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狼戳瞎兽主的双眼后,兽主咆哮一声,拍向影狼。影狼跳开。如今,周围已经没有多少血液可供兽主复原双眼,双腿的肌肉也被影狼挑断,他只能朝着记忆里梨香等人所在的方位,用前肢支撑自己,猛扑过去——一座建筑被他撞塌了,但他并没有撞碎人体的触感。反倒是重物随着倒塌建筑砸在兽主身上,砸得他头破血流。不过流出的血也足够他恢复双眼。
幸子已经背着赤蛮奇,带着梨香逃往外城——这是梨香的决策,因为内城过于狭窄拥挤,虹见和高桥医生都在里面,为了他们的安全,梨香便以身为饵,吸引兽主追出来。
“赤蛮奇的头交给你了,伊藤先生!”梨香将赤蛮奇的头丢到伊藤手上。伊藤下意识地接住那“贵重物”,正要责备梨香,却发现梨香单独离开,与幸子伊藤分头行动。
“喂!”伊藤正要追上去,却被兽主挡住去路。
两边很快被兽主隔开,在兽主眼中,没有什么比杀掉梨香更重要。
“唯有你……唯有你……”兽主依靠前肢拖曳着身体,追逐梨香。尽管后肢已经失能,但他的速度仍然惊人。
梨香感觉双腿在发抖,但是她只能跑,就像两个月前被那只棕熊追逐时一样。
——棕熊?
梨香回过头,看着朝她张开血盆大口的兽主。梨香一个滑铲躲开了撕咬,朝着另一边跑去。
“是你?”梨香认出了他。
剧烈跳动的心脏让梨香没有时间去思考这其中的关系,她只能拼命地跑。两个月前,她无助、绝望,她只是个弱小的女孩。
如今,她仍然是那个弱小的女孩,只是除此之外都变了。
梨香跑到一面冒着热气的建筑前。兽主再次扑了上来。
在兽主双掌离地的瞬间,梨香朝着一侧使出全力跳了过去,如同跳过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
兽主撞开了建筑的铁门,直到穿过这扇门,兽主才明白这是什么地方。
但兽主已经来不及调整落地的姿势,他硬生生摔进了炼铁的熔池中,滚烫的铁水灼得他连连惨叫,就连血液也迅速沸腾。这是两个月前还被他追到绝境,靠着神明庇佑才侥幸生还的少女,为他准备的陷阱。
“小鬼——”兽主咆哮。
梨香惊魂未定地俯视着熔池中挣扎的兽主。
“是你吗?两个月前追我的那只熊就是你吗?”梨香鼓起勇气朝他喊话。
“为什么你能得神明庇佑活下去?而我就要饿死!”兽主再度发出痛苦的哀嚎,靠着仅剩的力气爬出了熔池。他身上仍有滚烫的铁水,但半截身子都被融化,左半边只剩焦黑的肌肉和骸骨,左臂也已经被烤断。仅剩的眼球没有眼皮,直勾勾地盯着梨香。
见兽主还没死,梨香和他拉开距离。兽主正要朝她爬过去,一群工人突然抱着一根长木从梨香身后冲过来,靠着这根木头将兽主重新推向熔池。兽主只能用仅剩的右臂死死抓着地面顶住冲击。区区几个工人怎可能与他角力呢?他心想。
然而他看见更多工人冲了过来。
有些工人顶上前排工人的后背,还有工人又举着一根钢管或长木冲刺过来,逐渐地,兽主感觉自己愈发吃力。他曾经能够撞破坚不可摧的城墙,如今居然在蛮力上输给一群工人?
“大家!”有人喊,“用力!”
“一、二、三——推——”
“一、二、三——推——”
梨香也加入行列。
“一、二、三——推——”
兽主在一阵怒吼中被推到熔池边缘,在掉进铁水之前,他不甘地催动自己体内的血液,将自己腰部以下全部炸开,血爆释放的冲击力使他越过了人群,落到远离炼铁房的地方。
可如今的他,只剩右眼和一只右手了。
再杀一些人……再杀一些人就可以恢复。
他心想。
他朝着最近的一名工人扑了上去,将那人捏碎,然而对方的鲜血并没有转化为自己的血肉。
兽主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心,原来那人在死前将虹见的符纸贴到了自己手上。
他正要用嘴扯下那张符纸,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背部也被贴上了符纸——是伊藤,他刚刚从虹见那里取来了更多符纸。兽主恼羞成怒,朝背上抓去,伊藤赶紧跳开。另一名民兵趁机又把符纸贴到了他的后脑勺。
兽主咆哮着,朝着他们挥动兽爪,可自己只剩一只手和半个身子能动,人们很轻易地就躲开了他的攻击。
影狼跳到他边上,抱住他滚烫的右臂,踩着他的肩,忍受灼烧的剧痛,用自己全身力气,将兽主的右手也从他身上撕下来。
“就是现在!”兽主已经没有任何挥爪能力,工人们一齐朝着兽主投掷仅剩的手雷。
兽主被炸得血肉横飞,仅剩的血肉只够他修复自己的头颅了。
兽主不敢相信地看着围在他身旁的人类们,不久前,他们还只是任人宰割的弱者,如今,攻守易势,他们的眼中不只有凶光,也有——活下去的渴望。
伊藤又将一张符纸贴到兽主头顶,如此一来,只要符纸还在,兽主就无法复原。
“他只剩下头了!”梨香喊道。
看着梨香,兽主的怒火又燃烧起来,他操纵体内的血液,炸掉了自己的天灵盖以及上面的符纸,随后,他咬碎自己的舌头,用仅存的血液推动自己的头颅,就像一只飞头蛮一样——扑向梨香。
“唯有你——”
在梨香被咬中前,数个人影扑了上来,将兽主撞向一边,又有几人同时将符纸重新贴到他身上。
“不能再让他用那招!”
几个工人抡起锤子,将兽主的头颅——连同其中的血匙砸得粉碎。
在被工人们击杀前,兽主看见了东边升起的阳光。
万物生长,只是其中不会有他了而已。
在兽主的头颅被砸碎后,人们先是安静了几秒。
一秒、两秒……
半分钟过去,兽主没有再复原。
人们随即爆发出欢呼。
看着这一幕,影狼趁机离开了工厂,与自己的弟妹汇合。
“影狼姐!我们看见兽主冲进去了,你还好吧?”二妹激动地问道。
“我很好,兽主……他死了。”
“影狼姐居然把兽主杀了吗?”
“不……”影狼摇摇头,望向工厂,“他死在人类手中。”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弟弟问。
“去雾之湖,”她回答,“我要去见一个朋友。”
看着只剩一滩血迹的兽主,梨香来到它身边。她知道,至少在两个月前,她离家出走的那个冬天,兽主还只是一只普通的棕熊。
如今,他不仅成为了统治兽妖的王,还拥有了血匙。
虹见说过,普通的野兽变成妖怪不可能那么快,如果它真的是两个月前的那只棕熊,恐怕只有一种可能。
——它是被人为变成妖怪的。
最大的嫌疑,就在赐予他血匙的日白残无身上。
“日白残无……”梨香捏紧拳头。
梨香并不恨两个月前的那只棕熊,对方会在冬眠期出来狩猎,本就说明对方已经快饿死了。
可日白残无却把它变成妖怪,让它害死了这么多人。
“我一定会找到你,”梨香暗地里发誓,“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因此,我要变得更强。”念头未落,几个工人从背后将梨香抱起,将她托举在头顶,原本心情沉重的梨香也一同加入了工人们的庆贺中。尽管悬在头顶的危机并没有结束,但成功杀死兽主,仍然让众人的士气得到了鼓舞。他们奔走相告,四处传播梨香以及众人的英雄事迹,甚至巴不得让外面的天狗也知道——兽主死在人类的手里。
不过工作还得继续,没过多久,工人们开始抢修城门。
虹见躺在内城的墙下,自从工人们从她这里要走符纸后她就不知道战况,听见外面的欢呼声后,她松了口气。美川等医生赶来为她检查伤口。
“接下来可不能再战斗了,巫女小姐。”美川告诫。
“还能站立吧?”
“最好不——”
“——那就好。”虹见从地上站了起来,“战斗还没结——”话音未落,梨香朝她冲了过来。
“虹见老师——”梨香张开双臂。
“小心点,梨香。你老师身上好几处粉碎性骨折。”美川急忙打消了梨香想要来个拥抱的念头。
“没事。”虹见在医生的帮助下缠上绷带。
“我原本想让你老师回去好好骂骂你,不要再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了,”美川对梨香叉着腰,可随后又释怀地笑了,“但是,梨香是英雄的一员,我怎么舍得让巫女小姐骂你呢?”
“嘻嘻。”
“我已经听到工人们说的了,”虹见一脸严肃,“下次可不能再拿自己做诱饵。”
“这是老师教我的,”梨香却信心满满地反驳起虹见,“老师说过,没有稻荷神大人,也有我能做到的事情。”
“你这孩子。”虹见无奈地捂着头。
病房内,刚刚结束抢救,仍躺在病床上的高桥医生在从石川口中得知外面的情况后,露出欣慰的微笑:“原来如此,是梨香小姐而非稻荷神打败了兽主吗……”
“我更愿意称之为,人类的胜利。”石川站在一旁感慨。
“可是……天狗还没解决,”弗朗茨则数着身上的子弹,神情凝重,“接下来的战斗仍是一场恶战。”
“如果周节还活着,他可能会觉得,这次让乡里人出尽了风头。”高桥说。
“都是人类,何必分个彼此呢?”石川不解,“虽然我不是外乡人,但是,我并不认为在技术和社会形态相对落后的幻想乡民众,就比外界人低一等。”
高桥苦笑:“周节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哪怕我们能够接纳彼此,也是因为我们并肩作战过,处于一条船上。至于人里和守矢神社会如何看待彼此——”
“——那就不是我们考虑的事情了。”石川摇摇头。
与此同时,幸子和伊藤将赤蛮奇的身体与头部抱了进来。
“赤蛮奇小姐还没醒吗?”高桥担忧地问。
“没,我们得去城墙上巡逻,把她暂时安置在这里。”幸子回答。
“我也不想继续抱着妖怪的头颅,你们看着总比我看着好。”伊藤有些嫌弃。
高桥医生微笑:“辛苦你们了。”
离开医务室后,文子来到了幸子和伊藤身边:“赤蛮奇小姐没事吧?”
“文子……你知道她是妖怪,还这么担心她?”
“那有什么关系?那可是赤蛮奇小姐……”文子面对二人,有些畏畏缩缩的。
“你怎么了?”幸子问。
“我……只是想请求刚和幸子,不要讨厌她。”文子缩着脑袋,说出了她很久之前就想说的事情,“毕竟,我们以后还要做很久同事,不是吗?”
“文子,你还打算留在工厂吗?”幸子问。
“当然。不过等战争结束,我想回去看看家人,”文子低着头,“等工厂修好,我再回来继续工作。”
伊藤愣了一下,但很快笑道:“我也打算继续留在这里,毕竟,我也没有别的地方能去。”
“刚……那个……”文子又扭扭捏捏起来。
幸子很快看出了文子的想法,大笑:“哈哈哈哈,知道了,我先回避一下!”她很久没有这么笑了。
“不不,幸子,请你留在这。我想说……”文子红着脸,“战争结束后,两位……特别是伊藤先生,能跟我回去认识认识我的家人吗?”
“这……”
“这有什么?我答应你!”幸子拍拍胸脯,随后将还在犹豫的伊藤推向文子。
伊藤的表情也变得羞涩起来,沉默许久,久到文子都有些着急,他才回答:“等战争结束,我跟你回人里,见我们的家人,然后,我们一起回来工作。”
“这才像话嘛,喂喂,赤蛮奇你——”幸子习惯性地带上赤蛮奇说话,却发现她并不在自己身边。
“如果可以,我们可以带上蛮奇,”文子说,“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