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只棕熊而言,凛冬将至,没有什么比攒够过冬的脂肪更重要。可秋天的收获并不好,天狗和一些可怕生物在林中活动的频率变多了。天狗似乎遭了什么灾,把附近的兔子和野鹿都打光了,连树上的果子都没有给它剩下。除此之外,林中还出现了一些它没有见过的可怕生物。对于一只棕熊而言,它只能离开自己原本栖息地,离开妖怪之山,寻找食物,入穴冬眠。
转眼已经到了冬天,按照人类的算法,已经是1月了,棕熊在饥饿与寒冷中惊醒。它不知道什么历法和节气,它只知道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去年秋天它没能攒够足以过冬的脂肪,即便入眠也被冻醒,它只能爬出自己的熊穴,外出觅食。
它来到雾之湖,湖面逐渐结冰,附近还有钓鱼的人类。
棕熊害怕人类,它只能等到人类空杆而归的时候,才小心翼翼地爬到湖边,在浅水区的冰面上寻找死鱼。好冷,熊掌踩在冰面上真的好冷,哪里有鱼呢?就算有,也被别的饥饿动物捡走了吧?
偌大的雾之湖的冰面上,竟然没有一只死鱼。
可是,它真的好饿。
看着人类为了钓鱼在冰面上凿出的缺口,棕熊打算试一试自己从未尝试过的办法。
它来到缺口处,人类一只鱼都没钓上来,光是在缺口处盯着,恐怕更不可能找着鱼吧?于是它用爪子凿了两下,冰面很薄,稍微用点力就能凿开。等到冰面被凿开了足够大的缺口,它的体力也所剩无几。
真的好饿……
它涉入寒冷的湖中,在水面之下搜寻着鱼儿。
它看到鱼儿了。
它不顾寒冷,朝着深水区前进,一边凿开冰面,一边追逐着鱼儿……
好饿……
你别跑……
让我吃一口……
它落入水中,沉没……
冬季的阳光穿透冰面,照在力竭的棕熊身上。可它再也没有力气打破冰面,回到阳光之下了。一只熊未能活过冬天,这只是冬天稀松平常的一件事。棕熊不会觉得上天对它有什么不公,因为这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等到春天,万物生长,只是其中不会有它了而已。
一个影子从沉没的它头顶游过,不久后,它被拖上了岸,它呛出几口水,趴在地上喘息。
“真可怜。”人鱼公主将棕熊拖到岸边,还从湖里捞起了几条鱼,喂给奄奄一息的棕熊。棕熊闻到嘴边的鱼,狼吞虎咽起来。
“这些鱼,应该够你活下去了吧?”若鹭姬怜悯地看着它。
棕熊睁开眼,看到了眼前的人鱼公主,它不知何为感恩、不知何为怜悯,它只知道,眼前的生物给了它食物。
“再见了。”若鹭姬没入水中。
如果棕熊有妖怪和人的灵性,或许会心想,迟早有一天,要报答她吧。
只可惜,棕熊没有那样的智慧。它吃光了若鹭姬留给它的鱼,总算有了些力气,只可惜,还不够。
——它还需要继续觅食。
它来到森林中,寻找食物,一天、两天……
什么都好。
给它一点吃的吧……
随后,它闻到了某种香气,它以前只在人类活动的地方闻到那种气味,那气味不是来自人类自己,而是渔民、猎人会随身携带的干粮。
它小心翼翼地从草丛中匍匐过去,看见了一个红发少女。
人类。
人类儿童。
既然不是成年人,能吃吧。
如果吃了人类,人类会猎杀自己吧。
但是,如果不吃,现在就会饿死。
那就吃吧。
它扑了上去。
“呀——————”少女发出一声尖叫,将手里的包裹一把抹到熊的脸上,自己则趁机从它身下爬出,连滚带爬地逃亡森林深处。
包裹里有少女携带的食物,但那并不足以满足饥饿的棕熊,它甩开包裹,朝着少女冲了过去。
少女狂奔,被追上就会死。
棕熊也用尽最后的力气追,因为追不上也会死。
今天,少女和棕熊,只能活一个。
某个庞然大物从少女一侧撞了过来。少女被撞飞到草丛里,落进雪堆里,鲜血染红了雪面。
棕熊并不认识什么卡车,也不知道追着卡车的是什么东西。它只看见少女奄奄一息地躺在雪地里。杀死少女的并不是棕熊,只是接下来,她的尸体要喂饱这只棕熊了。
棕熊正要上前,享受自己的猎物。
一只娇小的白色身影从一旁跃出,挡在了少女和棕熊之间。
那是一只白狐。
对于棕熊而言,突然出现的白狐不过是送上门的点心。
棕熊正要上前,一股剧烈的疼痛刺激着棕熊的脑海。
是那个白狐干的。
那只白狐是“怪东西”。
为什么?
为什么要保住那个人类,而非自己呢?
棕熊咆哮了一声,远离白狐,但它没有就此离开,而是躲在附近,想等白狐离开。
随后,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了少女身边。
“可怜的孩子。”女人说道。
“稻荷神大人,要选择她吗?”白狐开口问道。
女人点点头,念出咒术:“【荼吉尼天·镇魂】。”
白狐惊讶道:“这孩子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躯体,为什么要把她的灵魂封印回去呢?”
“我要救她。”
“人死不能复生,大人,您直接凭依她的身体也可以继续任务的。”
“那就用我的生命,维持她的生命。我只是……不忍心看着这么小的孩子死在这里。三狐,我每天只能在她身上苏醒一小会儿,在我醒来之前,她就交给你保护了。”稻荷神说着,化作灵体与少女的身体重叠起来。梨香身上的伤口被瞬间治愈了。
白狐就这样守在少女身边,迟迟没有离开。
过了一会儿,人类的呼喊声在林中回响。
“梨香——”有人喊道。
人类已经过来了,而那奇怪的白狐还守在少女身边。
棕熊知道,它已经吃不上那少女了,它只能转身离开。
棕熊不知道那奇怪的女人对少女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白狐要保护她。
它只知道,自己要饿死了。
棕熊回到了自己的穴中,至少在死前,让自己暖和一点吧。
棕熊闭上眼睛,这是再也不会苏醒的冬眠。
“真是可怜。”不知过了多久,苍老女人的声音在它耳边响起,它睁开眼,朝着那老太婆扑了过去。
那老太婆的双指刺进了棕熊的咽喉,扎得它发出惨叫。同时,某股力量从女人的指尖灌进了棕熊的体内。
你是谁?一行字出现在棕熊脑海中。
这是不该出现在一只动物脑中的想法。
棕熊,意识到了。
棕熊,想到了。
它在,思考。
“我,赐予你智慧;我,赐予你重生;从今天开始,你再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畜生了,成为妖怪吧!”
棕熊发出一声咆哮,饥饿和寒冷从它身上流失。它的身躯逐渐膨胀、它的肌肉逐渐壮硕,妖怪、天狗、人类、贤者、神明……不存在于它脑中的知识在它脑中回荡。
——日白残无,这是出现在棕熊脑海中的最后一个新名字。
日白残无将手指从熊妖脖颈间拔出,熊妖跪在了日白残无面前。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兽主。”日白残无宣告道,“用你的力量,去统治整个兽妖部落吧,所有兽妖,都会臣服于你。你将有吃不完的食物、你将有无人能比的力量,你再也不用冬眠了,你迎来了‘进化’。”
是的,就该如此。
兽主回忆着,靠着猎杀森林中残余的动物,用血匙给自己修复伤口。
兽主并不知道日白残无救他的目的是什么,但对于兽主而言,日白残无就是他的造物主。
这也是为什么,当他看见那个本该被他吃掉的少女、看见那只狐狸、看见少女身上稻荷神的力量时,会如此愤怒。
凭什么?
神明既然只关心人类的死活的话。
——那它就连同神明一起摧毁吧。
吸收了足够的鲜血后,兽主又感觉自己身上充满了力量,现在,他提着战斧,一步一步走向工厂。
“呵呵呵呵呵……稻荷神,孤知道的啊,你只能在她身上显现一会儿……”他发出可怖的笑声,“那么,就在中午之前,把你,还有那个小鬼,生吞活剥吧。”
此时,已经接近清晨。
赤蛮奇还被人保护在工厂深处。
民兵们还在城寨上巡逻。
工厂已经发起了总动员,现在,所有工人都要接受枪械训练,成为战斗力。
这是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此刻,他们感受到地面在颤抖。
“不会吧……”这种感觉,他们再熟悉不过。
兽主对城墙发起冲锋时,也是这个动静。
“熊妖来了!”哨塔上的守卫敲响了警钟。
嘭————————————
就和第一次出现在工人们面前时一样,兽主,撞碎了城门。
“稻荷神——————————”他指名道姓,咆哮着,“你给我出来———————”说着,切开了身旁的民兵。
“只有他一个!”
“射击!”
然而,这种程度的射击已经无法威胁吞噬了血匙的兽主了,他没有浪费时间在这些民兵身上,而是随手抓起一个民兵,质问道:“那个小鬼在哪里?!”
民兵被吓得说不出话,他将民兵随手丢开,直接冲向内城。
兽主撞破了第二座城门。
“小鬼!给我出来!”
听见兽主的叫唤,梨香知道,兽主是来找她的。
“待在这保护好自己!”幸子对梨香说道,随后和伊藤出门。他们先匍匐在楼道里,避免被兽主察觉。
梨香咽了下口水,焦急地盯着还未醒来的赤蛮奇。
她知道,这是最后时刻了。
兽主杀进庭院,观察着四周的楼房,未等他反应,地面突然炸裂开来。原来为了保证梨香和赤蛮奇的安全,工厂在庭院里埋下了足以炸碎兽主身体的火药,等兽主一进来,他们就点燃了引线。
“趁现在,找到血匙!”虹见冲进烟尘中,她知道,只要找到血匙并破坏掉,兽主就会彻底死去。而兽主若要恢复,就必须吸收周围的鲜血。先前工人和妖怪的遗体已经被焚烧干净,工厂内已经没有血可给它用了。
可是,兽主自己还有血啊。
虹见还未找到血匙,兽主就立刻用残余的鲜血复原了自己的一只手,抓向虹见,虹见立刻避开。一发钢针从一侧射出,将兽主的右手钉在墙上。虹见在烟雾中仔细搜索,未能发现血匙,随后喊道:“在那只手里!”
高桥医生背着只剩半个身子的弗朗茨,弗朗茨再次发射几发钢针,把那栋楼都射穿了,兽主的整个右臂骤然只剩下了熊掌。
“钢针耗尽!”弗朗茨喊道。
高桥医生只能放下弗朗茨,民兵们背着弗朗茨撤走,高桥医生拿起一柄动力斧,朝着兽主的残肢冲了过去。
“上当了!”忽然,兽主的左臂从高桥身后复原,贯穿了高桥的身体。
“高桥医生!”
原来兽主只恢复右臂只是卖个破绽,故意引人过来补刀,自己趁机偷袭,吸取高桥医生的血。虹见急忙冲过来,将高桥医生从兽主左臂上踹开。靠着吸收的高桥的血,兽主复原了半个身子,重拳砸向虹见。虹见迅速避开,掷出几张符纸贴在兽主身上。兽主发现自己无法继续复原,而鲜血还在往外流。这是虹见在圣域之战后研制的专门针对血匙的符纸,能够暂时抑制血匙的复原功效。
虹见捡起动力斧,一斧劈开了兽主的左臂。兽主扯下被钢针钉着的右手,一拳打在虹见身上,动力斧被破坏,虹见靠着用动力斧抵挡才保住一命,但也被打到墙边,受了重伤。
撕下符纸后,靠着虹见和高桥流出的血,兽主勉强复原了自己下半身的骨骼和肌肉。如今,唯一能够杀死兽主的机会已经失去了。兽主开始屠杀挡路的民兵,并且破坏四周的房屋,过不了多久,梨香和赤蛮奇就会被找到、被杀害。
“该死!”意识到不能再藏下去。幸子等人回到房间里,背起赤蛮奇的身体,带着梨香往楼下逃。伊藤、鱼屋等人则断后。
兽主见状,直接朝着几人杀了过来。
忽然,兽主感觉到自己的双腿肌肉被抓断,倒了下去。
随后,一个身影落到兽主头顶,刺瞎了他的一只眼睛。
兽主用剩下的眼睛认出了对方。
“今泉影狼?!你敢背叛我?!”
“是你先背叛我们!我——”站在兽主的头上,影狼举起利爪,“——不会让你伤害赤蛮奇!”说罢,今泉影狼刺瞎了他的另一只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