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战闻录2023年春三词干杯赛的作品。

“安娜安娜，你知道神大人有多漂亮吗？她柔和而又端庄，尤其是那头长发，比天空还蓝，垂在腰间随风飘动……如果能把神大人的画像挂在你的店外边，仰慕着神大人美貌的人类灵顾客应该会像潮水一样涌来吧！”

被唤作安娜的幽灵少女叹了口气，她没有停下搅拌着红豆馅的手，但总忍不住用余光观察桌上的，一个会说话的点心。

安娜说：“天空是暗红色的，而且一直被乌云黑雾遮挡，我不知道你哪来的‘天空是蓝色’的印象。”

准确地说，它是一个大号鲷鱼烧，但被安娜做成了扎着丸子头的可爱金发少女头样，摆在本该放置烤面包的工作桌上。不知是被施了什么魔法，它从昨天填完红豆馅之后就开始说话。

这玩意放到货架上也不是，扔进垃圾桶也不是，犹豫不决的安娜决定继续犹豫下去。有个能聊天的、不是人类灵的伙伴陪自己，也算有个慰藉。毕竟这座死气沉沉的都市位于地狱的边缘，自从神大人降临以来已经过去好几个年头了，灵长园的形势还不太稳定，像自己这样的人类灵大多还没缓过来。

安娜说：“你总得有个名字。就叫‘磨弓烧’吧。”

“好呀好呀，我以后就叫‘磨弓烧’了。听起来就是神大人会喜欢的名字，可惜神大人已经把磨弓之名赐给埴轮兵长了，不然神大人还能多分给我一些眷顾。”

安娜按捺不住好奇心，问：“你作为一个鲷鱼烧，怎么会说话的？而且一活过来就知道好多东西……”

磨弓烧兴奋地喊道：“当然是因为我对神大人的爱！被神大人眷顾的我，虽然身体是食物，但内心还是陶土！所有埴轮战士都与生俱来就拥有足够为神大人献身的知识！”

“明明是我亲手把你烤出来的。”安娜撇撇嘴。

“难道安娜你要吃了我吗？”

“人类灵也会饿，也得吃幽灵能吃的点心来填饱肚子，除了身处地狱、不用担心疾病和肥胖以外，和活着没有什么两样……别慌，我现在不打算吃你。”

“那我好吃吗？我怕神大人会先想要吃了我，而不是把我留在她身边。”

“这个……我已经尽力把你做成好吃的了。你放心，神大人可不是贪吃鬼。”

小仓安娜独自打理一家名为“小仓和果子”的甜品店。安娜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死掉了，自己生前也许是有家人的样子，不然自己也不会变成爱吃点心的少女模样，还记得那么多点心配方。

安娜一边在心中默念对神大人的祈祷，一边继续搅拌红豆馅。

磨弓烧又开口：“我从存在开始就得到了神大人的恩泽。神大人是那么威严、美丽、典雅，好想躺在神大人的怀里，一边看她清澈明亮的大眼睛一边用耳朵靠着她随着呼吸起伏的小腹——”

安娜伸手捂住磨弓烧的嘴。

“够了，打住……埴轮都是没有羞耻心的吗？”

“安娜安娜，你知道神大人的双手有多么灵巧吗？给神大人一堆泡过水的淤泥，神大人依然能用她身上精巧的工具制作出一个个泥偶。给神大人一块腐烂的木头，神大人也能创造出超凡脱俗的木雕战士。啊，如果给她这些红豆沙和面糊，她应该能做出全身都有关节的鲷鱼烧偶像吧。”第二天，磨弓烧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我也知道啊，那可是神大人。”安娜搅拌着盆里的红豆沙，想着如果自己还能尝到甜味的话，屋里应该已经洋溢着糖腻的香气了。

“安娜，你还在搅红豆馅，休息一下吧。鲷鱼烧卖不出去那么多的啦。”

安娜用手背擦了一把汗：“我在准备给你做个身体。既然给你的头注入红豆馅就能说话，那说不定给你的身体注入红豆馅就能运动？我想试试。”

“诶，谢谢安娜！”磨弓烧很高兴，然后又露出疑惑的表情，“对了，安娜家里有好多神大人的画像，为什么不按我说的挂出去呢？”

安娜摇头：“画得太难看了，挂出去的话，神大人可能不会喜欢的。”

“是安娜自己画的吗？”

“嗯。”安娜端起一大盆热腾腾的红豆沙，将它们依次倒进已经涂好面糊的模具，“不过……现在人类灵画的画像肯定没有埴轮画的好吧。我看到神社和祭典上面的神大人画像都换成埴轮绘了。”

“安娜见过神大人吗？我是说近距离看神大人的美貌，亲眼看到面容的那种‘见过’。”

安娜这时回忆起了一张笑脸，但她怎么样都很难把那张脸和神社里供奉的那个伟大神明联系在一起。安娜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忘掉。

“就算是唤神仪式那会儿，我也是在人群最外围，只看到灵长园上空出现了刺眼的光芒。但我见证过神大人的奇迹，那些英勇的埴轮战士与邪恶的猛兽毒蛇搏斗的场景，还有街坊邻居歌颂自由的时光，我一生都不会忘记。我想，对于像我这样默默无闻的人类灵来说，对神大人的想象到这个程度就该知足了。”

“我告诉你哦，安娜，神大人本人比画像好看多了。我的记忆里有神大人真正的模样，光是看着她的一对玉手我都能陶醉一整天。如果我和神大人一同坠入爱河的话，我就能一辈子都在她的温柔和美丽中享受永恒的幸福啦。没错，我爱着神大人，神大人也爱着我。”

安娜微微皱眉，说：“你还真敢想……神大人可是谁都不可能触及的……”

“有爱的话一切都能克服的吧？”磨弓烧憨笑着说。

“爱情只会使人盲目。”

“好的，我明白了。可是安娜好绝情哦，这样的话有人类灵会喜欢你吗？”

安娜冷冷地笑着，对磨弓烧低声说：“你给我闭嘴。”

“好的。”

“安娜安娜，快把我从包里拿出来透透气。你愿意带我来神大人的祭祀现场我是很高兴啦，但我也想和人类灵们一起参与到赞美神大人的队伍中去呢。”

安娜一边左顾右盼，一边偷偷地拉开挎包的拉链。磨弓烧从里面探出头来。祭典上的人不多，人类灵们对着埴轮雕像鞠躬、合手、念经，并将贡品摆放在象征着造形神的雕刻刀旁。安娜虽然听不清每个人的低语，但她知道，大多是一些祈求安康和表达敬爱的话。

安娜盘坐在垫子上，对着雕刻刀俯下身，把头深深地埋进两臂之间。

随后安娜起身，把包里除了磨弓烧以外的一些包装精美的甜品放在雕刻刀旁。

“磨弓烧，你看到那堆贡品了吧。这是我们人类灵为神大人献上的微薄心意。只有真正献出真心和有价值之物，才能得到神大人的眷顾，这便是我们人类灵为弥补对神大人亏欠的一切而做的努力。”

磨弓烧恍然大悟：“我懂了，你想把我当成贡品献给神大人，所以才把我做成兵团长的模样。好呀好呀，我很乐意变成贡品，因为神大人爱着我，她会把我带回家。”

安娜说：“至少在你开口说话之前，我是这么计划着的……我既不能上战场帮助埴轮和神大人，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华，只有做点心……但是你现在会说话了，我又不知如何是好……”

“安娜，神大人不要求人类灵对她再奉献些什么，你们只要接受神大人的保护就足够了。你把我放到贡品台上吧。”

“神大人不在这座城市里，她不会来带走你的。放在贡品台上的那些，最后会送给当地留守的埴轮。”安娜见行人逐渐增多，把磨弓烧的头摁回挎包里。

“这样啊。哎，安娜，那就请把我直接献给神大人！这样我就能当面表达我对神大人深深的爱恋，她一定会感到高兴的！作为贡品的我一定会好好传达你的心意，神大人会对你刮目相看！”

安娜停下脚步，在祭典的出口处陷入了沉思。

“怎么样，安娜？咱们直接去找神大人吧。”

“不行的……”

“好的，我明白了。可是为啥呢。”

“你不是说知晓一切埴轮该知道的东西吗，现在怎么不知道了。”

“虽然我是埴轮，但我没有天线呀。”

安娜轻抚着包里的磨弓烧，说：“我听说，神大人为了扩建灵长园，正带领着埴轮兵团在城外开垦荒地。那边很遥远很荒凉，路途上布满了凶狠残忍的动物灵和无情的沙漠沼泽……那是只有神大人和她的埴轮才有资格踏上的征途。”

“哦。我懂了。我也是埴轮呀，怎么就不能去呢。等我有了胳膊和腿，我就可以亲自上路啦，安娜你就等着看我用自己的赤诚之心把神大人追到手吧。在我的回忆录里面会特意说你一句好话。”磨弓烧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俏皮。

安娜捂着嘴笑了，笑得很开心。

“你还觉得自己能配得上神大人吗……真是厚脸皮！”

“安娜安娜，还要多久才能做完我的手臂和腿脚呀？我想变得像帅气的兵团长一样，用金灿灿的手臂把神大人抱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诉说我有多么爱她。我想和神大人一起在天上划船，一起看晚霞和星空，”

安娜脸红了。

“两天左右吧。”她手持木勺，小心翼翼地将面糊铺在新的模具上，然后舀起一勺热腾腾的红豆沙，“为了让你完整，我得用掉六千克红豆馅。”

磨弓烧已经不是一个单独的头了，现在的它已经是一尊半身雕像的大小。虽然头和身躯烤好的时间相差较多，但不知是点心里真的有埴轮的魔力还是其他原因，磨弓烧看起来一直是很好吃的模样，就像刚刚出炉一般。

“哇，这么多？就为了做我一个？”

“嗯，六千克。”

安娜关上烤炉的门，搂着磨弓烧看炉中的面糊噼啪作响。

磨弓烧问：“为什么是红豆？我懂了，诗词总说红豆是相思之物，代表着我对神大人炽热而不可阻挡的爱！安娜为了照顾我对神大人的心情真是用心良苦啊。多谢安娜。”

“不不不……相思之物是叫做相思子的果子，那个是有毒的，因为长得红才被误叫成红豆。我实话说，用红豆做馅只是因为好吃而已。”

磨弓烧说：“好的，我知道红豆和相思子不一样了。但仅仅是因为好吃？没有什么神圣的含义和悠长的历史吗？我可是给神大人的贡品，说什么也得给自己找到十二种象征意义才行！”

“你好烦，别管那么多呀。我一个做点心的怎么会想那么多啦。好吃就够了。”安娜盯着烤炉看了一会儿，跳下桌子重新拿起搅拌棒，走向另一张椅子上的一罐红豆。

安娜抬起头，余光瞥见自己为造形神画的肖像。画里的造形神双目微闭，神情沉静，穿着异常华丽的蓝绿色衣袍，裙摆上绘有缤纷的图案，雕刻刀上甚至镶嵌着宝石。灵长园并不禁止人类灵自己绘制神的图像，但大家画出来的东西都大差不差。

安娜一边收拾工具，一边问：“你有了胳膊和腿脚后，真的能走路吗？”

“应该可以吧。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你应该是真心的。不管多么不切实际、多么异想天开，你好歹是个有勇气、有诚心、而且会自己说话的埴轮。我下定决心了，把你的全身都做好后，如果你能跑得动路，我们就去城外一趟。照你说的，把最华丽最美好的贡品——你——献给神大人。”

“真的吗？”

“真的。最迟后天，后天把最后这些红豆馅做好了，咱们就出城。”

“好耶，去找神大人啦！”磨弓烧欢呼雀跃。

“嗯，去找神大人。”安娜微笑道。

“安娜安娜，我虽然腿脚不灵，走起路来特别慢，但你可以把我放在小推车里面推着走，然后再把我献给美丽的神大人。神大人会把我改造成完美而强大的埴轮的，到时候就不用安娜担心了。”

磨弓烧现在是一个完整的点心了，它有手有脚，体内注满了六千克的红豆馅。但它的肢体关节都太过松软脆弱，光是试图迈开步伐就要散架。安娜又花了半天、大汗淋漓地把磨弓烧破裂的部分修补上后，磨弓烧再也不敢动了。

安娜有些为难地转头看了看堆满了食物、水、帐篷、武器、其他贡品、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生存工具的独轮车。如果要往里头再放东西，行李的重量就要超过它能支撑的上限了。安娜虽然是幽灵，但也是少女形态的人类灵，力气总归无法和不会累的埴轮相比。

“把贡品都拿掉吧，你只要把我献给神大人就够了。神大人爱上我之后，就不会管其他的贡品如何了。”

“磨弓烧，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埴轮花痴梦……但我是人类灵，贡品的数量代表的就是心意。其实整车的东西都有能拿来当贡品的质量，我只是打算路上浪费了多少就克扣多少。”

“安娜真是的，之前还没这个念头，现在比我还认真。”

出城之路可不简单，从灵长园到埴轮兵团所在地至少有四天路程，城市外环境恶劣，沙漠和沼泽接连不断，昼夜温差变化多端。就算避开了所有动物灵，也难免被突发路况耽搁。磨弓烧看到安娜眉头紧锁，便说：“如果实在不行就不去了吧。等顺路的人类灵伙伴或埴轮侦察兵护送呗。”

“神大人正在开辟灵长园的疆土，她只会越走越远……可你是点心做的啊。如果不尽快出发，你会坏掉的。”安娜伸手掸去磨弓烧头上的灰尘，“我不知道你如果坏了的话还能不能像这样说话，可能以后再也没法把你做出来了……所以我们一定要赶紧出发去找神大人，好吗？”

磨弓烧说：“好的，我明白了。我们还是要出发。”

安娜咬咬牙，把蓝绿配色的小蛋糕一个个从推车中拿出来。然后她看了看空间，又继续把食物往外拿。最后，安娜小心翼翼地捧起磨弓烧，把它轻轻放在好不容易腾出来的空间里。小推车发出“嘎吱”一声，安娜急忙伸手去扶。

“呼……”安娜捏了把汗，用力摇了摇小推车，确认里面的东西不会再掉出来后，才松开紧握着车把的手指。

“安娜，我感觉不错——”

“噶啊！”安娜突然攥紧拳头，大叫一声。

磨弓烧努力转头看向安娜：“你在叫啥呀，安娜。”

“给自己壮胆。”安娜长出一口气，然后把写着“暂停营业”四个字的牌子挂到点心店门口，推着小推车从后门离开。

“安娜安娜，如果我们遇到动物灵劫匪，让我来保护你。虽然我不能战斗，但我也是个埴轮，我可以发出马蹄奔走和战车行驶的声响，让敌人以为附近有强大的埴轮兵团。等我和神大人结婚了一起生活，我就会用这些方法来保护神大人。”

“差不多得了……”安娜苦笑着别过头去。

安娜和磨弓烧离开灵长园的城镇已经三天了。离城市越远，暗沉的乌云和腥风恶臭就越甚。望不到边的黑色死树林里时不时传来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在有埴轮行军痕迹的大道上也是一片黝黑，路边全是枯树残枝和草丛。好在有磁石和足迹的引导，安娜确信自己始终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然而食物和水的消耗速度比想象中的快。安娜从来没有自己一个人走到这么远的地方过，对于幽灵身体也还不是特别适应，吃了一段时间后常规干粮就见底了。安娜不得已只好开始往嘴里塞贡品。

“磨弓烧，你天天自由自在地发癫……难道你就没有认真地好奇过，神大人要是有意中人的话会是什么样的呢？”

“当然是我这样的。”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你不是埴轮吗？应该对神大人的真实想法有更多的了解吧。”

“啊，我明白了。要是认真来讲，我也不知道呢。”

“神大人更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呢……还是说，更加无拘无束的种族……”

磨弓烧插话道：“没错，神大人喜欢机器人，就像我这样。”

“哎。”安娜推着车继续向前走。

磨弓烧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不管神大人会怎么想，反正和贡品呀身份地位呀没啥关系，最终还是得看长相吧。”

“怎么可能呢……那样也太粗浅了……”

“一般的女孩子看人都是从长相开始吧。安娜，你不也是这样吗？”

“怎么能用一般人的思维去揣测神大人呢……磨弓烧，你该好好学习一下人类灵怎么说话才显得礼貌。”安娜轻轻敲了敲磨弓烧的头。

小推车沿着漫漫长路继续前行，明明方向是对的，但安娜开始害怕了。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低估了路途上的消耗，自己当初是不是就不该出发，但每当她看到磨弓烧充满信念的眼神，就再度打起精神，推着小推车往前走。

“安娜安娜，可不能再饿下去了呀。距离目的地只有两天脚程了。咱们再加把劲，埴轮军团就在眼前，神大人很快就会来救我们的。因为神大人爱着我，她永远不会抛弃自己的爱人，相信我吧。”

水还有一些，食物已经耗光了。安娜感觉身体渐渐变得虚弱，推着推车每前进一步都好像要耗尽全身力气。她的双腿开始发软，膝盖上感觉到不存在的伤口的幻痛。她开始产生错觉，似乎路中间有一条蜿蜒的河流，泥黄色的河水浑浊不清。水中漂浮着一些死鱼灵，腐臭的气味几乎要直冲天灵盖。

磨弓烧说：“前几天下雨的时候不是还储了些水吗，快喝吧。”

“就算还有些水，推车的食物储备已经空了……这一片荒凉的地方既没有人住也没有可以吃的水果植物……打猎就更不可能了，遇上动物灵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不对，车上还有食物。”

“你是说……”

安娜捂着肚子，抬头看向磨弓烧。磨弓烧的眼神很坚定，它抬起自己的右臂，说：“安娜，从我的身子和手脚开始吃吧。我是鲷鱼烧，本来就是供人类灵吃的。”

安娜强忍住眼角的泪，握住磨弓烧的手，问：“真的要这样吗？”

磨弓烧点点头：“埴轮的使命就是保护人类灵，这是神大人的教诲。再说了，只要我的头还在，神大人就能把我修好，放心吧。安娜，你必须得喝水，然后吃点东西。”

“安娜安娜，你再不吃的话会饿死的。”

“已经没有能吃的东西了……你就剩一个头了……”

磨弓烧的语气终于变得伤感起来：“说得也是。看来我们真的是栽在黎明前的最后一晚了。”

安娜闭着眼趴在地上，仿佛被钉在了埴轮的脚印上，任凭自己的肌肤无助地震颤。时间仿佛在这里变得异常缓慢。周围狂风大作，磁石的指向也变得混乱，埴轮军团行进的距离比预想中的还要远，但应该快到了。至少安娜是这样安慰自己的。但就算终点站离得再近，饥肠辘辘的安娜也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了。

“推车空了，贡品都没有了，身上也脏了，冒着这么大的危险来给她添乱，我真是个傻子……神大人恐怕再也看不起我了。不如让我就在这里和你一起消散，为我失败的人生画上句号吧……”

“安娜，听我说句话好吗？”

安娜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推车里仅剩一小片的磨弓烧。它就和当初刚刚出炉的时候一样，金灿灿的，冒着热气。

磨弓烧说：“其实你才是爱着神大人的那个人吧。你明明喜欢神大人喜欢得不得了，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安娜一怔，从嘴里缓缓吐出一句话：“……灵长园的所有人都爱着神大人……”

“我说的不是人与神之间的爱，而是是少女与少女之间的爱。我看过你为她画的画像，见过你为她设计的十几种小蛋糕，和你聊过神大人会看上什么样的意中人。每次提到她的时候你露出的害羞的表情，现在我依然印象深刻呢。”

安娜的脸上涌起一片潮红，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现在理解了，你一定在什么时候见过真正的神大人，知道她真正的模样，但你被活在神像和神社里的幻象弄得看不起自己了。安娜，你该明白我为什么如此坚定地爱着神大人了吧。因为我是你亲手做出来的磨弓烧！”

“磨弓烧……”

“当你怀着对神大人的爱把我做出来的时候，这份感情随着热乎乎的红豆馅一起进入到我的身体里了。从来就没有什么埴轮魔法和同步记忆，是你赋予了我形态和思想。我知道的就是你知道的，从我嘴里说出来的都是你的心里话呀。”

“那你也应该知道的，我在神大人的眼前是多么渺小和不起眼，我为神大人做出的事情是多么不值一提……这样没用的我还是在这荒郊野外消失掉的好……神大人的眼里也能少点脏东西……”

“安娜！没有什么门当户对和配不配得上的说法。无论是神社、祭典、还是丰厚的贡品，神大人都不会在乎的。就算你是人类灵，就算她从来没有听过你的名字，就算你没法为她献上一个华丽漂亮的巨型鲷鱼烧，也没关系。请忘了对高高在上的神大人的敬重和肃穆，多想想她的可爱、她的坚强、她身上的香味、还有她晶莹剔透的双眸！”

安娜捂着脸抽泣了起来。

“呜呜……”

“只要好吃就可以了，不需要其他的，不是吗？不管神大人会不会喜欢安娜都无妨，你的这份心意是真切的，那就够了。”

“嗯……嗯嗯……”

“安娜，把我吃了吧。”

只剩头的磨弓烧从小推车里蹦出来，跳到安娜的背上，轻轻拍打着安娜。

“就当是为了我，请把我的头吃进肚子里，然后活着走到终点吧。在你向神大人传达心意之前，请记得先告诉她，有一个红豆馅的点心埴轮也特别特别爱她。”

在离灵长园和动物灵帮派领地都很远的地狱边境，一群身着金甲的埴轮正在开垦荒地和搭建房屋。埴轮兵团还有其他地区要考察，并不会在此停留，但在几个月后此地可能迎来第一批人类灵居住者。

众埴轮之中有两个显眼的异样存在。一个是半透明的少女形状的灵体，身上裹着破旧不堪的短袍，走起路来踉踉跄跄。体态虚弱，但眼神坚定。另一个是披着水蓝色的凌乱长发、头戴墨绿色的头巾的女子。女子穿着印有陶器纹理的黄色长裙和墨绿色的围裙，身上沾满灰尘，手中拿着一柄粗重的铲子。

在少女身前不远处，埴轮兵团长一手拉着一辆空荡荡的小推车，另一手拿着短棒，带领着少女往女子的方向走去。

女子见到少女后，先是惊诧，又是欣慰，然后轻轻放下手中的铲子，靠近询问少女身体情况。少女看了看小推车，轻轻摇头，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话音未落，女子稍显羞涩之态，埴轮兵长则是露出了惋惜的表情。埴轮兵长又开口询问，少女则面露愁容，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肚子。

于是女子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埴轮兵长也做出了相同的姿势，似乎在为逝去的战友送上迟来的祝福仪式。

短暂的沉默过后，少女又抬起头，直视着女子的双眼，吞吞吐吐地说出请求。

女子点点头，吩咐埴轮兵长先退下，然后更加凑近少女，将左耳贴在少女的双唇边。

少女轻咬嘴唇。她的脸红透了，双肩微微颤抖，两手捂住胸口。少女的眼神时而注视着远方，时而又回到女子身上，数十秒后才快速低声念出好多好多话。一声声心跳犹如嘀嗒嘀嗒的钟表声，持续不断地敲打着胸膛。

听罢，女子有些发懵。她眨了眨眼，时不时地用手指挠挠自己沾着些许泥土的头发。随后她站直了身体，脸颊泛红，有些羞涩地看向两旁。

女子轻轻咳嗽一声，再次俯下身，双手搭住少女的肩膀，先是害羞地笑了笑，低声说了几句话，又心事重重地缓缓摇头。

最后，女子将少女揽进怀中，给了她一个拥抱。

少女低下头。她礼貌地主动后退一步，朝着女子深深鞠躬。早知道了会是被拒的结局，早知道自己会忍不住泪，但她还是一边用衣袖擦擦眼睛，一边由衷地笑了。笑容灿烂如刚盛开的太阳花，比跳动的火焰更加耀眼，引得埴轮们纷纷投来目光。一时间乌云散尽，荒凉的大地生机勃发，天空好像变成了碧蓝色——清澈明亮，令人心旷神怡。

三词：爱情，红豆，大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