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命题组-其他-
“我——”
“在思考一个问题——”
“我到底——”
“是怎样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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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天没有阴沉。
这里的地没有扬尘。
这里的人没有消沉。
天界。
这里只有宁静、闲适,与超然。
当然,这只是对大多数人而言——
“够了!给本小姐闭嘴!”
从天界一幢华丽的房屋中传来一声怒吼。
“长女大人,这只是……”“‘例行公事’,对吧?你的公事该是在云间好好监测天候和灾害,而不是来监管我!”
比那名居天子,被称作“不良天人”的蓝发天人,正在将怒火倾泻在面前的龙宫使上。
“但这是……”“‘是你父母的意思’。哦哟哟,每次都是一样的话,不想记都得刻在我脑子里了!本小姐在地上听那些老古板讲什么诗书仪礼早就听得耳朵起茧了,现在在天上还要让一只妖怪继续恶心我?那本小姐还当天人干什么!”天子几乎每停顿一次都要拍一次桌子,最后一次把桌上的茶杯震飞,被龙宫使慌忙接住,放回桌上。
“长女大人,您怎么能这样说……”“呵,又来了吗?又想说教我了吗?”天子冷笑一声,“一个小小的龙宫使,以为得了所谓‘教导’本小姐的权利就能对我指手画脚吗?”
随后又一声拍桌怒吼:“你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吗?啊!”
龙宫使被震住了,默默低下头,“是……抱歉,长女大人……”“知道就好。”天子说完起身,从龙宫使身边走过,取下墙上挂着的帽子走向大门。
“长、长女大人?”龙宫使抬起头转身,“您要去哪?”
“去做天人该做的事。”天子扣上帽子,回头扫了龙宫使一眼,准备推门出去。
龙宫使见状慌忙提醒:“但、但是,您的课程……”“别跟本小姐提这些东西!!”天子再次发怒,眼睛里仿佛喷射出火焰。随后,她一肘撞开了大门,迈步而出。
“天子……”龙宫使像是条件反射般叫出了这个名字。天子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缓慢地,将门轻轻地关上,倚着那典雅的红木门板,沉下头。
“长女大人?”又一阵声音响起。天子听出这是服侍她的天女侍从的声音。她赶紧站直了身,扭头盯向对方。侍从并没有读出天子的眼神,开口问道:“您在这里是……”“不关你事。”天子冷漠地回了一句,“倒是你跑到哪里去了?你不应该在门口吗?”
“啊,抱、抱歉,我只是想活动一下……”“少给本小姐找借口!这次放过你,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如果还不在这儿,就等着本小姐收拾你吧!”天子严厉呵斥道。吓得那侍从连连点头,就差跪下来谢罪了。
天子哼了一声,向外面走去。侍从见天子情绪不太正常,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那个,恕我冒昧……长女大人要去干什么呢?”
“去做天人该做的事。”天子用同样的话回复,说完就快步离开了。
“天人……该做的事?”
天人,有该做的事吗?
天子这样想着刚才扔下的话。
不像人类要为世事而奔波,不像妖怪要为强大而修炼,不像神明要为信仰而传教,甚至,不像任何的生物,要为生存和繁衍而努力。
天人,超脱了尘世的天人,甚至对生物最基本的生存和繁衍,都没有追求。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需要。
作为脱离了天道轮回的至高存在,天人根本不需要考虑任何东西。
因为无虑,所以无欲,所以无求,所以无为。
说到底,没有任何生物基本诉求的天人……
还能算是生物么?
还能算是……活着么?
连是否活着都不清不楚的,天“人”。
是怎样地,存在于这个世间……
“……哇啊!”
心不在焉的天子,不觉间游荡到了有顶天浮岛的一角,一脚踩空摔了下去。她连忙唤出一块要石接住自己,随后蹬脚飞了回去。
“切……为啥天界要弄成这副鸟样?还没地上广阔。”天子边抱怨边坐了下来,双脚悬空摇晃着,眺望向远处的云海。云气翻滚着,在阳光的照耀下宛如流金,时不时还向上扑来,轻吻一下天子的脚底。地上人可不会见到这种景致。而同样的,天上人也见不到地上人所能见到的,千变万化的五彩云霞。他们所见的,只有这无尽翻滚着的云气。
只有这个……而已啊……
天子长吁了一口气。当她再次吸气时,却隐约察觉到一种怪异的气息。不纯、不洁,似乎还有些微的,酒气?
“哟,天人。”
突然响起一个带着醉意的声音。由于已有察觉,天子并无惊异。
“怎~么啦?心情不好?”
天子没理对方,头也不转,只是冷冷地问道:“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这里是你送给我的地方,你不会忘了吧?喏,后面这棵樱花树,记得吗?”
天子回头一瞄,身后不远处正有一棵孤零零的樱花树,花瓣还在飘落。
哈……是啊。
多年前,她曾引发过一次天气异变。凭借绯想之剑的力量,她解放了地上人的气质,在他们周围形成对应的天气,搞得地上阴晴不定,东边日出西边雨的。不仅如此,她还震塌了一座神社,搞得那巫女怒气冲冲地跑上来找她算账。当然,那也是她跟那个恶心的隙间妖怪的首次接触……
但是,最令天子印象深刻的,是现在坐在她身旁,正拿着个葫芦往嘴里倒酒的小小的双角黄发女鬼。
伊吹萃香,曾经鬼族的“山之四天王”之首,是当时第一个发现真相,来到天界的人。两人酣畅淋漓地打了一架后,天子自作主张地把天界的一角划给了萃香,正是以这棵樱花树为界。至于她当初为什么要这么做,天子似乎也记不清了。也许是,对她实力的认可?
“啊,想起来了。”天子话音刚落,就被萃香在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这么说你之前都忘记咯?”
天子推开萃香,边搓着被掐得生疼的手臂边没好气地回答:“这地方这么偏,谁会来啊?”“我不就来了吗?”萃香说着把手搭在天子肩上,“现在你也一样啊。”
“少来!”天子动了气,“本小姐才不稀罕来这里。这次只是误打误撞罢了。”说着天子起身欲走,但被萃香一把抓住。
“去干嘛啊?”萃香扁着嘴问。
“去做天人该做的事。”天子继续以同样的话回答。但萃香并没有松手的意思。
“干嘛?想试试你能不能捏碎我的骨头?”天子试图扳开萃香的手,但鬼族的怪力可是无人能比的。萃香的手就像用强力胶粘在了天子手臂上,怎么撕都撕不下来。
“天人该做的事?”萃香嗤笑一声,拿起伊吹瓢灌了口酒,慢悠悠地说:“天人~还能有该做的事吗?特别是你。”说着,萃香把天子拉了回来,摁回地上。
“你要干什么?”天子怒视着萃香,“别以为本小姐没带绯想之剑就收拾不了你。”
“哎哟喂~你脑子里就只有‘打架’这俩字吗?”萃香说着用右手随意地拦下天子的勾拳,旋即把天子的两只手摁在了一起。
天子奋力想把手抽出来,但自己的手好像被萃香栽到地里生了根一样,左扯右拽就是动弹不得,气得她对着萃香磨牙,喉咙里憋出低沉的“呜呜”声,活像条被拴住的狼狗。萃香也想到了这一点,忍不住笑了起来:“别这样看着我,天狗。”
“天狗?”“嘛,此天狗非彼天狗。我指的——”萃香拍了下天子的头——“是真的狗!啊哈哈哈……”萃香正笑着,一团粘稠的液体就飞到了她脸上,伴随着天子得意的笑声:“呼呼呼……能沾到本小姐的体液是你的荣幸!还不快感谢我!”
萃香忍住恶心擦掉天子的唾沫,随后往嘴里灌满酒,转过头对着天子的脸一口喷出,天子脸上立马覆上了一层夹杂着唾液的酒液,不住地往下滴落。
“礼尚往来,别客气。”萃香乜了天子一眼,往嘴里倒了口酒。
天子甩掉脸上的水珠,阴笑着点点头:“好,好啊。我也真是——”
天子高昂起头,猛地撞向萃香。
“谢谢你啊!”
咚!
两人都撞了个眼冒金星,但天子趁机抽出了被压住的手,迅速退到安全距离。
萃香摸了摸头,瞥向天子的眼神里带着怒火。“好啊,你今儿真想挨一顿揍是吧?”
“谁挨揍还不一定呢!”天子爬起身,唤出数块尖锐的要石浮在空中,“本小姐要好好收拾你一顿!接招,「要石浮游炮」!在天之灵石的冲击下,粉身碎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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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比那名居邸前出现了两个踉跄的身影。守门的侍女这次没有离岗,远远地就辨出了被一只鬼架着的大小姐,急匆匆地迎过来。不等她开口询问,萃香就抢过话头:“你们大小姐受伤了,我送她回来。”虽然说话还有力气,但被五花八门的要石或刺或砸搞了个遍体鳞伤的萃香已经有点站不稳了。
侍女再看看萃香架着的天子,差点没背过气去:灰头土脸算是最轻的,目之所及的躯干上非青即紫,嘴角还带着丝血迹。要不是天子听到萃香的话拼命咕哝了几声的话,侍女真以为她直接被打进阎王殿了。
侍女架过天子,看了看萃香,不知是该谢她把大小姐送回来,还是该骂她把大小姐打成这副模样。没等她思考出结果,萃香便转身离开。
是听到了脚步声吗?萃香没走出几步,侍女就听到天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喂……告诉她。咱们这场……还没完呢……”
“那位小姐!”侍女听令对萃香叫了一声,“长女大人说,你们这场还没完呢!”
萃香停了下来,慢慢转过头。
“我知道。”语调带着轻松。
说完,她挥了挥手,伴着一阵雾气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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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伤势较重,但天人的身体强度也并非玩笑,再加上天界的药膳,短短一天,天子就恢复得差不多了。尽管几处地方还贴着膏药,但下地活动倒没问题。负责监管天子的龙宫使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然而没等她安心多久,天子又得让她糟心了。
“让我出门。”天子对着拦在门口的龙宫使命令道。
“不,长女大人。您的身体还没痊愈,还请……”“让我出门!”天子用不容回绝的口气斥道。但这次龙宫使没有让步:“长女大人,如果我让您带伤出门,将是我重大的失职。”
“你失职跟我有什么关系?让开!”天子试图用强硬态度逼退龙宫使,但这次她铁了心了:“长女大人,为了您的身体,我不能让您出去!”
天子怒视着龙宫使,龙宫使也以同样的眼神盯着她。两人对峙一会,天子叹了口气,瘫坐回沙发上,“算了,我还不至于为了出门动手。”
龙宫使松了口气。
“酒。”
天子毫无预兆地增加了发言。
“什么?”“酒——拿酒来!”天子不耐烦地拍了拍沙发垫,“你不会不知道酒窖在哪吧?”
“但、但是……”“啊~我不会偷溜的!去拿酒!一坛子加两个碗,快点!”
龙宫使本想问为什么要拿两个碗,但见天子一副随时可能发飙的样子,只好急匆匆地拿酒过来。天子果真没跑,但却叫龙宫使把酒和碗放在桌上,自己上了楼。过了好一阵子,心有不安的龙宫使上楼到天子的卧室前,将门挪开一条缝往里瞄,门却马上被拉开。天子叉着腰对着龙宫使恼怒道:“干嘛?我像你说的呆在屋里不行啦?”
“不不不,长女大人请自便。”龙宫使匆匆告退,但心神还是不定,于是吩咐门口那位侍女到屋后站岗,防止天子从卧室破窗而出。
一日无事。到了深夜,龙宫使偷偷来到天子的卧室前,从门缝里瞄到天子在床上睡得正香。她这才放了心,离开了房屋。
不过,就在她离开后没多久,躺在床上的天子便睁开眼,轻轻下了床,换好衣服,悄悄摸下楼去,把桌上的酒碗搁到酒坛里,抱着坛子偷偷溜出了屋。
月色明亮,静谧的天界唯有天子的脚步声在沙沙作响。她怀抱的酒坛中回响着酒水震荡的闷响,一如她胸中那颗怦怦作响的心。她一路来到先前的那个角落,看见在樱花树的向月面有一张剪影,旁逸而出的长角格外显眼。
“哟,鬼。”
天子来到树边,放下酒坛,靠着樱花树坐在萃香身边。
“我可等你一天了啊,大小姐。”萃香打了个哈欠,抱怨到。
天子正从酒坛里舀酒,听到这话笑了一声:“是——吗?”接着拿出盛满酒的碗,一口干了一半,转手把碗递给萃香。“我可不信。”
“即使这话是从鬼的嘴里说出来的?”萃香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不信——”见萃香脸色霎时阴沉下去,天子急忙改口——“或者说,因为这句话是由名为伊吹萃香的鬼,对名为比那名居天子的天人,在一次约会中所说的第一句话,我才不信。”
“定语用得挺多嘛。”萃香笑了笑。
“而且,别以为我察觉不到你的气息,鬼。”天子凑近萃香,“这辈子我都忘不了。”
萃香知道天子在说什么,咂了下嘴:“嘁,我还以为你没发现呢,明明都雾化成那样了……”“大下午的怎么会有雾气飘到我房间里来啊!潜入也给我动点脑子啊!”天子一拳敲向萃香脑门。一声闷响,萃香脑门上立马肿起个包子。
“谢谢款待。”萃香满不在乎地喝了口酒,然后甩起伊吹瓢砸向天子,但被天子挡下。
“不要回礼啊?”萃香笑嘻嘻地收回葫芦。
“昨天才收了回礼,今天不敢收了。”天子说笑着又舀了碗酒,倒进肚里。
“我还以为你要给我倒一碗呢~”萃香白了天子一眼。
天子抹了把嘴,用手指敲了敲萃香手里的碗,“自己舀。本小姐又不是你的仆人。”“那你之前干嘛给我倒酒?”萃香试图反击,但被天子打了个太极:“没有啊,我只是把酒倒回酒桶里罢了。”
萃香愣了两秒,随即一拳打了过来。
“说谁是酒桶啊!”
又一声闷响,天子的脑袋上也肿了个大包。但天子并不气恼,反倒大笑几声道:“好啊!现在咱们谁也不欠谁的了!”说着又舀了碗酒。
“以前不见你这么机灵。”萃香嘟囔着舀酒。
“谢谢夸奖。”“揍你哦。”萃香一拳招呼到天子面门前,没打下去。
天子不禁失笑:“你这家伙一直都这么好玩。”
“你也没怎么变过。”萃香答应着又抬起酒碗。
“鬼族的家伙都像你这样吗?毕竟我就认识你一个鬼。”
萃香持碗的手猛然僵在了空中,但马上又正常放下。
“不。他们要是像我这样啊——”萃香抬起头,抬手伸向月亮,语气略显沉重——“这世上,就没有真正的‘鬼族’了。”
天子发觉萃香有点异样。“真正的‘鬼族’?你是什么意思?”
但萃香又做出一副轻松的模样,把酒灌下肚,回答:“不不,没什么。我只是说,我和其他鬼有点不一样而已啦。”说着继续舀酒。
是吗……天子也舀了碗酒,但她只是埋头盯着碗里的自己,眼神闪动了几下。她又扫了眼萃香,欲言又止,低头把酒闷了下去。
“话说回来,天人。”萃香转头舀酒时看向天子,“你专门约我出来就是为了喝酒吗?”
天子躲开萃香的眼神,头偏向一边,咽了口唾沫,终于开口:“我有事想问问你,萃香。”
听天子直呼自己的名字,萃香眉头一皱,意识到这事可能不太简单。
天子又沉默了几秒,问:“你是怎么跟其他鬼相处的?”
萃香觉得奇怪,但她还是回答到:“就这么处呗,还能怎样?”
“但是,你跟其他鬼不一样吧。”天子把碗放下,头稍稍偏转过来,斜眼瞟着萃香,“他们是怎么接受你的呢?”
“什么接受不接受的,咱们都是鬼,都算一家人,哪会说什么不接受谁啊?”萃香觉得问题太无趣,抬起手又往嘴里倒酒。
“但是……”天子想起了刚才萃香的话,“如果照你刚才的话来看……”
萃香的手猛然一震。
“你……似乎不是所谓‘真正’的鬼吧?”
萃香突然剧烈咳嗽几声,手中的酒碗摔到了地上,把天子吓了一跳。看上去是呛着了。
“喂,鬼?你还好吗?”天子关切地问道。
萃香摆了摆手,把地上的碗捡起来,面对着空无一物的酒碗沉思,眉头紧锁。
天子看得奇怪,正打算开口问问,萃香便放下酒碗,拿起伊吹瓢,站起身。
“怎么?这就要走了吗?酒还没喝完呢。”天子指了指旁边的酒坛。萃香并没有回话,沉默着向前走去,面对着眼前的圆月。它很远,但萃香觉得它正在靠近她。她似乎能看见月面上的环形山,似乎自己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它。
她看得出了神,直到天子拍了拍她的肩,“到底怎么了,鬼?”
萃香偏过头,没有直视天子。
“没什么……”
她淡淡回了一句,将伊吹瓢系在腰带上,拿开天子的手,故作轻松地伸了个懒腰,转头挥挥手道:“回去啦,你也早点休息,天人。”
天子被莫名的告别搞蒙了,“不是……酒都还没……”但天子正说着,萃香已经纵身一跃,随后消失在天子的视线里。
“鬼……萃香!伊吹萃香!!”天子对着无边的夜空呼唤,也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她走了。
天子在原地呆站了一会,怅然若失地回到树下,收拾起酒碗和酒坛原路返回。路上,她的脑中萦绕着萃香刚才的模样。
她想隐瞒什么东西……而且,这东西一定很重要……考虑到是我问出那句话后她才变成如此,那么那件事……是关于“鬼”自身的吗?
或者说……天子的脑中出现了更可怕的想法:
伊吹萃香……真的不是“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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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数百年前的事。
那个著名的“鬼退治”的故事。
鬼族的首领,酒吞童子,中了人类的计策,在酒宴上昏醉后被斩下了头颅。
那是场明显的鸿门宴,换成其他妖怪是绝不会上当的,但鬼族不一样。鬼是最实诚的妖怪。这是只有鬼会上当的计策,也只有鬼会以这样的方式被退治。
然而,躯体的死亡,往往不代表妖怪的灭亡。
酒吞童子的妖灵并未立刻消散,而是脱离了躯体四处游荡,试图复生。灵的复生需要尽快,不然妖力会逐渐消耗殆尽。最简便的方法便是附身,其中又以附身在尸体上对妖力的损耗最小。
所以,急于复生的酒吞童子之灵,在发现一个女孩的尸体后,不加思索就附了上去。女孩的头上,长出了长长的双角……
“不,我在想什么啊?”回程中的萃香自嘲道,“什么酒吞童子啊?我明明是伊吹萃香。酒吞童子……只不过是那时得来的虚名罢了。那个酒吞童子……在那时就已经死了啊……”
“但是……为什么我会有这种记忆啊……我怎么可能记得……这么清楚……”
萃香出了会神,甩甩脑袋,“算啦!那种事怎样都好。先回去睡觉吧。”说着吹了声轻快的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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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睡不着觉。
回到家里的天子在床上辗转反侧,眼睛迟迟闭不上。萃香那时的反应令她无法忘怀。
萃香真的不是鬼吗?这个可怕的想法一直萦绕在天子的脑中。
但她如果不是鬼,那对双角和那无可匹敌的怪力该怎么解释?不可能有其他种族能达到那种程度的,不可能的。
但是……但是……萃香闭口不言的原因,又确确实实是我猜测她不是“真正的鬼”……
“真正的鬼”……?
天子好像有了点眉目,但她马上又否定了这一点。
不不,鬼还能有冒牌货啊?那要这么说,天人也有冒牌货咯……
对啊,怎么会呢?鬼就是鬼,就像天人就是天人,没有什么假不假的,是吧?
……但是……
天子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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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族是最实在,最直爽的种族。尽管这种性格可能带来祸患,但毕竟是鬼族最不同于其他妖怪的一点。
但酒吞童子,却在那次死亡后改变了。她(因为用着女性身体)见识到了人类的阴险狡诈,见识到了他们的阴谋诡计。这一面意味着她不会再轻易上当,另一方面也代表她知道了这些东西是怎么用来对付别人的。
她从那时起便有了心机,开始对事物产生怀疑,特别是她复生不久后撞见一个小鬼,说要拉她去喝几杯。结果因为那只鬼长得太像人类,她以为是人类扮成鬼想故伎重施,就揍了他一顿,揍完才发现他真的是鬼。本来是小鬼请客,变成了首领赔罪……
那时,酒吞就完全发现了,发现她似乎失去了鬼族的本性。这样的她,是不能回去继续当头领的。如果让一个这样的的‘假鬼’当了头领,就像是人形的妖怪当上了人类的帝王,不会是什么好事。
但她,作为鬼首的酒吞童子,也不能这么抛下自己的同胞。所以,她想在回去前把性格扭转回去,就变本加厉地去做鬼会做的事:来往酒会,切磋力量,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但是,无论她怎样地做出与其他鬼同样的举动,心中的那份‘多疑’,始终无法消解……
萃香捶了下头。“啊~真是的!为什么这些不属于我的记忆会这么……嗷!”
分神的萃香不小心撞在一棵树上,顺着枝干滑落于地。她揉着脑袋爬起来,环顾四周,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树叶在风的指挥下舞蹈。月光透过叶间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留下点点银白。
她觉得这里似乎很熟悉。起身漫步,好像自己的每一步都踏在某段回忆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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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过去的妖怪之山。
酒吞童子听闻这山中生活着不少鬼,便想来试试自己能否重新适应鬼族的群居生活。即使不行,与众鬼来往也可能对重塑性格有所帮助。她在山上闲逛,想“偶遇”一只小鬼后借机加入他们的群体。不曾想,她遇到的并不是什么“小鬼”……
星熊。
虽然外形也变了,但酒吞很清楚:只有这个家伙会成天端着一个大碗闲逛。
但她没认出酒吞,只是说……
“哟,你也是鬼么?”
变成了一个长着尖角的高大女子的星熊童子这样向酒吞打着招呼。
“你在怀疑我?”酒吞举起葫芦喝了口酒,随后击出一拳,将旁边的一块巨石击得粉碎。星熊见状连忙解释:“不不不,你误会了。我只是没见过这么娇小的鬼而已。”“现在你见到了。”酒吞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想迅速离开,生怕面前的老部下认出自己。但她正要开溜时,被星熊一把抓住。“等会等会,才见面怎么就要走啊?”
“我有事要做。”酒吞急忙想脱身,找了个借口。星熊也没多问什么,只是提了个要求:“那让我尝尝你葫芦里的酒吧,就当见面礼如何?”
“哦?只有我送礼给你?”酒吞话音刚落,星熊就把手中的碗递到她面前:“那你也尝尝我的酒,行吧?”
那时酒吞很紧张。答应的话,怕星熊通过酒味认出她;不答应的话,却又不像一个鬼的作风。但是,碗里的酒香麻痹了她的神经——那可是星熊杯中的美酒。转过神来,她已经把碗翻了个底朝天……
“怎样?味道很好吧?”星熊得意地笑笑。
酒吞慢慢放下碗交还给星熊。“嗯,很好。”
和以前的味道一样。酒吞没说出这句话。
“那么——”星熊伸出另一只手——“你的葫芦——”
酒吞不安地取下葫芦,迟迟不敢交出去。星熊见状懒得等,一把从酒吞手里夺过葫芦就往嘴里倒……
当时酒吞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她紧盯着星熊的脸,想从表情中判断她是否想起了什么。但是,星熊只是喝完一葫芦酒,交还给她,说……
“好酒啊!我愿称之为天下第一酒!”星熊称赞着拉住酒吞的手,“一定得让其他人也尝尝这酒!”说完就要拖走酒吞,但被酒吞的蛮力留在原地。
“我说,我有事要做。”酒吞不想再待下去了,时间越久风险越大。星熊便问:“有啥事这么急?”
“我……约了别人。”酒吞编了个理由。可星熊眉毛一挑,自信道:“那把附近的鬼全叫来不就行了吗?你约的人肯定也在其中。正好,咱就开一次酒会!”
酒吞很想说‘约的不是附近的人’,但说的谎已经太多了,她实在是开不了口。所以如星熊所言,在夜晚,山上和附近的鬼都被召集了过来。酒会在一处山洞中举行。因为是临时起意,并没有准备什么酒菜。每个鬼只是带了自己储备的酒来分享而已。
但是,又一个人,将酒吞的心又吊了起来。
她刚出现时,酒吞并没怎么注意她,不过是一个粉发的女鬼罢了。其他的鬼都叫她‘华扇姐’,但她却无意中捕捉到了另一个称呼——
茨木。
酒吞听到后赶忙跑去找她要酒喝。从她那个简朴的葫芦中倒出的酒,带着淡淡的药草味道。
百药枡,不会错的。她就是茨木。
可当酒吞问起她为什么会被叫做‘茨木’时,她的回答是……
“只是叫着好玩罢了。”茨木轻描淡写地回了句。
“好玩?这可是鬼王的名号啊!怎么能随便叫着玩?!”
而且你本来就是茨木啊!酒吞恨恨地想。
“较什么真呀?反正这些鬼王又不在……”
听到这句话时,她脑中就‘轰’地炸开了:什么意思?明明我们就是真正的鬼王,现在却说“他们”不在这儿?集体失忆?
正当酒吞发愣时,一只手扒住了她。转头,是星熊。她对酒吞说,新来的鬼,要在其参加的首场大酒会上与她角力。赢过她的人……
“就能当,酒吞童子。”
“这是什么规矩?!”酒吞惊诧万分。
“只不过是玩乐而已。”星熊轻松地一笑,“说实话,之前还没人赢过我。哥儿们一直叫我当酒吞童子,但我可不敢贸然领受。毕竟如果有比我更厉害的把我从首席上拉了下来,我这面子——”星熊拍了下自己的脸——“也过不去啊。”
“但、但我肯定不行啊……”“没事,我看你应该挺厉害的,之前不是还没让我拽走吗?试试呗。”星熊说着就拉着酒吞往山洞中一处隆起的石台上走。上了石台,星熊一发声,所有的鬼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将对方从台上推下的人获胜”,规则就是这么简单。
“准备好了吗?”星熊做好准备,问酒吞。
酒吞没有回复,但默默地摆出架势。
“上了!”
两个真正的鬼王,现在为了“争夺”其中一人的名号,在石台上奋力角逐。周围,鬼的助威声一浪高过一浪,气氛即刻升到了燃点。
酒吞是敌得过星熊的,毕竟她是鬼首。但此刻,两人只是僵持着,并没有一方占优的迹象。
酒吞清楚星熊已经使出全力了。但凡她再加一点力,星熊就支持不住。
但她,不知道该不该加力。
我,争夺我的名号?争夺我本来就有的名号?
一时分神的酒吞,被星熊逼退两步,几乎到了石台边缘。
“啊,看来这位还是敌不过大姐头呢。”“什么时候能出来一个能击败大姐头的鬼呢?”“大姐头早就该自己当酒吞童子了嘛……”
台下鬼的议论传到了酒吞耳中。她的面色,变得坚定了起来。
那时,她认真了。
酒吞顶住了星熊最后的发力,开始反推。
如果我在游戏里都得不到自己的名号……
星熊被她无法匹敌的鬼首之力逼到另一侧边缘。
那我,就更不配拥有这个名号!
“给我滚下去!!!”
酒吞最后一发力,将星熊推飞出去,险些砸中围观的鬼们。
全场静默几秒后,响起了雷鸣般的欢呼。
“她竟然赢了!”“超乎想象的爆发力!”“终于能决出来了,酒吞童子!”
“酒吞!酒吞!!酒吞童子!!!”
酒吞呆呆地站在台上,周遭的欢呼仿佛与她无关。
是吗?
我拿到了,我的名号?
酒吞童子,成为了酒吞童子?
……
她仿佛在看着这一幕。
站在石台下,她能看见台上的身影……
“喂,酒吞。”
是星熊的声音。
“怎么了,星熊?”酒吞无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是星熊童子了?”
星熊这话让酒吞回过了神。她甩了甩头,说:“只是,酒吞童子的左右手,除了之前碰到的茨木童子,就是星熊童子了。”
星熊大笑三声:“对对!说的是啊!喂,茨木!快上来!”星熊招呼台下的茨木上台。三位鬼王,第一次,也又一次,站在了一起。
“现在,鬼族的王者已齐聚于此!”星熊大声宣告。
“现在,便是重建鬼族国度之时!”茨木也应声配合。
你们做戏都要做全套吗?中间的酒吞很懵。
“来吧!让酒吞童子说出自己的真名,随后,重申我们的目标!”
嗯???酒吞更迷惑了。她顶了顶星熊,问:“什么‘说出真名’?”
“就是说出真名啊。比如我名字叫‘勇仪’,茨木叫‘华扇’,你说自己的名就好了。”
酒吞沉默一阵,点点头,走上前去,对着台下的鬼大声宣言道:
“各位听好!因为我觉得‘酒吞’加在我的名之前略有违和,所以,我想采用酒吞童子原本的姓——‘伊吹’作为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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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萃香突然冲上石台,向着虚无的身影击出一拳,将一切都化为烟尘而飘散。
她正站在这石台上,这曾经的鬼王角力的石台上,形单影只。
“不是……不是的……”萃香抱住头痛苦地自语着。
“酒吞童子……那个鬼王……她的名字……名字……”
“萃香!”
“伊吹萃香!”
突然响起的声音如同锐利的刺剑。她的名字,她自己的名字,此刻刺穿了她的内心。
“伊吹……萃香……”
萃香跪倒于地,豆大的泪珠不住地流过她的脸颊。
“不是啊……不是啊……”
一只手突然扒住了她的肩膀。
“喂,萃香……”
“不是啊!!!”萃香猛地翻身一拳轰出,只觉一个软中带硬的物体被她击飞出去,随后是物体砸碎石壁的轰响。
萃香惊异地抬起头。随着碎石一起落地的,还有一个蓝发的身影。
“天、天子!”
萃香扑到天子跟前。天子没戴帽子,长发夹杂着碎石,身上尽是尘埃。好在天人的身体够结实,加上天子也不是头一次吃萃香的重拳了,所以她哼哼了几声就睁开了眼睛。
萃香松了口气,拍了拍天子的脸,调侃道:“原来你没死啊,天人。”
天子咳了两声,挤出一句:“不会的……在我明白之前……本小姐才不会死……”
“明白?明白什么?”萃香有些疑惑。
“你……”天子挣扎着爬起身,倚着石壁捂着腹部,深吸一口气。
“你……到底是……谁?”
“我?”萃香不明所以,“我是伊吹萃香啊。喂天人,你该不会失忆了吧?”
“我知道。”天子站直身子,直视向萃香,“伊吹萃香,曾经的山之四天王之首,我的挚友……”
“但是……又不是鬼……不是真正的鬼……”
萃香的心仿佛被狠狠掐了一把。
“所以我想知道……”天子的眼神坚定起来,“如果你不是真正的鬼……那你到底是谁?作为所谓‘鬼王’的伊吹萃香……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萃香扭过头,逃避地反问:“为什么你这么想知道这个?”
“因为,你是我的挚友啊,萃香。”天子回答,“如果我连自己的挚友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那我这么多年都在干些什么呢?”
“我……”“说出来吧,萃香……不,长着鬼角的家伙。告诉我,你是谁?”天子发出了最后通牒般的要求。
……
宛如死亡般的沉默。在这幽暗的洞中,她们无从知晓时间,只有洞外飘进来的些许月光提醒着,现在还是夜晚。
天子一言不发地等待着,心脏却克制不住地狂跳。
快啊,快啊……这不仅是你的答案,还是……
“我……”
天子的心瞬间悬了起来。她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她,屏住呼吸,生怕在这死寂的洞穴中听漏她的任何一个字。
“我是……”
她缓缓抬起头。借着昏暗的月光,天子似乎看见她脸上闪着点点晶莹。
“我是……酒吞……酒吞童子……”
天子的双眼陡然瞪大。她见酒吞无力地瘫软下去,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骗……骗人的吧?你是……那个酒吞童子?”天子难以置信。无论是她从小听闻的故事,还是坊间流传的传说,这位曾经的鬼王都已经死去了啊……
“没有……没有……我没有说谎……”酒吞抽噎着哭诉,像是一位受尽委屈的少女——一如她现在的这副身体。
天子姑且相信,问道:“那、那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记忆的木匣已然打开。酒吞将她所有的一切——她的复生,她的迷茫,她的尝试,她与星熊的再遇,以及在那个——这个石台上,向众鬼宣布的——
“……而我的名字,各位听好,那便是——”
“伊吹 萃香……”
天子木然地念出这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听见的却只有眼前酒吞的啜泣声。
“不可能……不可能的……”天子机械地摇着头,“你明明只是萃香……我的挚友伊吹萃香……”
“我就是她,天子……伊吹萃香,只不过是我的另一个身份……”酒吞话音刚落,天子就狠狠地甩了她一耳光。
“不……不!”天子的声音颤抖着,“萃香才不会说这样的话……酒吞……你只是酒吞童子而已,才不是她!”
“我……”“把她还给我!”天子发疯般掐住酒吞的脖子,“把萃香还给我啊,混蛋!”
酒吞咳嗽着把天子的手强行扳开,死死抵住,“她就在这里,天人,就在你面前……就是我啊!”
“闭嘴!”天子的情绪已经失控了,“你不是她,酒吞童子……萃香不会这么做的……不会……不会啊!”
“我就是她,天人!要我说多少次!”酒吞干脆也怒吼起来,“无论是之前的‘伊吹萃香’,还是现在的‘酒吞童子’,她们都是现在的我,有着同样的灵魂啊!”
“灵魂……”“你明白吗,天人?”酒吞甩开天子,重重地捶了一下胸口,“你能明白我这么久以来所承受的痛苦吗?”
“尽管我以‘伊吹萃香’的身份重新行走于世,但在目睹鬼族,目睹我一直以来都深爱着的这个族群,在人类的退治下,在其他妖怪的挤压中,在那次月面战争后,日渐衰落下去,最后只得栖身于那阴森肮脏的旧地狱时,我仿佛,在被一刀一刀地凌迟……我的皮、我的肉、我的骨、我的心,在一片片、一块块地被剥下、被挖尽……”酒吞死死地按着胸口,仿佛她的心正再一次被碾碎。
“不可能了……鬼族不可能再回到当年……不可能再重铸当年的荣光了……而作为鬼首的我……一直都作为‘酒吞童子’的我……却什么、什么都做不了……”酒吞再度哽咽,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脸上滴落。
天子同情地注视着酒吞,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搂住她轻轻拍打她的脊背。
片刻,酒吞再次开口:“即使我们……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即使,没有任何人抱怨……但这些记忆,这些痛苦的记忆,依然会不时来揪住我,揪住我的心质问,作为所谓‘鬼首’的我,真的、真的尽到了责任吗?甚至,一直隐瞒着他人,也欺骗着自己的我,真的……真的……还是我本来的模样吗……”
……
欺骗着自己的……我?
我本来的……模样?
我……本来的……
!
一道闪电突然划过天子的脑海。
“原来如此……”
天子不禁露出了一丝微笑。
“原来这就是答案吗……我可……真是笨啊……”
天子的自语传到了酒吞的耳中。“什么……什么答案?”
“我的答案。”天子直视向酒吞的脸,“或许也是你的。”
酒吞的泪眼中闪出无限的疑惑,但天子还是打算卖关子。她抬起酒吞的手,放在她的胸口,问:“这是哪里?”
“……心。”酒吞回答。
天子点点头:“对。现在,问问它,你是谁?”
“我……是谁?”酒吞更加疑惑,“我是酒吞童子……”“不。”天子马上否定。
“那我是……伊吹萃香?”“也不对。”天子继续摇头,“好好想想。”
“我……只是,鬼?”“还是不对。”天子依然否认。
“我……我是……谁……”
天子见状终于开了口:
“你不是谁。”
“你,只是你。”
“我……只是我?”“对,正如我,也只是我一样。”
“你能明白吗?”
“……”
“想想看,无论是‘酒吞童子’‘伊吹萃香’‘比那名居天子’,甚至……‘鬼’和‘天人’,这些用来称呼我们的词语,真的……代表了‘我’吗?”
“……”
“不,都不是。‘我’代表的是我的肉体、我的灵魂,代表的是我的存在啊。它不是几个名字所能定义的,反而是它让这些名字有了意义。无论我作为谁,被称为谁,做了什么……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因为有‘我’的存在啊。”
“……唔……”
“无论我们的外在如何变化,却也都是建立在‘我’的基础之上的。我们可以是这个,也可以是那个,但归根结底,我们都只是一个个‘我’,一个个不同的、独立的、唯一的‘我’……”
“但是……我已经不是……”“不是‘我’了吗?”
“不。除非存在被抹杀,否则‘我’是永远不会变的。只是我们一直都将加在‘我’上面的各种都当作了‘我’的一部分,才会觉得‘我’会变。想想吧,刚才你对我做的那一切,是不是‘你’会做的事情呢?”
“……啊!”
“所以你明白了吗?你其实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只不过,你没有察觉到真实的‘我’。”
“而我……直到现在,才找到‘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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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龙宫使来到房门前敲了敲门。“长女大人?您醒了吗?”
里面没有反应,龙宫使便轻轻推门而入,见床上拱起一大团被子。
又在贪睡了啊,长女大人……龙宫使过去揭开被子,那位长女大人果然还缩在里面呼呼大睡。
“长女大人,起床啦,天都大亮了哦。”龙宫使叹了口气,上前轻轻拍了几下她,在她耳边呼唤几声后,总算把她叫醒了。她伸了个懒腰,眼睛眯开一条缝,眨了两眨,辨清了来人。
“啊……早上好,衣玖……”
衣玖愣了一下,“早……早上好,长女大人……”“叫我天子。”天子说着坐起身来。
衣玖一惊,“不……长女大人,我不能……”“算了算了,随你便吧。”天子摆摆手下了床,
走到衣柜前。衣玖知道她要更衣,迅速离开了房间。片刻,天子握着绯想之剑的剑柄下了楼,与守候在楼梯边的衣玖对了下眼。
随后,仿佛顺手一般,她抱住了衣玖,嘴唇贴到她的耳廓边,轻轻流出了几个字:
“谢谢你,衣玖。”
等衣玖回过神来,她看见天子已经向房门走去。
“长女大人!您去哪儿?”衣玖对天子叫到。
“我么?”天子取下门口的帽子戴在头上,“我去做点事。”
“天人该做的事?”衣玖猜测。
“天人?”天子摇摇头,“不……”
“是我要做的事。”
咔嗒。
……
这里是天界,常人所不能触及之地。青草与白花铺满了地面,随风摇曳起清新的芬芳。
一位蓝发的少女站在此处,双手将一把赤红的剑立在地上,凝望着远方,似乎在等待什么。
远处飞来一个模糊的身影。随着其接近,少女能看见一对显眼的双角。
那人降落到她面前,与她四目相对。
少女扬起了嘴角。
“欢迎啊,地上的家伙。”少女抬起右手放在胸口,“我是,比那名居天子。”
那人取下腰间的葫芦喝了一口,回道:“我是,伊吹萃香,鬼。”
萃香系好葫芦,直视向天子,“天气的异常是你干的好事吧,天人?”
天子皱了下眉,回答:“你调查得还挺快嘛。”
“那么——”萃香捏了捏拳头,“看来得教训一下惹麻烦的家伙啊。”
“是吗?”天子拔起剑,拉开架势,“到底是谁要被教训呢?”
“明知故问。”萃香猛地冲了过来,避开天子挥来的剑,一记重拳直击天子的腹部,把她掼飞数十米,狠狠地砸在了远处的一棵大树上。
萃香跟了过去。天子灰头土脸,抬起头幽怨地盯着萃香。“说好的重新演一次呢……你玩真的?”
萃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抱歉,我只是想快进一下而已。”“快进得也太突然了吧……呃啊啊啊……”
天子被萃香拉起来,一路叫唤着被她架到了那棵樱花树下。两人并肩而坐。
“我说啊,萃香。”天子问道,“为什么你刚才还叫我‘天人’?”
“我不能叫吗?”萃香取下伊吹瓢喝了口酒,“你有住在天界的权利,有天人的寿命,天人的身体,天人的能力。天人有的你都有,怎么就不能叫你天人了?”
“但……但我是我自己啊。”天子捶了下自己的胸脯。
萃香笑了下:“是吗?那你为什么还叫自己‘比那名居天子’啊?不只是‘你自己’吗?”
天子附和着一笑:“对啊,只是‘我自己’。但是,名字是区分每个‘我’之间很直观的方法,不是么?按你的话说,你为什么又要叫‘伊吹萃香’,又为什么还要叫自己‘鬼’呢?”
“因为……”萃香又喝了口酒,粲然地面对天子,“伊吹萃香这个名字,很好听呀!”
天子噗嗤一笑。
“至于‘鬼’么……”萃香仰起脑袋喝了口酒,仰望着天空,“因为,‘我’生来就是鬼啊。”
天子的笑容逐渐凝固。
“是吗?生来就是‘鬼’……”
在暂时的凝固后,天子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看到了,我终于看到了啊!”她激动地站起身,张开双臂迎风而立,阳光和花瓣为她披上了灿烂而又美丽的衣衫。
“看到什么了?”萃香挠了挠头,不解地问。
“这绚烂的阳光、飞舞的花瓣、辽阔的天际,还有这广袤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美妙啊!”天子振臂高呼着,眼睛里闪耀着光芒。
“你现在才……呜诶!”萃香话没说完就被天子一把从地上拉了起来。
“来吧,萃香!这个世界在等着我们去感受呢!”说完天子就拉着萃香往天界边缘走去。
“喂喂天人!你……”“叫我天子!”天子这次的口气宛如命令。
“因为天人……”
“不是‘我’啊!”
天子带着萃香一跃而下,蔚蓝的天空中划过一蓝一黄的身影。风掠过她们的脸颊,刮散了她们的长发,也吹弱了她们的声音:
“天——子——”
“你想去哪——”
“无所谓——”
“只要——”
“有你——”
“就够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