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后不久,绵月依姬再次造访了监房。
“考虑的怎么样了?”她问我。
我让她答应我一个条件,不管是加入月都还是提供打开结界的方法都可以,不过进入幻想乡后,只抓死老太婆,别的妖怪和普通人类一概不能伤害。
她拒绝了,她说反击战中清剿敌方残余部队是战争中很常见的事,投降的敌军依照提供情报的重要性和后续战功可以酌情处理,但是所有拒不投降的敌人和沾满污秽的地上居民,全部都要在战争结束后祭旗,以绝后患。
“罪魁祸首是死老太婆和黑心药贩子,既然月都会处理黑心药贩子,那么我只要抓住死老太婆就可以了,没有必要祸害其他妖怪和人类。”
“如若妖怪引起了异变但她们并不知道这件事,你会不去教训她们吗?”
“尽管我同意您的看法,我说服不了自己的良心。不,事实上教训和赶尽杀绝是两码事。”
“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给与一定的惩罚?还是说没得商量?”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哼,那好吧。”她冷冷的笑了下,她的冷笑使我的后颈结了一层霜。我以为她又要掏小卡片了,没想到她一拳打在我肚子上。早饭我吃了好几个桃,喝了一大碗稀饭,霎时间我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胃袋经不住打击,里面的东西全都争先恐后地逃出来。
我吐了,但也没吐。我被她紧紧捂住嘴,里头的东西想吐吐不出来,纷纷回流向胃里。可又怎么流的回去?毕竟有一个混球一手按着我的头,一手按着我的嘴,她的膝关节撞在我的肚子上发出“砰砰”的声响。我觉得我像一面鼓,正在被钟锤敲击的鼓,我那薄薄的肚皮成了张紧的鼓面。不断有东西从胃的边边角角被挤出来,然后涌进食道、呼吸道和我身体里所有能涌进的地方,就像无数慌不择路的蛆虫拼命地往外钻,进入所有能进入的孔洞。有些家伙从我的鼻孔钻出来,因为无意识的呼吸,又被吸回去,反反复复、不能自已,只觉得火辣辣的痛。
挣扎间,我好像看见扑上来的金发孩子被月兔砸倒在地上。打我可以,不许打她。我急了,拼命挥动手臂去捶打绵月依姬想要挣脱。可我早就不是以前的我了,在她看来,我定然是在乱挥着胳膊,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我绝对不想再体会一次这种感觉,食道和呼吸道似乎都要裂开了,我能清晰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鼻腔里喷出来。呼吸被阻断了,全身像被绳子一圈一圈紧紧捆住一样,血液似乎都已经沸腾了,冲击着薄薄的血管壁。我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了,身体已经麻木,感受不到了她的击打,只能听见耳边传来的蜂鸣……
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地上,泡在一摊污物里。要是复活以后可以把之前的各种状态取消就好了,我这样想着,恢复知觉的身体重新运转起来,食道和气管不住地痉挛。身上没有力气,我只能将头尽力的往侧面偏过去,一边吐、一边咳嗽、一边打喷嚏。我不知道当时我是怎么把这三个毫无关联的行为联系在一起的。
喉鼻中都火辣辣的,口里酸溜溜的。我看着顶上洁白的天花板,擦擦眼角的泪和嘴边的污物,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月兔,绵月依姬带来的月兔将我拖起来,锁住手腕,挂到铁窗上。我这才发现今天的月兔似乎已经不是之前她带着的那只了。
“怎么样?”绵月依姬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站在我面前,自上而下俯视着烂泥一样倚在铁窗上的我。“说服了吗?”
我用被挂住的那只手朝她比了个中指,将口里的酸水连带些食糜碎屑吐在她的裙摆上,“喂,笨蛋公主,你们月都就是这样优待俘虏的?你这变脸比变天还快啊。”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以后还拒不配合的俘虏我们只能动粗招。”她皱皱眉头,抬起脚,狠狠地踩在我大腿上。鞋跟扎进肉里,我咬着牙,猛抽一口冷气,硬是把到嘴边的嚎叫咽了下去。“虽然你是个连旗都没法祭的废物,但是这大大增加了让你开口的方式不是?”
“去你妈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还没说出来,她下一脚踹在我脸上,我得好好感谢她没用脚后跟,头骨被敲穿、脑被搅碎的滋味我可不想尝试。嘴里甜丝丝的,我想用手抹去她踹在我脸上的鞋印却抹了一手血。我并没有觉得很疼,看来那变态蓬莱人整天去永远亭找揍可能不仅仅是她变态,她死太多了了,早就不疼了,也许我死多了以后也会去找揍?我这么想着,把嘴里的血沫吐出来,一起吐出来的还有几片牙齿碎片。集齐一百个牙齿碎片就能换口烤瓷牙了吧?我想镶一个金的。
“你现在让你的良心顺从你身体对疼痛的拒绝我们就可以不用试下一招了。”绵月依姬蹲下来,抓住我的头发,将我的头提起来。“哦?这只眼睛掉出来了,给你塞回去。”她拿什么东西塞进我眼窝。
“我可去你的,”我说,“你以为弄死我一遍我就改了想法了?我罩了那么多年的地方,被你踹几下、弄死一回就舍了?”我看着眼前的审讯小达人,觉得自己是一只兔子,据说兔子看到的东西都是红的,现在我的视野就兔子一样像打了一层诡异的猩红色滤镜。
“没有什么犯人是死一回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回。”她撕开我的皮肉,硬生生折断几根肋骨。她的手好凉,在我的胸腔腹腔里像一条章鱼一样游走。我屏住呼吸,感受着章鱼的触手的灵活,感受着那冰凉湿润的触手与我的每一件脏器擦身而过,我能听到它们接触和分离的声音。她毫无目的,像是一个置身于无数艺术品的顽童,这里探探那里摸摸,时不时将某些东西调换一下位置,我的肠与器官纠缠、胃裹住了肾、左肺叶走出隔膜与肝达成了共识、最后她捏住了我的心脏。
被捏住的那一刻,我全身战栗,一股寒意渗进身体。几乎同时,红色滤镜被镜头盖挡住了,我又体验到了拉完屎以后站起身来那种短暂的失明和眩晕感。她不断地捏紧放松、捏紧放松模拟着我心脏的跳动,让血液不断冲击头脑。我的心脏就像一个毛玉一样被她捏在手里把玩,我也像个倔强的不断站起蹲下、站起蹲下的厕所战士一样不断被迫接受着那种刺激。我想,这是把在月都住的几天没蹲的厕所全补回来了。月都的刑讯也太狠毒了,没有人经受得住这种刺激,回去以后一定在厕所里装个马桶,这种感觉再也不想尝受了。
我想骂她,但是一说话就喷血沫子,乌拉乌拉我自己都不明白说了什么。
她终于停了,似乎是手累了,但是手还留在我最敏感的部位。
“你们月都变态吧,总喜欢弄出些跟下半身有关的感觉。你们这么喜欢拉屎,整得我下半辈子都不想再蹲坑了,现在想起蹲坑我就害怕。”我觉得冷,说话都哆哆嗦嗦的。
“拉屎?什么乱七八糟的?冷吗?我的手很暖和。”绵月依姬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莫名其妙里包含着冷酷与戏谑,她的语气有些恼,但是干劲十足,“短暂的中场休息结束了,要开始了哦。”说着,手又开始动了起来。这次不再是揉捏,变成了抚摸。与其说是抚摸,更像搓澡的时候搓胳膊的那种感觉。她退休以后一定可以做个好的搓澡师傅。
虽说像搓澡,但完全没有搓澡时的那种满足与喜悦。正相反,一阵虚无由内而外迸发出来,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它,也许像沉入深海。周身被冰冷的海水吞噬、包裹、缠绕,一点一点将残余的体温剥离。水中的乱流不断冲击着身体各处,时而被托起,时而被拉入更深的区域,时而又被四面八方的水推得不知道到那个方向去了。
这种感觉不难受,但是令人讨厌。就像被遗弃的孩子在人群中被挤来挤去,颤抖着想要逃离,却逃不出去。明明是在热闹的街头,却前所未有的孤独。尽管这种感觉令人讨厌,可令人不由自主的沉浸其中,无法自拔。我只想要从这片海里逃出去,逃离这冰冷而充满气泡的水域。在她的玩弄下,我就要哭出来了,那是前所未有的绝望。
忽的,那种感觉戛然而止了,我猛地往前一扑,又被手上的铁锁拽了回去。那种虚无孤独的感觉瞬时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情感的爆发。也不尽是情感的爆发,我知道她玩得腻了将我的心脏被她拽出去了,爆发的是血。可能这就是那本生物书里说的手冲的感觉吧?不,应该是另一本书说的那样,进入贤者模式后明明失落着还硬要做,一边感受着独自一人的痛苦,一边寻求发泄,然后发泄。我在失去意识前这样无端联想。
我再次醒过来,浑身都是惊起的冷汗。我摸摸心口,是温暖的,心脏在有规律的跳动着。但我知道事实上我失去了心脏,我看见我从前的那颗心脏在地上,浸泡在血液里、热气升腾。它似乎并不知道它已经死了,用自己的余温和颤抖向外界发出它还活着的讯息。
我我想我大概可以去卖器官赚钱了,赚了钱我就把守矢盘下来当做我的分社。
“既然一遍不行,那两遍呢?我不想浪费时间,在你身上花的时间已经够多了。”绵月依姬按着刀柄斜倚在墙上。“要不是时间不够,我更想征服你的灵魂,而不是肉体,这样没有成就感。可现在,时间就是金钱,像什么把你身上打上花刀泡进酒缸里,那时候你的细胞全都喝足了酒,但你的脑子还清醒,你就感觉着自己身上的每一部分都麻酥酥的、有一点点疼,慢慢的全身都失去知觉,失去知觉的部分就跟无数的小虫一点一点啃食似的,让你慢慢的疯掉,心甘情愿的效忠月都这种手段现在是用不得的。不过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片下来,只留下骨头和内脏,那时候你的内脏掉一地,我们就踩在你的内脏上,拿刀子轻轻地刮你的骨头,让你听着自己的骨头嘎吱嘎吱响之类的手法还是可以试试的。”
听她这么一说,我不禁打个寒颤,硬生生把吐槽她自己懒却说我浪费时间的话给咽了回去。你说就说吧,干嘛说的这么瘆人?我承认我心动了,但是坚韧不屈的间谍怎么能投敌?
“你说了不算,笨蛋公主。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别想从我嘴里套出话来。”我说,我此时就凭一口气撑着了。
“我承认暂时没法彻底杀死你,但是我觉得我完全能杀死她吧?”她又笑了,笑的也很瘆人。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金发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锁在了墙角,脸上贴满了奇怪的符纸。
“她听不见的,你不用担心她在死前会对你产生怨恨。来,说吧,你要她还是要那些妖怪?”她将金发孩子眼睛上的符纸撕下来随手来丢在地上,她从刀鞘中抽出细长单薄闪着寒光的刀,刃被高高扬起。那是当初杀我的那把刀。
贴在金发孩子脸上的符纸大概是阻碍感知的符纸,虽然听不见,但金发孩子也很快理解了现状。面对头顶锋利的刃,她呜咽着、挣扎着、颤抖着,竭尽全力想要从刀刃底下逃离,那些锁链被她拽得“哗哗”响,发出金属之间剧烈碰撞的声音。她看向我,眼神里是乞求,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种眼神。我咬紧了嘴唇,手腕上栓着的硬币的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那硬币被我紧紧攥在手里,就快要变形了。
“给你三个数的时间,”绵月依姬调整姿势,随时准备砍下去,“一~”
金发孩子似乎看见了我手里的硬币,那一瞬间,乞求变成了失望和不甘,就像每次我击败她以后看向我的样子。
“二~”
金发孩子闭上了眼,她知道舍一人,救百人和救一人,舍百人我会选哪个。两行泪从她脸颊划过,微微点头似乎是与我最后的告别。
“三!说再见吧。”
“我说,我你说妈的再见!”我怒吼,其中包含着对她的谴责和对立场的守护。
“不管是加入你们还是打进乡里我全答应!”我觉得不对,又补上了句,这次是幻想乡的完败。
刀落下,擦过金发孩子的脖颈,在她雪白细腻的肌肤上留下一条血痕,然后“叮”地一下劈进地里。她睁开眼,看着距离她不足半寸的刀背,愣了愣,一头栽倒在地上。我低着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绵月依姬嗤笑一声,收起刀,将一张卡片拍在我头上,“欢迎加入月都,这个,在开始之前就应该给你看了,可惜我忘掉了。”
我读完了那张卡,没有看她,任凭月兔摆弄我手上的铁锁。
“你他妈的倒是给我记住啊。”我说。
“别怨我啊,谁让你在我废了那么一番口舌以后还那么残酷的拒绝了,”她在我面前蹲下,一字一顿的说:“我,很,不,爽,啊。”
我感到有些不妙下意识侧过脸,拳头擦着我的耳尖飞过,打爆了后面月兔的脑袋。和着血的脑浆崩到我脸上。那些液体顺着我的脸颊淌下来,痒痒的。我伸出舌头将它舔去,一种奇怪的鲜香刺激着我的味蕾,眼前忽然现出那死去的兔子的脸,她确实不是昨天那只兔子。
“啊……被你看穿了……”绵月依姬像没事人一样,在我衣服上擦了擦手走了。
“喂!铃仙!过去见见你的新上司吧……”她的声音渐渐远去,有什么东西蹦蹦跳跳的过来了。
我勉强侧过头,看着蠢兔子兴高采烈的蹦过来,然后她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