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梦之塔 作者:小五爱抽烟


1

古明地恋醒来时,她躺在青草与泥土的怀抱之中,清凉的雨水从天而降。她神情恍惚地注视着微微透着光亮的乌云和千万缕透明的银丝,沉浸在脸颊被湿润,衣物紧贴皮肤的冰凉感中。天空与大地向她低语,要唤醒潜意识中沉睡已久的灵魂。而当她的感官终于复苏,她撑着地面坐起身来,看见了那些围在她身边的人们,却没有找到熟悉的面孔。“姐姐?”她发问,声音因许久未开口嘶哑而尖细。没有人回应她,人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他们不会知道在通往地下的洞口即将封闭之时来到地面的少女是什么来头,古明地恋也不会知道在她昏迷的这数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在她未来的地上生活中,她或许会带着日渐消减的疑惑无数次望向这条业已闭合的通道,而她的过去和与之相关的一切人和事物都在那里永远地埋葬。


2

古明地觉从书桌上惊醒,正遇见粗壮的闪电划过窗前,仿佛劈在灵魂上一般令她迅速直起身来。她双目圆睁,凝视着窗上滑落的雨水,在滚滚雷声中聆听着自己的心跳缓缓趋于平静。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凌晨三点,自己还是睡着了。她双手掩面,用力搓了搓脸颊,推开桌前山丘一般的文件,露出摆在书桌正对面的镜子。凌乱的头发,透着油光的面庞,沉淀了无数漫长夜晚与速溶咖啡的眼圈,真是难以想象究竟在这书桌前坐了多久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然而雨还是没停。她透过窗户望向迸射出闪光的云层,难以移开视线,无法平静下来。大雨连下六月,淹了屋子死了人,投诉信和请愿书源源不断地从门缝塞进地灵殿,飘落她的桌前,可位于地底的旧地狱怎会下雨?事态明显不正常。她焦躁地用指甲划过头皮,搅乱本就凌乱的粉色短发,点着一根烟叼在嘴上,在烟雾中她感到万物都在消融,书桌前的文件和窗外的雨,还有自己的感官,一切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不是说好了要戒烟吗?”火焰猫磷不知何时进了屋,从一旁夺走她的烟,在书桌上按灭。一根而已,她说。一根也不行。阿磷态度强硬地反驳说,再抽下去人会废掉的。比起这个,您想好今天怎么和八云紫说了吗?她这才将目光投向埋在书堆中的日历,看见被红色水笔圈住的数字,感到头脑发胀。您该答应她了。阿磷边整理着散乱的文件和书本边说,现在的情况您也看到了,违抗她会有多糟糕。她说,行了,我知道该怎么做,随后望向窗外,雨越下越大。阿磷有些粗暴地为她换上出门的衣服,像是给人偶换装。

和八云紫约定的地点是旧地狱最大的酒吧。觉不喜欢那里,八云紫在修建它时完全没有考虑本土化问题。花哨的装修和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灯光令她头晕目眩,五彩的酒被冠以拗口的名字,仿佛某种蛊毒和她读心时看到的那些充斥着思绪的脑浆。“没有任何一个旧地狱人会喜欢这里,更不会来这里喝酒。”她曾很有把握地对八云紫这样说,而事实也是如此。然而八云紫却毫不在意,仍旧经营着无人光顾的酒吧,像现在这样坐在吧台前,使唤生着九尾的狐狸端上两杯飘着橄榄的无色酒。“这种酒叫干马提尼,我想你会喜欢。”她十指交叉,放于桌前,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语气却慵懒。觉的第三只眼早将八云紫那贤者外壳和圆滑话术包装下的内心摸了个遍,却依旧拘谨。明白她是怎么想的又如何?她在八云紫一旁坐下,随后是沉默,接着是单方面的会谈。旧地狱的财政赤字已经缓和;是的,新的产品,新的服务,新的尝试,温泉中的水上乐园,蛛网织成的广告牌,鬼王手工制的珍珠奶茶;请您谅解,旧地狱需要付出一定代价才能应对这半年来的洪灾;还请您再宽限些时日,我会让您满意……支离破碎的语句,管理地底的觉妖怪时不时用宽大的衣袖擦去额头上冒出的汗珠。雨的声音,酒吧内听不懂歌词的乐曲,空调扇叶的震颤,伴随着八云紫的心声回荡在觉的脑海中,让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那是她从未听闻的思想,无可想象的新潮。战略,商业,全球化,信息技术,核心竞争力……那些究竟是什么呢?所谓革新与潮流就是要叫人连最简单的事也看不懂吗?她盯着那些从八云紫心中读来的词汇从她眼前如同河水般流过,却一个也无法抓住,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话。而当她回过神来时,妖怪贤者和九尾狐都已经不在了,连桌前的酒杯也只剩下一个,仿佛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人。音箱中传出的歌声愈加吵闹,乐器的声音震耳欲聋,歌手歇斯底里地扯着嗓子嘶吼。她感到胃在翻滚,于是轻抿了一口杯中的酒,却被辣的皱了眉头。她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酒杯,天花板上不断变化的灯光在酒面上闪过,好似墨汁滴入清水会产生的现象。酒的辛辣在她脑中散开,让她忆起八云紫走前心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雨要变大了。那会是什么意思?她推开门走出酒吧,望向天边挂在雨中熊熊燃烧的太阳,胸腔比喝了酒后更为灼热。

“那么,八云紫没有告诉您是吗?”

“告诉什么?”

“她要加速移民的事。”阿磷靠在地灵殿厚重的大门上,望着觉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街道上已经传开了,说再不走几个月后通往地上的洞口封上就没机会了。想走的话就去找地上来的妖怪贤者签协议,然后就能被她送到地上。”

“我们想走还需要她送?”

“现在没她的允许可出不去。洞口那被设了结界,妖力运作在靠近时就会暂时被阻断。有不怕死的飞上去试过,头朝下摔死了,脑子洒了一地,刚被我运回来。”

“胡闹……”

觉轻轻摇了摇头,绕过阿磷走进殿内。阿磷双臂抱于胸前,她的眼睛始终盯着过道上宛如河流的积水,以及在广阔的河面上倒映出的那一点渺小的太阳。

“我说,觉大人。”

她声音低沉,带着让人觉得不愿开口的倦怠说道:

“是不是差不多了?”

她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停了,于是从门上直起身来,转过身走到门前,和同样已经转过身来的主人面对面。觉面无表情,半个身子埋在黑暗里,面前是阿磷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她脚下。

“大家都说,八云紫与旧地狱无冤无仇,事情是因为您才会变成这样。”阿磷接着用那语气说:“您为旧地狱做的事已经够多了。事已至此,去和八云紫妥协吧。”

觉抬起头,将视线从阿磷的影子上移开。雨声嘈杂,她站在背光处,看不清阿磷的脸,但会读心的她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做不到。”

“为什么?”

古明地觉没有回答。她背过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在她身后,阿磷那混杂着愤怒与无奈的心声向她涌来。那旧地狱居民呢?阿空的付出呢?恋大人又该怎么办?阿磷的影子好像变得很长,伸出手要抓住她的腿。雨,太阳,破碎的面庞,更多的思绪涌入脑中。她无言地走进房间,关上门,将一切心声阻绝于门外,便又只剩下了雨声。

她不想面对那些事情。


3

“有什么我能做的事吗?”

好熟悉的声音……

“所有人看上去都那么疲惫,连最闹腾的鬼也是。他们弯着腰,低着头,告诉我生活已经不再给人希望,只让他们感到困倦,阿磷也说旧地狱在不久的将来只会变成一个充满遗憾的地方,不会再好起来了……”

谁在说话?

“我不喜欢这样,为什么要那样说?明明旧地狱从来不是那样糟糕的地方。温泉,宴会,擂台,他们说出那些话,难道对曾经带给自己快乐的一切毫无感激和留恋吗?”

我记着的……

“你知道吗,一直以来,太阳都被视为希望的象征。”

这是,我的声音?

“那么,只要我成为太阳,一切就会变好吗?

“大家看见我,就能打起精神来,变回以前那样吗?”

不对,不是那样。

“没关系。事实上,我很高兴,觉大人。

“我脑袋不好使,这种事连我自己都明白。一直以来,我好像都在给大家添麻烦。

“但现在的我,能成为大家的希望。那样的话……”

根本不是那样!停下!阿空!

觉猛地从恍惚中清醒,站起身来,然而房间内除她外再无他人。她能看到的,只有那扇熟悉的窗,以及窗外那一轮吞吐着炙热火舌的太阳,向空中升去,照亮黑暗的地底。

“觉大人。”

觉睁开眼,茶杯落在桌上发出的清脆响声唤醒了她,随即是汤匙在杯中搅动发出的碰撞声。她从臂弯中抬起头,毫不意外地看见阿磷将冒着热气的咖啡递到她眼前。

“噩梦?”

“算是吧。”

她接过杯子,这才注意到搭在阿磷手腕上的白毛巾。

“要去恋那吗?”

阿磷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毛巾,微微鞠了一躬,没有回答。觉的第三只眼看向阿磷,双眼却望向窗外。雨声似乎比以往更为吵闹,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改变。

“走吧。”她说:“我也去看看她。”

 地灵殿的走廊里,阳光透过雨雾和玻璃上的雨珠柔和地落在她们身上。大理石制的地面不断释放着驱散地底阴寒的暖气,每一步都令人感到脚踏实地的安稳感。阿磷快而小地在前面迈着步子,而觉缓步在这自己度过了无数时光的走廊上,望着光与影的交替出神。她有种想要闭上双眼,张开双臂,跳一支舞蹈的冲动……但她深知不该有这样的心情。呼声把她带回了现实,阿磷推开房间的门,站在一侧,示意是否要让她先进去。于是她去到门前,在许久之后又一次见到了她的妹妹。

古明地恋躺在深蓝色的心形大床上,双手置于胸前,双眼同摆在床头的第三只眼一样紧闭。觉望向放在妹妹床头柜上的玻璃花瓶,那里插着她上次来时为妹妹挑选的蓝色蔷薇。她将花朵从瓶中抽出,早已枯萎的花瓣便尽数飘落,四散而飞,如同恋那碎裂成无数片的面庞。“似乎又变得严重了。”阿磷关上门,站到她一旁说道。觉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恋的手,感受着来自至亲的温度,疲惫无神的双眼中流过一丝伤感。“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碎片之间的空隙在越来越大,显露出来的却不是血肉,而是宇宙空间般的虚无。”她望着恋熟睡的脸,宛如喃喃自语般说道:“她的脸会逐渐分崩离析,象征着她作为妖怪古明地恋的存在的消逝。”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那么固执?”

觉不语,从阿磷手上拿过湿热的毛巾,解开恋的衣裳,向过去一样为她擦拭身体。“这不是固执,”她边说边将恋微微抱起,为她擦拭后背:“这只是另一种方法。”

“您不可能不明白。”阿磷咬住下唇:“这就是固执。”

“没得商量,阿磷。”

“好,那就不商量,古明地觉,但有些事你今天必须说清楚!”

她手中的动作停住了。阿磷想说什么她都明白,一切思绪都逃不过她的第三只眼。但当阿磷真正将一切说出来时,当她回过头去,看见记忆中从来都最为优秀,最为坚强的阿磷涨红了脸,双眼泛出泪花时,她依旧有一瞬感到哑口无言。

“阿磷……”

“旧地狱的居民会陷入水深火热,我可以不在乎,我从来就不是害怕横尸片野的人。恋大人可能会消失,我也可以不在乎,她说到底是你的妹妹。但阿空呢?她是为了拯救旧地狱的住民而去的,她燃烧的每一点生命与力量都是为了这里的人!我不能忍受看着她在天空中一厢情愿地燃烧着自己,而你因为你那无理取闹的固执对旧地狱住民的生死不管不顾!那样的话那个笨蛋付出的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冷静点,阿磷。”

“为什么你要让她做那种事!你明明就知道在地底升起太阳对改变现状没有任何作用!你利用了那孩子简单的头脑和她那幼稚的英雄主义精神,你他妈根本就没有在乎过她的命!你除了你自己以外根本没有在乎过其他任何人!”

“我叫你冷静点!给我闭嘴!”

言语冲出胸腔,情绪攀上大脑,觉感到有种冲动在此刻占据了她的全身。她扑向阿磷,揪住她的衣襟,狠狠地将她按在墙上,向来冷静而寡言的她如今像个疯子般大吼起来。“我从来没有在乎过其他任何人?狗屁!”她仰头望向高她一头的阿磷,眼中血丝密布:“没日没夜地处理文件的是我,和八云紫谈判的是我,一切所谓的创新的策划是我,推动这一切进行的也是我,想尽千方百计稳定旧地狱局面的还是我!真正在为旧地狱这个烂摊子跑东跑西的从来都是我,真正想拯救所有人的从来都是我!你们究竟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让你们觉得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那又怎样?你又救下了谁?”阿磷用力甩开了她的手臂。“你做错了,一直以来都是。人们因你死去或将要死去,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我做错了什么?”觉嗤笑一声:“难道只有妥协去往地上才是正确的?”

“没错。”阿磷不依不饶,毫无畏惧地迎上觉的视线:“这就是趋势,地上是唯一的出路。”

“可笑……”

“你还是不能信任地上的人吗?”

这次,觉沉默了。主仆二人注视着彼此,聆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趋于平静。觉听着对方的心声,感到难以言说的乏力感向全身袭来。

“我只是更信任我自己。”许久之后,觉用她那一如既往的平静语气说道:“阿磷,阿空已经燃烧了那么久,没有你用尸体为她提供燃料,她不可能撑得下去。”

“地底的太阳终有一天会熄灭。”阿磷低下头:“阿空从听信了你的话开始,她的结局就已经注定。我很难过,她是个好孩子,但我救不了她。

“今天说的话,我会向您证明的。您早晚有一天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会帮您弄清楚的。”

“既然如此……”

觉没能把话说完,阿磷便在她眼前消失了。恍惚间她看见两条黑色的尾巴在门口一闪而过,留下的只有一段心声在她脑中回荡。

“我期待与您和恋大人在地上重新见面的那一天。”


4

当窗外投来的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时,觉点燃了最后一根蜡烛。她端着蜡烛踏过满地残破的纸张,绕过积了灰的书堆,在破旧的橱柜前将蜡烛放下,趴下身来,把柜子里翻得叮当作响。半晌后,她从橱柜中抽出一瓶酒来,瓶上的标签和字样都已看不清楚。她如同握住棒球棍般握住酒瓶,掂量一会,又空挥几次,这才将酒瓶摆在蜡烛旁,借着蜡烛的火焰点燃一根烟,坐在敞开的柜子前静静地抽了起来。微弱的烛光下,她望着吐出的烟飘入面前的黑暗消弭于无,不禁忆起自己走来的这一路。这是最后一支烟,头脑前所未有过的清醒,她想,是时候出发了。

离她上次出门已经过去了几个月。雨还在下,只是没那么大了。唯一明显的不同,是挂在天边的太阳不在了。对觉来说,这意味着自己曾经最为亲密的两位仆从都以离她而去。但对更多人来说,太阳的消失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意义。当觉在酒吧再一次与八云紫碰面时,她便明白紫正属于后一种人。“你会主动叫我出来,真是稀奇。”她坐在同上次一样的位置上,注视着觉收起雨伞。“希望您不介意。”觉从袖口中拿出家中翻出的酒放在桌上,露出一丝笑容说:“大概是地底最好的酒了,我请您。”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不是什么大事,喝着说吧。”她从吧台后拿出两个啤酒杯,倒了大半瓶酒,递到紫面前,自己也拿着酒瓶在她身旁坐下。在一口气干了半杯之后,她说道:“关于之前交给您的那些企划书,有些细节想再和您商讨。您将那些文件带来了吗?”

她望了眼紫身旁略微鼓起的挎包。然而紫并未如她想象的那般转过身去取文件,而是把头转向了她。

“古明地觉。”

她的眼睛如同深邃的紫色旋涡,但觉仍旧不为所动。

“有什么问题吗?”

“你有在好好地读我的心吗?”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正当她拼命思考该如何回答时,紫却闭上了眼,将身体转了过去。她双手放在膝盖上,丝毫不见要取出文件的意思,只是单纯地背对着觉。而在她完全转过身的那一刻,觉手中近乎倒空的酒瓶被用力地挥向了紫毫无防备的后脑。

“嘣——”

随着一声巨响,酒瓶爆裂成无数碎片于空中如同花朵般绽放。八云紫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前倾倒在地上,猩红的创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渗血。但她却在笑,笑得有些渗人。“太明显了,”她有些喘不过气地说道:“你一点也不擅长这个,还是算了吧?”

“闭嘴。”觉攥紧手中剩下的半个酒瓶,望着倒在她面前的妖怪贤者,冷冷地说道:“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是会读心吗?”紫有些吃力地侧过头来看向觉,她流着眼泪和鼻涕,金色的长发混着血液凌乱地散在脸上,一点看不出之前高高在上的模样,但眼中却依旧充满戏谑:“我可是妖怪,挨着一下也死不了的。怎样,是想让我把雨停了?想让我救你妹妹?还是想让我帮忙重建一个旧地狱?”

“你个混蛋!”

“杀了我也没用,古明地觉。”八云紫看向觉高高举起的半个酒瓶,锋利处在酒吧的灯光下看得尤为清楚。“我没有针对你们的意思。我知道你那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妹妹因为我的移民措施导致的人口流失使居住在旧地狱的她陷入了将要被遗忘的境地,但我从不是为了至她于死地才做出这一切。让我把她带到地上,她就能活。”

“我不需要你给我施舍!如果你总是这样知晓一切,为什么一开始要把我们从这里赶出去?”

“因为旧地狱不再被需要了,仅此而已。” 相比于觉的愤怒,紫显得相当平静。“维护费用,发展前景……一切客观事实都推动着旧地狱的灭亡,就像孩童在沙子上的涂鸦撑不到涨潮时那样。该放弃了,觉,你一个人是做不到什么的。”

“你以为这样的话我听过多少次了?”她紧咬住嘴唇,身体微微颤抖:“我不会认同你的。”

“我并没有渴求你认同我。我知道你恨我,我也不喜欢你。”八云紫又笑了:“只是,如果你想通了,就去通向地面的出口看看吧,你家的猫在那里等你。”

“你在说什么?你给我等一下!”

觉这才察觉到八云紫身下张开的裂缝。她急忙向八云紫扑去,然而终究是慢了一步。八云紫眨眼间消失在了迅速闭合的裂缝中。觉扑在一地的玻璃渣上,手掌传来一阵刺痛。如同上次一样,酒吧又只剩下了她一人,只是这一次,恐怕是她和八云紫最后一次来这了。她望着被划出血痕的双手,机械地将玻璃碎渣从伤口中拔出,而回过神来时,眼泪已经从脸颊滑落。为什么要哭呢?她越这样想,眼泪便流得更多,身体便越止不住颤抖。总是如此。这样做是错的,没用的,每个人都这样说,明明她是那么爱这片土地,明明她从没有过坏念头,却从未有人理解她,从未有人在乎过她,从没有哪怕一个人站在她身边。她不禁紧紧地抱住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自己是如此孤独。

她想起八云紫说的话,她想再见阿磷一面。

而当她真正去到通往地面的入口之下时,她战栗地仰望着面前恐怖而雄伟的造物,心中一切的思绪与情感都在刹那间破碎凋零。

“今天说的话,我会向您证明的。您早晚有一天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会帮您弄清楚的。”

她忆起阿磷的话。在面对眼前的事物时,她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那是一座由尸体垒起的塔。


5

屋内一点光亮也没有,她许久才让眼睛适应了黑暗,看清了手中的照片。照片里她们四个站在一起,阿磷面露焦急地要把阿空推向一边,而阿空即使被推的歪了身子,脸上还是挂着那标志性的憨厚笑容。她和恋站在打闹的两人前面,恋高举着双手像是在欢呼,而她望着恋,脸上带着微笑,目光柔和。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了?她的手在照片上拂过,阿空,阿磷,自己,最后是恋,随后将照片摆回原位,在床上坐下,俯下身去,张开双手,抱住了一动不动的妹妹。“我们要走了哦,恋。”她在熟睡的恋耳边轻语:“姐姐对不起你,姐姐爱你。”

她温柔地将恋抱起,让她趴在自己背上,用被子裹住,只露出头来,又拽住被子的四角,在自己胸前打了个结。她双手托着背在身后的恋,以从未有过的缓慢速度从床上站起身来,双手在确认恋不会掉下许久后才带着踌躇收回,仿佛她所背负的就是整个世界。她背着恋,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走过一个又一个房间,直到她走出地灵殿的大门,她已无数次回望这座陪伴了她近一生的西洋风宅邸。她想要将这座宅邸内的每一个微小的细节,每一个时刻发生过的事都装入脑中。她要去地上,或许再也不会回来。

若有若无的雨滴在水洼上激起微弱的涟漪,觉低着头从旧地狱的街道上空飞过,以防雨滴落入眼中。等到地面上开始出现第一具尸体,第二具尸体,越来越多的尸体,她便知道自己到了,于是抬起头来,向地面落去,在满地尸体中一块不自然的空地下了脚。她面前的那具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但借着衣服和发色,觉得以认出死者生前的身份。她望着眼前的尸体,很长时间都无法将注意力从她脸上的一块紫黑色瘀斑上移开。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向从始至终忠于她的从者鞠了一躬,随后跨过她的遗体,踏在无数尸骨之上,去到了那座由万千尸体搭建而成的巨塔前。

当觉第一次看见眼前的建筑时,她感到无法思考任何东西,大脑一片空白。整座塔究竟用了多少具遗体?她数不清。那些本当成为地底太阳燃料的尸体,如今骨头从肉体中被取出,手骨嵌入肋骨与盆骨,脊椎卡进头骨,无数白骨以千奇百怪的方式连接,以鬼族尖锐的角作为固定用的钉子,又用从尸体内取出的肠子捆绑,连接周边的岩石,加以二次固定,如此反复,层层叠叠,最终成为眼前的巨塔,笔直地插入洞口那抹圆形的光亮之中。

她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她花费了多少时间和心血?她要怎么克服八云紫的结界,在无法飞行和动用妖力的情况下将塔修建到结界以内的区域?觉无法想象。但她知道,阿磷没有去找八云紫,阿磷是摔死的,阿磷修建这座塔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她,她们有着不同的想法,但阿磷从没有背叛过她。

“是我错了,一直以来都是。”

她站在塔下,抬头仰望着塔与光的交界线,真切地感受到阿磷的信念与愿望从面前骨与肉的造物中传出,浓烈的,向着希望的生的气息在象征着死亡的骸骨中绽放。

“地上见,阿磷。”

觉抓住胸前由被子打成的结,确定稳固后缓缓从地面飞起,低空飞行一周,在确定好的路线起点落下。她朝阿磷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双手抓住上方的白骨,向更高处攀爬而去。

凭借着比人类更强悍的肉体和体内催生的妖力,即便觉要承担两个人的重量,即便抓住的白骨总是时不时产生摇晃,她前半段的攀爬也并不艰难。她紧盯着洞口传来的亮光,注视着它离自己越来越近,仿佛感到背后有人在推着自己前行。“能行。”她每爬上一层白骨,每离地上的光亮进一分,她的内心便这般对她低语,带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兴奋与欢欣,直到一股异样的冲击震散了她体内凝聚的妖力。她内心一沉,意识到真正困难的从现在才要开始。

她的速度开始变慢。手臂酸痛,双腿越发无力。她几次向上伸出手,在感到脚下的骨头震动时又立刻收回,却发现产生震动的并非是塔,而是自己的腿。她开始出汗,汗水时而模糊视线,时而浸润手心。恋的重量变得越发明显,两肩上逐渐增加的力道让她胆战心惊。想要休息,但结界内部的骨塔已经变得比之前更为险峻,她不得不保持手脚用力才不至于从塔上掉落。想要前进,可身体却哀嚎着告诉她做不到。她停在骨塔的上方,离那圈白光只剩一段距离,却感到再无法将这段距离缩短。她看见塔中无数惨白的手骨都向着头顶的天光伸去,宛如凡人向神明祈求赐福,心中一阵发冷。绝不能掉下去,她在恐惧与焦虑的作用下不断对自己呐喊,但这样的念头只让她不自主地向下看去,而在意识到自己已经处在一个怎样的高度时,她双目眩晕,愈加恐惧。

下去,下去就还能活。

几乎是在这个想法从脑中冒出的瞬间,她的手脚便向下移动了一次。往下不难,一点也不难,她回头向下望去,喘着粗气想到。只要退出结界范围,等自己取回妖力,就能重新在空中飞行,就不会摔死。那样至少绝对能活着,不是吗?这段时间日子过得虽然艰难,但也能过下去。恋虽然撑不了多久,但总比摔死好……

然而在她抬起头,望向整个旧地狱时,她的思绪再次被打断了。她并非未曾在旧地狱来到过这个高度,但这是她第一次站在这个高度上认真地俯瞰整个旧地狱。如今的旧地狱宛如毫无生气的黑水沼泽,残破而潮湿的建筑废墟上布满青苔,过去星罗棋布的路灯如同圆木般飘在水上,而街上欢声笑语的居民在这摊死水中化为寂静的浮尸,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腐臭。满目荒凉,一切都显出破败腐朽的模样,让人无法想象鬼族百年前在此宣布建立起旧都时,旧地狱那焕然一新的面貌。

这就是她一厢情愿的旧地狱,她一直以来为之奋斗的地方。

不知何时,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恋均匀的呼吸在她耳边回响,将她内心的绝望与无力感化为前行的力量。要没力气了,全身都疼,好高,好怕掉下去,但她依旧在向上。她望着头顶的光,知道自己一定要上去,为了阿空,为了阿磷,为了恋,为了自己,为了所有死去的人。

当她终于爬上塔顶,她趴在凹凸不平的骨架上,连站起身都难以做到,但她已经可以望见地上的景色,望见曾经看到的那片天空和翱翔于其中的飞鸟,嗅见阔别已久的泥泞与青草的气息。塔没有修到地上去,但剩下的距离已经不足为惧。她解开在胸前打的结,将恋横抱于胸前。只要先将恋送上去,她便能跳起抓住洞口处凸起的岩石。

她看向怀中的妹妹,感到神情有些恍惚。

真的要走了啊。

她向上看,那是个充斥着光亮,却让她心伤的世界。

她向下看,那是个充斥着黑暗,却让她心安的世界。

半晌,她俯下身,嘴唇在妹妹的脸颊上轻点一下,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奋力跳起,将恋向地面抛去。

“你在地上一定会幸福的,恋。”

她看着恋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露出了许久未曾有过的笑容,笑中有欣慰,有迷茫,有歉意,有解脱。而当她落回塔顶,她听见脚下传来清脆的断裂声。下一秒,她感到脚下一空,整个人向后仰倒,眼前的天空加速离自己远去。

“结果变成了这样啊。”

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望着自己飘起的发丝,她看着洞口逐渐变回一个光点,想起在地面因读心被人排挤的日子,想起自己在那度过的每个闷闷不乐的夜晚。她想象着自己身后的景象。在她的幻想中,旧都依旧繁华,街道上万家灯火,鬼族们永不停歇地在宴会上开怀畅饮,而她会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中喝着酒,看着这一切在她眼前发生,想象或许哪一天,她也会加入她们。

“我居然,有些高兴。”

在落地前的几秒,她闭上了眼睛,将第三只眼抱在胸前。这位一生都在解读他人内心的妖怪,此时却读不懂自己的想法。

她闭上眼,随着地底的一声巨响,再也没有睁开过。

6

“这是什么?”

“相机。您还记得之前来过的天狗吗?”

“那个啊,你哪弄来的?”

“地上捡来的尸体脖子上挂了一个,就带回来了。”

“阿磷好可怕!”

“恋大人更可怕吧,之前还说要把别人的尸体挂在门口。”

“我回来啦!啊,大家都在啊,我今天也很好的完成了工作!”

“真棒,阿空,还记得今天做了什么吗?”

“忘了!”

“意料之中。对了,难得大家都在,一起拍张照吧。咱已经把这玩意弄明白了,这个好像比上次那天狗带来的相机还高级,能定时摄像不说,还能把拍好的照片立刻洗出来。”

“定时摄像?”

“就是给相机设定拍照时间,到点后它自己会拍,这样拍照的人就可以和被拍照的人一起拍了。”

“听起来好厉害。”

“是啊,地上最近发展的越来越快了,不得不说他们做的这些东西还真是方便。”

“我倒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了不起的……”

“别那么说嘛,觉大人,大家一起拍张照很开心的。来吧来吧,阿空你站过去,然后先这样,再这样……”

相机被打开,画面中出现了阿磷的脸。一阵抖动后,觉,恋,阿空又出现在了画面中。

“设定时间五秒……好啦好啦大家摆好姿势,五,四,三……阿空你过去点,再过去点!我想稍微站中间一点啦!”

“二,一……”觉听着身后传来的打闹声,无奈地接着阿磷读起了秒。当她念到一时,恋突然张开的双手吸引了她的注意。她侧过头去,望着恋那带着兴奋和激动的侧脸,原本对照相并无兴趣的她,感到内心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茄子!”

随着相机的闪光灯亮起,随着恋的欢呼,照片中的四人永远幸福。


——END——


所选条件:1-人类、3-人类、3-妖怪、4-妖怪

必选条件:C(平衡倾向)

贴吧ID:有毒的利刃

昵称:烟斗◎

作品题目:梦之塔

字数:106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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