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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落,枫起 作者:非想天の総領孃

非命题组-其他-


  枫叶落了。

  每年都是如此。

  妖怪之山上的枫树多得像天狗身上的毛发一样,想知道确切数目恐怕得有上层天狗们那般的岁数才行。倒不是说我活不到这么久,而是指大概要花上跟他们年岁差不多的时间才能把山里的枫树数上一遭。但即使真活了这么久,我也没工夫去数树。白狼天狗的职责将我们固定在一处处山崖或树顶上,无时无刻不睁大眼睛扫视山下,谨防外人入山。尽管现在的幻想乡不太会发生大规模的妖怪战争之类的事,我们天狗依然保持着对外人的警惕心。而有着千里眼的白狼天狗便是最佳的岗哨。我们负责站岗,负责警告擅入者,负责通报敌情。如果战事再起,我们也要负责……嗯,对……作战的。而且……

  我埋下头深吸了一口气,抬头又望向那仿佛无边的山林。对于常人来说的无边,在我们眼里似乎只有咫尺之遥。我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山林中飞舞的枫叶——不,不只是清楚,而是能看清上面的每一根叶脉,而且越来越清晰,好像它在逐渐靠近我……只是为什么眼前越来越黑?

  “哇!”

  眼前突然替换成了一双神采奕奕的红瞳,把我吓退了好几步,差点拿刀劈上去——但终归没有。惊吓之余,我还是能猜出是谁这么无聊来吓唬我。

  “不错嘛,椛椛,我的扇子都快戳到你眼睛了,你还是不动如山呢。”对方一边用扇子扇风,一边转起了手指,“只不过,你的心理素质还有待提高哦。这么一下就被我吓退了。而且,你的反应也有点慢哦。看见一个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居然没有立刻抬刀呢。万一是入侵者怎么办呢?”

她的语气让我有些不爽,但鉴于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只是平静地解释道:“入侵者我自然会抬刀。不只是抬刀,而是已经把这家伙砍成两半了。但我知道现在出现在面前的人是谁,才没有挥刀。”然而她装出一副很惊讶的模样,嘴张得溜圆,“真的?你刚才只能看见我的眼睛吧。很多妖怪都是红瞳哦,你怎么能断定是我呢?”

  我不耐烦地咂了下嘴,回答:“因为只有你会这么无聊,尊敬的射命丸文小姐。”

  “啊呀,干嘛这么恭敬啊?我不太喜欢别人这么叫我哦——”文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丝微笑——“尤其是你啊,椛。”虽然文的模样显得很亲热,我却依然面无表情。表情管理可是一名合格的哨戒天狗的基本素养。但见她迟迟不离开,好像在等我答复,我便遂了她的意:“麻烦让一下,文小姐,您挡着我的视线了。”

  “不不,椛,别着急嘛,我找你有事来着……”“有什么事请等我换班再说,现在请让开。”我坚决的语气才总算让文撤到了一边,但她没有离开,似乎是站在我身边。我听到她像是在感叹地说:“又来了啊,秋天。”

  “嗯。”我应了一声。她就接上一句:“这种景色,好像永远都看不腻呢。”

  “真的吗?”我不相信地一问,心里有点怀疑她在拿我开心。她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解释说:“对啊,枫叶可是我们天狗的图腾呀。无论是我的扇子还是你的盾牌,不都是枫叶的形制吗?这种东西怎么会看腻呢?”

  然而她的解释加深了我的怀疑。“我可没有枫叶盾,文小姐。”我纠正道,“只有那些战功卓著的白狼天狗及其家族,才有配发枫叶盾的资格。”

  “我知道。”文的回答更令我不爽,但她又补充说:“我指的是你盾牌上的枫叶图案啊。”这时我才暂缓一口气,随口应付一声“哦”,眼睛仍旧望着前方——只是望着而已,我都不知道我在望什么。是树?是天?是云?是人?似乎我什么都在看,又什么也没看。

  “话说回来……”原来文还没走,依然赖在这儿。她今天真是无聊出新高度了……

  “椛,你还是那么在意枫叶盾呢……”

  我敢肯定她的确在拿我开心了,于是拉高了音量:“我一点都不在意!那东西又大又重,哪有现在这个轻便?”

  “但是你知道它代表了什么吧……”

  “我当然知道!”我猛地扭过头去怒视着文。她也被我吓了一跳,瞳仁收缩出一丝惊恐。我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尽力使用着敬语,一字一顿地说:“请,不要妨碍我工作,文小姐。有什么话,之后再说。”但我说完刚想转过头去,文又出声了。我忍无可忍,没等她说出半句话就对她怒吼道:

  “马上滚出我的视线,射命丸文!”

  我不清楚我的表情有多么狰狞,总之吼完后我便别过头望着山下。我听到旁边传来脚踩树叶的“咯吱”声,随后是腾空而起的风声。风将一片枫叶卷到了我面前,在我眼前飘动。我抬手捻住它,凝视着这叶片的鲜红,鲜红得像飞动的血,鲜血。

  我不敢再看,闭上双眼,忽而又感觉脸庞变得温热而又湿润,好像又听到周围传来惨叫声……

  我惊恐地睁开眼。枫叶飘去,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一片开阔的坡地。周围横七竖八倒着许多天狗的尸体,都是我在白狼天狗预备役时的战友。脸上的血是他们的,向下滴的血还有我的。我双腿发软,身上的伤口火烧火燎般的痛,但我不得不举起刀盾,颤颤巍巍地,面对眼前的敌人——那些入侵者——那些流亡的鬼族。

  我听到身后有人惊惶地喊叫着“撤退!撤退!”,但我们早已退无可退。当总指挥饭纲丸龙大人亲自到来命令我们即刻奔赴阵地时,我就知道,这仗多半打不下去了。在鸦天狗和部分大天狗都顶上前线却仍挡不住敌方的攻势时,让我们这些白狼天狗预备役上阵不过是拿我们当炮灰,为上层天狗们拟定停战条约挣点时间罢了。

  既然明知必败,不如早早放弃抵抗。如果我们还赔上性命,白狼天狗怕是要绝种了。特别是我们家。我父母还不知安危如何,犬走家现在就我一根独苗。如果我倒在这里,犬走家可能就要绝嗣了。这时我听到旁边有丢下刀盾的声响。看来也有人怀着和我类似的想法。我也丢下武器,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心里祈祷着“饶我一命,饶我一命……”

  我马上被拽住尾巴拖走。尾巴很痛,但我不敢作声,连半点抵抗都不敢做。抬起头来,我看见其他的战友也被一只只小鬼拖走。有忍不了痛叫出声的,那鬼就照着他脑袋上来了一拳,也不知他是死是活,总之不再出声了。

  我看着那些耀武扬威的鬼们,心里满是不解。为什么?他们已经衰落多年,连首领——连酒吞童子都失去了,别的鬼王也不知去向,数量也落后于处于全盛期的我们。但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几乎倾巢而出,却仍然挡不住这些流亡者的攻势?绝对的力量……真的能压倒一切吗……

  当时是秋季。我看见满山的枫叶似乎都在燃烧。飘落的枫叶像飞动的血,鲜血,我们飞溅的血……

  ……

  谁能想到,会流这么多的血呢?

  谁能想到,当时正是鼎盛的天狗,会败在这些失去了主心骨的孤魂野鬼手上呢?

  所以就连我也上阵了。尽管仅负责侧翼一块非重要地区的防卫,但终究是上了我这么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鸦天狗出任区域总指挥。我还记得龙大人在我出发前拍了拍我的肩,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好好干,射命丸,别丢了你导师我的脸啊。”

  有言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当时年轻气盛的我放出句大话:“放心吧!一群孤魂野鬼而已,有什么好怕的!我不仅不会丢您的脸,还得给您长不少脸呢!”听到这话的龙大人放声大笑,“好!这话我爱听。看来我还得祈祷一下往你那跑的鬼多一点来丰富一下战果呢。”

  我不清楚龙大人是否真的这么做了,但不管她有没有这么做,结果都没差。但当时的我对结果一无所知,只是怀揣着第一次上阵的激动迅速赴任。那是我第一次被白狼天狗警卫队恭敬迎接,第一次坐在指挥官的高椅上,第一次体会到端坐大帐,运筹帷幄的感觉。我一落座就叫传令兵召集该片区所有的白狼天狗小队,又吩咐警卫取来小队名单。只一眼,我就扫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姓氏——犬走。

  犬走队。

  我立马在名单里寻找她的名字,但只看到她的父母犬走枫和犬走雫以及其他一众白狼天狗。一想也是,前不久我才在白狼天狗预备役里见过她,即使她已经很强悍,也不至于这么快就编入正式战斗序列。

  我看定名单开始研究地图。令我庆幸的是,这片区域内的重点关口不多,且都属居高临下,易守难攻之地,这给了我充足的理由留置预备队。我很快做好安排,在我手下的白狼们到齐后分发了通讯设备,宣布了各自的防区,留下犬走队作为后备。也是对这片区域很熟悉的缘故吧,众人并没有异议,各自开赴阵地。犬走队则与警卫队一起驻扎在指挥所外等待调遣。

  布置完我的第一次实战,我轻松地步回帐中,叫警卫给我砌杯茶来。茶有点苦,但我并不在意,一边悠闲地品着茶一边摆弄着桌上的无线电台。包括之前分给队长们的对讲机都是战前我们找河童要来的新鲜玩意,毕竟用这种东西来通讯比传令兵方便了许多。不过河童的支援也仅此而已,我们可不想让他们派人手过来一边支援作战一边探查我们的内部情况。

  我一格格地调着旋钮,有时能接到其他战线的频道上。我听到正面战线已经开始作战,但好像并不吃力,已经打退了鬼族的第一轮攻势。我听着忽然心血来潮,抄起对讲机一个个询问我阵地上的小队有没有发现敌情。一个个的答复都是统一的“没有”,我也一个个同意地回复“继续观察,不要松懈”,随后丢下对讲机躺在椅子上翘起了腿,嘴里胡乱地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就像是察觉到我放松了警惕一样,此时对讲机里传来龙大人的声音:“文,听得到吗,文?”

  我接起来答应一声,她问我这边是否有情况。我自信满满地断言称:“没有。这边不仅地势险要,也是非正面战线,那帮野鬼肯定不会挑这边进攻的。”龙大人则秉持着她一贯的谨慎,严肃地劝诫道:“别这么骄傲,叫你负责这片区域的守备不是没有原因的。即使是非重要的点,丢多了也很要命。不要放松警惕,文。”

  “遵命。”我切断通讯,又挨个联系前方的小队有无情况,回答仍然是清一色的“没有”。我不禁调侃了几句龙大人的谨小慎微,又拨弄起旁边的电台来。本来这玩意是用来接收上级统一指令的,但有龙大人偏爱的我活活给它玩成了收音机。我接到其他战线的频道上,把实时战况当新闻听,只是越听越不对劲:刚才连正面战线都风平浪静的,现在好几条战线都忙碌了起来。鬼族应该展开了进攻面吧。我又切到正面战线,一来就听到里面喊着“敌人进攻势头猛烈,以现有人手恐怕难以为继,请求增援”。虽然吼得大声,但语调并不慌张,听上去局势仍在掌握之中。我刚这么想着,对讲机又响了。

  “文,有什么情况吗?”龙大人又来关心了。我轻描淡写地回了句“没有”。“没有吗?”龙大人的语气里掺杂了一点疑惑,可能也是在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如果接下来还是如此,就往正面调点兵来,那边压力有点大。”“是。”我再次切到前方各个小队的频率上询问情况,但这次却从一支小队处传回“发现敌情”的汇报。我吩咐他们坚守阵地后马上接回龙大人报告。龙大人听罢憎恶地骂到:“可恶,这帮家伙打算多点开花?怎么做到的?守住位置!”“是!”我答应得很有精神,实际上也不太在意。这片易守难攻的非要地会有多少进攻力量呢?稍微挡一挡就行了。

  事实证明我错得彻底。

  很快我就没心思听其他战线的情况了,因为包括我在内的所有阵线都差不多乱成了一锅粥。我只记得正面战场通讯员一声绝望的嘶吼:“救救我们!她们是鬼王,鬼王!!!”我只当他们碰上了鬼王级别的进攻,然后被白羽队的求援请求拉了回来——“敌方奇袭!敌方奇袭!他们是从哪儿钻出来的!”这话对听到汇报的我也同样适用。要命的是,我刚把支援他们的小队调去另一个正在苦战的位置了,其他点位的队伍也都抽不开身。仅凭他们一队要把守住一处关口也太勉强他们了。

  我马上回应说增援已经在路上了,随后叫贴身警卫带着警卫队出击。他疑惑地想提问,但我立刻掐死了话头叫他服从命令。他答应着奔了出去,我才如释重负般躺回了椅子上。然而很快,一阵声音就闯进了帐内:“射命丸大人,属下有事求见。”

  我记得这是枫的声音,坐直了身叫他进来。枫掀帘而入,行了一礼,随后直入主题:“为什么要派警卫队出去?”对此我早有预料,立着手打量着枫,说:“前线告急,当然要派兵增援,有问题吗?”“但我们明明才是预备队,也是片区内最精干的小队,为什么要跳过我们而让警卫队出击?”他老成的脸上显出极端的严肃。我则以同等的严肃语气回应道:“这与你无关,犬走,你要做的只是服从命令。我不让你们出动,就不能出动,明白吗?”谁知他哼了一声,说:“那大人是要派警卫队出去送死吗?本来他们人员就少,派他们支援前线恐怕也是杯水车薪吧。留我们在这有什么用呢?如果敌人真的打到了这里,恐怕留什么队伍都挡不下他们吧。”

  枫那宛如挑衅的语气激怒了我。“你在抗命吗?我才是这里的指挥官,一切事务由我说了算。回你的队伍里去!”但枫挺直了身子,大声回答:“我只是在跟大人提建议,如果我们队出动会更有效果,并没有抗命的意思!”“好!既然不是抗命就给我立马滚出去!”我拍桌怒喝,但枫依然一动不动,只是坚定地注视着我。我想叫警卫把他拖出去,才想起我已经把他们派出去了。于是我站起身想亲自拉他出去,但他的力气明显比我大,没被我拖动。

  “我,命令你,出去!”我似乎发出了平生最愤怒的吼叫,但对于这位老兵来说并没有多大威慑力。他只是静静地盯着我,开了口:

  “射命丸大人……在下知道您在担心什么……”

  我一瞬间愣住了。他从我的反应中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接着说:“对,她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她很爱我们。”

  “我知道的,从你们初遇那一天起,椛就茶饭不思地只想再见您一面。我们也把他带到过分界线上望过您,但一直都没发现。直到那个夜晚后,椛虽然比平常困倦,但心情比之前好了太多太多。我想,她肯定是在晚上用什么方法去见了您吧。而且,这种状态还持续了很久、很久……”

  我松开手,缓缓退回桌后。枫看着我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理解。“射命丸大人,我知道您和椛关系亲密,我知道您不派出我们……只是不想让我们冒牺牲的风险……”

  枫的眼神再次坚定起来。

  “但是,这里是战场,是保卫我们家园的战场!这里没有什么亲友之情,只有同仇敌忾的抗敌之心!为自己所爱的族群奉献一切,是每个族人的使命!如果族群没了,还有什么家人,还有什么朋友啊!”

  “呼叫指挥部!呼叫指挥部!我们快顶不住了!请求撤退!请求撤退!”对讲机里传来白羽惊慌的求救声。

  “射命丸大人!”枫激动地上前拍桌道,“您不能再犹豫了!让我们上吧!”

  我沉默了几秒,扒过对讲机命令道:“白羽队听令,放弃阵地,且战且退,尽量拖延敌军脚步。犬走队已在增援路上,务必在增援抵达前保证不被突破。”

  “是、是!”白羽掐断了信号。我抬起头看向枫,他的脸上总算露出了笑容。这是我唯一一次看到他的笑容。那饱经风霜的脸上绽开了凌霜的腊梅。我看见他的眼中闪着坚毅的光芒。

  我对他挥了挥手。

  “去吧。”

  枫再次站直身子,洪亮地回答一声“是”,便转身离开。不过,在他出帐前一刻,他扭过头来,恳切地说出了他在我面前的最后一句话:

  “椛……就拜托给你了。”

  随后,他便消失在一片光芒之中。

  我瘫倒在椅子上,目光在空无一人的帐中游荡。四周是死亡一般的寂静。尽管才刚刚入秋,我却感受到刺穿骨髓的寒意,仿佛置身于无底的冰窟……

  “文……”

  “文,听到请回复。”

  “射命丸文!听到回复!”

  对讲机里的吼叫把我唤回了神。是龙大人的声音,肯定的。我慌忙接起,刚回复一声“在”,龙大人就怒吼道:“你刚才死哪儿去了?报告情况!”

  情况……我先一句“稍等”,随后切到其他小队的通讯上……

  “报、报告龙大人……”我切回龙大人的频率,声音颤抖着,“小、小队……所有小队,均、均已失联……”

  “该死该死该死!”我听到龙大人发疯般地咆哮起来,随后又怒吼到:“销毁所有资料,然后马上滚回来!别给我缺胳膊少腿!”

  “是……是!”我发着抖答应,匆匆烧掉了一切资料,砸了电台,抄起一旁的枫叶扇冲到外面。然后,我便看见一群鬼,三三两两地押着一些俘虏的白狼天狗向这边走来。

  领头的大鬼指着我叫到:“你就是他们的头头吗?如果你还想要你手下的命,就投降吧!”

  我不太想投降,因为我没发现犬走夫妇。

  “射命丸大人!你走吧,不要管我们!”白羽刚说完这话就被一拳敲晕了。

  可是……

  “我给你三秒钟!”

  虽然我自己能逃走……

  “三……”

  但这些人……也都是我的部下……

  “二……”

  况且,椛的父母的下落……

  “一!”

  “我投降……”

  我扔下扇子,在俘虏们的哀号声中跪下,马上有小鬼过来把我拴住。领头的鬼走过来,用手顶起我的头,问我:“这儿怎么到你们大本营?”

  “你们从这边攻上来却不知道往哪儿走吗?”我嘲笑到,“真是头脑简单的家伙。”

  “你敢骂我?!”对方扇了我一巴掌,“说!怎么去你们大本营!”

  “你自己去找!”

  我话音一落,头部就一阵剧痛,眼前随即一黑……

  黑。

  这是对那段时期再完美不过的形容。

  鬼族几乎摧毁了我们的整个部落,仅剩下山巅处天魔大人的大殿和其周围一些大天狗的房屋因及时拟定的停战条约而逃过一劫。那条约里写明天狗族将接受鬼族的统治,并自愿成为他们的仆从。而这份条约,正是龙大人拟定并恳求天魔大人与鬼们签订的。在鬼族经月面一役之挫,被迫放弃对妖怪之山的统治,迁移到旧地狱后,出现了许多批评这一条约的声音,称其丧权辱族,还说当时若天魔大人出马一定能击退鬼族,不至于沦落为他人之仆。但在龙大人手下的我能理解,那实在是无奈之举。

  “我们已经损失得太多了。白狼天狗和鸦天狗几乎损失殆尽,我们顶上去的大天狗们也折损不少……”

  当时龙大人刚从修筑临时居住点的工地上下来歇息,正巧碰上了也在休息的我。

  “他们鬼族流亡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一处可以容纳族群的地方,几乎每只鬼都拼上了全力。原先以白狼天狗为主的防线真的挡不住他们……而且……”

  龙大人的眼中流露出恐惧。

  “在我们面对他们真正的主将时,我们都意识到,即使我们一开始就全力以赴,也不一定……”

  这是我印象中,龙大人唯一一次语无伦次。

  “鬼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女人身……但那些器物……那种力量……真的……真的是他们……”

  “星熊……还有茨木……即使没有酒吞……他们依然有将我们碾碎的能力……”

  我轻轻把手放在龙大人的肩上。“我知道了,龙大人……就算能击退他们,我们也会因元气大伤而被其他妖怪趁火打劫吧。”

  “对……文,你说得对……”龙大人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看向我,“所以不如投降——或者说,只能投降,让鬼族做我们的保护伞。这样,就还能给我们恢复的时间,不然……”

  “文!你在这儿呢!”

  我听出这是谁的声音。抬头一看,椛满身泥水的模样差点逗笑了我,“天呐!你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的?脏成这样了!”椛倒一点不在意,甩了甩身上的泥点子,回答:“搬东西时不小心掉到一个泥潭里了,监工叫我歇会,我就找你来了。”她说着就一屁股坐到了我身边,好像忘记了我身旁的龙大人。好在龙大人也没介意,转过来向椛搭话:“你好,小白狼,还记得我吗?”

  椛这才注意到龙大人,惊慌失措道:“啊……对……对不起,饭纲丸大人!我……我刚才……”“没事没事,我在你们俩之间只是个外人罢了,忽视我正常。”龙大人笑了一下,“更何况,我也不想为难一名这么优秀的白狼新兵。”

  椛显然对龙大人的夸赞始料未及,脸立马羞得比红叶还红,“优……优秀……吗?”“对啊,无论是不久前的战斗,还是更久前我和文来你们那儿巡查时,你的表现都很出色,不是吗?”龙大人说着竖起了拇指,“你已经是一名出类拔萃的战士了。”

  椛的舌头好像打结了,支吾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谢……谢谢夸、夸奖,饭纲丸大人……”“这种称呼就免了吧。”龙大人叹了口气,“现在我们都是鬼族的奴仆,没必要分什么上下级了。”她说着看了我一眼,“你也一样,文。”

  “呃……不。我叫了您这么久‘大人’了,一时也不好改口……”“那你尽力改吧!我要回工地上去了。”龙大人拍了拍我的肩,起身离开,留下我和椛在原地。

  我目送着龙大人远去,扫视了一下来往的众人,回过头看着椛。

  “龙大人很中意你呢,椛。”

  “嗯。”椛轻轻应了一声。

  “那天我们来的时候,你表现得真的很帅呢。”

  “谢谢。”椛微微一笑。

  “这次你是不是也和之前一样英勇呢?”

  “应该吧。”椛的笑容维持得有点勉强。

  我又看了看周围,依然有人走动,便拉起椛到了一个隐秘的角落重新坐下。

  “这里没人了。”我揽着椛的肩。

  椛紧闭着嘴唇,眼中泛起了一点泪光。

  “我父母……真的已经……”

  “对……”我拍了拍椛的脊背。

  “就连、就连尸体都……”

  “对……对……”我轻轻帮椛拭去了眼角的泪滴,“对不起,椛……我找不到……”

  “我知道……文……”椛仰起头,用婆娑的泪眼注视着我,“我不怪你……不能怪你,文……而且你也……”

  “椛……”我紧紧拥住她,眼泪克制不住地流淌,“不要说了……我们都不要说了……”

  “文……文……”椛埋在我的胸口,哽咽着,艰难地想发出声音。

  “我……我……”

  “我……只有你了……”

  我多希望一直这样。

  两个家族仅存的火种,应该紧紧地抱在一起才对……

  真希望没有那该死的纪念大会……

  当我听说椛没有得到表彰时,心里便咯噔一下,草草处理完手头的事便赶到椛的住宅。门,意料之中的没锁,就像是她在等着我——而她也的确在等着我,坐在正对房门的桌边,盯着冲进房门的我。

  “椛!我听说你没得到表彰,怎么回事?”我几乎是明知故问。椛也意料之中地回答:“你问我干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射命丸大人?”

  在我意料之外的是,她第一次对我用了敬语。

  我像泄气的皮球一样倚在门口,面对着椛冷峻的眼神,无力地问:“是……龙大人告诉你的吗?”“你认为还会有谁呢?”椛撑着桌子站起身,一步步挪向我。我听见她沉重的脚步声,似乎要踏穿地板。

  “椛……听我解释……”“我不需要什么解释。”椛在我跟前站定,捏紧拳头。“我只问你,我的父母,是不是在那时候牺牲的?”

  我脑中闪过枫决绝的眼神,下意识地回答:“是……”“你又骗我……你竟然还骗我……”椛的表情抽搐起来,让我不由得有些害怕。“我没有……”“没有?”椛怒目圆睁,“没有的话,为什么我没得到表彰?”

  这时我反倒松了口气,答道:“没事,椛。奖励我可以帮你打点一下……”“你以为我关心那什么大刀和枫叶盾?”椛怒而打断我,再往我靠了两步,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你知道,饭纲丸大人刚才跟我说什么吗?”

  “什、什么……”

  “她说……”

  椛冷笑一声。

  “她说……我父母,可能是叛徒……”

  随后她发疯般地抓住了我。

  “你听到吗?她说,我下落不明的父母,可能是叛徒!!!”

  我被她的嗥叫吼得脑袋发蒙,只记得她那双像是喷着火焰的红瞳。椛甩开我,跺回桌前扶着桌沿,埋着头一言不发。我渐渐回过神,小心地靠近椛,好声好气道:“这怎么可能呢,椛?我可不相信你父母会是这种人啊。”

  “对,不相信。”椛缓缓抬起头,“我也不相信,饭纲丸大人也不相信……”

  “但其他人呢?”

  椛的手指死死抠住桌子。

  “其他人相信吗?”

  椛猛然扭过头。

  “相信吗!”

  “他们宁愿相信这些下落不明的战士是叛徒,也不敢相信他们会是奋战到最后一刻的英雄!”椛拍桌怒喝。

  在椛爆发的怒气前,我只能无力地辩解:“因为……因为理论上……的确有这种可能。”“那又为什么会存在这种可能!”椛咬牙切齿。我意识到,她要将话锋对准我了。

  “不,椛,那不是我的错。”“那当然不是你的错。”椛一脚踏在椅子上,神色鄙夷,“射命丸大人怎么会犯错呢?只能是敌人太狡猾了,是吧?”

  “不……我真的没有……”“没有什么!”椛一脚蹬翻椅子,“你敢说你没有把我父母派出去吗?!”

  “我……派、派了……”“那为什么!”椛又一次咆哮起来,“为什么!他们连个音信都没有,就直接人间蒸发了!”

  椛再次歇斯底里地摁住了我,嘴里的獠牙显露,像是随时会咬断我的喉咙。

  “你连自己手下的死活都不关心吗?”

  “你连,自己的挚友的,亲生父母的死活,都不关心吗!”

  “你算什么长官?算什么朋友?”

  “射命丸文!”

  “你算个什么东西!!!”

  ……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回过神的。总之,在我再次有记忆时,我看见椛埋着头,扶着翻倒的椅子坐在地上,全身不住地颤抖着、颤抖着。

  我靠在墙上,摸了摸发昏的脑袋,似乎有一点湿润。我把手放到眼前,看到了指腹上些微的血迹。

  为什么,我还会流血呢?

  我明明就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了啊……

  “文……”

  我听到椛在叫我。

  “椛……”

  “你还没走?”

  椛抬起头惊异地看着我,好像我真的死而复生,又像是看见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我为什么要走?”

  “因为这是我家。”

  “我不能在这吗?”

  “因为这是,白狼天狗的住所。”

  “这里不该有鸦天狗。”

  “回去吧……请……文小姐……”

  我记得,椛当时凝望着我的,破碎的眼神。就像是一扇窗户,布满了裂痕的窗户,在一瞬间,粉碎成无数细小的碎屑,湮没在四周的眼白的苍茫之中。

我从中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也看不见她的神采。

  只有黑,从红色的双瞳中透出的,比黑暗更为深邃的黑……

  天狗的黑暗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但我的黑暗,在那时变得更为浓重,仿佛永远、永远,都看不到尽头……

  ……

  “龙大人……”

  “我该怎么办……”

  我面前坐着面如死灰的文。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后悔之前给小椛举那么极端的例子——谁会喜欢被说成是叛徒啊?更何况,以小椛一向的表现,她们家也绝不会是贪生怕死、卖族求荣之辈。但我信也没用。当年文向我明明白白地报告了“失联”,白纸黑字,不可更改。

  “只有一种方法,文。”我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找到他们的踪迹。哪怕一点。只要有任何能证明他们是牺牲的证据,我就能按规矩为她补偿奖励……”

  “她不想要奖励……”文纠正我。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对,对。她不关心奖励。”

  “她关心的,是整个家族的荣耀……”

  ……

  次日,把守天狗村落大门的守卫拦住了一名行色匆匆的鸦天狗。

  “请等一下……”“怎么?不认识我?”鸦天狗板着脸问。那守卫连忙解释:“不,当然认识,射命丸大人。只是您也知道,这段时间里白狼天狗和鸦天狗都必须有上级许可才能出入村落,属下也只是奉命行事。”

  “啊呀呀……真是麻烦。”文从衣兜里摸出一张名片塞到守卫手中。

  “什么……”“还有这个。”文又掏出一张纸条递到守卫手里。守卫略略一看,马上把纸条和名片双手递还给文。“抱歉,射命丸大人。工作顺利。”守卫让开了道路。文点了下头,匆匆离开了村落。

  “记者?”“对,我想这是最容易掩人耳目的身份。一个记者每天进进出出再正常不过了。”龙大人笃定地说。

  “但是……出入许可……”“我给你写就是了——”龙大人抬手打断要插话的我——“而且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守卫忍不住发了句牢骚:“早说有饭纲丸大人手谕就是了嘛……不过,以记者之名行侦查之实,饭纲丸大人的想法也够绝的……”

  “那既然是记者,就得有相应的新闻出来。”

  “报纸?”“对。我可以当名义主编,至于内容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是。”“那么,报纸就需要个名字。你想叫什么呢,文?”

  ……

  “文……”

  “《文文。新闻》……”

  一切从这里重新开始……

  我追索了这么久、这么久的光明。

  直到今天……今天……

  我将亲手将这黑暗终结……

  “打扰了。”

  河童实验室的大门打开,迎接一名短发的鸦天狗。荷取靠在工作台边,见文一个人进来,问道:“椛呢?你不是去叫她吗?”

文随口应了一句“她没空”,荷取却笑了下,揭穿说:“是你说错了话吧?”

  “……应该吧。”

  文走到台前。荷取把一个小黑匣放到她跟前。“听听看吧。不过小心点。几百年前的老物件可经不起折腾。”

  “那你们还折腾了它几十年呢。”文打趣着拿起匣子放在耳边。

  荷取嘟起嘴:“修东西不折腾怎么修?靠意念?要不是看在我们间的关系上,我真的懒得去一点一点地复原这段录音呢,好麻烦的知道吗?哎,你也别嫌弃音质不高哈,从原来的杂音修成现在能勉强听清的程度已经够不容易了。”

  “是……是……”文缓缓放下匣子,眼里泛着泪花,“而且……还听得出是他的声音……”

  “你记得可真清楚。”荷取调侃道。

  “当然……”文对着荷取笑了一下。

  “毕竟他是我的部下……”

  “就像我还记得当年在这里,那些惊慌无措的同事们的声音,是怎样的绝望一般……”

  龙轻轻把匣子推回文跟前,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几百年了。这一切,也该结束了……”

  该结束了……

  就像太阳总会落下……

  总会落下……

  “椛!”

  我被一声呼唤惊醒,转过头去,看见文微笑的脸庞。但这并不妨碍我用一贯的平静语气发问:“怎么了,文小姐?”文抬起手指向天边的斜阳,“太阳都要落山了,你也该下班了吧?”我循着她的手指望了一眼,夕阳已经跌到了地平线上的山峰上,就像是山峰刺中了太阳一样。

  我点了点头,“是吧……”“那就走啊,又没加班费的,还杵在这儿干嘛呢?”文生拉硬拽地把我拖离了山崖。我甩开她,把刀盾收回背后,告诉她我自己能走,不用她帮忙。她笑眯眯的脸让我总有种打上去的冲动,但终究碍于我们间的关系而没有动手。

“你记得我们初遇的那一天吗,椛?”不知道为什么,文突然叙起旧来。

“记得。”“呀~那天你可真是冒失呢……”“请不要翻我的旧账,文小姐。”我有些不爽,文却显得很轻松。“只是回忆一下而已啦~”她双手枕在脑后,目光在赤红的山林中流转。“像这样,我们两人一起在红叶中漫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不知道。”我想把天直接聊死,文却借题发挥道:“不知道吗?咳……也是啊。毕竟是很久、很久之前了啊……”“很久之前的事也没必要再回忆了吧。”我继续试图终结话题,但文仍顺着接了下去:“往事,就是要回忆才有味道呀。就像酒一样,沉淀得越久,尝起来才越有滋味呢。”

我暗暗佩服起文作为记者的语言功底,不过嘴还是得顶:“我倒不太喜欢喝酒。”“是啊,以前被那些鬼灌怕了吧。但……”文把手撑在我的肩上,“归根结底,还是你酒量不好啊。”

我打掉文的手。“对,酒量不好,我可没你这么能喝。一杯下去你啥事没有,我可能就得倒了。”

“不——”文忽然否定,“酒量只是一个因素罢了。能不能喝倒人,关键还得看酒本身。有些酒喝下去谁都没事,可有些酒喝下去,可能一辈子都缓不过劲……”

我不禁失笑:“有这么厉害的酒吗?”

“有啊。”文侧过头来,表情十分庄重。

“而且,每个人都会喝到它。并且,不能不喝到它……”

我盯着文的眼睛,说不出什么话。见她正过头去,我也看向了前方。

“快回去了。”

“是啊。”

“就像以前一样。”

“是……吗?”

枫叶在我眼前飞舞,映照着夕阳金色的辉光。我又看向前方文的背影,那六角绒球帽下仿佛撒着点点金砂的齐肩短发,和夕阳穿过密匝匝的枝丫落在地上的碎金……

这一切,我好像在什么时候见过……

“到了。”

“到了……”

我看见小椛的双耳在发现我的一瞬间,立刻支棱得比风干多年的肉干都要硬实。

“饭饭饭……饭纲丸……大人?”她的舌头又打结了。

“对。”我微微颔首,扭过身向村内扬了下头。见文拉起小椛跟上,我便迈步向前,高喊一声:“能听到我说话的诸位,向这里看齐!”看见其他白狼天狗们纷纷往这边看来,我清清嗓子,一边往区域中心前进一边操着当年在大会上的语气发言:

“在几百年前那悲壮的一战中,有无数璀璨的星辰从空中陨落,寥寥的残星也被浓重的乌云所遮盖。

“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我们几乎忘记了银河的绚丽,怀念着那曾经铺满天空的繁星。因此,在乌云终于散去后,我们全力想找回曾经的那片星空,至少能将那些散落的星尘洒回夜空,让它们的余晖在夜晚重新闪耀。

“我们找回了许多,但总有遗落的星屑在几百年的时光中被磨蚀殆尽,最后无声无息地消失……

“但是,令人庆幸的是,就在今天,我们,将在那时陨落的,本该最为闪耀的星,在历经上百年的风霜后,重新聚合了起来!”

四周响起了欢呼。我等到声音渐渐平息,才以更加豪壮的语气大声宣告:

“而,凝聚着他们的光辉,承载着他们高尚的灵魂的明星,将在此时、此刻、此地,回到它数百年前就该存在的位置,迎接它数百年前,就该迎接的荣耀!”

“对!这颗星的名字,叫作——”

“犬!走!”

“犬走椛!!!”

白狼天狗区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欢呼。众人高呼着椛的名字,让这位当年最为强悍的新兵,和现在最为勤恳的老兵,一时间仿佛置身于飘渺的仙境。

真的吗……他们在喊我……我的名字……

我的……荣耀……

我们的……光辉……

“椛。”

这是椛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到文不知何时,手上多了一面枫叶盾和一把大刀。

“我欠了你几百年……”

文将刀盾双手呈到椛面前。

“现在,终于能还给你了……”

椛能看见,文的脸上仿佛闪耀着金光。她楞楞地凝视着文,好像她什么都没听到,又什么也没看到。龙见状缓缓踱了过去,轻轻抬起椛的手。

“收下吧,小椛。”龙的语气罕见地温柔起来。

“这本就属于你……属于你们——”

“属于,犬走家。”

犬走家……!

椛的眼睛霎时明亮起来。她的手指触碰到坚硬的盾面,但她却感到无限的柔软。似乎……

啊,对了……父亲当年,也有这么一面盾……

那是他在一次战役后得到的奖赏。他很爱惜。只有踏上战场时,才会使用……

不觉间,椛已经将刀盾持在手中,双臂兴奋得颤抖不已。文似乎想到了什么,抹了下眼角溢出的泪珠。

“椛……”

文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

“我好像……看到了当年的枫……”

椛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在脸上肆意横流。

“好啦,哭什么哭?像话吗?”龙抹了把椛的脸,扭过她的身子,面对下方簇拥着的白狼天狗们。

“诸位!”

“为英雄的后裔,喝彩吧!”

山呼海啸的呼喊似乎淹没了整个妖怪之山,然而,处在海啸中心的椛,似乎什么都没听到。她只是默默抬起头,仰望着被残阳刷成金黄的苍天。透过朦胧的泪眼,她似乎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她突然笑了,带着满脸的泪水,笑了。

她将刀刺向天空,像要捅破那模糊着他们的浓雾,随后,再次扑到他们怀中。

文和龙静静地站在一旁,注视着高举大刀的椛。

龙忽然拐了文一下。

“结束了啊。”

“嗯,结束了……”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报纸还办吗?”

“继续办吧。”文点了点头。

“哦吼?”龙挑了下眉,“你还爱上这一行了?”

文抱着手,仰望向灿烂的天空。

“算是吧……”

龙笑了声,也抬头望向空中。

“今晚夜色应该不错……”

夜,天上布满了点点繁星。月亮仿佛怕碍着星们闪耀似的,远远地躲在一侧,任凭众星在天河中恣意闪烁,向大地洒下无限的银白。一些星光爬进了一座白狼天狗的小屋里,照着正对窗的木桌上的小黑匣以及桌旁一个白发的身影。

“话说……为什么今天能为我父母正名了?”“因为有证据了。这可是文的功劳呀。几十年前,她在山里找到一具古尸,从旁边捡回一个锈迹斑斑的录音盒,拿去给河童修复了,直到今天才修好。”

“录、录音盒?!”“对。就是你曾经给我看过的,你父亲的录音盒……”

这就是了……父亲唯一的遗物……

椛轻轻抚摸着这个匣子。经河童的精细修复,匣子看起来跟新的一样。

就像父亲当年带回来时一样……

椛按动开关,从匣子中传出一阵虽不甚清晰,但对她来说仍十分熟悉的声音:

“犬走队队长……犬走枫,记……敌军在侧翼部署了充足兵力……应要从侧翼突入配合主力作战……听到者请务必将情报上报指挥部……我们因通讯设备丢失,无法联系上级……”

“沙沙……沙……”

“我们遭遇敌军截击……小队被冲散……尽管我奋力脱逃至此,也已……咳咳……身负重伤……如果可以……请将我的尸骨归葬回村……若已骨肉糜烂,也请就地掩埋……然后……”

“……”

父亲……临死前还想着战况吗……

果然……你一直都是我心中的英雄……

椛擦了下眼角的泪滴,伸手要收起匣子。

“……椛……”

椛的手突然僵住了。

“椛……你在吗?”

“在……我在……”椛下意识地回应,然后才发现是录音盒里发出的声音。

“看战况……你应该也要上阵了……如果你还在……我接下来的话才有意义……”

“在的,我在的!”椛激动地捧住匣子,“请、请说吧,父亲大人!”

“如果你在听的话……椛……这仗应该就打完了……你一定、一定能打听到……我们的指挥官是文、文小姐……但是,我们的牺牲与她无关……她也想留下我们……是、是我主动要求的出击……”

啊……啊……

“我拜托她照顾好你……所以,椛……听爸爸一句劝……不要怪罪她……你们……是朋友……最好的朋友……”

房间里响起刺耳的抓挠桌面的声音,掩盖了泪珠滴落的啪嗒声。

“不要哭,椛……我知道你会哭……但不要哭……你是……犬走家的后人……不能轻易掉泪……”

“记得……好好训练……照顾好自己……不要想念我们……”

“我们……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一直、一直……看着你的……”

咔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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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文挂着相机跨出大门,与门口的守卫打了声招呼便准备出发进行新一轮的取材。

“文小姐!”

一声熟悉的叫喊暂停了文的步伐。她回过头,看见椛风风火火地跑过来。等她接近,文才发现椛的眼眶红黑交加,十分诡异。

“哇!你眼睛怎么回事?又肿又黑的!”文一边惊叫一边拿起相机给椛拍了张照。

“请、请不要在意!”椛眨了眨眼睛,振作精神,“你又要去取材吗?”

文点点头,“对啊,截稿日又要到了嘛……龙大人的死线真的够死……”“那我陪你一起去怎么样?”椛兴致勃勃地提议。

文瞪大眼睛打量了一下椛,“你?”“不行吗?我的感知力可比你好上不知道多少倍呢,说不定能发现一些你找不到的细节呢?”椛叉着腰说。

文挠了挠头。“那……行——吧。反正你今天休息不是?跟紧咯。”文说着就要展翅飞走,但被椛一把掰住翅膀,让她抽了筋。

“哎呦……我的个天欸……”文半身僵硬地扭过身痛苦地面对着椛,“你要干嘛……”

椛乱了手脚,“啊……不是……我我我……我想说,咱们要不走路下山……?”

“啊……行……我想我一时半会也飞不起来了……”文尽力把翅膀调正收了回去,然后一边揉着背一边往山下走。椛回头看了眼见证了全过程的守卫,尴尬地笑了笑,马上逃命般跟上了文。

秋风送爽,山林里的枫叶随风飘舞,仿佛一群飞舞的红蝶。文好像忘了刚才的不快,拿起相机四处拍摄。“不错不错,可以拿来凑一下版面。”

椛默默地跟在后面,含着笑注视着文在前方东张西望,见她忽然又按下相机快门欢呼道:“呜呼!这张太棒了!干脆做一整版的秋景照吧!”

椛低下头搓了搓手,又抬头看向步履轻盈的文,张开嘴,轻柔地唤了一声:

“文~”

文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椛。

“怎么了,椛?”

椛没直视她,将目光藏进了漫山的红叶中。

“风景,真的不错呢。”

“嗯,是啊。”

“好像,永远都看不腻呢……”

“是……吗。”文不禁也将视线移到层林尽染的山林之中。忽然,她听见旁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急忙转身,但仍然被扑倒在地。她感觉脸上贴着一对毛茸茸的硬东西。

“椛!”文报复似的揉起了椛的耳朵,又感到脸颈处传来被抚摸的瘙痒感。

“你干什么啊哈哈哈哈!”文边笑边对椛施展同样的挠痒攻击。两人在地上滚来滚去,终于磕到了一棵枫树上。

“放手啦,你这个笨蛋!”文把椛从身上甩下去,气鼓鼓地靠在树边。椛却不要脸似的凑上来,故作关心道:“怎么了,文?”

文乜了椛一眼,“你自己发的疯还问我怎么了?”但椛只是傻笑着道着敷衍的歉:“对不起~对不起啦~”

文叹了口气,“你这家伙真是的……从以前开始就一直这么冒失……”

文突然哽住了,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椛微笑着看着文。

“呵……哈……啊哈哈哈!”文恍然大悟地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椛!”

“对……没错啊……文……文!”椛扑在文的怀里,泪,却已经在昨晚流干了……

那是一个秋天,风景正如现在。一只小小的白狼天狗,冒冒失失地闯进了鸦天狗的树屋区,撞上了一只跟着家人出来“视察”的小鸦天狗。鸦天狗的家人训斥起白狼天狗的父母来,这两个小家伙却在地上滚来滚去,一个揉着对方的耳朵,一个挠着对方的痒痒。等两人的欢笑声引起了家人的注意,她们才被家人各自带回了家。

随后的某个夜晚,她们不约而同地从家里溜出,沿着区域的隔离墙巧合地找到了同一个窟窿,各自俯下身,趴在两端。

“你叫什么名字?”

“椛,犬走椛。你呢?”

“文,射命丸文……”

“文……”

椛紧紧搂住文的身子,声音颤抖。

“我欠了你几百年的友情……”

“现在……让我一点点还清吧……”

文将头靠在椛的肩头,嘴唇轻启:

“不,椛。你,从来没欠过我。”

椛疑惑地抬起头想说什么,但文已经用食指轻轻按住了她的嘴唇。

“那时我们就说过吧?”

“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文看见,椛的眼神从困惑慢慢转成了喜悦。

“对……”

椛再次拥住文,靠在她的耳边。

“永远的朋友……”

“永远……”

枫叶飘落着,飘落着,在半空完成最后的谢幕,便落地铺成鲜红的地毯,鲜红得,像炽热的心。

枫叶落了。

每年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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