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我们真的直接潜入吗?”城墙下,一只狼妖在瑟瑟发抖,“为什么不等天狗攻陷城池?”
“兽主和天狗在合作。等天狗攻陷城池,影狼姐一定会被兽主处罚的。不能让她落入兽主手里,等把影狼姐救出来,我们就远走高飞。”狼妖二姐熟练地爬上城墙,确认没有守卫后,才示意狼妖小弟跟上来。
两只狼妖潜入工厂后,便闻到了战场残留的刺鼻血腥味。他们按照影狼之前提供的位置,找到了一间更衣室,换上人类的衣服后,裹住耳朵、藏起尾巴,也像之前的影狼一样混入了工人中。他们顺着人流,来到之前影狼翻进内城的地方——不幸的是,这里已经被派人严加看守,原来的路线失效了。
他们来到内城的正门附近,想着混进去。但他们随即发现,石川在城门口亲自检查工人的身份——他认识工厂的每个人,姐弟二狼过去一定会被识破。
察觉到不妙,狼妖悄悄离开了人群。
“现在咋办?”弟弟问。
“只能解决掉那边的看守了。”
于是两只狼妖又回到了旧潜入路线,发现刚刚的看守已经不在了。
“多么好的机会!”于是二人从这里爬进了内城,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仓库里正藏着看守的尸体。
进入内城后,两只狼便能闻到影狼的气息了。他们循着气味,找到了一间门口站着两名守卫的房间。
一个红色的身影从走廊另一边出现,二人只好躲进屋子里。二人看见之前打伤了影狼的那个女人来到了可能关着影狼的房间入口,跟两名守卫说了什么,守卫便放她进去了。
赤蛮奇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房间里,影狼的腿被绷带包扎着,手脚都被铁链拘束,没有抬头——早在赤蛮奇进来之前,她就闻到对方的气味了。
两个挚友就这样共处一室,却没有一人率先开口,二人僵持了整整三十秒。
在进来之前,赤蛮奇就已经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二人的对话了,但当她真的就这样站在被拷着的影狼面前时,却又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影狼也是一样。
“腿上的伤还好吧?”最终,还是赤蛮奇先开了口,她半跪在影狼面前,检查对方的腿伤。她本以为影狼会说“这都是拜你所赐”“给我滚开”“我不想看见你”这些话。
“一晚上就能好,那些人类欺负你没有?”影狼如此回答,却超出了赤蛮奇的预料。
“唔……”赤蛮奇不认为有谁欺负过自己,但还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没有。”
“你身上有撒谎的气味。”
“不……真的没有,我只是——感觉自己融入不了他们。”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影狼反问,“你是妖怪,他们是人类,妖怪怎么可能融入人类的生活?”
“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蛮奇,”影狼露出自责的表情,“我没想到你也在工厂,还想要炸掉工厂。”
“但那样你也会死。”
“我是为了狼群。”影狼回答。
“但若鹭姬会伤心,就算我不在这里,我们都会伤心。影狼你总是去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替人类干苦力的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影狼无奈地说。
“嗯……”赤蛮奇点点头,“或许……我不适合在丛林里生活,我也觉得人里的生活很枯燥无趣——但是——”
“但你一直没有回来,”影狼指出,“我知道,人类社会才是你的‘栖息地’。”
“诶?”
“你嘴上说人里没有意思,但你每次都会带人里的新鲜事物给我们看。我劝过你好多次,你总是留在人里,这难道不就说明——你其实更适应那里的生活吗?”
赤蛮奇一时语塞。
“没必要羞耻,蛮奇,”影狼闭上眼,“你不属于丛林,但这不代表你不是我的朋友。你不是人类,但这也不代表你不可以留在人里。人里是你的‘猎场’,去让人类看看,谁才是强者吧。”
“但我没有人类和影狼的勇气,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枪,却——”
“这点枪伤算什么?我都说了,一晚上就会好。”影狼疲惫地微笑,“愿意保护朋友的赤蛮奇,我一直很喜欢。”
“那……影狼……”见影狼如此告白,赤蛮奇羞愧地低下头,“我是来——”
“不过,话说在前头,”影狼的表情认真起来,“我是绝对不可能去帮助人类的,永远不可能。如果你抱着这种想法,劝你还是放弃吧。”
“那……哪怕是那只熊妖的情报呢?”
“那只熊妖……你是指兽主吗?”
“原来他被称为兽主?”
“兽主是某天突然出现在森林中的强者,靠着武力征服了所有兽妖部落,我们都畏惧他。人类绝不是他的对手的。”
“突然出现……以前没有关于这只熊妖的传闻吗?”
“没有,我们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两个月前突然出现的。按道理,如果有这么强的熊妖,各个部落酋长应该早有耳闻才对。”
“这样——”赤蛮奇有些失望,“那我只有一个请求,你出去后能不要伤害这里的人吗?”
“你要做什么?”话音未落,赤蛮奇掏出钥匙,开始解开影狼身上的铁链,“喂!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
“你可以明早再走。”话说着,赤蛮奇已经把影狼身上的束缚全部解下。其实钥匙是高桥医生交给她的,高桥医生将处置影狼的权利交给了赤蛮奇,无论是让影狼帮忙也好、让她提供一些情报也好、或是就此退出这场战争也好,赤蛮奇可以自取。
影狼活动了下手臂,她的腿伤还没痊愈,要想逃确实只能等明天。
“我答应你不伤人。但你得跟我一起走。”
“不。”赤蛮奇拒绝了。
“可是……”
“影狼不是说了吗?人类社会是我的‘栖息地’。”赤蛮奇眼中含着泪水,“请允许我,再一次鼓起勇气吧。”
影狼沉默了片刻。
“好。”
赤蛮奇独自离开房间后,发现——门口的守卫已经死了。
她正要转身——自己的头颅也被斩下。
当然,斩杀她的人并不会注意到,她假装自己人头落地装死。现场一片漆黑,他们不会注意到的。那名刺客只是回头确认了一眼,他刚刚感觉自己没有斩中的手感,但看见对方确实身首异处,便没有细看。
等那几个人离开后,赤蛮奇才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把头颅安上。如今守卫被杀,她可以现在就放走影狼,但那样只会让影狼背上杀人的嫌疑。于是她奔上楼顶,敲响了警钟。
“有妖怪进来了!”她一边敲钟一边高呼。
刚刚亲眼目睹角落里窜出鸦天狗杀死了守卫,随后又看见赤蛮奇自己把自己的头按回去,又跑到楼顶敲钟,发生的一切超乎了藏匿起来的两只狼妖的想象。他们只能窜进影狼的房间,却发现影狼身上的铁链早已被解开。
“大姐!”
“你们……外面是你们搞的?”
“不是,还有天狗钻进来了!我们趁机逃掉吧!”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影狼拒绝了,“我腿伤未愈,行动不便,会拖累你们。”
“可我们好不容易进来的。”狼小弟说。
“我背着你。”狼二姐背过身。
“不,你们先出去,”影狼十分坚决,“相信我,我明早自己就能出来,你们就在北边树林里等我。”
与此同时,6名鸦天狗特务听到警报后,迅速汇合——他们拿着刀,杀向守卫最严密的地方。守卫们还没来得及开枪,就被高速行进的鸦天狗斩杀。
“他们的目标是梨香!”有人嘶吼。
鸦天狗杀进医务室,亲眼确认此时的梨香身上没有神明显灵的迹象。
“在此执行斩首!”鸦天狗宣告自己的目的。
此前,救命毫毛被大内义阵打回原形后散落在战场上,无暇回收,随后便毁于周节的自爆。如今梨香已无法召唤身外化形保护自己。
虹见让梨香躲在墙角,自己挡在梨香身前,确保天狗无法绕后。面对天狗,虹见摆好架势,身上的伤隐隐作痛,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在6名鸦天狗的围剿下护住梨香。
第一个鸦天狗横刀刺来,虹见侧身徒手架开了突刺,抬手缴械——斩。第一个鸦天狗被斩杀了。和大内义阵相比,这些鸦天狗还在虹见能应付的范畴内。
第二、三个鸦天狗同时袭杀过来,虹见不可能同时应付两名天狗的斩击。危急关头,一侧病床上突然射出一发钢针,将其中一只天狗脖子射穿,钉死在墙上。另一名被虹见举刀砍死。
原来是只剩半个上半身的弗朗茨,他靠着残余义体勉强苟活,上半身的武装可还没完全卸下。见此情形,剩下三名鸦天狗打算优先杀死病床上无法移动的弗朗茨。虹见本想救援,但自己一旦离开梨香身边,鸦天狗就很可能趁机绕过来刺杀梨香。
危急关头,一道黑影从窗外跳进来,两名鸦天狗头颅应声落地——是小林进。余下最后的鸦天狗见状反手刺中他的大腿,令其丧失追击能力,随后立刻飞出窗外,打算逃离工厂。
“不能让他逃掉!”弗朗茨大喊,“他会把梨香的情况告诉天狗军!”
竹内率队举枪,朝着逃向城墙外的鸦天狗疯狂射击,但都被敏捷的鸦天狗轻易躲开。鸦天狗只好从另一边突围,又被一阵弹雨拦截。竹内率队拉近距离,成功命中了对方的翅膀——对方这下是插翅难飞了。
竹内正要过去处决那天狗,前方突然窜出一个影子——是接应的天狗。
“快……告诉将军……稻荷神现在无法显现……”倒地的鸦天狗吐出一口血,将这项情报告诉对方。
负责接应的鸦天狗正要扇动翅膀飞起来,竹内一跃而起,抱住他的大腿。
“竹内先生!”
竹内和天狗在空中缠斗起来,天狗拿出小刀,疯狂地在竹内背上刺。竹内拼命地抱着对方,抓住对方的翅膀,让二人一起从空中落下。
嘭——
二人从十几米高的空中坠落,竹内被当作缓冲,摔在地上头破血流。而鸦天狗受了点伤,却还能飞。
“你这家伙——”暴怒的伊藤冲了过来,用燧发枪上的刺刀刺穿了对方喉咙,可对方仍旧没有倒下,强忍着要把刀刃拔出。
“砰!”伊藤近距离开火,把对方的头打得粉碎。
鸦天狗倒地而亡。
另外一只奄奄一息的鸦天狗被跑过来的民兵一刀刺死。
“竹内先生……”众人围上来,检查竹内的伤势。
“伊藤……伊藤……”竹内背后血流不止,他一边快速呼吸、一边眼含泪水,“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儿子会走路了,我想看他走路……救救我……伊藤……”
“我带你去美川那里,”伊藤按着竹内的背,与众人合力将他抬起,“美川!医生!”
石川、文子、幸子、梨香和赤蛮奇等人也赶来,合力将竹内抬往医务室。
随着眼前越来越模糊,竹内开始喘息,他伸出手,伸向天空中唯一的光源——月亮。
“雾雨小姐?雾雨小姐?”竹内喊道。
“我在这里,竹内叔。”
“我家住在……人里西区……长平街……12号……挨着河……请告诉阿月……你帮我想的那句情话……”
“我答应你……”梨香含着泪点点头。
“坚持住!竹内!”伊藤仍紧紧抓着竹内的手。
竹内握住伊藤的手,又握住幸子的手、赤蛮奇的手、梨香的手,其他人也把手伸过去,竹内将所有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放在胸口。
竹内的视线就这样,一直看着那道月光。
他再也不会移开视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