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战争结束了,那么就是结束了。外界来的人常说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那么一千个灵心中就有一千个战争结束。
现在,她走在寂寥且寒冷的三途川沿,她知道跨过这条三途川就是彼岸原野——她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饿肚子,在那里得病,在那里长大。她告别胚胎来到一个名为幻想乡的世界,她又告别父母戴上了“灵帽”,发了一支枪,来到了三途川的对岸。在这里她们这些娘胎里生出来的灵会听死过一次又“复生”的灵吹牛,打赌,描述他们摸到自己挑动的颈动脉时的欣喜和他们“更长的资历”,之后她免不了要被这些长官们给调戏一番,甚至在寒冷的战壕里脱光过衣服,从联队长的被窝一直被送到小队长的被窝,然后和几个相仿的灵一起重新穿上衣服去站岗。
她长得很清秀,皮肤雪白,不仅因为她是灵族,多少也有天生丽质在里面。但这没妨碍她被抓来战壕里打仗,和一群兔耳朵或长得像灵族同类的人类打仗。小队长说她们这个师团是人类灵师团,冥域皇家陆军的师团很多——以灵族生前或出生的种族作为划分依据,人类灵是相对而言最多的。
她们进攻,她们据守,直到整个师团的防线像纸一样被撕开。她抱着一杆只能装一发的步枪一路狂奔,为了逃命。有只看上去凶悍的银发兔子曾经冲到她的面前,在不到五米的距离上,用手上的一杆短枪打了一连串的弹药,把小队长扫成了筛子。她躲在洞里,看着军靴走远,才敢探出头来,然后一路朝着背后狂奔——当然,抱着她的步枪。她的帽子收在腰包里,而她的刺刀已经扔掉了,但她就是逃出来了,一路逃到河边,然后战争结束了。
她不敢接近村庄,作为逃兵她只能在树林里穿行,不知道为什么这里这么冷。大队长说冥域王国的川沿地区很温暖,有着密密的竹林,还和她的身体一样诱人。皇家陆军的防线一路退了很远,半个月从秋季军装退到了冬装,一道山脉是解释这反常气候的原因,可她不知道何时翻过了山,还丢了自己的秋装。这冬装并不保暖,可能是因为冬装里只有一件背心,也可能是真的开始降温了。
总之,她一直向着寒气散发的三途川沿岸走,大队长赏给她的指南针派了用场,她想回家,所以要往三途川的方向——也就是东边走,但她没想过三途川有这么宽。现在她饿极了,两块难吃的水泥板饼干让她走这么远已经是奇迹了,她得生一堆火,然后找点吃的。
她发现自己没法生火,那就只能先找吃的。先吃了一把野草,又吃了几片叶子——这显然不太行。几个蘑菇?算了,别说判断有没有毒,嘴已经没力气张开了。
但那边有一只羊,一只山羊,在灰秃秃的林子里这只山羊很显眼。
正巧,她有一杆枪,这杆枪第二次指向的目标就是这只山羊了。
毕竟第一次她指向的是个靶子,还打空了。
装弹,瞄准,呼,吸……
啪!
没打中。
虚弱的她被后坐力结结实实干倒在地上,仰面躺在了寒冷的土地上,昏了过去,双目昏黑之前,是一群起飞的黑鸟。
……
之后她醒了。
一只山羊在缓缓舔她的脸,上次还是大队长舔她的脸。
山羊在产奶,乳房凑近了她的脸庞,本能反应下的吸吮让她的嘴中充斥了温热的羊乳。
而她又睡了过去,醒来时山羊正趴在她的身上。
这只山羊领着路,山羊知道一个山洞,把她带到了洞内,一只羊羔、一只山羊、一个人类灵组成了这个洞内的“家庭”,三只生物都是雌性,成熟的母山羊是一家之主,她们想要躲过这场战争——因为她们的战争又开始了。
站出山洞可以看到一个小村落,但她想睡下的第一晚就让她很痛苦。
山下传来枪声,皇家陆军几百号人挤进了村庄,远远看过去隐约可见村民是戴着灵帽的,村民想证明他们忠于女皇西行寺幽幽子,但皇家陆军现在只忠于肚子和劫掠的欲望。火光从山洞口清晰可见,惨叫声也远远传来,皇家陆军牵着一群群的羊往营地里赶。只是山洞中的小羊羔嘶吼着——好在叫声孱弱无法被外面听见。
她慌了神,躲在了小羊羔旁边。三只生物簇拥在一起渡过了第一个夜晚。
一架陆航队的飞机摔在了山头上,惊醒了她的第二天。
飞行员身首异处,让出去查看的她呕吐了一阵子,但木质飞机燃烧中的结构架成为了她的火源。而且她还找到了些野菜——这不是什么大事,她从小就吃野菜长大。
只是,现在有只灰色的羊正在向山上跑来。
灰羊是被驱赶着上山的,显然是山下农户的羊。
它的身后跟着四五个兵,穿着和她一样的冥域皇家陆军军装。
他们很饿,张牙舞爪的冲向灰羊,拿手枪和步枪胡乱射击。
她没想太多,把抱着的木梁和野菜扔到山羊的眼前,端起自己的步枪,开始射击。
她知道作为逃兵会被处死。
她知道作为女孩会被侵犯。
她知道作为人灵会被遣返。
她知道作为射手会用步枪。
一枪,穿透了拿手枪的人类灵的眉骨。
拉栓,退壳,装填,入膛,弹壳的热气升腾。
第二枪,打中了在惊愕的老兵的头盔,那个头盔是灵从兔子们手里抢来的。
枪栓卡住了。一支步枪已经对准了她。
对方打空了,她的枪栓打开,弹出弹壳,然后再装入一发,再开枪。
对准她的步枪落下了,她的胳膊也中了一枪。
灰羊跑不动了,停在山洞口,被一发射偏的子弹贯穿了后腿,弹头嵌入了体内,血流不止。
她也站在一旁,忍着手臂的疼痛,试着再次举枪。
但她倒下了。
一群妖怪兔端着冲锋枪冲来,向在场的每一个灵扫射,然后扛走受伤的灰羊,绑在战车的储物架上,向山下狂奔。
她还有最后一口气,小羊羔和山羊舔舐着她伤口内渗出的血液,让她不多的情感有了波澜。
而随着天空的灰暗变为再也望不见的深黑,她的生命结束了。
羊羔和山羊的叫声在想象中传遍原野,成为了这寂寥大地上的呼号。
而枪炮声还是在不断传来,从没断绝。
后日谈:
蕾蒂·霍瓦特洛克第一次来这么热的地方。
坐在她对面的是合众永远亭的总统八意永琳和“公主”蓬莱山辉夜。
辉夜抱着一只小羊羔,一直在挑弄着它。
“所以,这就是全部条款了吗?”蕾蒂看完桌上厚达十几页的《三途川和约》,叹了口气。
“我们的军队已经在彼岸原野登陆了。”永琳冷冰冰地盯着蕾蒂。
随员传来了一个小纸条,上面的内容让蕾蒂心如死灰:
接受永远亭的条件。
——西行寺幽幽子
把纸条塞进衣兜,又掏出钢笔,蕾蒂颤抖着在签字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蕾蒂·霍瓦特洛克 代表冥域王国认可并接受以上内容。
蕾蒂起身,照相机的闪光灯铺天盖地,辉夜把手中的羊羔递给蕾蒂,作为“两国和平的象征”,并一起合影,为冥域和竹林的战争画上句号。
回国的路途要几经周转,因为冥域的交通非常糟糕,在晃悠悠的火车舷窗里,蕾蒂看见彼岸原野的镇子里已经升起了合众永远亭的国旗。
而冥域没有自己的国旗,她手上的“魂灵旗”是为了投降临时赶制的。
垫的草席在被羊羔啃着,而蕾蒂的目光落在了一户独屋上。
那本来应该是一片村庄。
屋主人牵着两头羊站在门口,呆呆地望着火车,听着汽笛的声音过去。
也许不够可悲,也许不够可怕,这屋主人在门口贴了一张永远亭方面帮忙冲洗的黑白照片,模糊的相片上是个清秀且瘦弱的小姑娘,但表情非常自然。
这是战争结束后屋主人等不回来的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