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视线
翌日清晨，太阳还没升起，梨香就在朦胧中被虹见唤醒，出发前往守矢工厂。虹见从月虹宫司那里借来了一匹马。宫司嘱咐道：“这次出行带着雾雨大小姐，她的安全第一，不要惹是生非，谨慎行事。还有，别把马搞丢了，神社就这一匹。”
听惯了父亲的絮叨，虹见随口答应。将梨香和她随身饲养的小狐狸抱上马后，虹见牵着马，趁着街坊还没醒来，低调地离开村子——月虹巫女外出执行公务通常是不骑马的，不带梨香的话，她仅凭脚力就可以飞奔到20里外的工厂。行至人里东门，对守卫亮出通行许可后，虹见便从此处离开城镇，也骑上马，坐在梨香身后掌马，加速前行。
梨香坐在马上半梦半醒。虹见此时也在思考，天弓千亦特意要她把梨香带出来的目的。她笃定“锻炼一下梨香”只是天弓千亦的说辞，月虹尊必然有别的用意在里面。梨香自己本就是爱冒险的性子，更不会拒绝。虹见心里是反对梨香和她一起去，守矢工厂的底细还没被摸清楚，万一那些人居心不轨，梨香就要涉险。不过既然这是月虹尊的命令，她也只能服从。
前往工厂的路上，虹见经过了博丽神社，曾是幻想乡至东点的博丽神社如今已经荒废百年，如今幻想乡的范围已扩大数倍，入驻的妖怪、神明和人类也比以前增加了不少。但疆域的扩大却包容了更多的野心，失去了博丽巫女这个平衡者的幻想乡如今更是暗流涌动。作为宫司之女，未来的宫司，虹见有义务和资格去了解人里一般百姓无法了解的事情。两个月前，天狗城的动荡全貌被以报告的形式送到父亲等人里核心人物手中时，与父亲共享情报的虹见心里明白，大变局就将到来了。
人里内部，八神流方面，自八神天目闭关数月以来，代理八神流全部事务的二弟子布武加快了在人里防务安插八神流弟子的步伐，试图彻底掌控人里的防务；雾雨家通过四猿事件得到雾雨魔理沙旧宅后，开始挖掘其下的魔法矿藏；一座座新工厂在人里林立、农民大量转行；霖之助，明知这些变动却无所作为。
外面，天狗内乱后，大天狗鬼一僧正的残部还藏在某处；埴安神袿姬的埴轮军团驻扎在守矢神社；地狱势力频繁出没；兽之森林的诸兽妖部落在内战后偃旗息鼓；而八云紫，还在某处与八坂神奈子大战……
虹见清楚，与这些外界人接触是人里人类迎接即将到来的大变动的重要一步，幻想乡再大，也容纳不了这么多野心。
“梨香，睡醒了吗？”感到压力倍增的她突然想要找人倾诉，此处却只有她唯一的学生可言说。
“我醒着，老师。”梨香后仰头看着她。
“把头端正，这对脖子不好。”虹见说道，“梨香，你可知道，这是人里与外界人第一次的官方正式接触？”
“之前还没接触过吗？”
“没有，之前只有民间接触，但没有官方正式往来。我们二人，一个代表月虹神社、一个代表雾雨家，将要去见那里的外界人。”
“外界人……我知道幻想乡外面还有世界，但那是怎样的？”梨香好奇地问。
“以前有关外界的书籍都是禁书，如今，八云紫也管不着了。外界的科技、文化，远比人里先进很多。”
“认识他们，人里的大家是不是能更快乐？毕竟有那么多高科技。”
“我不知道这么接触他们会给人里、会给幻想乡带来什么，但是接触是无法避免的。梨香，你在那里无论看见什么，都要保持敬畏。”话虽如此，虹见自己很难保持乐观，熟读历史的她清楚“黑船”带来了什么。
“真期待啊，如果能看——”
“嘘！”
胯下的马突然发出一阵喘息，加快了奔驰的速度。梨香的狐狸也开始对着空气龇牙。虹见打断梨香的话语，专注地听两侧树林的动静。尽管那些妖怪已经努力地隐藏了自己，但虹见敏锐的感官还是能察觉到，兽妖们正盯着他们。
“数量……起码有二十……”
虹见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符纸，她在预想假如这些妖怪突然从两侧杀出，自己该如何反击、如何确保梨香的生命？此时她们已经走完了四分之三的路程，折返已是不可能，最好的选择是加速前进，抵达守矢工厂。
可这些兽妖终究是没有动手，在林中紧跟她们一分钟后，它们像是响应某种呼唤，退回阴影中，不再追逐。
“它们……”虹见很少与兽妖打交道，只是略从书本上学习了它们的习性——它们是各种野兽所化，但和高度世俗化的天狗不同，兽妖们以部落形式活动，时常成群结队外出狩猎，狩猎对象除了其他野兽外还有人类，如果刚刚是出来狩猎的兽妖，看见二人一马应当不会畏惧，总不至于惧怕自己身上的蓝色巫女服？还是说它们有别的事要做？
虹见想不通，但接下来她只能催促马儿加速，尽快抵达目的地。
几十分钟后，虹见梨香二人终于抵达了一座几乎是要塞的大门前。虹见一眼就窥见了城墙上守卫背后的枪，于是保持了相当的距离，对着大门喊道：“我是月虹神社的巫女井中虹见，谨代表月虹神社拜访此处！”
守卫面面相觑，派了一个人去传令，过了不久，大门毫无阻碍地向二人打开了。
“月虹神社的井中虹见、雾雨家的雾雨梨香……嗯，没有异常。”某处，弗朗茨用义眼扫描着二人的状态，直接获知对方的身份。
这是梨香第一次亲临工厂之类的地方，一进大门，一股刺鼻的烟尘和铁锈味涌上来。但比起这些，更吸引她注意的是这工厂的规模——超乎她的理解。她能在工人中窥见一些熟面孔，那都是人里来的工人。当虹见与梨香骑马进来时，各司其职的工人们的视线并没有在她们身上过多停留，只是看了一眼，便继续手中的活。
“嗯……工人的状态不错。”虹见也在观察着工人，“设施齐全……有充足的消防设施。”
“欢迎二位，”周节笑着脸趋步至二人面前，“不知今日有贵客，未能远迎。我是这里的会计周节”
虹见打量此人，他戴着眼镜，大陆面孔混了些西洋特征，日语口音很重，穿着与人里镇民别无二致的工服，一支笔塞在胸前的口袋。
“不请自来的是我们，请见谅，”虹见直入正题，“你们来幻想乡两个月，作为本地人的我们还未尝招待过，因此，我奉月虹主尊命，特来拜访，以期合作。”
“二位随我来吧。”周节领着二人前进。
虹见将马停在马舍，她注意到这里还养着四匹马——除了专门养马的那家外，人里首富雾雨家家里也只有两匹，而且这里的马明显比人里的更健壮。
工人们也注意到了身着巫女服的虹见，窃窃私语起来。
“那是月虹的巫女……”
“她们要干什么？”
“至少来的不是八神流或雾雨家的人……”
“谁说没来了？那个小鬼不就是雾雨家的大小姐？”
“不干我们事，接着干活！”
虹见察觉到因自己到来而蔓延在工人之间的不安情绪，保持着沉默，跟着周节穿过第二道城门，进入烟火味更重的组装房。
赤蛮奇看见被周节领进来的巫女和雾雨梨香，不自觉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师傅拍了赤蛮奇的手背，提醒她专注干活。梨香认出了赤蛮奇——那个鲵吞亭的店员。梨香打听过，赤蛮奇除了在鲵吞亭兼职外，还在一家纺织厂上工，最近她辞去了这两家的工作，原来是跳槽到了这里。看样子这里的待遇不差。
穿过组装房，虹见与梨香走进一片被持械守卫严加看守的庭院里，但这里没有别人。反倒是周节对二人说道：“抱歉让二位走了这么久，二位就在此与我谈吧。”
“你们的负责人呢？”
周节扶了扶眼镜：“这里的管事不常来，工厂由我们几个和本地的工头便可以维持运作。”
虹见礼貌地说：“我刚刚观察了这里，你们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组织能力远超人里的厂子。我们来此一目的便是确认你们各项设施、保障是否合格，是否能够作为工厂运转的。”
“很荣幸得到您的认可。”周节微笑地点头。
“不过稍后还需要细致地查看这工厂的情况，确认这里的工人待遇。”虹见的语气里没有让对方拒绝的余地，“即使是守矢神开设的工厂，也需要遵守月虹的市场法则。”
“当然。”周节的眼里却透着一股观察原始人的轻蔑和不容质疑的自信，“我们也乐于分享我们的管理经验，为本地人所用。”
“你们刚来幻想乡不久，用什么发薪？”虹见一上来就问了件要紧的事，对工人、月虹神社和工厂而言都是。外币在人里无法流通，虹见也没听闻雾雨银行有大额现金支出，就算有，雾雨家应该会有报账。
“铜。”周节的回答令虹见心里一颤。虽然她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八坂神奈子居然如此大胆。她也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爽快地告诉了她——也是，这种事本来就瞒不住。
但虹见知道，不能在这件事上和这些外乡人闹翻，可若不能在这件事上谈妥，双方极有可能动刀子。虹见脸色一黑，知道这已经不是自己能够解决的事，于是她调转了话题：“商业上的事情稍后再说，我到此来也是代表月虹主尊向建御名方尊传达问候，”虹见拿出了那封天弓千亦的信，“我希望亲自把这封信呈送给建御名方尊或她的代理人。”
周节的脸色依然维持着职业假笑，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知道自己不能透底，但他也不清楚对方的掌握了多少信息，自己不能就这样代表其他人作出回答。于是他沉默了片刻，回答道：“请允许我向其他人汇报一下，二位请自由参观吧。”
周节离开后，梨香悄悄问虹见：“我们能见到守矢的巫女吗？”这会儿，梨香终于能够开口，但她也极力压低声音去问。
“大概率见不到，”虹见说，“对于八坂神奈子而言，有且只有一个人有资格当守矢神社的巫女，但她已经死了。”
“早苗……”从小就听魔理沙那代幻想乡守护者的故事的梨香知道早苗与守矢二神的情谊。
“比起这个……”虹见蹲下来，语重心长地告诫梨香，“梨香，等你回家，暂时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你爹。”
“为什么？”
“你忘了我教你的吗？梨香？一般等价物大量流入市场会发生什么？在今天之前，是谁掌管着幻想乡唯一的铜矿？是你父亲。”
梨香当然没忘，她疑惑的点在于：难道虹见老师觉得，自己的父亲面对这个问题无法冷静地处理吗？她的父亲难道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吗？
另一边组装房的赤蛮奇看见周节一个人沉着脸从里面走出来，径直往医务室的方向去，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必管，”师傅小林进却察觉到赤蛮奇的不安，安抚道，“里面什么也没有发生，都是人类与人类的事情。”
赤蛮奇察觉到师傅的感官异常敏锐，明明他一直盯着手里的活，却对自己、对周围的动静了如指掌。她知道对方是鸦天狗，但自己未曾见过有鸦天狗像他这样。
“嚓——”一阵敲锣声响起，
“大伙！下工了！吃饭了！”
午饭时间到，众人放下手里的活，齐刷刷朝食堂奔去。赤蛮奇跟在师傅身后，观察他的步伐，还未看清他走路的方式，幸子却从背后捏住她肩膀。
“走！听说今天中午有鱼汤！”欢喜的幸子差点把赤蛮奇脑袋晃下来，让她不自主地用手扶了扶头。赤蛮奇被推到独自一人前往食堂的文子身旁，幸子把她俩一起拉上，非要搭伙去吃饭。赤蛮奇想起自己和影狼若鹭姬刚认识的时候，影狼也是这样搂着她们二人的。
“也不知道影狼现在在哪里。”
工厂不远处的山头，看着升起的浓烟，一双眼睛如同巡视猎物一般观察着那里。
“大木头墙上，出现过20张不同的脸。”“少女”向身后的同族报告道。
“还得把不久前闯进去的巫女算上，”身后的狼妖分析，“月虹巫女，得‘兽主’来。”
“她是我的。”少女转过身，她的脸从阴影中浮现——那是今泉影狼，此时的她披着兽皮，戴着兽牙项链，赫然一个战士。
“你不是巫女的对手。”
“兽主今晚不来，我就是这里最强的，”影狼说，“你们，去处理那些守卫。”
“那些工人呢？”狼妖问。
“全部杀光，”影狼舔了舔手背，眼中尽是杀气，“不会再让人类……破坏我们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