地堆放着的纸张,我从没见过她如此虚弱的样子,“人永远不可能原谅他人的罪行。因为那罪行被他们认知到的那一刻就已经铭刻进他们的记忆之中,成为了被固化的他们与罪人共享的过去。就算是有着改写历史的欺天之力,也无法修改事实本身,况且那也不是原谅。原谅并不是遗忘或者使罪行变得不复存在,而是在认知到其的基础上能够接受罪人的未来,不仅与之共存,而且认可他的存在的可能性。”她叹了口气,“换句话说,你在舍本逐末。你所想的那个人永远不可能原谅你的罪行,但她也许有一天可以原谅你。”
“那么弥补呢?”我的喉咙开始隐隐作痛,“你了解我的罪行。我曾经想过做正确的事,可是到头来只是把事情又一次搞砸。我到底怎么才能不搞砸?我到底怎么才能弥补?为什么不管我做什么都显得还不够?”
“也许你应该考虑这样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我说的,你其实根本就没想过什么时候会够。你并不想原谅自己,也不希望别的人真的原谅你自己。你去找八桥实际上正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因为你知道早苗肯定会原谅你,而八桥不会。你只是在享受这个过程——”魅魔插嘴了,她坐在上白泽慧音的肩膀上向我挤眉弄眼。
“你他妈给我闭嘴!别添乱。我当然知道这是我自找的,但这不代表我不希望它停下。”我厉声喝道。上白泽慧音疑惑地看着我:
“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和我的幻觉!”
上白泽慧音疲惫地看着我,我别开眼睛,我知道她也要像早苗一样怜悯我了,我受不了这个。我受不了怜悯当中隐含的那种优越感。但她的眼神似乎并不是怜悯,而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看到过去的自己……真是因果报应啊。”她叹了口气,“魔理沙,接下来我说的话会十分的不合理。我也不指望你能够被我说服。但我时间不多了,如果你真的如我所想一般经历过了与我相似的自我折磨的话,那你应该能够理解我接下来要说的——放弃吧。魔理沙。正是因为罪行无法被原谅,所以它们永远也无法被弥补。
“我知道,人们时常会获得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就是说通过弥补自己的错误获得原谅。这种事情实际上是在两个无关的事件之间建立了关联。所谓的弥补错误,只不过是证明自己未来的可能性,和过去的罪行本身没有心理上的关联。而获得原谅,也如同我之前所说,并不是对于你的行为原谅,而是对于你的存在本身加以接受。从这个意义上,任何行为都无法改变过去,故而,任何伦理上弥补过去的行为是不可能的。在事实上则是有可能的,但是这取决于你想要弥补的罪责的特性。但是,我们此刻谈论的并不是那种可以在现实中挽回的罪行,而是那种撕碎了现实,毁灭了当事人的世界的罪行——死亡,不是吗?
“不,不管你制造多少所谓的正确,都无法抵消你犯下的错误本身。更何况这个所谓的正确和错误的划分还来自于一个你无法信服的价值体系,正是这个价值体系在当初宣判了你以及你所深爱的他们的罪行,并将这审判唐突地加之于他们头上。你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你也无法接受这样的正确,哪怕它原本应该是唯一的正确。但是这份正确却是通过现实的暴力向你证明了它自身存在的合法性。你的理性理解了这份合法性,但在那一刻,你也被剥夺了通过感性接受其存在的一切可能。你原本就厌恶这理性分析得到的正确,又怎么可能在其中证明自己的价值呢?难道你要与这荒诞不经的正义和解吗?难道你要用这在十年来都无法打动你的他者之声取代自我吗?难道你要做一个循规守矩的好人,在所谓的成长和顿悟中背弃自己吗?事到如今,难道你还能回头吗?错误……只能由更多的错误来弥补。你必须坚持你自己开始的这个故事的基调,按照你的想法大闹一场,才有可能真正得到安息。否则你永远都会陷于这种自我怀疑之中。要我说去他们的正确,去他们的原谅。我就算栖身于果壳之中,依然可以自以为无限宇宙之王。那些伤害过我,令我不悦,作为我敌人的他者的意见与我何干?你不需要弥补,你需要的是犯错。”
“……最后一个问题。”我一直都想问她的这个问题,那个我早有答案,却不愿去接受的问题,我握住她的手,我注意到她的惊讶,“我曾经认识一位挚友,我们一同长大,无话不谈。但是……她伤害了我,不,伤害了我的爱人。之后她又欺骗了我,夺走了我的朋友。在那之后已经过去了十年,我们在前两天才第一次重逢。你觉得,只考虑你的心情,而不去考虑你的信仰的话,我应该原谅她吗?”
上白泽慧音低下头,陷入了沉默之中,过了许久,正当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我转头看向她,她眼睛里的火焰几乎要把眼眶里的泪水烧干,我想起她葬礼上那炽烈得如同要撕开墓碑的眼神,她终于明白了真相,她终于理解了我的罪行,她终于了然了她应当对我采取的态度,她终于知晓了我的目的。看来她还是头一次知道。早苗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地方替我着想,而我只想让她的一切努力化为泡影。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平静,但是又有些颤抖:“虽然你不应该考虑我的意见,但是……当然,”她停顿了一下,我可以感到她的喉咙大概和我一样哽住了,她的面孔扭曲了,说出每一个字似乎都要付出极大的意志力,“你当然应该原谅她,毕竟你们可是挚友啊。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呢?”
我默不作声的走出门,向着村口走去,走了两三步以后我开始奔跑起来,一边跑一边笑。明明是最为糟糕的结果,我的内心却无比清爽。她知道了,我知道她知道了,她知道我知道她知道了。这种无穷循环的心照不宣让我大笑不止,恨不得把自己的肺都喷到地上。我终于抵达了这个咎由自取的期待已久的结局。我充满恶意地想,我做到了就算灵梦那个混蛋都做不到的事情。我让上白泽慧音在我面前失败了。我把子弹上膛打开保险的手枪交给慧音,那把手枪被早苗一次又一次地扔到地上,却终于被她朋友信任的老师扣下扳机。我向她证明了我无可救药。
就在刚才,上白泽慧音宣判了我的死刑。
我从口袋中掏出粉末,洒在地上,用打火机点着纸,扔到法阵中心。魅魔每次看到我搞魔法都会对于我用打火机而不是火柴这事发表一番长篇大论而又毫无益处的尖酸刻薄的评论。我很惊讶她这次居然没吱声。灵梦那个天才根本没搞明白我这白痴搞出来的香料的用法,但是我猜她应该会认出那个手环。但那是之后的事情。正辉和人的住处此时空空如也,他孩子上学去了,正好让我有时间溜进去采集点我需要的小样本。追忆,可不仅仅是提升记忆力,它原本的目的是为了让人的意识可以超越时间,通晓过去和未来之事。但是实验结果失败了,未来依然一片迷雾,而过去,过去总在变化,视角,心境,观察手段,没有什么是固定的。但是我需要的现在可不是什么客观的事实叙述,我想要看到的是正辉和人在把自己噎死之前看到了什么。
他回到家,家里一片漆黑。老婆出门了,受到科长夫人邀请,去办什么女子会,大概就是几个人围在一起打牌,叽叽喳喳,抱怨自己家的男人多么无能。儿子正辉直树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写作业。父母总是不满于他只有一个孩子,可是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和妻子同床过了。他已经四十岁了,心力逐渐衰竭,每天都感觉自己未老先衰,力不从心。他的工作十分简单,每天坐在办公室核对那些数字,毫无疑问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工作,但是领导每周都要开会来确保他们有着充足的奋斗精神,让他们明白自己的工作是重要的,因此他们应该有奉献精神,主动加班,为领导分担,不求回报。他的青春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可是他的妻子依然年轻,活力四射,每天都期盼着新的娱乐。直树的笔在本子上摩擦着,他看了眼表,已经晚上八点了,他依然饥肠辘辘,直树大概也是。他看到直树的嘴角和拳头上破了一块,右眼下方有点淤青。
“你又和同学打架了。”
“他们说妈是烂裤裆,说你是个绿帽奴。”他儿子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生气,他皱起眉头,有什么可生气的。
“让他们说去。他们早晚会腻的。为了这点事和他们计较可就亏了。”
“你为什么——算了,你真是无药可救。”这小子才十五岁,就已经瞧不起他了。正辉和人无视自己内心的抗议,贱兮兮地笑了,揉了揉他儿子的脑袋:
“吃晚饭了吗?想吃点什么?我想下点乌冬。”他忙了一天了,他太累了,没有时间应付这些。他心里不知为何空荡荡的,兴许是饿了。他从柜子里掏出一罐糖果,抓了几颗塞进嘴里。
“……行。”直树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看了眼存折,上面的钱不多了。但是不行,该花的钱必须花。儿子在学校又打架了,得赔人钱。直树说他受人欺负,那些人夺走他的书,在他的桌子上乱画。但他的班主任只是说什么“一个巴掌拍不响”,别人欺负直树肯定是他自己的问题。为什么他儿子就不能多学学他,多忍忍,什么事不就都过去了?看看他的工作,他已经在这个职位上工作了十年了,一次加薪也没有。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同期毕业的同学升迁,调职,离开这个烂地方,只有自己,看着领导换了一任又一任,永远都是个无足轻重的会计,拿着一个人的薪水,干着俩人的工作,回了家还要做饭。妻子出身于显赫人家,在大学里和他一见钟情,两人赶着当时的时髦自由恋爱结了婚,不到一年就不再同房。儿子出生半年后,刚刚恢复的她就开始出门打牌。他一向是个无趣的人,没什么脾气,没什么主见。在过去结婚也是她的主意,现在她不在了,他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他已经习惯了,只要每天买上一盒烟,一罐糖,没什么是挺不过去的。烟能治口渴,糖能治肚饿。每天上班,做饭,洗碗,收拾屋子。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心里空荡荡的,他的肚子又开始叫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塞进嘴里。
他打开门,家里冷飕飕的。他把一颗糖果放进嘴里。入冬了,妻子已经一周没有回家了。桌子上那张一周前她留下的便条一动不动。他把一颗糖果放进嘴里。他并不关心她找了什么理由。直树现在也不和他说话了。他把一颗糖果放进嘴里。他又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又可以回到家,煮乌冬,洗碗,扫地,抽烟,睡觉,失眠。然后睡醒之后上班,开会,听领导讲他的工作多么重要,对着数字发呆,下班,回家。然后又是一天结束。
他把一颗糖果放进嘴里。
那个黑发的女人出现在他面前,他认识她,那是市长大人的明星学生,月之都的夜明珠,永远城的公主蓬莱山辉夜大人。她看着他笑了。他也笑了。他把一颗糖果放进嘴里。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老天啊,你下酸雨吧,浇死我吧,让我可以满足起来吧。
他把一颗糖果放进嘴里。
“我有的时候会想,人为什么会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藤原妹红躺在床上,两眼盯着天花板。我顺着她的目光寻去,除了一片空白以外什么也没有。
“那你肯定所获颇丰,大思想家。”我从客厅拉了把椅子进来,坐在炉前,拨弄了两下炉火。木炭在火舌的炙烤下滋滋作响,我往后依靠,别过头,看向床上的藤原妹红,“你大概还有多久才能下床?”
“他们和我说大概还得过上四五天。”她转动眼珠看向我,“你觉得呢?人为什么会出生在世界上?”
“为了受苦。这还用问?”我从腰间拿起水烟壶,我看到她皱起了眉头,我笑了笑,把水烟壶扔到了一边。“为了让老天这个狗娘养的用他的种种变态的想法折磨我们,看着我们挣扎的样子哈哈大笑,你不这么觉得吗?”
“确实。”藤原妹红叹了口气。“去他妈的世界。”
“我最近在脑子里做了一个思想实验,关于你的。你想听听吗?”我把椅子转过去,面对着她,我并没有等她回答,“想象有一个人,从小就父母双亡,也没有什么亲戚管他。有一天他突发奇想,决定远离尘世,一个人隐居到山间。咳了就喝泉水,饿了吃野果。以树叶蔽体,以洞穴为家。这样的人,想必他的人生是十分艰难的——他做一切都需要看老天的眼色,因此他尝尝饥寒交加,不得果腹。山中的动物既是他的猎物也是他的敌人,它们践踏他试图种植的庄稼和地上的野果,和他抢夺猎物。在一个十分不幸的早晨,他已经三天粒米未进,可是等他回到家,却发现自己那树枝搭成的小屋被暴雨所毁,其中积蓄也被狐狸一扫而空。这已经是他不知第几次遇到这种事情,试问,他会像你一样怨恨这个世界,认为这个世界在有心折磨他吗?”
“为什么不会呢?”
“我觉得不会,因为他既然从未见过人心,又怎么会认为其他东西‘有心’呢?说到底我们刚刚的讨论其实是基于这样一个前提:这个世界是一个人格化的存在,有着自己的思想和喜恶。可是如果不与人类来往,那又怎么会产生将自我投射到他者身上这种傲慢,将其他一切非人之物当做人类,并因他们不像人类,也就是心中那个理想的自己而苛责他们呢?”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烦人?”藤原闭上眼睛,似乎在酝酿什么。
“当然,”我厚颜无耻地笑了,“可是我要走了,你也该起床了。”
“去哪?”
“去了结一桩旧案,找到那个把我带到了此时此地此刻的人,让我的故事从源头上结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也该动动脑子,为自己着想了。我把你带到了永远城,之后的路得靠你自己选。”
“不演了?追求长生不老?哈?”她的脸上浮现出苦笑。“你可真是个糟糕的骗子。”
“不演了,在骗人这块儿你也好不到哪儿去。”我冲着她挤眉弄眼,“这就是永别了。最后的最后,开诚布公地聊一次吧,老友,虽然认识了只有半年,我们还是共患难的旅伴呢。你在想什么?”
“……我时常会想,如果有一天我结婚了,有了孩子,那么我一定会希望他是个又笨又傻的人,就是那种别人说什么信什么,会为了我们这个愚蠢的帝国白白浪费生命,稀里糊涂地死掉的孩子。起码这样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也不会因此而痛苦。”
“就你,还结婚?要小孩?我想象不出来。你看看我,四十岁了还一个人单着,你能想象出我,或者上白泽慧音那个疯子结婚的样子吗?”我看到她摇摇头,“这就他妈对了。我们这种人注定和那种平凡的生活无缘。我们生而不凡,啊呸,生而下贱。这意味着我们要么是在作践自己,要么在作践自己的路上。我们最擅长的就是虚掷光阴,为了虚无缥缈的理念抛头颅洒热血,接着意识到自己所作所为不仅均是徒劳,而且还不得不继续这一徒劳来维持自我的稳定,并因此而痛苦万分。”
“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她叹了口气,“也无法选择自己究竟是做一个痛苦的人还是幸福的猪。我想要接受额叶切除术,可是就算变成白痴,只要我一死去,就立刻回到这具躯体之中……烦扰我的并不是聪明,而是既不能大彻大悟,又不能愚昧无知——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困境!我现在意识到自己为何习惯在荒野中流浪……因为我无法忍受人类,我无法忍受这个世界,我无法忍受这一切愚蠢。每个人都自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然后他们肆意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这个世界上,这本身并不是坏事,因为这是人类唯一生存的方式。可是我无法忍受的是在他们眼里一切都是这么理所当然,仿佛只要一个反问我就应该接受他们的理论,却忽视了我和他们拥有不同的前提假设,因此根本不可能得到相同的结论——根本就没有什么他妈的普世价值观,可是所有人都假设自己掌握的就是这个真理。所有人,不,几乎所有人,都他妈的以自己是‘大多数’的一员为荣,哪怕那个所谓的‘大多数’只存在于瞬间——它根本就不存在。人们冲着彼此大喊大叫,所谓的争论只不过是几个人面对面自说自话,谁也说服不了谁。每个人都如此傲慢,每个人都相信世界上有着某种绝对的对和错,而且只要他们找到了什么是对的,他们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只要他们找到那个总是在犯错的人,让她消失了,他们就可以获得内心的安宁。错,全都是扯淡!他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们不明白理念和现实之间的距离不是靠着努力或者科学或者谨慎就可以避免的,而是一种无法跨越的鸿沟——他们的所谓现实只存在于他们的脑海中!可是我又不得不依赖人类,因为我也是个人类,我是个他妈的会孤独而死的蠢货!没有其他人我会疯掉,我想要疯掉,可是我疯不掉,因为我无法选择让自己成为一个傻瓜或者疯子,我忘记不了自己知道的事情,哪怕那并不是真理,可是知道就是知道。我可以像一个疯子一样在大街上裸奔,四处涂抹自己的排泄物,可我会知道那样只是装模作样!如果我不能从这一切中解脱,那么这种扮演又有何意义!”
“人们往往会忘记是他们自己创造了神明与恶魔,妖怪与精灵,因此他们也时常忘记是他们自己创造了善与恶,美与丑。”我很高兴她彻底放飞自我了,“我们的基因决定了我们习惯于把人群分为‘我们’和‘他们’,而我们也对此习以为常,毕竟这很方便,大家都在这么做,没什么不对的。于是我们开始相信世界上有所谓的坏人,有着那些天生的败类。我们宣称这是所谓天性的影响,这种天性是他们未能褪去的动物性的表征。可是我们忘记了,能够犯下这些恶行的到头来还是人,不管我们说他们是禽兽,还是畜生,他们都是人。不管是妖怪还是人类,都是人,他们用着人的语言,遵循人的规则,以人的方式行事,被人的道德评判。行为只是行为,可是人却赋予其善恶,这样也就罢了,他们却盲目地把行为与行为的做出者联立,将用来规训事物的道德用来对人陟罚臧否,这难道不是一个绝佳的笑话吗?”
“我受够了……”藤原妹红低声说道,“我厌倦了这世界上的一切,可是我却不能,不,不敢寻死。我想让这一切终结,可是我鄙视辉夜那个傲慢的混蛋,她简直就是我厌恶的一切的化身,与其让她继承我,取代我,倒不如和她同归于尽!可就连这我都做不到……人无法选择自己是否出生,当我这么说的时候,其实我是在想,这种生活是不值得我过的。可当人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已经被抛入了这个世界之中。我想让这一切结束,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这一切结束。”
“在这件事上我帮不了你。”我站起身,“我太正常了,你需要问问真正的疯子,那些人像你我一样认清了这个世界的无情和荒唐的本质,却能够自得其乐。问问那个小夜雀,还有她那满口谎话的老师。作为一个骗子,我只能说骗过自己虽然是基础,可是永远是最难的。而她们显然是其中翘楚。我要走了。你还有什么临行嘱托吗?”
“抱一个?”她虚弱地张开双臂,我眨了眨眼。
“行吧,抱一个。”我俯下身子,把她拉入怀中,这小子一向体温高,虽然心里死气沉沉,可是身体里总是充斥着生命,真是荒唐,我还有点舍不得了。
“别了,笨蛋魔法使,祝你死得其所。”她在我耳畔低声说道。
“别了,神经病火人,祝你武运昌隆。辉夜是个自以为是的巨婴,别让她赢了。”
我已经得到了我最想要的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