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战闻录2023冬祭的鬼文)
I.
相较于阴凉通风的竹管,密封罐子简直就是监狱。
困于狭小的容量,菅牧典在罐中被压成了圆柱形的毛团。罐子里完全没有空余的空间,要想身体不被压坏,就得从头到脚紧贴墙壁。
这里是赛之河原,距离生死间隔的彼岸仅一条河宽。身下是一片荒凉的河滩,河滩上布满了形状各异的小石子。拜灰蒙蒙的厚重浓雾所赐,典再怎么睁大眼睛也看不到远处。
装着典的罐子夹在一对盘坐的肥嘟嘟大腿间。一个少女用双手扶着罐身,上身左右摇摆着。少女全身上下都完全浸湿了,水滴不停地从奶白色的头发间滴落。
少女对着罐子说:“我叫戎璎花。我知道你,你是那个大名鼎鼎的管狐。”
“在下是菅牧典。幸会……水子之灵。”典看了看璎花身上的红色纹理。
璎花得意地拍拍胸脯:“轻飘飘系的水子偶像!”
典对于被认出来有些困惑,毕竟罐里的自己和平时细长的形态大相径庭。
但璎花先问道:“在河里漂来漂去想必不好受吧,为何不找条小舟呢?”
“我……我就喜欢罐子。”
“为什么呀。”
“偶尔住到这种小宅里,顺着河流旅行,见一见世面,算是工作之余的闲情雅致。话说回来,这附近有没有其他妖怪住着?能不能劳烦你……”
璎花红色的大眼睛闪烁着:“那你一定是来看孩子们搭的城堡的吧!”
“……什么城堡?”
“石头垒成的城堡!”
典想观察四周,但左右视线被半透明的裙摆挡住了。随后典又尝试着改变姿势,但只要罐子在璎花怀里,就没法找到远望的角度。
“不好意思,请把我放到能看见的地方可以吗……”
璎花努努嘴:“什么?就在这里呀。”
典这才意识到,璎花所说的“城堡”指的是那对白花花的大腿挨着的一沓凌乱石堆。与其说是城堡,不如说是四叠简陋的石塔。
下一秒,一个不知来历的幽灵呼啸而过,一下撞倒了两座石塔。璎花被吓了一跳,剩下靠着腿的两座也随即倒塌。
“啊……”典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璎花撇撇嘴:“来这里的不管是亡者还是生者都太坏了,总喜欢把孩子们的杰作踩坏。”
“这种样子的石塔,被无视也是情理之中吧。”典喃喃道。
“只好从头开始再盖了。”璎花把罐子放在一边,拍拍屁股站起来,“你也会帮忙盖城堡的吧?”
“我一定会全力相助的,只不过现在这副模样……”典有些茫然。
“管狐小姐没法从罐子里出来吗?”璎花问。
“嗯……算是吧。”
“因为呆在罐子里很舒服,所以不出来也没事吧。”
“如果你要这么说……”
“真可惜,那就把你送回河里吧,我还得在这里继续垒石头。”璎花拿起罐子就要往三途河走去。
“我能帮你看石塔是否摇晃,还能告诉你石头的形状。别把我放回河里,我能帮上忙,相信我!”典连忙喊道。
II.
典有些气馁。身处赛之河原的浓雾之中,既认不清太阳的位置,也不知道附近还有没有能伸出援手的妖怪。水子、亡者和死神对自己都全无兴趣,都各自忙着与幻想乡无缘的事情,也未曾有过走出这片浓雾的念头。
特别是垒石头的过程,又长又枯燥。璎花看上去倒是兴高采烈,其他水子之灵则没有表情,只是无休止地搬运石头,咻咻地走来走去。
璎花手持一片石块,小心翼翼地往摇晃的石塔上放。
“你们能说话吗……算了,恐怕要指望你们也不行……”典看向璎花脚边围绕的淡蓝色灵体,完全不明白这些水子的动作有何含义。它们也许只是在机械地模仿璎花的动作。
典的罐子被放在“最能欣赏雄伟城堡”的地方,至少璎花是这么说的。
没过多久,几个动物灵互相追打着,再一次从璎花身前的石塔前碾过。将处于精妙平衡的石头踢得到处都是后,还不忘了回头扮个鬼脸。璎花见状,一句话也没说,撒腿就追了上去。
没过多久,璎花又回来了,她满身都是水,就和上次堆城堡的时候一样。
“追上了吗?”典问。
“没,只是滑了一跤。”璎花捋捋头发,“咱们得从头开始盖了。”
“还盖?”
“一直尝试下去总能行的。”
典想吐舌头,但舌头碰到了罐壁,一股咸味。她把被尾巴夹着的双手缩到身下,说:“呃,说得对。不过我没法帮上忙,恐怕再多留一会也是累赘。能不能请你把我送到这片河滩外边呢?最好是个有妖怪会路过,离三途河的死神们远点的地方。”
“可是,我必须在这里帮孩子们垒石头城堡。”璎花面露难色。
“嗯……我能理解垒石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完全能理解。不过大家都有重要的事情要考虑。对我来说呢,离开这片河滩、找到其他的妖怪就是如此重要的事情。虽然我现在没法帮你,但只要我走出去了,就能给你带来更好的石头,还有工具,对了,甚至是人手!你看怎么样?”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能从孩子们身边离开呀。”
典在罐中抓耳挠腮,沿着罐壁扭来扭去。
“冒昧问一句,这里不渡河的除了水子以外就没有其他人了吗?有没有从幻想乡过来的旅行者之类的……”
璎花托起下巴,说:“这么说的话,有一位。”
III.
第三座城堡开工的时候,典再次调整好姿势,从罐子里努力看向璎花的后方。
首先在浓雾中现身的是一块鲜艳的红布。一个头戴斗笠、留着两条老长麻花辫的石像无声地走近。定睛一看,那并不是石像,而是气息和身形都如石头一般的女人。
与一眼幼稚无害的璎花相反,即使隔着罐壁,典也能感受到来者身上发出的凛冽寒气和强大魔力。
矢田寺成美一把抱起璎花,在空中转啊转。
“想我了吗?”
“成美姐姐,你来啦!”
本在璎花怀里的罐子也连着一起飞到空中。女人急忙向前伸出手接住了罐子。
典刚从旋转的晕眩中恢复过来,立即自报家门:“在下是管狐菅牧典,妖怪之山上大天狗的助理。”
成美轻轻将罐子放在地上。“啊呀呀,罐狐小姐。”
“是管狐。”典再次调整姿势,把头挪到能看清成美的脸的方向。
“大天狗兜里的‘邪恶白狐’?”成美微微一笑。
“也是有那样的称呼……”
成美和典互相注视了一会儿,彼此都没有说话。
“璎花妹妹,我可以借用这个罐子一会儿吗?我想跟罐狐小姐说几句话。”
“可是……”璎花把罐子捡起来,用右手揽住,“管狐是孩子们的好帮手,她说过要帮我垒石头的。”
成美竖起一根手指:“一分钟就好,一分钟。”
璎花有些不情愿地点点头,双手递上典与罐子。
成美左手拿过罐子,右手揉了揉璎花的头发,转身向离河岸更远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浓雾便吞没了璎花和水子们,只能隐约听见稚嫩的歌谣哼唱声。
“成美小姐,真是帮大忙了。”典低声道,“您这次造访对于在下属实是救命之……哇哇哇哇!?”
成美右手突然发出炫目金光,五根手指死死扣住罐盖,一股滚烫沸腾的金色能量奔涌而出。紧接着,典紧贴着罐壁的身体便感受到巨人的扭力,有如狂风席卷、山崩海啸、大地开裂的气势。罐身和罐盖上却浮现出晦涩扭曲的符文和线条,像是缠绕的蛛丝与藤蔓一般,任凭坚如磐石的手指如何发力,盖子始终纹丝不动。见状,成美猛地抽离热得发红的五指。罐上的纹路也随即消失。
装着典的罐子毫发无损,又变回了不起眼的容器模样。
“魔力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强五倍,完全没法解除。这种做法只有一种可能——制做罐子的人想毁尸灭迹。”成美朝手心吹了口气,“菅牧典,看来是有人为了取你的命,把你扔进了三途河,你却侥幸被水子捞上来了。”
“我知道,自己的确惹上了一些小事,但还有得挽回。”典贴着罐壁转过身,“我迫切地需要您的帮助,成美小姐。如您所见,戎璎花不愿意离开赛之河原,我只能希望您替我带个口信,让能够依靠的盟友来助我摆脱险境……事成之后,要提什么样的条件都好说。”
成美点点头:“你这罐狐,确实不会对水子们造成麻烦,让你留在此地也没有什么不好。我就当从没见过你得了。”
典顶着罐壁摆手道:“不不不,成美小姐,您可能对我说的话有些误会。我的意思是,妖怪之山上并不安宁,缺少了我的游说和劝解,多方势力之间的交锋一触即发。您毋庸置疑是强大的魔法使,对于幻想乡的情况也应该有所挂念,所以我真心劝您为我带句话……”
“你才是误会了。我的工作是保护水子的垒石不会被糟蹋。”
“呃……啥工作?”
“别‘啥’了,怎么每个人都这样。你也对那孩子作了承诺吧?要帮她造石头城堡之类的。所以说,该回去垒石头了。”
典见成美拎起罐子,急忙说:“听着,这对我真的很重要,不管别人给你多好的条件,我能出双倍!只要为我带句话,让我和饭纲丸解释解释就行,这你都不愿意吗?”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成美摇摇头。
IV.
成美站在戎璎花不远处的前方,一动不动,看上去和真正的石像别无差异。每当有迷路的动物灵和不愿渡河的幽灵哄闹至此,成美就会用恶狠狠的眼神将他们逼退,就像是麦田里的稻草人一般。
即便如此,石塔还是被推倒了。原因是河上的死神和渡客产生了些争执,激光形状的飞弹朝着岸边飞来。成美的防护魔法挡住了九成,但剩下的一成对石头城堡来说已是灭顶之灾。
大概是水子之灵的诅咒,典琢磨着。
身为早夭儿童的魂灵,若是对尘世仍有留恋,就只能投身于徒劳无功的垒石中。但是,被困在罐子里的自己也将永远无法离开,只能做这垒石工程永远的观众,后果不堪设想……
“只好从头开始盖了。”璎花蹲下身去捡散落的石子。
“加油,各位,只要齐心协力,石头城堡一定能造好!”典殷勤地向周边的水子们喊道,“我在外边也看过河童的工事,多少能给你们提些有帮助的建议。大家一起来垒起前所未有的石头奇观吧!”
璎花把罐子放在自己的腿边。
典努力朝成美的方向瞥去,但成美并没有时刻盯着这边,还是像石头一样伫立在前方。
一会儿后,成美慢慢走了过来。她摘下斗笠帽,把长辫撩到身后,向璎花微微鞠躬。“时间不巧,我要先走一步了,希望下次能陪璎花妹妹久一些。至于罐狐呢,祝你好运。”
“成美姐姐一路顺风!来抱抱。”璎花张开双臂。
成美俯身抱住璎花。
典本以为成美会用余光看向自己,并用唇语抛下几句狠话。但成美并没有这么做,只是默默地离开了。
成美走后没多久,在罐子上垒起的新石塔就又被一大群奔跑的亡者撞倒。红发的死神背着笨重的镰刀在后方追击,吓得水子们四散逃窜。典的罐子被倒塌的石头推动,一跳一跳在河滩上滚了十米远,才被小跑赶来的璎花捡起。
“你没事吧?”璎花把罐子翻来覆去查看。
典努力让被摇晃的脑袋冷静下来:“……唔,我没事,这罐子结实得很……”
“太坏了,只好从头开始盖了。”璎花嘟囔着坐下。
“还能若无其事地从头来过,真是了不起啊。”典随口附和道。
“习惯了。”璎花躺到河滩上,手心紧握着一颗鹅卵石,“大家都是坚强的孩子,不会在意的。”
“这样啊,挺好的。”典咂咂嘴,“我的同事们就没有这么好的脾气了。”
璎花转头看向罐子:“管狐的工作也是垒石头吗?”
“我的工作是……怎么说呢,让所有人都开心。”
“听起来非常高尚。”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干这行并不容易。不管是凶暴残忍、精明狡诈、野心勃勃,什么性格的妖怪都得相处,一个都不能小看。事实上,我在乘着罐子出来旅行之前,也是跟先前的老板吵了一架。”
“吵架?很严重吗?”璎花用手撑起身。
罐里的典转了转眼珠:“啊……也不算多严重。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
“这样啊。”璎花再次躺下。
“老板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而我也一直都是她最亲密的心腹。如果我能再和她说几句话,把该澄清的事情挑明,问题应该就能解决了。”典奋力在罐子里转身,“打开天窗说亮话,就是这么简单。你能不能替我向成美……”
“要是我能帮到你就好了,可是我得在这里陪着孩子们。”璎花有些惋惜地朝三途河望去。
其他水子淡蓝色的光芒隐约透出浓雾,在一片迷蒙中闪烁。
典刚想开口,又把话咽了下去。
V.
典琢磨着,自己在罐子里应该待了不到四天,但感觉就像超过了一个月。在这里越困越久,身体都快变成罐子的形状了。
“想我了吗?”熟悉的声音终于响起。
成美是个老实的地藏。她很快又返回赛之河原,继续像石像一样站在不远处,为注定倒塌的水子作品们担任无谓的守护者。成美站岗了数小时后,璎花举着罐子靠近,说:“成美姐姐,管狐想找你谈心。”
“罐狐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呢?”成美没有回头。
璎花轻轻把罐子放在成美脚边,然后蹦跶着朝尚未完工的不知是第几个石头城堡奔去,没入浓雾之中。
典见璎花离去,才开口道:“矢田寺成美,你就甘心在这里做永远没有尽头的工作吗?”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我都心知肚明,石堆定会被反反复复地推倒,无论用什么方法保护都改变不了。那些水子不肯接受就算了,你可是真正有能耐的魔法地藏,总不会以装傻为乐吧!拜托,我之前的提案,考虑一下!”典喊道。
成美一言不发。
“算了,我知道你不吃这一套。但我会给你一个不得不帮我的理由。如果把我扔进三途河的那些天狗没有掉以轻心,而是打算沿着河来找找我可能的藏身之处,并发现了我在这,那么沿岸所有的水子都会遭殃。她们的城堡会被天狗屐践踏,死神也会出手干预,最后赛之河原将永无宁日。如果你还算识相的话,就赶快用你无敌的魔法知识帮我解开这个罐子,让我出去找饭纲丸说话。”
成美只是答道:“我已经没法再对这个罐子做些什么了。”
典的声音愈发激动:“我也是有些许灵力的妖怪,足够猜出你连一成的功力都没使出来。你就是没有意识到帮我解开束缚的必要性罢了!你在这里最关心的不就是水子们的安危幸福吗?我告诉你,我可是维系整个妖怪之山力量平衡的支点,无论黑的白的活儿都要靠我协调。我虽然犯了大错,但妖怪之山不能没有我。饭纲丸一定会派人来找我,绝对会。”
“市场异变结束后你还在活跃,妖怪们之间的交易就没有停过。肯定是自信过剩后捅了篓子,一切都是自作自受吧。”成美毫不客气地说。
典说:“不是的,幻想乡内部有自己的一套规则,我擅长在那边大放光彩。没错,我在异变之后太过自满,才会让这些小失误从眼皮下滑过,其他妖怪也多少有些不讲理。但失误是在所难免的,我有能力修复这一切。饭纲丸会理解我的,她懂我。这个理由你满意吗?”
“还有,你吓唬人的本领真是熟练。”
“毕竟这是工作的一部分。”典的眼神犀利了起来。
“就算被挤成一个动弹不得的毛团,你还是那么喜欢窥探别人的弱点,罐狐。”成美双手合十,纹丝不动。
说着,成美伸出左臂,一股力量将迷路的亡魂推向璎花的反方向。
典有些不耐烦,问:“那,怎么说?”
“我无所谓。”成美打了个哈欠,“罐狐不爱说真话,听了也是白听。随便你说什么吧,现在还是石头城堡更重要些。”
“喂,我说的可都是事实……”
“你在这里垒石头挺好。多陪陪璎花那孩子,她需要有人陪,就算是爱挑拨离间和撒谎教唆的邪恶罐狐也好。”
典不说话了。
成美又开口道:“我听灵梦说,养管狐得喂山珍海味,还为此担心了一阵子。你闷罐子里这么久,不会明天就死了吧?”
“……我只是喜欢吃些好的而已,不会那么容易死。”
“那就好。”成美微微一笑。
剩下的时间里,成美都没有再和典说话。直到成美起身准备离开,璎花才小跑着前来送行。
“成美姐姐再见!来抱抱。”璎花张开双臂。
典看着成美附身抱住璎花,叹了口气。
VI.
在没有太阳和月亮的浓雾之中,典失去了计算成美返回时刻的耐心,只是静静立在璎花身边看着她搭起地基,又看着过路的游魂在倒下的石塔边肆虐。
一座又一座,典看着城堡慢慢筑起,又看着城堡接连坍塌。璎花的表情一直没有变过,总是在石堆中安抚着水子们,一次又一次重新打起地基。
典久违地感到睡意。她闭上双眼,嘟哝道:“我打个盹。”
“那我等城堡搭好了再叫你看看吧。”璎花答道。
“那得等到……算了,就这样吧。”
典的意识飘走了。她在似梦非梦的幻境里看到了自己。一身白衣的瘦长管狐正在蜈蚣的肩膀上耳语,面前是二十多名愤怒的天狗哨卫。在管狐的挑拨下,她们打了起来,蜈蚣挥舞大铲将天狗们打得落花流水。
前一秒与天狗们谈笑风生的市场神,下一秒就翻脸变成凶神恶煞,把第四代市场的钱财揽入怀中。管狐能拿到的分成很少,但愿意给分成的妖怪和神明多了,报酬也就噌噌上涨。
背叛,再合作,再背叛。破坏旧的交易,构建新的交易,这样才能让妖怪之山焕发生机。
典向前伸出手,一拳打在罐壁上,猛地醒来。浓雾中传来嬉笑声,三个亡者正在沿着河滩前进,朝着自己的方向奔来。没等典调整身位,几只大鞋就踏在璎花的城堡上,滚落的石头让典的罐子翻了个身。
“只好从头开始盖了……”璎花一屁股坐在地上。
典抬头看向亡者离去的方向,心中一惊。那三个人形的打扮对自己而言是再熟悉不过了,毫无疑问是曾与自己共事的天狗。
典明白,不管他们在闹翻后是选择为管狐说话,还是为了讨好大天狗而痛斥管狐,都难逃连带制裁的命运。现在他们来到三途河了,这是一个脱身的契机。具体说,只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在这,就能把消息带出去。
带给其他可以动员的盟友,派人来赛之河原,赶在成美下一次造访前把自己救出去就行。没法离开罐子也无妨,只要伶俐口舌还在,没有什么好怕的。
只要揭示自己的身份就行了。
就现在。
典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吼道:“生前有没有长眼睛,会不会看路啊!这里有水子们搭的城堡呢!你们是脚上长了痔疮,非要踩石头出血才爽?脑子被拉到直肠里了?你们要是掉河里,水虫都嫌恶心!有多远滚多远,别再让我看到你们!听到没有?有多远滚多远!”
亡者们被突如其来的陌生声音吓了一跳,踉跄着逃走,再也不见踪影。
典看向璎花:“那些人真的太过分了,我已经很克制了,但不骂一骂真说不过去。你不肯骂那就我来骂。嘿,你没事吧?”
璎花紧紧闭着嘴,眼眶红了起来,泪花在红色的瞳边打转。她的双颊涨得通红,两手紧紧握拳。好像在憋着什么东西。淡蓝色的水子们纷纷聚集到璎花身边,抱着她的双腿和腰间,典的罐子也被几个水子举了起来,绕着璎花旋转。
“怎么突然要哭了似的……之前城堡被拆多少次都没见你这样……你不是水子们的领袖吗?”典有些不知所措。
璎花紧紧闭上眼睛。鼻涕淌过她的唇,滴落在红白相间的裙上。
“喂……为了帮你出口气,我可是丢了一个绝佳的机会……”典朝着璎花叫道,“我做错了吗?别哭了,我好好道歉还不行吗?”
璎花狠狠摇了摇头。
“不是我的问题?那为什么哭啊?不对,要哭就哭出来嘛,憋成这样是要怎样啦!”典揉了揉脑袋。
但璎花没有回答。她只是一直憋着,随后把头埋到双臂之间,任凭水子们淹没自己、罐子、以及依然茫然的典。
VII.
璎花并没能哭出来。待其他水子们散去后,璎花抱起典的罐子,一步步向三途河走去。
典挣扎着在罐子里又踢又蹬,生怕自己被扔进河里,但是没有。
璎花只是抱着罐子在比较平坦的一块宽大石头上坐下。
三途河上依然是一片浓雾,但能看得见的地方比河滩上要远。隐约可以看到一艘小舟正在河中央缓缓前进,舟中坐着一个有着鲜艳红发的死神,还有一些倒影发灰的亡者。舟上持续有闪亮发光的小物体坠入水中。
“你不去继续搭下一座城堡吗?”典试探性地问。
璎花摇摇头,低声说:“反正都会倒的,让我偶尔休息一下吧。”
“你知道啊。”典有些诧异。
“我当然知道,水子们都知道,再怎么垒石也一定会倒的。”
“那我不是白骂了吗。”典有些懊悔,“早知道没有人在意……”
璎花敲了敲罐子:“不,我很在意。哪怕是摇摇欲坠的一点也不好看的石塔,对孩子们来说那就是城堡。我真的很想把它搭好,让孩子们看到自己所做的不是徒劳。所以我也会大发雷霆,但是那样很累,真的很累。”
典一时语塞。
“所以,谢谢你。”璎花对着典一笑,“谢谢你愿意帮我出气。”
“呃……”典有些不好意思。
死神的小舟越漂越远,金光闪闪的波纹也被浓雾吞没。不久后,另外一艘小舟也从不远处出发,朝着河对岸划去。那艘舟上的亡者是身材壮硕的妖怪,乖巧地缩身听候死神的差遣,显得格外滑稽。
“孩子们如果能放下对尘世的留恋,就不用再垒石头了。成美姐姐说,温柔的死神会亲自把听话的孩子带上船,就像那边的人一样,在摇摆的小舟上穿透浓雾,前往幸福的未来乡。”
“彼岸那边,对你们来说是很值得向往的地方?”
“对。”
典抚摸着罐壁:“如果你对这一切都如此清楚的话,应该早就能渡河了吧。”
璎花摇摇头。水子们空灵的歌谣声远远传来,在河滩上呼唤着,呼唤着。
“我想也是。”
璎花点点头:“为了孩子们,我得在这里继续垒石头。”
典捋了捋被罐壁挤压的耳朵,说:“其实我之前说错了,我并不是自己喜欢罐子。我不喜欢罐子。”
“我觉得管狐喜欢罐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我是被老板关进罐子的。因为我自己贪心不足,热衷拱火,导致多方的合作破裂,甚至让不少妖怪丢了性命。为了稳固部下的忠心,大吵一架过后,老板才下狠心把我扔进三途河。所以说,工作算不上高尚,吵的事情也相当严重。”
“听起来比垒石头辛苦多了。”璎花侧身躺下,肚子正对着罐子。
“是的……难道我犯下的错就那么无法容忍?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这一次只是稍微过分了一点罢了。我觉得自己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变故都能缓过来的,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所以才总是追着成美姐姐要她带话?”璎花直率地问。
典一怔,把尾巴抱在胸前,缓缓开口:“是的。”
三途河上没有风,水面上的微小波澜转瞬即逝。时间没过多久,但典感觉像睡了一大觉,精神抖擞。水子们的歌谣声越来越近,淡蓝色的光芒在来时的方向闪烁。
“该回去垒石头了。走吧?”璎花坐起身。
“嗯。”
VIII.
在搭新的城堡时,典向璎花建议,用罐子当城堡的地基。从水子们的气息和璎花的笑声听来,这次的垒石进展不错。
“四座石塔连接在一起了!一直以来简陋的城堡总算有框架了!”
“真棒。”
璎花兴奋地说:“石子城墙筑起来了!”
“我就说按我说的做能行。”
典看到璎花的手穿过石缝伸进城堡,握住了自己的罐子。璎花说:“城堡中央的塔有点歪,我想扶一下。”
“好,你得再往左一点。”典注视着,璎花的手指在透明的罐壁上划过。
“这边吗?”
“向上一点。”
璎花的手指突然从视野中消失,周围一片漆黑。典尚未来得及调整身姿,就听见璎花说道:“这儿?我要挪了哦。”
“等等,我看不到……”
只听“啵”的一声,罐盖嘣开了。
典的身体被空气拽着拖出罐子。从一小团毛开始极速膨胀,像火箭一样把长长的身躯向空中抛去,随后展开成人形,完好的身体像充气的气球一样把石堆顶开。
这时典才得以一瞥城堡的全貌。它很难看,很简陋,而且不堪一击。
随着典变大,建立在她和她的罐子身上的城堡也被一屁股坐塌了。
典如饥似渴地呼吸浑浊的空气,赛之河原潮湿的霉味灌满了她的鼻孔。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腿和尾巴,然后急忙四处观望寻找璎花,一边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然后她看到璎花左手握着罐盖,右手还捏着一块石头,就站在自己身后。
“你出来啦。”
典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身下的废墟。“可是城堡……”
“你出来啦!”璎花两眼放光。
几颗石块从典的身上滑落。典轻轻一笑。
“嗯……我出来了。”
璎花看了手中的罐盖一眼,说:“之前看到成美姐姐那么费劲,本以为有什么妖术,原来只是普通的罐子。对了,管狐,你该要离开赛之河原了吧。离开这片河滩,找到其他的妖怪,这是你说的比垒石子更重要的事情。”
典没有说话。
璎花回头看了一眼三途河,说:“要等到你死的那天才能相见了。到那时候,我会搭出更好的石头城堡给你看的。”
“也许是的。”
“在走之前,来抱抱吗?”璎花向着典张开双臂。
典说:“那个……握手就行了。”
“真的吗?”璎花歪过脑袋。
“嗯……”
“好吧,那就两只手。”璎花伸直双臂,握住典的双手上下摇动,“再见!”
“再见。”
典拍拍身上的沙土和石子,背对着三途河向前走去。沙砾摩擦着脚底,微风拨弄着浓雾,水子们的歌谣从背后响起。
典猛地回头,看到璎花正在原地笑着招手。
典转过身,继续前进。几个幽灵从她身边拂过,讥笑声在空中回荡。河水的气味逐渐消散,不知名的诱人花香吸引了注意力。有时听见鸟兽叫唤之声,就像在穿过一条连接着两个世界的隧道。
典停下脚步,又回头一望,一圈淡淡的人形光晕在雾中作招手状。
典继续向前走着,走着。绕过地上插着的木条和风车,前方现出一条小径。通红的彼岸花在路旁绽放,高大茂密的树丛遮蔽天空,前方再无浓雾。
典再次回头,这次,她什么也没看见。
IX.
成美在魔法森林里打坐时,看见了披着破布斗篷、手上提着一个简易水壶的典。成美没有挪动身躯,默默坐在原来的位置,而典则自顾自地靠近了。
典问:“地藏小姐,妖怪之山是在北边吗?”
成美答:“沿着这条路是东边。出了魔法森林,你就能在北面看到妖怪之山。运气好的话,天狗在山下就能看到你了。”
“多谢啊。”典微微鞠躬,然后朝着南方迈开步伐。
成美问:“方向反了吧。你要去哪?”
典答:“只要是个新地方都行。”
“罐子呢?”
典背对着成美,说道:“你第一次碰它的时候,就把魔法解除了。”
成美缓缓点头。
典回眸一笑:“留在河滩上了。”
成美一眨眼,管狐纤细的身体就消失在树木间,再也没有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