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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谎言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而且是那么重要的问题!您知道:我很爱人类,您相信不相信,我有时幻想着抛弃所有的一切,离开丽萨,去当护士。我闭上眼睛,心里幻想着,在这种时候我感到自己具有无法战胜的力量。任何创伤,任何脓疮都不能使我害怕。我可以换绷带,亲手去洗涤,我可以做这些受痛苦的人的看护妇,我准备吻这些脓疮……但是我能长久忍受这种生活么?”这位太太激动到近乎狂热地继续说,“这是最紧要的问题!这是我最感痛苦的一个问题。我闭上眼睛,自己问自己:你能不能在这条路上支持很久?假使你给他洗疮的那个病人不立即报答你的好意,反而做些任性的行为使你伤心,对于你的仁爱的服务不加珍重,不予注意,朝你吆喝,提出粗暴的要求,甚至在上司面前抱怨你,——这是痛苦难忍的人们常有的事,——那时会怎样呢?你的爱能继续下去吗?您知道,我已经心惊胆战地预料到:如果说有什么东西会使我对人类积极的爱马上冷却,那就是忘恩负义。一句话,我是一个需要报酬的工作者,我要求立即取得代价,那就是给我夸奖和以爱来报答我的爱。要不然我是不能爱哪一个人的!”

  

  她带着真诚地自我谴责的狂热心情说着,说完,用挑战般的坚决神情看着长老。

  

  “很早的时候,有一个医生就已经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长老说。“这人年纪不轻,确是一个聪明人。他说得很坦白,和您一样,虽然带点玩笑口气,却是辛酸的玩笑。他说,我爱人类,但是自己觉得奇怪的是我对全人类爱得越深,对单独的人,也就是说对一个个个别的人就爱得越少。他说,我在幻想中屡次产生为人类服务的热望,也许真的会为了人类走上十字架,如果忽然有这个需要的话,然而经验证明,我不能同任何一个人在一间屋里住上两天。他刚刚和我接近一点,他的个性就立即妨碍我的自爱,束缚我的自由。我会在一昼夜之间甚至恨起最好的人来:恨这人,为了吃饭太慢,恨那人,为了他伤风,不断地擤鼻涕。他说,只要人们稍微碰我一下,我就会成为他们的仇敌。然而事情常常是我对于个别的人越恨得深,那么我的对于整个人类的爱就越见炽烈。”

  

  ——《卡拉马佐夫兄弟》卷二·信仰不坚的太太


  

  

  在城里的时候,她和米斯琪曾经去过西二区。那地自从因幡帝离开城市以来就一直是个垃圾堆:先是被那些不愿意离开城市的兔子们占据,成为了永远城犯罪率最高的城区;在八意永琳的扫黑专项行动结束后那里又变成了当时新成立的兔妖别动队,也就是后来的第三别动队的前身的驻扎地,那些在子弹横飞的废墟里出生的兔子们虽然厌倦了帮派战争,但却在言传身教中染上了他们先祖的暴虐,他们的暴行现在获得了城市的保护,但更为隐蔽,更加……文明;在八意永琳的学生绵月丰姬掌管了第三别动队之后,她发起了声势浩大的整风运动,让西二区曾经焕然一新,但那也只是昙花一现,别动队的驻扎地被调离此地后,新来的大区区长服部彻底抛弃了这片伤痕累累的地方,除了拨款修建了几十个药物供给点之外就再无作为。至于里面提供的药物……她从来没有机会搞明白八意永琳那所谓的万灵药“蓬莱”究竟是何来历。但她很确定那些名为海螺因和古柯碱的药物是什么,那是通向虚伪天国的钥匙。稻荷甚平就是在这种地方长大,他驾轻就熟地带着她们在小巷里穿行,将鼻孔流血的死老鼠,臭气熏天的垃圾堆,衣衫褴褛的流浪汉甩在身后。她和米思琪都披了件不起眼的褐色袍子,这些袍子是甚平不知道从哪个救济处的旧衣服里翻出来的,上面一股碱味儿。小巷中的生物见到他们身上消毒水的气息,纷纷退避三舍。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太婆,蓬头垢面,嘴唇和鼻子之间满是褶子,如同一只黑猫一样猛地窜出:“官人,给点钱吧。”老太婆扑向她,想要抓住她的裤子,她轻松地躲开,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想要一脚把老太婆踢飞,米斯琪扯住了她的肩膀:

  

  “先生,冷静。”

  

  她看向老太婆,对方已经看出了她并非等闲之辈,正在原地发抖。一个可悲的毒虫,她轻蔑地想,药物已经侵蚀了她的骨髓,她的佝偻的身体因为营养不良而浮肿,在她的肩上裹着个布兜:“对不起大人,我实在是……这孩子刚出生不到一个月就没了爹娘,我一个老婆纸,出来给他讨点奶水钱……”老婆子依然一边磕着头一遍支支吾吾地说着,她已经把目光转移到了那个布兜里。的确,那里有个婴儿,不对,是死婴。嘴唇发紫,双眼紧闭,两只小手无力地被布兜裹在胸前。她修正了自己的判断,不是可悲,而是无可救药。讨来的钱显然都拿去买药了,用来让自己吸食,那婴儿只不过是借口,那老婆子甚至不知道它已经死了。怒火涌上了她的喉咙,她感到自己脖子上的汗毛竖了起来,这个无耻的流氓——她伸出手,甚平的表情顿时紧张起来,她将手探向肩膀,轻轻地把手搭在米斯琪的手上:

  

  “是的,米斯琪,”她控制住自己声音中的颤抖,“我知道。”

  

  她们转过身,跟着甚平离开了。这就是她发誓想要帮助的人民,自甘堕落,愚昧无知,贪得无厌。她知道自己应该理解这一切的背后环境的作用,是市政府的无所作为和有意引导导致了这一切。是贫困和缺少教育的恶性循环将人逼到这种地步。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当她看到那个老太婆,看到那些瘾君子的时候,甚至当她看到那些普通的无家可归的工人的时候,她感到的既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

  

  而是鄙夷。


  

  

  她抬起头,一道火光撕开了雪幕。伴随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如同硫磺燃烧一般的臭气,那个燃烧着的人形显现在她的眼前。她睁大了眼睛:“藤原妹红?”

  

  “啊……啊哈哈,慧……音……”那个人形发出了笑声,“是慧音……太好了……找到你了……”

  

  这不对劲。她在城里的时候见过藤原妹红这个样子。她原本以为厄神在当时已经把藤原身上的问题解决了,看来并非如此。接着她想起来了,那个黑发的女人,那个来自昔日的幽灵,那个不死之人,“蓬莱山辉夜?”

  

  “错,错,错!”那个人形摇着头,“是蓬莱山妹红,藤原辉夜!”它用它那没有五官的脸看向她,“你找我有什么事?”

  

  慧音不知道如何作答:“是你来找我的。”

  

  “对……”人形低下头,“我是为啥来着……对了……我来找你,问你把我带出城有什么事?”

  

  “……为了报答,我没办法就那样把你扔下不管。”

  

  “不,我是说,你到底想要从我身上获得什么?”人形不耐烦地说道,“一切人类行为皆为自私之举,你这么做可以获得什么?”

  

  “……满足感。”她盯着对方,“你怎么突然心血来潮想要审问我了?”

  

  “因为藤原妹红是个懦夫,她犹犹豫豫,瞻前顾后,却迟迟不肯面对真相。虽然长着两只眼睛,却是个彻头彻尾的瞎子。而你,你不瞎。你看到了真相,却对它视而不见。我就是来对你们降下惩罚的。”人形张开双臂,“我来向你们揭示真理。藤原妹红不敢看的真相我来替她看,藤原妹红不敢说的话我来替她说。审判日即是真理彰显于世之日,为何?死亡就是至高的真理,所有人都难逃一死。就算是所谓的不死者也是如此。跨越了死亡,也就是接受了死亡所揭示的真理,才能真正的不朽。这种事情你也应该心知肚明吧。”

  

  “你是说真理是虚无吗?”慧音从空气中抽出长矛,“人死了之后可不会有来世,一切都是如此。既没有灵魂,也没有彼岸,只有虚无。跨越死亡——这种事情不过是宗教家的诳语罢了。”

  

  “错,你的理论当中把死亡当成生命的对立或者终结,可是你却连什么是生命都搞不清。一粒蓝藻的细胞,本身就已经是自给自足的存在,漂浮在水中,除了太阳意外什么也不需要。它就是一个小小的机器,对于一个这样的机器,所谓的生命就是指机器的稳定运行——因为其终止乃是不可逆转的。可是机器能够重启,为何细胞不能。不需要跨越虚构的三途川,不需要逆转时光之河,只需要将结构恢复,将部件重组,机器自然就会在合适的环境下运行,自我维护,自我复制。这样的生命并无任何神圣可言,因为机器是人的造物,而人的造物之中绝对没有任何的神圣可言。人不过是如此机器的复杂组合而已。因此,跨越死亡不仅可能,而且必要——不论是形而上还是形而下的死亡。你面前的我的存在不是已经证明了形而下的死亡是可以被超越的了吗?但是形而上的死亡——绝望,目前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可以跨越真正的绝望。你可以吗?上白泽慧音?”

  

  “你高看我了,”她回答道,努力克制住声音中的动摇,你说对了一点,我的确已经从根本上烂掉了,但我只是个徒有其表的骗子,没什么特殊的。我并不觉得你能在我这里得偿所愿。”

  

  “是的,你的确是个骗子,而且是个拙劣的骗子,但凡和你多相处一点时间就可以看出来。不管是藤原妹红的我还是雾雨魔理沙,都能看出来这一点。然而就算她看出来了却宁肯装作没有看见,为何?就像你一样,沉溺于现在的虚幻,而不肯面对痛苦的真实罢了。”人形摇了摇头,“我真搞不懂人类,不,我搞不懂我自己在想什么。”

  

  她一言不发地举起长矛指向对方。别上当,她在挑逗你,不要进入她的节奏。

  

  “还是不肯摘下面具吗?”对方叹了口气,“算了,藤原妹红不想和你战斗,那我在这件事上会尊重她的意愿。来听个故事吧?就当是一个无聊的人的自言自语恰好被你听到了罢了。”见到她没有放下警惕的打算,对方自顾自地盘腿坐了下来。

  

  “从前有个女孩,她的母亲是个精明强干的人。她性格强势,说一不二,出身乡下的她靠着努力在城里当上了检察官,她一向因此而自得。你见过她吗?”人形看向慧音。“我知道你的把戏,藤原妹红听米斯琪说过,你依靠身体接触来读取对方的过去。女孩的父亲也是个有能耐的人,毕竟能够得到天皇陛下本人的赏识,可是他在自己老婆面前抬不起头。后来那个男人遇上了一个女人,世界上最美的女人,被迷得神魂颠倒,毕竟那人最擅长揣度人心底部的欲望,几句甜言蜜语,恰到好处的奉承,他那被压抑的自尊心就勃起了。他明知道那人是个毒妇却放纵自己沉迷于她。因为他迫切地想要从现实中逃脱。所有人都一样。我很难想象有什么清醒的人愿意活在这种世界上——理想主义者是疯的最严重的疯子,幸好他们没有被抓进疯人院,这才为我的生活提供了如此多的趣味——女孩,男人,女人,你,我,我们都不能免俗。要么沉溺于疯狂之中,要么追寻着死亡的解脱。这个世界里充斥着谎言,虚伪,以及矫揉造作的伪善。那个女孩受不了这些。她无法忍受她的那位母亲大人,每天早上因为自己见不到丈夫就把无限的热情投入到对于她那三个儿子和她的教育上。她总是告诉女孩她和“其他那些野种”不一样。她有着天分;她被她父亲收养是有原因的;她不应当浪费自己的这份幸运。于是每当她走进那天性粗鄙的女孩那一片狼藉的房间,你可以想见她的反应。”

  

  “母亲对于孩子投注了自己的期望,此乃自然之理。”慧音评论道。“并非说自然就是正确,只是从世间常理而言无可厚非。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其中包含着某种不言自明的说服力。也绝对不是说人就应该接受如此。”

  

  “确实如此。”人形点点头,“然而令女孩困扰的则是其中的悖论。‘一点也不注重仪表,社会上的人肯定会瞧不起你’,‘做事情没头没尾,让社会上的人觉得你不堪大用’,‘说话没有分寸,不是所有人都能容忍你’。毫无疑问,那个女人是个深思熟虑的母亲,她为女孩顾虑颇多,唯恐她重蹈自己的覆辙:‘不要像我一样,依靠着这个没用的男人,白白蹉跎自己的岁月’。可是对女孩来说,她只从母亲的口中听闻过所谓的社会。她的朋友们是群街上的野孩子,他们既不在意仪表,也不在意细节,更不要说说话的分寸。母亲告诉她她既已十岁有四,理应以成人之标准约束自己。可是她又无法被母亲视作成人,因为她的吃穿用度全都仰赖父母的接济,不,是恩赐。她时而是成人,时而是孩子。她时而应当瞻前顾后,时而应当不拘小节。她时而是一个即将步入社会的青年,时而是一个生活无法自立的少女。女孩不能理解其中的分裂。女孩的父亲偶尔回家,每次回家都伴随着争吵。父亲的自尊在母亲的能力面前无处安放,性情软弱的他又害怕冲突,于是女孩只能在夜晚听着母亲的怒吼与父亲的叹气入眠。她厌恶这样的世界,可是又必须依赖这样的世界生存。”

  

  “那是藤原妹红的故事,还是你的故事?”

  

  “那并不重要,反正在你眼中,我所说的一切都是虚言,但是真正重要的乃是其中揭露的真理,不是吗?女孩并不是不知道该如何和父母相处,她知道只要自己保持冷淡,置身事外,就不会受到影响。可是她却做不到。她不能理解自己究竟是什么——她不够强大,不能创造出足够强大的自我。她也因此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把父母的影响彻底隔绝——她不知道她的母亲到底想要让从她的身上获得什么。‘你们到底想要让我变成什么’?她绝望地质问道,‘如果你有着如此多的期望,为何不能告诉我我到底是孩子还是成人’?父亲想要成为一个男人,却没有足够的意志。母亲谈论着她那贤妻良母的外婆,可是却无法节制自身暴烈的性格。女孩呢?女孩既不知道自己想要成为什么,也不知道父母想要她成为什么。一方面他们似乎仅仅希望她不成为他们自己的镜像,另一方面他们似乎又想要插手她生活中的一切。女孩想要让一切结束,可是她没有决心和胆量去和世界诀别,于是只能放浪形骸,和她的狐朋狗友度过更多的时光。这自然找来了母亲更多的责骂和父亲更多的叹气。父母的争吵也愈发频繁。有时她会觉得也许离婚对于所有人都是解脱,可她是个自私的孩子,她知道自己已经习惯了养在深闺的生活,无法想象一个分裂的家庭,哪怕现在的家庭的和睦只是一层被所有人勉力维持的已经干裂的浆糊,只要一戳就会粉碎。女孩唯一能期望的就只有向那个被她鄙视的无形之神祈祷,哪怕正是这个名为命运的暴虐之神让她置身于此窘境之中:‘神啊,佛祖啊,老天啊,如果你还有眼的话,降下天罚吧,劈死我吧’。她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对于被提及的越来越频繁的离婚已经失去了恐惧,心里剩下的只有算计:是跟着那个衣食无忧,性情暴虐的母亲,还是跟着那个勉强糊口,如同丑角般说话没有分寸,却又偶尔能够尊重她的想法的父亲。在漫长的争斗中,她耗尽了对于家庭生活的留恋和激情。她的母亲每当争吵时总会大声嚷嚷:‘你可以去再找一个让你满意的妈,毕竟我以前也没见过你这么麻烦的女儿’。是啊,她也想要找到一个不能说温和,起码没那么暴躁的母亲;不能说强势,起码没那么油嘴滑舌的父亲。可是不论成人与否,她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她应该明白有些愿望注定无法实现。然后,那个女孩在某一天获得了不死。她因此被流放出城,一劳永逸地拜托了她的家庭。”

  

  “但外面的世界并不友好。”慧音坐在了人形的身边,火舌在她身边翻卷着,她无视了它们,“女孩获得的只有唾骂和白眼。”

  

  “剩下的你都已经看过了。女孩在很久之后才会明白,不管她怎么做都注定无法让她的母亲满意。一切要么是‘差那么一点’,要么是‘有点过了’。永远不可能是正好的。为何?就像两眼之间产生的视差,女孩母亲所谈论的‘现实’与‘社会’终究只是想象中的现实与社会,那是一种心理上的构建。而她感知到的却是另一个现实,这个感官现实和她心理中的现实永远有一个无法跨越的间隔,虽然微小,却不可能被抹平。而她永远都看着那个心理中的现实,仿佛只要在她的意念里正确的事情就应该在她的感官现实中发生,因此女孩永远都满足不了她的母亲。她母亲想要的不再是减少那个间隔,而是抹平间隔本身,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那个间隔是一种虚无,没有什么可以填充虚无,因为一切的存在都是借由虚无来存在——通过无法成为其他事物来界定自身。这怎么可能呢?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虚无,一种不存在,存在就是这样的悖论的话,那么关于存在的真理也肯定是一种悖论,那就是虚无。为了理解虚无就必须经历虚无,跨越虚无。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着女孩这样的不幸,或者幸运,可以理解到世界的荒诞。”人形抬起头,望向对岸,“在这个意义上,她是完美的。那个厄神。永琳不会理解的。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一个对我们世界的根本的完美的嘲笑——正因为她是世间最为可憎之物的聚集体,她反而成为了我们这个世界上最为圣洁的存在。永琳只会把她当成她控制一切,让一切变得安全的道路上的威胁,我则和她相反,在这点上我们是同志,上白泽慧音,我们都期望着那一切崇高,伟大,杰出,正直之物的毁灭。”人形转过头面对着慧音,“我们都期待着让那正义的暴政迎来暴烈的终结,因为我们厌倦了被人告诉我们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什么是合适的,什么是过度的。”

  

  “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

  

  “但是?”

  

  “但是你不应当赞美雏身上的遭遇,因为那并不是她能够选择的!”她愤怒地站起身,“她是个厄神,她被人们的愿望创造的时候就注定了她会主动背负他人的不幸,可这本身虽然按照人类的标准可谓崇高,却绝对不该被赞颂……我们厌恶苦难,恐惧苦难,这不假,可是这不代表为了消除苦难我们就要献上无辜的祭品。她出生就是为了背负这一切恶意?开什么玩笑?她犯了什么罪要遭到如此对待?至于所谓的消除苦难更是天大的笑话,瞧瞧没有苦难的永远城创造出了什么?你,一个沉迷于虚无之中的瘾君子。你的那些真理只是糊弄人的鬼话。你追寻虚无绝对没有什么崇高的目的,因为你不可能相信世界上有任何崇高,而只是因为虚无让你感觉很酷,很爽罢了。”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虚无,”人形叹了口气,“可是也不必如此作践自己来羞辱我。智者不打诳语,明白吗?你拉低了自己的水平。你不该随意揣测我在想什么。但你是对的,我的确不相信,不,不能忍受世界上有任何的崇高。你很让我失望,你知道吗?当藤原妹红追随着你去往广播塔的时候,你以为她没有考虑过你在骗人的可能性吗?为何她还是抛下城中的一切义无反顾去找你?因为她受不了了。永琳从一开始就没把她当成人看,否则也不会刚一见面就抹了她脖子。其他的人更不用说,她是被流放的谋杀犯,再加上她那直来直去的性格。在遇到魔理沙之前她居然因为辉针城的那个源之宫的几句话和一声谢谢,就因为那小子和她说‘父母不应该拥有我生活的全部’,就帮他当诱饵让他从家里逃跑,你知道她在想什么吗?她是真的以为你那么言之凿凿,就能真的接纳她,认可她的存在,让她在这个世界上找到容身之所——因为她死不了啊。可是你呢?你就把她那么扔在学校,让她慢慢地如同被剪下的鲜花般腐烂,当成你自己的政绩宣扬,却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肯。你又和永琳有什么区别?”


  

  

  我是谁?

  

  好热……

  

  我是谁?

  

  好热好热好热……

  

  我在哪?

  

  被浸泡在烧开的热水中,皮肤脱落了,露出了猩红的血肉,如同蜂蜜般粘稠的胶体缠绕着她,手脚都已经失去了知觉,不,是和环境融为了一体。热浪冲刷着我的五脏六腑,把我的肺泡撕裂,让我的脏器翻卷。随后我又再生回原本的样子。我想起了魔理沙的话,是了,我明白了,我此刻正身处炼狱,此刻我正身处人世。

  

  我将要成为什么?

  

  “你需要的不是恋人或者导师,而是母亲。”魔理沙说着,离开了。我是谁?魔理沙是谁?她为什么这样和我说话?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肯来看我?为什么当你们看到我的时候总是在否定我?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起初是被我父亲抛弃的时候。虽然他并没有在事实上抛弃我,但是他却从来没有相信过我关于辉夜所说的话。‘藤原’,这个姓氏由天皇陛下赐给我的祖父,是一种荣誉。我在被流放的时候我也被剥夺了这个姓氏,但是我拒绝了。并不是因为我对于这个家族还有眷恋,而是为了报复他,告诉他我不在乎他们的规则,告诉他就算想要抛弃我,我做的一切都会冠上他的名字。

  

  我的脸上被打上烙印——那是那份罪恶的象征。带着那个烙印我在荒野里爬行了五年,直到第一次终结它才从我的体表消失。但是它一直在那里,就在我的脸上。我知道别人看向我的脸的时候他们的目光会在那里停留,他们会寻找那个证明——我与他们并非同类的证明。猎人们在辉针城大开杀戒,我国的军队在辽东半岛烧杀抢掠,可是从没有人因此指责他们。受到人们注目,被人当成罪人厌恶唾弃的只有我。只有我。

  

  当我第一次中枪死去的时候我原本以为结束了。我终于解脱了,可是我却见到了她,她和我说这一切没有完。她和我说这是她给我的恩赐,是世间最为宝贵之物。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是恩赐?什么不老不死,不过是行尸走肉的另一种说法。时间如果足够长,一切的欲望,激情,信念全都会被磨平,什么也不会剩下,只有身体。只有这具躯壳。这怎么可能是世间最为宝贵之物?她在说谎,我知道她在说谎。八意永琳那个老骗子也在说谎。辉夜对于生命绝对不会有任何兴趣,否则她早就把我取而代之。她只是在这过程中看着我挣扎以此取乐罢了。

  

  为什么我会出生?如果没有人想要我的话为什么不在当初直接把我掐死在摇篮里?我每天都会问自己这个问题。我想不明白。起初我害怕死亡,后来我意识到常规的方法杀不死我。到了最后我厌倦了死亡。我在世间行走了三十六年,比魔理沙和慧音都要年轻,可我却比她俩更为了解死亡的滋味。也许辉夜是对的,我的确在享受着这一切。我享受着这种追寻死亡的生活,可是不管我怎么做,这都不会停止。我会一直活下去,我不得不活下去,以这种姿态,一点点变成那个令我作呕的女人的样子。人们常常以为人最基本的权利是否定,否定这个世界,否定自己的存在——选择自杀。但在我身上,就连这种权利也是一种奢望。

  

  当人活得时间足够长,又对生活提不起兴趣会怎么样?我来告诉你怎么样,人的心会被虚无占据。人会因无聊而死。什么都不做地活着是可怕的,而我又偏偏不能独身一人活着——我试着当一个隐士,不到两个月就因为找不到人说话而几乎发疯。起初只是一种莫名的失落,感觉仿佛少了点什么。然后是一种焦虑,明明什么都不需要做却感觉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最后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茫然四顾却又不知为何。心脏怦然几近炸裂,却束手无策,所作所为均为徒劳。当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深入城市之中。那次我的结局是遇上一个猎人,他可没有让我好过。就算我醒过来那种不可名状的空洞依然在啃咬着我,直到我把自己的心脏,亲手,用小刀,一点点切开自己的胸腔,绕过肋骨,把它挖出来,它才暂停下来。可是没有,它依然没有停止。到底怎么才能让它停下来?到底怎样才能让我停止思考?到底怎么才能算是个头?

  

  女人的脸上露出鄙夷的神情如同看到了被苍蝇环绕的粪便她嫌弃的话语让我落荒而逃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在乎一个永远都在伤害我的人的感情而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伤害她那个男人看到我只有失望和叹息可我为什么又要把他放在心上

  

  我就不应该出生。可是我不仅出生了,还被宣判了无期徒刑,我会一直存在下去。

  

  那么让辉夜取代我也许是一种解脱。她起码能够从这个世界中获得快乐,可是我不想让她赢,我无法忍受她赢。但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偏执,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受够了。

  

  求你了。告诉我这一切可以被停止,哪怕这是个谎言。让它停下。让我的思想化为一块不动的顽石。让野草漫过我臃肿的身躯,野花在我的颈椎间盛开,蘑菇盘踞于我的肋骨之上。让我安息吧,求你了,慧音。

  

  杀了我吧。


  

  

  “救救……我……”透过风声,她听到了那个微弱的声音。一个肿瘤,不,是一个小小的头从人形的脖子右侧长了出来,虽然模糊,但那的确是藤原妹红的声音。

  

  “切,看来她快醒了。”人形别过头,看着那个瘤子,“你也听到了她的愿望了,上白泽慧音,你也知道了她所求为何。做出决断吧。是继续维持这份虚伪的幻象,让她就这么一点点烂掉,还是尊重她的意愿,为她献上死亡。”

  

  “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可没有这么仁慈,辉夜。”难道她还有任何选择吗?她是个骗子。她并没有属于自己的理想。她只是靠着守护学生的理想来维系自己和世界的联系罢了。在广播塔的时候,她原本已经决定抛弃一切了,可是米斯琪,是米斯琪让她继续活下去,让她继续战斗。

  

  “我一向十分仁慈,”人形回答道,“只是世人无法接受他们真实的欲望。抛却意义,抛却尊严,抛却一切虚伪的道德,将城市化为废墟,让狮子和毒蛇行走其中,那样就可以让我们摆脱城市文明所构建的虚幻的束缚。只有堕入深渊,方可真正自由。虚无就是最大的仁慈。这种狂言曾经也在你的脑中盘旋着,但你也没有将其践行到底的意志。于是你背叛了,你构建起谎言的堡垒,来说服自己这个世界并不全都应该被毁灭,你甚至开始对你的敌人网开一面,指望用那些欲拒还迎的小打小闹让城市改变。你的所谓斗争已经变成了这座城市的一部分,成为了它周期性的娱乐手段。”

  

  “我要和藤原妹红说话。”她回答道,“妹红,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是你……上白泽慧音……你把我从城里带出来……为什么……”

  

  “因为……你向我伸出了手。”她斟酌着,“所谓的理由只不过是人在做出行为之后用言语和逻辑编造出的迷宫罢了。你向我伸出了手,因此有恩于我,于是我把我的独断的理解加之你身——我判断你想要从城市中离开。什么救不救人的,哪有时间想那么多?我从你的手心中读出了对于解放的渴望,于是回应了它,仅此而已。如果你要说这不是你想要的,我解读错了,那么随你的便。但是,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所渴求的,真的是死吗?”

  

  “难道……这幅样子是可以忍受的吗?难道……还有比死更为真实的自由吗……”

  

  “子曰:‘未知生,焉知死’。你自己承认了,之所以寻求死是因为想要逃避,”想清楚,从她的话语中挖掘矛盾,诱导她,“因为活着对你来说是一种痛苦,所以从死当中寻求解脱。那么我问你,如果你真的如自己所说一心向死,那为什么当时会救米斯琪,为什么要向我伸出援手?”

  

  “那……并非……我的决断……”藤原妹红的声音带上了愤怒的语气,“如果那种一时冲动……就是意志……那么烟鬼,醉汉,瘾君子,又当为何!”

  

  “因为我鄙视他们!”上白泽慧音也抬高了音调,她手上的绷带松开了,露出了满是瘢痕的双臂,她抓住了那个燃烧的人形的手,火焰从她接触的地方消失了,“他们的问题并不是主体性的缺失,而恰恰是主体性的泛滥——意志是一种并非精神的,而是身体的存在。不加以节制的主体性只不过是纵欲的滥情罢了,那种东西无法带领人前往任何地方。贯彻自我的同时不偏离道路,这样的东西对我来说才是值得赞颂的意志。如果我接下来对你的判断说错了你大可直接反驳我,而不是诉诸于类比:可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一个连这点主体性都要泯灭的快要渴死的人,不是吗?我并不是说因为你还有着主体性,所以你才在广播塔采取了那些行动——那样有悖于我的哲学。而是说因为你在广播塔采取的行动,所以我判断你身上依然有着主体性。哪怕是现在,你也依然不肯全心全意地寻死,因为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是不会在意自己死后是否被辉夜取代的,因为那是这个世界的事情,与死者无关。起码现在,消灭辉夜的愿望胜过了你纯粹求死的欲望。我并不相信所谓的‘这是我死前最后的愿望’这种话,那只是掩盖了当事人自己的意志的谎言。如果你摆脱了辉夜,那之后呢?要么追寻死亡,要么就不追寻。其中的差别在于当事人是否会想要求救。我在握住你的手的时候听到了你求救的声音,就像此刻你在向我求救一样。而此刻……我想要回应你的求救。我想要向你证明,你依然可以再次获得生命。”

  

  她在骗你。辉夜对我说。

  

  我知道。

  

  怎么?还没有厌倦吗?徒劳无功地投注希望,然后白白的失望。辉夜笑了起来。你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我不在乎,比你强。

  

  算了吧,你早晚都要成为我。你已见我所见,闻我所闻,想我所想,接下来就是行我所行了。这就是你自己选择的命运。包括你现在这所谓的小小叛逆期,我有的是时间。

  

  如果你想要让人接受你的说辞,起码收敛一下你说话的爹味儿。

  

  行吧,滚吧,然后灰头土脸地回来,跪在我面前,哭着和我说我是对的。你所追求的注定就是我追求的——唯虚无而已。啊,看来那家伙动手了。辉夜的身体开始消散。

  

  谁这么好心,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还能有谁?当然是那个上白泽慧音。解决不了问题,就转而去解决提出问题的人。真有你的。我的的确确看错你了,上白泽慧音。那家伙知道我是你的历史的一部分,就打算用白泽的能力直接把我吃掉。不用挂念,我会回来的。

  

  你彻底死了最好。

  

  你知道我是对的,你也在潜意识里认同了我。你无法永远躲避真理的,藤原妹红,就算是在那个骗子身边也一样。等着吧,审判之日已经近了。

  

  藤原妹红再一次睁开了双眼,被她的谎言所缚,回到了人世。她想要避开眼睛,可是她记着自己的角色。于是她望向对方的双眼,努力地隐藏起自己的动摇。似乎成功了。藤原妹红并没有识破她的虚伪,或者说至少没有表现出来。她张开嘴,声音还有些沙哑:“老师,你要怎么做?”

  

  她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谎言,她在过去对着无数人重复过的已经令她心生厌倦的谎言:“世界是荒诞的,不讲理的。”慧音俯下身子,“我不会强求你去斗争,因为你并不是我的学生。但是,我还是想要去帮助你。而我必须告诉你我所理解的事实,那就是即便此刻,你也依然在斗争着:否定这个世界的道理本身,就是一种斗争。幸运而又不幸的是,这个世界并不是你一人的世界。实际上,你的眼神和我们初见的时候不同了。那时的你虽然在与我交流,但你从来都只看着自己。但是就在刚刚,在我进屋的时候,你分明是在看着米斯琪和她说话。虽然时间很短暂,但是就在刚才,你也看向了我。你开始被逼迫着接受这样一种现实:即除了自己以外世界上还有他者存在。对于你来说,最大的不幸就是你的自为存在和为他存在之间的冲突:对于自身的理解与他人对你的印象之间的冲突,以及他者凭借着其人数和力量优势以暴力将后者强加于你身的折磨,这使得你相信你的存在本身是一种需要被纠正的错误。然而,存在就是存在。它除了存在以外什么也不是。正如活着就是活着,在其中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想要追寻活着的本质是徒劳的,因为存在先于本质。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有这种冲突,幸运的是,你并非孤身一人……只要你想,你就可以让他者为你一同分担斗争的苦难。”

  

  “……我……并不是那种讨人喜欢的人。”藤原妹红垂下眼睛,“我从小就是那种说话过于直白,因此讨人嫌的人。有的人和我说这是一种苏格拉底式的傲慢——从自己的真诚中获得优越感。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对的。但是我可以确定的是,就算有我的同志,他们也会很快被我推开。而我的这种情况在可见的未来都不会停止。况且,我是个非人非妖之物,是个异类,流放者,杀人犯。你要我怎么找到可以分担的他人?况且他们凭什么帮我分担?”

  

  “就凭我们拥有共同的敌人。”她提高了自己的声音,必须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自信,而不是软弱,“藤原妹红,我现在以你的全名称呼你,因为这其中包含着你的存在的一切——你的历史——如果你是如此厌恶自己的存在,以至于虽然你渴望活着,却无法为了自己活下去的话,那么起码在现在,请你为了他者,为了你眼前的我活下去吧。我不在乎他人为你编织的罪名,因为我已经做出了我自己的裁决:我不认为你做过任何我不能接受的事情。如果你不能宽恕自己,那就由傲慢的我来宽恕你。从今天起,只要你以我的学生自称,你的罪责便也是我的罪责,世界对你的非难也是对我的非难,世界对你的敌意也会是对我的敌意。只要你还在这里生活,你的历史就由我来背负,直到你从这里创造出足够庞大的未来超过你的庞大过去为止。”

  

  藤原妹红听了这句话,先是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好大的豪言壮语,你是想要当圣人吗?你想要治愈这个世界的一切伤痛吗——”

  

  “绝无可能。”她斩钉截铁地答道,“我从来没有说过我要拯救世界上的所有人。此刻我坐在你面前,眼睛里的只有你一人而已。”

  

  “那你在永远城的那番演说呢?不是为了解放民众吗?还是说你其实对于民众满不在乎?”。

  

  “……那是为了我已故学生们深爱的这个世界。”上白泽慧音最终说道。最终,她还是拿着相同的谎言,把这个可怜人绑上了自己的战车,正如那些为了虚伪的自己那遥不可及的理想抛头颅洒热血的学生一样,正如那些被她送上战场的孩子一样。

  

  上白泽慧音今天也在地狱的煎熬中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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